情深已逝

情深已逝

作者:渡鸭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7
火爆短篇小说情深已逝安利给各位书虫阅读,这本小说的作者渡鸭是著名的网文作者哦,这本小说的主角是萧珩沈妙宜。第1章萧珩失忆了,忘记了关于我的一切。记忆停留在他最宠爱表妹的那一年。无论太妃如何劝告,他始终认为我才是仗势欺人、走表妹的恶妇。太医说失忆有治愈的可能,我就抓着希望不肯放手。三年的时间,我们和离又复婚...

第1章

萧珩失忆了,忘记了关于我的一切。

记忆停留在他最宠爱表妹的那一年。

无论太妃如何劝告,他始终认为我才是仗势欺人、走表妹的恶妇。

太医说失忆有治愈的可能,我就抓着希望不肯放手。

三年的时间,我们和离又复婚,复婚又和离。

成了整个大齐人尽皆知的笑柄,甚至宫中设局,赌我何时放弃,赌萧珩何时记起。

直到第七次和离,

沈妙宜在我回府路上派下人将我的朝服剥去。

金簪坠地,玉带被踩断。下人讥讽的笑着,像在看一只落水狗。

“王妃娘娘,哦不,如今您已经是一介庶民了,嫁了七回都被休回来,还有脸穿这身衣裳?”

“我们家小姐说了,人贵自重。让您别再缠着摄政王了。”

我握了握发颤的手,指尖冰凉。

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们说得对。

这一次,我真的该放弃了。

离宫那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我穿着单薄的中衣恍惚地走回王府。

寝殿的门没关严,里头时不时传来萧珩与沈妙宜的说笑声。

我顿住脚步。

遍地的狼藉。

我今晨亲手瓶的红梅被掷在地上,花瓣踩进毡毯,碾成烂泥。

萧珩亲手为我画的画像歪在桌脚——画中人脸侧落着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那是他失忆前一个月画的。

他说我穿骑射服最好看,像雁门关外的天。

沈妙宜正倚在萧珩身侧,纤指拈着他腰间那枚龙纹玉佩。

那是我出嫁时祖母给我的。

见我回来,萧珩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还有脸回来。”

六个字,比殿外的雪还冷。

沈妙宜轻轻笑了笑,替他拢了拢大氅。

“表哥,沈姐姐毕竟与你夫妻七载,留些体面。”

她抬起眼睫望向我,眉梢轻轻一挑。

“我想念王府的腊梅了,便来看看。沈姐姐不会介意吧?”

雪水顺着我的发髻淌进领口,凉得人发僵。

我没有再看殿内相依的两人。

转身往东暖阁走。

可当我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对了,忘了告诉你。”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我既然和离,你便不配再住在王府。你的东西本王已命人扔出去了。”

“此刻应当还在西角门的雪地里。”

我望着空了大半的暖阁。

妆台上的螺钿匣不见了,里头放着他写给我的第一封家书。

书案上的青瓷笔山不见了,那是成婚第三年他送我的生辰礼。

连榻边那盏陪我熬过无数个夜的长信宫灯也不见了。

还有那只铃。

我猛地转身。

“我妆台第三格里的铃呢?”

萧珩眉头微拧,“什么铃?”

他没有印象,他连那个孩子都没有印象。

我张了张口,喉头像堵了千斤重的铅。

“......没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萧珩靠着门框,唇角甚至噙着一点笑意。

似乎只要看见我狼狈,他便快意。

我没有回头。

“今宫中的事,是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

身后传来匣子被踢翻的声响。

那是我这七年经办的所有边关军械案卷抄本——当年为了帮他整顿军备,我女扮男装在兵器坊熬了三百多个夜。

图纸散落一地,踩上灰扑扑的鞋印。

那是我近七年的心血。

“那又如何,你纠缠本王七年惹人厌烦?”萧珩的声音挟着不耐。

“我只是向皇嫂秉明事情原委。”

“就算从前真有过什么,本王已忘了。”

他顿了顿,像在说一句定论。

“忘了,便是不值。”

我的指尖刺进掌心。

三年前他坠马失忆,忘了有关我的一切。

明明失忆前三,他还牵着我的手去城郊看枫叶。

“阿宁,”他说,“等开春,我便向陛下请旨,陪你回一趟雁门关。”

成婚几年我还没回过娘家。

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那样暖。

“往后年年陪你回去。”他说。

可后来他忘了。

只记得沈妙宜。

“你只是忘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

“你本不知道,当年沈妙宜——”

“够了。”

萧珩骤然沉下脸。

他大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极重,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本王不管妙宜做过什么。”他近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憎。

“本王只记得爱她。”

“这便够了。”

他把我推出殿门。

大雪兜头浇下,我踉跄着站稳,回身望去。

萧珩立在门内,眉间是三年来从不曾变过的疏离。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低头去解腰间那枚龙纹佩。

那是成婚那夜,他亲手从我祖母手中接过的。

他戴了七年,一次也不曾摘下。

玉坠划过他的指骨,溅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把玉佩掷到我脚边。

“别再来求本王了。”

他顿了顿,凉薄道,

“真是。”

我在雪中站了很久,久到肩头的落雪积了薄薄一层。

最后我弯下腰拾起那枚龙纹佩。

玉碎了。裂痕像刀锋划过掌心。

像我和他这七年。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我抬头,

是太妃宫中的内侍。

“王妃娘娘,”小内侍喘着白气,“太妃娘娘命奴婢来报信——王爷的脉案出来了!”

“太医说王爷的失忆症有松动之兆。若继续施针,七成能愈!”

我捏紧了袖中那枚碎玉。

到嘴边的“好”字,像雪一样化在喉咙里。

“......不必治了。”

我轻轻说。

“忘了,便忘了吧。”

第二,我去了寿康宫。

将七道和离诏书整整齐齐摆在太妃面前。

太妃望着我,眼眶渐渐泛红。

良久,她长叹一声。

“是珩儿对不住你。”

她顿了顿。

“当年你们新婚,他领着你去太庙给先帝上香,回来同本宫说,此生只认你这一个媳妇。”

“他说沈家阿宁是菩萨赐给他的。”

我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可如今......”太妃声音哽住。

她将一张名帖推到我手边。

“珩儿近想起一些旧事了。上回太医施针,他记起了先帝驾崩那夜的事。”

“再治些时,兴许......”

“母妃。”

我打断她。

“王爷想起许多人,许多事。”

我顿了顿。

“唯独没有想起过我。”

太妃望着我,眼眶渐渐泛红。

“阿宁,”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发哽,“你要是走了,等他恢复记忆定然要发疯。”

这三年每次和离我想离开,傅母都会说这句话。

我也因为这句话心软了许多次。

复婚了一次又一次。

没等我回应,

殿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萧珩掀帘而入。

他望见我,眉宇间立时拧出几道深痕。

“你又来母妃这里告状?”

太妃霍然起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那声响脆生生落在萧珩脸上。

“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沈宁,你早就死在雁门关外的乱军之中了!”

我望着萧珩如今满是厌恶的眉眼,

不由得想起了七年前,

雁门关一战我随父亲赴援,

赶到时萧珩已被困在狼牙谷三。

我是在死人堆里找到他的,他被我背进军帐时,太傅扑上来,哭着喊王爷。

太医说再晚半个时辰,难救。

他瘫痪半年,沈妙宜以为他治不好了,

连忙找了个理由离京而去,

他质问时也只轻飘飘的说:“表哥行行好吧,你如今瘫痪在床,难道要让我嫁去伺候你一辈子?”

“爹娘不会让我嫁给一个瘫子。”

萧珩捂着脸,没有辩驳。

他只是望着太妃眉头紧锁。

“母妃,儿臣知道她救过儿臣。”

“可那又如何?”

他顿了顿。

“儿臣只记得妙宜,也只爱妙宜。”

太妃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侧过脸不敢看我。

萧珩按了按眉心,像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抬眸,语气中带着最后一丝施舍般的妥协。

“你若要复婚,本王依你便是。”

他顿了顿。

“横竖不过是再和离一次,丢人的是你不是本王。”

“你都和离七回了。”

我轻轻扯了扯唇角。

实在没办法将眼前这人与那个将我护在身后的人重合。

“今来,儿臣是同母妃把话说清楚的。”

我站起身。

“王爷,你自由了。”

萧珩愣住。

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颤了颤,望着我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随即那茫然被熟悉的讥诮盖过。

“欲擒故纵。”他冷声道,“可惜在本王这里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竟有些发哑。

“既然你自己这么说了。”

“那往后莫要再来纠缠。”

他不顾太妃的呵斥,将手中什么东西掷在地上,转身离去。

是一枚同心结。

褪了色的红线,是他失忆前系在我剑穗上的。

“阿宁,”那时他把同心结系上我的剑穗,指腹蹭过我的手背。

“等我们老了,解甲归田,就把它挂在老宅的门楣上。”

他望着我,眼底映着城楼的火光。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太妃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

“萧珩!你会后悔的——”

萧珩会不会后悔。

我已不在意了。

彻底放弃之后我绷了五年的那弦,忽然松了下来。

离京的手续需用到户部的度牒与路引。

而我所有的印信都在萧珩手中。

我去王府寻他。

刚行至西角门外,额角骤然一凉。

紧接着是剧痛。

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来模糊了视线。

有人从暗处扑上来,扯着我的发髻将我掼倒在地。

“就是她!就是这恶妇当初走了沈姑娘!”

“摄政王与沈姑娘青梅竹马,她仗着将门嫡女的身份横刀夺爱,也配做王妃?”

拳脚如雨点落下。

我蜷起身子护住心口。

耳边是鼎沸的喝骂声、唾弃声。

没有人阻拦。

路过的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我听见他们在笑。

混乱中我望见了萧珩。

他站在王府角门处,旁边沈妙宜挽着他的手臂,不知在说什么趣事。

他微微低着头看她,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四目相对时,他看见我了。

看见我浑身是血被人踩在雪里。

萧珩神色僵了一瞬。

他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表哥,”沈妙宜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不会又是姐姐自导自演,故意博你同情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

“瞧着吓人罢了,不碍事的。”

萧珩顿住。

那半步终究没有迈出去。

他将目光收回,随着沈妙宜转身离去。

沈妙宜转身时轻飘飘扫过来一眼,

那一眼满是恶毒与挑衅。

血还在流。

我自己撑着墙爬起来。

一步一踉跄,往医馆走。

雪落在伤口上,凉得发疼。

老大夫替我止血时长长叹了口气。

“王妃娘娘,你这寒毒入骨本就棘手,今失血过多,若再有下次——”

他顿了顿。

“老朽也无力回天了。”

我点点头。

太妃得知此事,亲自来了王府。

她处置了那几个动手的泼皮,将我的印信从萧珩书房取回。

送到我暂居的别院时,她握着我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开口。

“阿宁。”

她改了称呼。

“珩儿他只是忘了。”

我淡淡笑了笑。

“娘娘。”

我也改了称呼。

“我与王爷,再无瓜葛了。”

“我要回雁门关了。”

太妃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望着我,像望着自己远嫁的女儿。

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她声音很轻。

“你想做什么,母妃帮你。”

我的印信仍在户部走流程,需他亲笔签押。

我派人去催。

三次。

回话皆是:“王爷陪沈姑娘听戏,无暇。”

第四次是我亲自去的。

萧珩醉醺醺被人从席间扶出来。

他看见我,眉头便皱起。

“你又来做甚么。”

“签押。”我将文书递过去。

他接过。

看也不看。

随手丢在雪地里。

“签押可以。”

他睨着我,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后妙宜想去城外跑马。”

“她记得你骑术最好,邀你同去。”

我望着他。

他眼中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

将我所有的去路堵死。

我留在他身边。

那时我以为那是爱。

“......好。”

我弯腰拾起沾了雪的文书。

沈妙宜组的马球局,来的皆是京中贵眷。

她们见了我像见了马戏班子的猴儿。

“摄政王妃还敢来呢?听说又和离了?”

“这都第七回了罢?真是王府门楣不幸。”

“什么王妃,诰命都夺了,不过是个边关来的武夫之女。”

沈妙宜骑在马上,挽着弓。

她笑盈盈望向我。

“沈姐姐骑术冠绝京城,妙宜一直想领教。”

“不如我们比一场。”

她顿了顿。

“若我赢了,姐姐后莫再缠着表哥。”

“若姐姐赢了——”

她弯起眉眼。

“我便将表哥还你。”

我沉默片刻。

“......好。”

哨声响起。

起初一切顺利。

我策马领先将沈妙宜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第二个弯道。

胯下的马忽然发狂,

我整个人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是剧痛——

马蹄踏过我的小腿。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人尖叫。

有人喊太医。

混乱中我看见沈妙宜勒住马。

她居高临下望着我。

唇角弯起一抹恶意的笑,

然后她翻身,跌坐在地上。

“好疼——”

她捂着脚踝,声音带了哭腔。

萧珩拨开人群冲进来。

他径直越过我奔到沈妙宜身边。

“妙宜,伤着何处了?”

“表哥,我没事......沈姐姐刚刚可能太害怕输了,踢了一脚我的马......”

萧珩闻言愤怒回头,

我的小腿已经痛到麻木。

鲜血浸透骑装,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深红。

像三年前我失去孩子那夜,褥子上洇开的血。

他眼中的愤怒有几分滞涩。

“你......”

“表哥......”沈妙宜痛呼一声。

他瞬间又沉下脸,“自作孽不可活。”

“让你存心害妙宜,如今自食恶果。”

他瞥了我一眼。

扶着沈妙宜上了回府的马车。

可明明是她动的手脚,否则马怎么可能个突然发狂。

太医赶到时,我的血已流了小半盆。

老大夫面色凝重。

“断骨可接,但这血......”

“王妃娘娘,你寒毒之症本就凶险,今失血过多,需要血茸滋补......”

他话未说完。

王府管事匆匆赶来。

“王爷口谕。”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沈姑娘说她受了惊吓,需要太医署的血茸。”

太医愣了愣,“可这血茸太医署只一颗,如今王妃娘娘失血过多,急需......”

“王爷说......她与王府无关,这血茸自然先紧着沈姑娘用。”

管家支支吾吾的说着。

太医气得浑身发抖。

“荒唐!荒唐!王妃娘娘这是要命的事——”

“什么王妃,她也配!”

萧珩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背手走进来,

眼神厌恶的看着我,“一介庶民能进太医院已经是恩典。”

“更何况还是你心思歹毒想害妙宜才落得如此下场。”

“今这血茸必须给妙宜。”

他说,“她受了惊,合该补一补。”

“至于你,”

他转头看向我,“死了也是活该。”

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那夜我躺到子时。

腿上的断骨已接好,裹着厚厚的麻布。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望着窗外的雪。

想起那年狼居山他也是这样躺着。

砍伤贯穿肩胛,军医说再深半寸便救不回来。

我守在他榻边。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可如今我失血到近乎昏死,他却执意要用我的救命药去给沈妙宜。

天快亮时,我托人去王府取我的文书。

去的人回来。

将一个小匣子放在我榻边。

还有一纸已签押好的放妻书。

我望着那纸放妻书,撑着坐起身。

小腿的剧痛还在。

心口却像被什么掏空了。

萧珩,这一次我们彻底结束。

第2章

“妙宜,如今感觉如何了?”

萧珩温柔的扶着她坐起来,

沈妙宜故作虚弱的笑着,“我已经好多了,只是没想到姐姐她竟然恨我至此......在比赛上害我,如果不是我躲得及时,可能现在已经......”

萧珩这才想起身受重伤的我,

他回忆起我那天脸色苍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烦躁,

他讨厌自己这种情绪波动,

在他看来,他这辈子都只会在乎沈妙宜一个人。

“你别担心,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

“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可是说着说着,他脑中不知怎得闪过无数记忆碎片,

让他的脸色复杂起来。

“王爷,你怎么了?”

沈妙宜看他心不在焉,开口问道。

萧珩摇摇头,站起身来,“没什么,书房还有公务没处理,你好好休息。”

他回到书房,只觉头痛欲裂。

赶过来的太医说是旧疾发作。

萧珩被那阵头痛折磨了整整三。

他试图用公务填满自己,却在批阅奏折时看见“雁门关”三个字,笔尖骤然一顿,墨迹洇开,污了整张纸。

他试图避开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却在路过东暖阁时下意识驻足——门已落锁,檐下的长明灯被收走了,只剩一只空荡荡的铁钩在风里轻晃。

他站在那铁钩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有内侍小心翼翼来问:“王爷,可要命人将此物也拆了?”

萧珩沉默半晌。

“......不必。”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留着。”

沈妙宜的脚伤本就不重,不过三五便能下地行走。她见萧珩这几心神不宁,便命人炖了汤送去书房,自己扶着丫鬟慢慢走来。

她进门时,萧珩正对着一幅画发呆。

画中女子身着骑射服,策马立于雁门关外,身后是绵延千里的烽燧与落。

她认得这幅画。

这是她那位好表嫂的东西。当年萧珩画了整整一个月,每下朝便往画室钻,连她生辰都险些忘记。

沈妙宜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表哥,”她将汤盅搁下,声音轻柔,“这画怎的还在这里?那不是命人扔出去了么?”

萧珩没有答话。

他仍望着画中的人。

沈妙宜垂了垂眼,轻声叹了口气。

“表哥还在为那马球会的事烦心么?其实我早就不怪姐姐了,她只是一时心急——毕竟表哥与她夫妻七载,她不愿放手也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

“只是我没想到,姐姐竟会做出那般......那般不顾体面的事。表哥当众处置了她,她想必恨极了我罢。”

萧珩终于收回目光。

他望向沈妙宜。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温柔,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审视的冷淡。

“那的马,”他忽然开口,“你动过没有。”

沈妙宜的心骤然沉下去。

她弯起唇角,笑容无懈可击。

“表哥说的什么话?马场的马俱是御赐的,我如何动得?”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那目光像一柄钝刀,一寸一寸剐过来。

沈妙宜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表哥这是......信了旁人挑唆?”她垂下眼睫,声音带了哭腔,

“我知道姐姐在表哥心中终究是不同的,哪怕她害我,哪怕她我远走,表哥心里还是偏着她——”

“妙宜。”

萧珩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轻,像用尽了全部力气。

“那年你离开京城,当真是她你的?”

沈妙宜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起头,对上萧珩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疼惜,没有失忆后三年来的偏袒。

她忽然有些怕了。

“......表哥累了,”她站起身,勉强维持着端庄,“我先回去了,表哥好生歇息。”

她没有等到萧珩的挽留。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沈妙宜。”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

萧珩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画中女子的眉眼间。

他没有看她。

“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沈妙宜的脸色终于白了。

当夜,萧珩去找了太妃。

太妃已准备歇下,听闻他来,只隔着帘子见了。

“这么晚了,何事?”

萧珩立在帘外。

他垂着眼,喉结滚了滚。

“母妃,”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儿臣想起来了。”

帘内静了一瞬。

太妃没有接话。

“儿臣想起狼牙谷的事了。”他顿了顿,“那她背我走了三十里山路,军医说再晚半个时辰,儿臣便救不回来。”

“儿臣想起新婚那夜,她跪在儿臣身侧,手心全是汗。”

“儿臣想起那封家书——随军出征时儿臣给她写信,写了三页纸,末了只敢落一句‘平安勿念’。”

他的声音渐渐哽住。

“儿臣想起她怀孕那夜,儿臣在廊下站了一宿,不敢进屋,怕惊着她。”

“......儿臣想起那孩子。”

他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砖上,沉闷的一声。

“母妃,”他的声音碎了,“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帘内仍是没有声响。

良久,太妃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苍老而疲惫。

“你想起来又如何。”

“你将她赶出王府那,她在雪里站了半个时辰。”

“你将血茸送去给沈妙宜那,太医说她若再失血一次,难救。”

太妃顿了顿。

“萧珩。”

她唤他的名字,像唤一个陌生人。

“你想起来的,太迟了。”

萧珩跪在帘外,肩背僵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许久,他哑声道。

“她......如今在何处?”

太妃没有答话。

萧珩等了很久。

久到殿中的烛火燃尽一枝,太妃苍老的声音才隔着帘幕传来。

“本宫答应过阿宁。”

“不告诉你。”

第二早朝,他以病告假。

此后的子,

他像寻常一样上朝、批折子、接见朝臣。

只是王府中人都觉得王爷变了——他将东暖阁重新收拾出来,

命人将三年前收走的王妃旧物一件件寻回。

螺钿匣找到了。

匣中那封家书还在,纸张已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长明灯也找到了。

灯座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那年她守在他病榻前,困极伏在案上睡去,不慎碰落在地。

他记得那道裂痕。

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盏灯,和灯下伏着的人。

可她当时在睡梦中,不知道他看了她很久。

萧珩将宫灯放回原处。

灯盏擦得很亮,可它照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他在东暖阁坐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有内侍来报。

“王爷,户部那边有了消息。”

萧珩抬眼。

“王妃......沈娘子离京的手续,三前已办妥了。”

三前。

正是他将血茸送去给沈妙宜的那一。

萧珩垂下眼。

他想起那在医馆,她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血洇透了半床褥子。

她望着他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空。

他当时不明白那空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明白了。

“......她去了何处?”

内侍低声道。

“雁门关。”

萧珩阖上眼。

雁门关。

成婚那几年,他答应过她许多次,说等开春便陪她回去一趟。

可每到开春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北境有战事,朝中有政务,陛下年幼需要摄政王坐镇。

他说来年。

说来年一定陪你去。

来年复来年。

他竟一次也没有兑现过。

“......备马。”

萧珩睁开眼。

“王爷,”内侍小心翼翼,“沈娘子已走了三,此时恐怕已出直隶——”

“备马。”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内侍领命退下。

萧珩独自立在空荡荡的东暖阁中。

他将那枚碎成两半的龙纹佩从袖中取出。

三年前他亲手将它掷在她脚下,玉碎时那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弯下腰。

将碎玉合在掌心。

“阿宁。”

他低低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三后,雁门关。

腊月的边关比京城冷得多。

我站在父亲的旧宅门前,望见远处烽燧升起狼烟,

这里没有京城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这里只有风,只有雪,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关山。

我在门楣上挂了那枚同心结。

褪了色的红线,在风里轻轻晃动。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

父亲从里头迎出来,望见我先是一愣,随即什么也没问。

他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

我点头。

“回来了。”

暮色四合时,我独自立在城楼上。

远处有孤零零一骑正朝关隘奔来。

马已近脱力,马上的人伏低了身子,玄色大氅被风撕扯成残破的旗帜。

我看不清他的脸。

风太大。

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发疼。

守城的士卒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骑在城下勒住马。

他抬起头。

隔着漫天风雪,隔着三年忘却,隔着七道和离诏书,隔着这一千多个夜里的每一寸辜负。

他望着我。

“阿宁。”

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檐角的雪。

我垂下眼睫,“王爷当唤我沈娘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沈娘子。”

他顺着我的话,像做错事的孩童,笨拙地讨好先生。

我未应声。

他立在原地,既不进来也不走。

良久,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那枚断成三截的龙纹佩。

“我寻了匠人。”他声音很缓。

“他们说玉碎了便是碎了。再如何修复裂痕总在。”

他顿了顿,“我......不知裂痕能否修补。”

我望着那枚玉,断处已被金丝细细缠好。

匠人手艺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曾经碎过。

可它终究不是完好的。

“王爷。”我开口。

他抬眸望我。

“从前在雁门关,你问家父,为将者最怕什么。”

他怔住。

“......最怕将士流血。”

他答。

“流血不可怕。”我望着他。

“可怕的是血白流了。”

他像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许久,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低下头将兵书合上,“王爷请回罢。”

“过几,我便离京了。”

他身形晃了晃。

“......回雁门关?”

“嗯。”

他沉默,然后后退一步。

“......雁门关冷。”他说。

“你的腿伤......”

“已无大碍。”

他点点头,像不知该如何收场。

末了他低声道,“阿宁。”

“我把妙宜送进大理寺了。”

我没有应声。

他又说,“坠马的事,是她做的。”

我仍没有应声。

他顿了顿,“还有三年前......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太医说你的寒毒本不足以致胎,是有人动了手脚。”

“是她。”

廊下的雪忽然落得很轻。

我望着檐角。

“我知道。”

他猛地抬眸。

“......你何时知道的?”

“三年前。”

“她把手放在我腹上,同我说——”我顿了顿。“你真的以为,你能生下这个孩子吗?”

萧珩像被人当刺了一刀。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既知道......”他声音哑得像碎砂,“为何不告诉我?”

我望着这个我用了七年去爱的人。

“我告诉过你。”我说。

“你来临水阁用晚膳那天,我同你说沈妙宜对我腹中胎儿心怀不轨。”

他僵住了。

“你说妙宜不是那种人。”

“我刚能下榻的时候,跪在你书房外求你彻查此事。”

“你连门都没有开,只让内侍传了一句话。”

我顿了顿。“你说,我为人善妒就算了,竟然还诬陷别人。”

萧珩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扶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我不记得了。”

他喃喃道,“我那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垂下眼睫,“所以我不怪你。”

他猛地抬头。

眼眶通红。

“那我该怪谁?”

“阿宁,你告诉我,我该怪谁?”

我没有答话。

檐角的雪化成一滴水。

落在他发间。

他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萧珩哭。

狼居山被三万铁骑围困时,他没有哭。

先帝驾崩、世家宫时,他没有哭。

此刻他跪在我的门槛外。

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

“阿宁。”他唤我,“我错了。”

“我替你讨回来了。”

“那个孩子......朔儿......照儿......”

他语无伦次。

“我把铃修好了,铃舌我寻了银作局的老师傅,重新打了一枚。”

“你回雁门关,带上它好不好?”

“就当是我陪着你。”

我望着他。

良久。

“萧珩。”我唤他的名字。

他怔住,五年来,我第一次这样唤他。

“不是所有的错,认了就能被原谅。”

“不是所有的债,还了就能两清。”

“玉碎了,金丝缠好,它还是碎的。”

“人死了,三年之后再讨公道,他也活不过来。”

他跪在原地像被抽去了魂魄。

我站起身,腿伤还有些隐隐作痛。

“你走吧。”我背对着他。

“从今往后,摄政王还是摄政王。”

“沈宁只是雁门关的一个平民百姓。”

他没有说话。

良久,我听见身后的雪地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然后消失在院门外。

半月后,我的腿伤痊愈。

太妃遣人送来一匣金银,雁门关守将的荐信以及那只修好的铃。

“太妃娘娘说,”来送的内侍垂首,“这是王爷亲手送去银作局修的。老师傅本不接活了,王爷在局外等了三。”

他顿了顿,“娘娘还说......王爷已将沈姑娘的罪行公之于众,王妃娘娘的清白,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只是这清白,来得太迟了些。”我接过那只铃。

铃身已修复如初,錾刻的卧虎仍是从前的模样。

红线换了新的,铃舌是银作局新打的。

轻轻一摇。

叮当。

终于有声音了。

我将它收进匣中。

同那枚碎玉放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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