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妈妈满心欢喜带着我改嫁后,才发现叔叔是个喜欢家暴的酒鬼。
好在每次她挨打的时候,我都会挡在她身前。
七岁时,我抱着他的腿,闷声挨了一拳。
八岁时,我被推倒撞在桌角,血糊了眼睛。
九岁时,我被酒瓶的碎片划过脸颊,留下了终身的伤疤。
妈妈总在夜里摸着我新添的伤,眼泪滚烫:“再忍忍,宁宁,妈妈一定带你走。”
十岁那年,我终于等到了。
她偷偷摇醒我,“宁宁,妈妈一出去就报警,马上回来接你!”
我用力点头,可门刚打开一条缝,就被叔叔堵住了去路。
几乎是本能,我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男人,“妈妈快跑!”
我笑着看妈妈成功逃跑,自己却被狠狠掼在地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男人所有的暴怒都倾泻在我身上。
每一次昏死过去又疼醒,我都紧紧攥着那个念头。
妈妈会回来接我的。
可直到我的尸体被配了荫婚,
妈妈也没有回来。
1
“死......死了?”
男人惊恐地咒骂在耳边响起。
“该死!这下怎么办?”
他蹲下来,手指哆嗦着探到我鼻子底下。
眼见我真的没了气息,他猛地缩回手,脸色煞白,狠狠抓了把头发。
“妈的,这小崽子平时那么抗揍......”
“不行......不能死在家里。”
他喃喃自语,眼睛乱瞟,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村尾那个老刘,以前当过赤脚医生......”
他跌跌撞撞冲出门。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痛,全身都像碎了。
手指用尽全部力气,抽搐般地动了一下。
他没看见。
不知过了多久,杂乱的脚步声。
男人拽着一个瘦的老头进来。
他蹲下翻了翻我的眼皮,摸了摸脖子,动作很快,像在碰什么脏东西。
“没救了。”他站起来拍拍手,“早断气了。”
男人骂了句脏话,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塞进老头手里。
“老刘,帮个忙......这、这怎么弄?总不能摆家里。”
老头捏着钱,眯着眼睛,“隔壁村老陈家,前儿个他们那个小孙子没了,才九岁。”
“你正好送去配个阴婚,两边都安生,你还能拿这个数。”
男人眼睛一亮,又迅速皱起眉:“这能行?”
“有啥不行?人家还要谢你呢。”
老头瞥了一眼地上的我,“赶紧的,趁天没亮。”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我的骨头里。
不。
我还没死。
我还要等妈妈来接我。
我不能死。
我想喊,喉咙里只有血腥气。
我想动,身体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
男人走过来,嘴里念叨着“晦气”,粗糙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像破麻袋一样扛上肩。
一阵剧痛传来,内脏好像都移了位。
夜色浓重,路坑坑洼洼。
我努力睁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拼命转向妈妈逃跑的那个方向。
可那里却只有一片黑暗。
没有光,没有人影,没有妈妈跑回来救我的脚步声。
眼泪混着血,滑进鬓角,冰凉。
一路颠簸过后,我终于被放了下来,塞进了棺材。
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身躯。
棺材盖沉沉合上。
最后一丝光,灭了。
彻底的黑暗和寂静里,我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听着外面议论价格的声音。
妈妈没有来。
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
2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楚像水退去。
我浮在半空,看着下方乱糟糟的一切。
先是看见那男人搓着手,堆着笑,正跟一对穿着体面些的夫妻说话。
然后,我看见了男孩的妈妈。
她紧紧抱着一张镶黑边的相框,里面是那男孩腼腆的笑。
她的肩膀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破碎,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相框玻璃上。
我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冒出一股骄傲。
我从来没有让妈妈这样为我伤心过,一次也没有。
她只会摸着我的伤,流着泪说“再忍忍”。
她的眼泪是烫的,话是软的,可挨打的永远是我,等着“马上回来”的,也是我。
骄傲只撑了一瞬,心底某个地方突然像被拧了一把,酸涩无声无息漫开来。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还没嫁给那个酒鬼的时候。
她抱着我,哼着走调的歌,手指轻轻梳着我的头发。
“妈妈的宁宁最漂亮了,”她把脸颊贴着我,“是妈妈的宝贝。”
可那梳头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停顿,望着窗外,轻轻叹气。
“不过......要是你能晚点出生......”
那话很轻,却一直沉在我的心底。
那时我不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
我是她甩不脱的“小油瓶”,是她奔向新生活的秤砣。
她是爱我的吧?应该是爱的。
不然怎么会夜里偷偷给我揉伤?不然怎么会说带我走?
只是这份爱,到底比她自己轻了多少?
“......这丫头片子,模样是损了点,但年纪正好,生辰也合。”
男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您儿子在地下,也得有个伴儿不是?这价钱......”
男孩的父亲瞥了我一眼,满脸嫌恶。
“就这?脸上那么大个疤,晦气。谁不知道这是你打死的?没人要的货。”
“我不是没人要的!”
“我妈妈要我!她可爱我了!她会回来接我的!”
我的喊声消散在空气里,他们听不见。
男孩的母亲止住哭,红肿的眼睛也看过来。
“老陈,差不多行了。随便给点,打发了就是。咱们孩子要紧,别沾了不净的东西。”
“您这话说的......”男人还想争辩。
男孩父亲不耐烦地打断,“三百。最多三百,不卖就拉走,让她烂家里。”
三百块。
我怔怔地看着家暴男犹豫了一下,很快点头,接过钞票塞进裤兜。
他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我的身体,我这条命,最后就值三百块。
还没他一个月酒钱多。
他们把我从小男孩旁边拖开,随意塞进一口更薄的棺材里。
眼前的路依旧是空荡荡的,没有奔跑的身影,没有呼喊的声音。
妈妈没有来。
我看着棺盖合拢,看着铁钉封盖,看着泥土落在木板上。
意识渐渐消散。
埋得浅一点吧。
求求了,埋浅一点。
这样......妈妈回来找我的时候,才好挖。
3
“宁宁......宁宁......”
耳边传来妈妈的声音,我的意识被她呼唤唤醒。
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我就知道她会来。妈妈答应过我的。
巨大的喜悦充斥着脑海,灵魂再次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那座我熟悉的院子里,风尘仆仆,眼睛红肿,脸上写满焦急。
我的心胀得满满的,几乎要哭出来。
可下一秒,我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妈妈的手一下一下,无比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那首我很久很久没听过的歌谣。
“乖,不哭哦,妈妈在呢。”
她的声音那么软,那么柔。
我挨打时,她只会捂着嘴哭。
我流血时,她只会颤抖着说“忍忍”。
原来她的怀抱可以这样紧,她的歌声可以这样暖,她的疼惜可以这样不加掩饰。
只是,从不属于我。
院子里,那个男人趔趄着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瓶酒。
看见妈妈,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笑。
几乎是本能,我猛地朝他扑过去,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挡在妈妈身前。
可我的身体穿过了他。
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怔在原地。
那男人嘿嘿地看着妈妈,笑得淫邪。
“你回来了?嘿嘿嘿,还是舍不得我吧。”
“这都过了两年了,你还忘不掉我,嘿嘿嘿......”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
原来已经过去两年?
妈妈她......两年后才来接我?
这时,那男人忽然摇摇晃晃地向妈妈凑近,还伸手想去摸妈妈的脸。
“滚开!”妈妈厉声喝道,猛地后退一步,侧身护紧了怀里的男孩。
男人手落了空,脸上迅速泛起恼羞的怒意。
“装什么装!”他啐了一口,“老子碰你是看得起你!以前又不是没碰过!”
那熟悉的巴掌再次挥了下来。
我几乎要尖叫出声。
可这一次,妈妈没有像过去那样瑟瑟发抖或,而是猛地将怀里的小男孩整个儿护在身后。
她死死瞪着男人,“你敢碰我儿子一下试试!我立刻报警!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
男人的巴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最终,冷哼一声,讪讪地放下了手,“凶什么凶,破烂货......”
我漂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幕,魂体冰凉。
这个姿势,这个护卫的动作,如此熟悉。
只是,当初被护在身后的,从来不是我。
被推出去承受拳脚的,才是我的位置。
“我问你,宁宁呢!”
妈妈将怀里的小男孩抱得更紧,警惕地盯着男人,“我女儿在哪里?我来接她走。”
4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宁宁啊,我给她寻了门好亲事,享福呢!”
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她才十岁!你把她卖到哪儿去了?地址给我!”
男人眼神游移,打着酒嗝:“啥卖不卖的......说了是好亲事,你懂个屁!”
妈妈浑身发抖,声音却异常尖锐:“她才十岁!你把地址给我,不然我现在就去派出所!”
她怀里的小男孩被吓到,哇地哭起来。
妈妈慌忙拍抚,眼神却死死钉在男人脸上。
男人被那眼神慑住,低声咒骂几句,最终嘟囔出一个隔壁村的地址。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来。
看,她还是在乎我的,她这样凶,都是为了我。
她记了两年,终于来找我了。
我想伸手拉住她,想告诉她别去。
妈妈,别去那个地方你会伤心的。
可我的呼唤散在风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紧弟弟,匆匆往那个方向赶。
她的脚步那么急,额上沁出汗,喘着气敲开了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那个面容憔悴的男孩母亲。
妈妈急急开口:“我女儿是不是在你们这儿?叫宁宁,十岁,脸上有疤......我来接她回家。”
男孩母亲愣住,打量着她和她怀里的孩子,脸色冷下来:“什么宁宁?没有。”
“有!她继父说卖到这儿了!钱我还你,人我必须带走!”
妈妈的声音带了哭腔,却异常执拗。
男孩母亲嗤笑一声:“哦,那个丫头啊。两年前的事了,钱货两清,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原来我的尸体,在这里躺了快两年年。
妈妈急急道:
“那不一样!她是我女儿!我带回去养大,将来嫁人拿了彩礼,还能给我儿子娶媳妇!”
“你们留个十岁的丫头有什么用?”
她语速很快,像在说服对方,也像在说服自己。
我漂浮在空中的魂体,像被冻住了。
原来是这样。
来接我,是因为我还能换一份彩礼。
养大我,是为了给弟弟娶媳妇。
心底最后那点温热,嘶啦一声,熄灭了。
男孩母亲听了,脸上露出荒谬又嫌恶的表情。
她上下看着妈妈,忽然古怪地笑了笑。
“彩礼?嫁人?”她侧过身,伸手指向屋后山坡那片沉默的坟地。
“那你得问问她肯不肯了。”
“想带她走?行啊。”
男孩母亲嘴角的冷笑像刀子,剐在妈妈的脸上。
“自己去挖吧。”
“就在我家小子坟旁边,那口薄皮棺材里。”
第2章 2
5
妈妈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猛地拔高声音。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女儿活得好好的!”
“你把她藏哪儿了?让她出来!宁宁!宁宁!”
她一边喊,一边试图往屋里冲,怀里的小男孩被她勒得又哭起来。
男孩母亲一把拦住她,瘦削的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谁跟你胡说了?不信你自己去看!坟头上草都长老高了!”
“撒泼打滚也没用!两年前送来的时候就是个死的!”
“不可能!”妈妈尖叫起来,眼睛瞪得血红。
“你骗我!那个千刀的虽然混账,但也不至于......他只是把宁宁卖了!”
“他只是想换钱!你快让她出来!”
她声音里的笃定,不知是在说服对方,还是麻痹自己。
“卖了?换钱?”男孩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淬了一口,“你那个男人,为了三百块,把这孩子尸身卖给我家配阴婚!”
“晦气东西,我当初就不该贪便宜答应!害得我儿在地下都不安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妈妈耳膜上。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阴婚?不!你撒谎!宁宁她还好好的,她肯定在屋里,你怕我不给钱是不是?”
“我给你!双倍!不,三倍!”
她慌乱地想去掏口袋,可一手抱着孩子,怎么也掏不利索,几张零散的票子掉在地上。
男孩母亲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神里的嫌恶更重。
“钱?谁稀罕你的臭钱!”
男孩母亲指着她的鼻子,“我看你是疯了!自己女儿死了两年都不知道,还有脸来这里要人?”
“你配当妈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妈妈的泪水混着愤怒汹涌而出,“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子吗?我带着她,差点被那个畜生打死!”
“我好不容易逃出去,东躲西藏,吃了多少苦才安顿下来......”
“我一安顿好就回来接她了!”
她的辩驳在对方冰冷讥诮的目光下,渐渐失了底气,只剩下无力的哽咽。
“你不知道?你逃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把她也带上?就没想过她留下来会是什么下场?”男孩母亲步步紧,字字诛心,“你但凡有点心,早点回来,这孩子兴许还不用死得那么惨,尸骨都不用跟陌生人埋在一处!”
“你闭嘴!你懂什么!”妈妈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我带着她怎么跑?她会拖累死我的!”
“我也是没办法......我现在不是回来接她了吗!”
“回来接她?”
男孩母亲冷笑,目光扫过她怀里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是回来接她,还是想着她长大了能换笔彩礼,好给你这宝贝儿子铺路?”
妈妈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徒劳地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管你什么意思!”
男孩母亲彻底失去了耐心,积压了两年的不满和丧子之痛终于倾泻出来。
“滚!带着你的儿子滚远点!别脏了我家的地,惊了我儿子的清净!”
“你那女儿,早就烂在土里了!想要?自己挖去!看看还剩下几骨头!”
6
“你......”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抱着孩子的胳膊都在打颤。
“你别胡说八道了!赶紧把宁宁还给我!”
她竟空出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朝男孩母亲抓挠过去。
男孩母亲没想到她会动手,猝不及防被指甲刮到了脸,辣地疼。
她也彻底怒了。
“好啊!你还敢动手!自己造孽害死女儿,还有脸来我家撒泼!”
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妈妈怀里的小男孩吓得哭声震天,被挤在中间,小脸憋得通红。
妈妈既要护着孩子,又要抵挡对方的撕扯,很快落了下风。
混乱中,男孩母亲猛地发力,狠狠推了妈妈一把。
妈妈踉跄着后退,脚下被石头一绊,抱着孩子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她怀里的弟弟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男孩母亲也喘着粗气,指着山坡的方向,嘶哑出声。
“你女儿宁宁死了!死透了!”
“她......是被你男人活活打死的!”
“就因为你跑了,他抓不到你,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那孩子身上!”
“打了一个月!天天打!夜里都能听见孩子的惨叫!”
“最后断气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
“你男人怕事发,连夜把她尸身卖到我家,换了三百块酒钱!”
“你现在来要人?”
“好!我告诉你她在哪儿!”
男孩母亲血红的眼睛瞪着瘫软在地的妈妈。
“她就在那山坡上,第三排左数第二个坟包,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你去啊!你去把你女儿的骨头挖出来,带回去,给你的好儿子换彩礼啊!”
她说完,就把妈妈他们赶了出去。
门在妈妈面前合上了。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山坡上的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悬浮在半空,看着她的侧脸。
我以为我会恨,会愤怒,会冲她尖叫。
可奇怪的是,心里却寂静无声。
她终于动了,抱着弟弟,一步一步,挪向那片坟地。
坟茔杂乱,有新有旧。
她茫然地转着圈,目光终于在一个小小的土堆旁停了下来。
旁边那座稍显规整的坟前,立着块石头,照片上男孩腼腆地笑着。
而紧挨着的这个,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几茎在风里抖动的枯草。
弟弟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小手去抓她的头发。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蹲下身,将弟弟放在脚边的空地上。
然后,她伸出双手。
那双手,曾经颤抖着为我擦拭血迹。
此刻,它们进了冰冷湿的泥土里。
没有工具,她就用指甲抠,用手指挖。
泥土嵌进指甲缝,很快指尖就磨破了皮,鲜血和褐色的泥混在一起。
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挖着。
挖得越来越深。
弟弟坐在旁边,哇哇大哭。
哭声尖利,在山坡上传开。
妈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却转回头继续挖。
动作更快,更狠。
指甲翻了,血肉模糊。
额上的汗混着灰土流下来,在她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她不管不顾。
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粗糙的木板。
她浑身一颤,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变得小心翼翼。
她用手拂开木板上的浮土,露出棺材盖的全貌。
那么小,那么窄的一个长方形。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然后,她用那双血迹斑斑的手,抵住棺盖的边缘,用力向上抬。
棺盖没有钉死,或许当初就觉得没必要为一个“赔钱货”费事。
随着盖子被掀开,一股陈腐的气息弥漫出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7
她死死盯着那黑暗的缝隙,脸色惨白如纸。
我悬浮在半空,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狭窄的、薄薄的棺材里,小小的一团蜷缩着的阴影。
衣物早已朽烂,与泥土混在一起,几乎辨不出颜色。
更深的黑暗里,是交错的骨骼。
原来我的身体......那么小啊。
“哇!”
弟弟响亮的哭声再次撕裂寂静。
他坐在地上,小脸上满是泪水和泥土,张着手臂要抱抱。
这哭声瞬间惊醒了妈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猛地瘫软下去,跪倒在棺材边。
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嚎。
“宁宁!宁宁啊!”
她扑在棺材边缘,痛哭流涕。
“是妈妈,是妈妈来了,妈妈来接你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丢下你,妈妈该带你一起跑的......”
她握起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怎么能想着先安顿好自己再来接你......我怎么能信那个畜生的鬼话......”
“宁宁,你疼不疼啊......你那时候......该有多疼啊......”
她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棺木边缘,身体蜷缩成一团。
弟弟被母亲反常的样子彻底吓坏了,哭得更大声,小脸憋得青紫。
可妈妈此刻仿佛听不到,只一味地喃喃自语。
“我的女儿......我的宁宁......”
她喃喃着伸出手,无比轻柔地拂开了我脸颊位置的一点浮土。
那里,头骨的眼眶空洞地对着天空。
她猛地缩回手,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是我害了你......是我啊......”
这时山坡下传来急促而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哑慌乱的咒骂。
“妈的!臭婆娘真跑这儿来了!”
家暴男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显然是从邻居那里听说了妈妈找来的事,一路追到了这里。
当他看到那敞开的棺材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闪过惊恐。
“你真挖开了?!”他声音发颤,随即又强装出凶狠,“谁让你动这里的!晦气东西!赶紧给老子盖上滚!”
妈妈听到他的声音,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男人。
目光没有了往的怯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恨意。
“是你。”
“是你打死了她。”
男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吼道。
“放屁!她自己命短,怪得了谁!老子供她吃供她喝......”
“我问你!”妈妈猛地拔高声音,“是不是你,把她活活打死的?”
她指着那口敞开的薄棺,手指抖得厉害。
“是不是你,在她断了气之后,为了三百块钱,把她的尸身卖到这里,跟一个陌生的死孩子埋在一起?”
山坡上的风似乎都停了。
男人被她眼中的疯狂和恨意震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可即便这样,他仍旧嘴硬,“是又怎么样?一个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还能废物利用......”
“废物利用?”
妈妈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笑起来。
可紧接着,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是我的女儿,她才十岁......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保护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决绝。
“我要报警。”她抬起头,直视着男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告你故意人,贩卖尸体。我要你把牢底坐穿,我要你给她偿命。”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酒精带来的虚张声势瞬间褪去,恐惧爬满了他的脸。
“你......你敢!”他梗着脖子,“你别忘了,你也跑不了!当初是你自己跑的!”
“对,是我跑的。”
妈妈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也会去自首。遗弃罪,是吧?我认。”
“坐牢也好,枪毙也好,我都认。”
她往前迈了一步,近男人。
“但在这之前,我一定要先把你送进去。”
“一定要让你,为我女儿偿命。”
8
男人彻底慌了。
他猛地转身,似乎想跑,又觉得跑了更说不清。
“你疯了!为了个死丫头......”
“她不是死丫头!”
妈妈厉声尖叫,“她有名字!她叫宁宁!她是我的女儿!!”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两年迟来的母爱。
他们就这么伫立着对峙。
一个悔恨欲绝,眼神决绝。
一个惊恐万状,进退失据。
而我的魂体,只是静静悬浮在这一切之上,看着一切。
原来,妈妈也会这样为我流泪。
只是,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这时,妈妈掏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要报警。”
她的声音嘶哑,“这里有人故意人,还贩卖尸体。地址是......”
男人瞬间满脸惊恐,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敢,而且如此迅速。
警察一旦介入,那笔旧账,那具小小的尸骨,还有他当初为了三百块钱做的肮脏交易......
所有的一切都会暴露在阳光下,他下半辈子就完了!
“地址是柳树村后山坡,老陈家坟地旁边......”
妈妈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就冲向了一旁的小男孩。
几乎是同时,妈妈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下意识就想扑过去保护儿子。
但男人的动作更快!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抓住了小男孩细嫩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啊!”
小男孩爆发出更加惊恐尖利的哭声,小脸瞬间涨红。
“你什么!放开我儿子!”
妈妈吓得目眦欲裂,刚才那股决绝的报警气势瞬间被冲散。
她丢下手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想要抢夺。
“别过来!”
男人把男孩死死箍在前,另一只手摸出一把短刀,刀尖抵在了孩子细嫩的脖颈旁!
“你再敢动一下,再敢跟警察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他给那小贱货陪葬!”
“反正老子也完了,拉个垫背的!”
小男孩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睁大了满是泪水的眼睛,小身子筛糠般抖着。
“不!不要!你放开他!求你......”
妈妈双腿一软,几乎跪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一寸。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决绝,在亲生儿子性命受到威胁的瞬间,土崩瓦解。
“把电话挂了!告诉警察你是胡说八道的!”
男人喘着粗气命令道,刀尖又近了一分。
地上的手机里,还隐约传来接线员急促的询问声。
“女士?女士您还在吗?发生了什么事?请保持冷静,告知您的位置和具体情况!”
妈妈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伸手,想去捡起那部手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9
一声厉喝打破了山坡的死寂!
几道藏蓝色的身影从坡下冲了上来,瞬间从几个方向围住了男人。
为首的一名年轻警察目光如炬,手中的枪稳稳指向男人。
“放下孩子!立刻!”
原来,在拨通电话时,报警中心的定位系统就已经启动。
接线员听到了后续的冲突和男人的威胁,迅速通知了最近的派出所。
男人完全没料到警察来得这么快,吓得一个激灵。
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退路全无。
“别过来!”他色厉内荏地吼着,刀尖颤抖着抵住孩子的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痕渗了出来。
小男孩疼得哇一声大哭,哭声凄厉。
“康康!”妈妈撕心裂肺地尖叫,想冲过去,却被旁边的警察一把拦住。
“冷静!交给我们!”
年轻警察紧紧盯着男人,“你跑不掉了。放开孩子,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男人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眼珠乱转。
“宽大?老子弄死了那个小贱货,还能宽大?”
他神经质地笑起来,目光忽然恶毒地转向瘫软在地的妈妈。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克夫克子的玩意儿!要不是你跑回来发疯,老子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视线又落到那口薄棺上。
“小!死了都不让老子安生!老子当初就该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骂得不堪入耳,情绪越发激动,手里的刀也随着挥舞。
警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能再等了。
就在男人分神咒骂的一刹那!
斜侧里,一个一直悄然靠近的警察猛地扑上,一手精准地扣住男人持刀的手腕!
“啊!”男人痛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另一名警察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向后拖倒。
被压在地上时,他还在徒劳地挣扎,但很快就被制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拽起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是那个小贱种自己命短!那个臭婆娘也跑了,她也有罪!”
他嘶吼着,目光扫过那口棺材,又扫过紧紧抱着儿子的妈妈,忽然咧开一个扭曲的笑。
“警察同志,我要举报!她!她遗弃儿童!她女儿死了她都不知道!她也有罪!你们把她也抓起来!”
年轻警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女人,深吸一口气。
“叫法医和刑侦的同志过来。保护现场。”
然后,他走到妈妈面前,语气尽量平和。
“女士,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关于您的女儿,以及您当年离开的情况。”
“请您冷静一下,先跟我们的女警去处理一下您和孩子的伤口,好吗?”
她哭着抱着儿子,对着警察点了点头。
警察示意女警上前,搀扶起她,准备带他们母子离开现场。
在转身的刹那,妈妈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山坡上的小小坟茔。
光线中,尘埃浮动。
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女警轻声催促,她才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抱着儿子,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走向她迟来的忏悔,走向她必须面对的法律与良知的双重审判。
而我,则看着一切发生,又看着一切消散。妈妈抱着弟弟远去的背影,看着警察们封锁现场、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留恋。
原来魂飞魄散之前,是这样的感觉。
最后一点意识,像风中的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
我仿佛又听到了童年时,妈妈哼的那首走调的歌谣。
很模糊,很遥远。
然后,光灭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永恒的寂静与黑暗。
10
这起案件被迅速处理。
几天后,法医报告出来了。
我的遗骸上,检测出多处陈年骨折,对应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致命伤集中于头部,符合长期、反复遭受钝器击打导致的颅内出血及多器官衰竭。
一份详尽的尸检报告,记录了我短短十年人生里承受的所有暴行。
与此同时,警方也找到了当年隔壁村那位老刘头。
在警方的询问下,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当晚被叫去“看诊”、确认死亡、出主意“配阴婚”的全过程。
“我、我就是贪了点小钱,我没想到真会打死人。”
“那丫头以前也常被打得半死,不都挺过来了吗......”
他反复念叨着,试图为自己开脱。
所有的证据和证词,共同拼凑出一个完整而残忍的链条。
铁证如山。
三个月后,法庭宣判。
男人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侮辱尸体、威胁人等数罪并罚,判处。
他瘫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
妈妈因遗弃罪,被判三年,缓刑四年。
法官陈述时提及她长期受暴、恐惧状态、自首与悔罪。
宣判后,她朝着虚空痛哭,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她领回了我的遗骸,在城郊买了块小墓地。
下葬,她独自撑伞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手指轻拭着我的照片。
“宁宁,”她声音嘶哑,“妈妈欠你的,还不清了。”
“如果真有下辈子......别再来找我了。”
“找个好人家,平安快乐地长大。”
她起身离开,雨幕模糊了她的背影。
山坡上那小小的土坑早已被填平,长满野草,与周遭荒坟再无区别。
只有偶尔,村里最老的老人,会在午后闲谈时,提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挡在妈妈身前的小丫头。“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们摇摇头,话题便转向了别处。
时光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罪恶者在铁窗内煎熬余生,懦弱者在愧疚中反复咀嚼迟来的醒悟。
所有未竟的梦与卑微的期盼,都消散在了那年山坡的风里。
而我......也彻底消散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