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从小我爸妈就总说忙工作,为了不给他们添麻烦,我便习惯了懂事。
家长会缺席,我说没关系。
他们带着弟弟进城打工,把我丢给乡下姑母,我说没关系。
我问他们什么时候接我去城里,他们说最近太忙,再等等。
我还是说没关系。
直到我收到癌症通知书,打电话问妈妈:
“妈妈,如果我得了绝症,你们会怎么做?”
她斩钉截铁道:“就算我们三班倒,也挤时间陪你把病治好”
那晚我想着妈妈暖心的话,笑着吞下整瓶安眠药。
这是我最后一次懂事了。
死后,我的魂魄飘进城里爸妈的家,
却听见他们在讨论着明天去海边度假。
下个周还要接条小狗回家。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
原来他们口中的“忙”,只对我生效。
01
放学铃响时,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同学扶住我:“林晓琪,你脸白得像纸!快叫你爸妈带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挤出笑,“昨晚看书到太晚没睡好。”
把文具塞进破旧书包时,手指在抖。
告诉爸妈吗?还是算了。
他们那么忙,除了让他们担心,还能怎样。
我没回姑母家,拐进了镇卫生院。
“一个人来的?”医生阿姨有点惊讶。
“嗯......爸妈在城里打工。”我声音很小。
我将病情描述后,医生阿姨给我开了单子,让我先去抽血。
抽血时,别的孩子都有家长陪着哄着。
只有我,自己挽起袖子,扭过头不看针。
等待结果的是二十分钟,我却觉得比上一堂课的时间还要长。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我盯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手心里湿湿的。
“林晓琪。”护士阿姨喊我名字时,我整个人一激灵。
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越皱越紧:
“小姑娘,叫你爸妈来一趟吧。”
看医生这种语气,就知道我得的病肯定不简单。
是那种要花很多很多钱,还不一定能治好的病。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手抖得厉害,眼眶也变得湿润。
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姑母家,饭桌上只有半碗冷饭和一碟青菜。
“这么晚死哪去了?”姑母在织毛衣,“饭自己热。”
我没吭声,默默扒着冷饭。
胃里翻江倒海,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
洗完碗,我躲进那间储藏室改的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旧手机。
手机已经卡得不行,我按了好几次才拨通妈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妈妈才接:“琪琪?”
背景里是弟弟的笑声和动画片喧闹。
“妈......”我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
“你们什么时候接我去城里?我想和你们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琪琪琪乖,爸妈最近太忙了。
你爸工地赶工,我这边超市缺人,请假要扣钱的。再等等,好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
“妈,”我指甲掐进手心。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得了绝症什么的,你们会马上来接我吗?”
“瞎说什么呢!”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不许说这种丧气话!”
“我就是假设一下。”
我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但拼命忍住不让声音发抖。
妈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傻孩子,别说这种话吓妈妈。
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我和你爸就算把工作辞了,也得回去接你,带你去最好的医院看病。天大的事也没你重要,知道吗?”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
我就知道。
爸妈就算再忙也还是关心我,爱我的。
可这份认知,此刻却让我哭得更凶了。
02
我好像从小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上了小学,我就开始自己上下学。
脖子上挂着钥匙,书包里装着冷掉的馒头。开家长会是我最怕的时候。
满教室的家长,只有我的座位空着,像没人要的孩子。
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林晓琪琪,你爸妈怎么又没来?”
我低着头,盯着洗得发白的鞋尖,手指死命抠着袖口磨起的毛球:
“他们......最近特别忙,下次肯定来。”
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种无声的同情,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其实我书包里藏了张满分试卷。
可他们总是很忙。忙到连听我说“我考了第一”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他们说城里机会多,要去打工挣钱。
我以为是全家一起搬走,心里偷偷高兴了好久,终于能天天见到爸妈了。
可那天晚上,妈妈摸着我的头,声音温柔:
“琪琪,你从小就是个独立的好孩子。弟弟还小,我们带在身边。你先在姑母家住一阵,等我们在城里稳定了,就接你过去。”
我愣住了。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揪住,疼得发紧。
我想哭,想闹,想问为什么。
可看着他们疲惫又期待的眼神,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挤出一个笑:“嗯,没关系。你们放心,我会听话。”
爸爸拍拍我的肩膀:“琪琪的独立性已经被咱们培养出来了。”
我知道他在夸我。
可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呢?
晚上,头晕得厉害。我给妈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很久,都没人接。
那一整夜,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化验单上刺眼的数字,医生凝重的表情,妈妈那句:
“就算辞了工作也要给你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天快亮的时候,公鸡打鸣了。
我也终于想好了。
我信他们爱我。
可我不想他们放下工作,放下弟弟,
来陪我这个生病的女儿打一场漫长又烧钱的仗。
比起三个人一起痛苦......
我的离开,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懂事到底,永远不再麻烦他们。
我倒出那瓶白色药片时,手抖得厉害,掉了一颗在地上。
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要!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没关系。反正......一直都是我自己做决定。
爸妈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夸我长大了呢。
药片很苦,苦得眼泪直掉。
我胡乱咽下去,呕了好几下。
但咽净后,心里突然就静了。
真好。
以后,再也不用说“没关系”了。
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这时,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可我已经,接不起来了。
03
再次睁眼,我发现自己飘在空中。
低头看去,“我”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
原来人死后真有灵魂。
既然自由了,脆去看看城里的爸妈和弟弟。
念头刚起,眼前一花,我已站在弟弟的房间。
墙上贴满动漫海报,书桌凌乱。
弟弟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骂咧咧的。
他长高不少,身上T恤是我在手机里见过的那种,一件要一千多。能不能再高一点
手边是半个用勺子挖过的西瓜,鲜红刺眼。
最扎眼的是那台崭新的电脑。
我同桌念叨过,一台够我一年生活费。
他们过得这么好?
我心里发堵,弟弟的手机响了。
他皱眉摘下一只耳机:“爸?”
我飘近。
爸爸的声音传来,背景安静,毫无工地嘈杂:
“你姐好像不舒服,我和你妈想回去看看。”
“不行!”弟弟瞬间拔高声音,“明天说好去游乐场的!你们答应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爸爸妥协的声音:
“好好,不回去,陪你去。”
弟弟笑了:“这还差不多!”
挂电话,戴耳机,继续游戏。
游乐场?
我僵在半空。
妈妈总说他们在超市工地忙得脚不沾地,吃饭都没时间。
哪来的空去游乐场?还能“再去一次”?
我等在客厅,直到中午。
门锁转动,爸爸先进来。
他没穿工装,一身挺括西装,手提公文包,像坐办公室的领导。
妈妈跟在后面,低跟皮鞋,质地精良的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
哪里像被生活磋磨的样子?
“累死了,上午谈合同嘴皮子磨破。”爸爸换鞋抱怨。
妈妈挂包,声音轻快:
“我看下月初飞三亚有折扣,带小浩去海边吧?他想潜水。”
“行,你定。”爸爸陷进沙发,打开巨幕电视。
他们寻常地讨论着酒店、潜水、度假细节,仿佛这再平常不过。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明亮温馨的家,
看着他们从容体面的样子,听着他们规划三个人的未来。
原来本没有加班,没有捉襟见肘的辛苦。
他们早就过得很好。
他们的“忙”,只是对我的借口。
他们的“累”,只是演给我看的大戏。
只有我像个傻子,守着电话里的谎言,
在姑母家认真“懂事”,为他们的“辛苦”心疼,
最后因为怕成为麻烦,安静离开。
巨大的荒谬和冰凉绝望裹住了我。
如果我认为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我的死,又算什么?
04
我悬在客厅半空。
看着他们为中午去哪家餐厅吃饭讨论得兴致勃勃。
阳光透过落地窗,把他们的笑容照得发亮。
那些电话里永远在开会的周末,
那些说好要来却临时取消的家长会,原来都是骗我的。
忽然想起前年暑假,他们破天荒回老家看我。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姑母家土墙边。
我愣在门口,脸色骤变,爸爸快步冲过来挡在我和车之间:
“琪琪,这是包工头的车,我借来开回去撑场面的。”
临走时我帮妈妈收拾行李,在行李箱夹层摸到个丝绒盒子。
里面整套护肤品闪着珠光,瓶身的法文标签像奢侈品广告。
我妈一把抢过去,声音发虚:“超市抽奖中的试用装,都快过期了......”
那些被我用“爸妈太忙”压下去的疑问,此刻像玻璃渣扎进灵魂。
原来每个漏洞百出的谎言,都是真相撕开的裂缝。
口闷得难受。我飘到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
也许白血病本治不好,我的离开反而成全了他们完整的生活。
这样想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了些。
我继续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游荡。
开放式厨房的咖啡机上显示着“欢迎回家,林先生”。
客厅墙上挂着他们和外国客户的合影,每个人都在笑,西装笔挺得像要去走红毯。
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是个空房间。
墙壁雪白,地上堆着几个蒙尘的纸箱。
其中一个箱子破了角,露出和弟弟房间同款的碎花窗帘布。
心里突然一酸——他们或许......也正准备接我过来。
“真的?小狗明天就能接?”
客厅传来妈妈轻快的声音,我飘回门边。
“太好了!我前两天刚把那个小房间收拾出来,狗窝、玩具、食盆都买齐了!”
“可不是嘛,”我爸笑着附和,
“小浩念叨好久了,以后下班就有个小家伙摇尾巴等我们了。”
原来......
我看着那箱“为我准备”的碎花窗帘布,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有时间陪弟弟去游乐园,有时间度假,甚至有时间再养小狗。
却永远没时间,接我回家。
“叮铃铃”
爸爸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撕破温馨。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姑母。
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在接起电话的瞬间凝固。
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在接起电话的瞬间凝固。
“今天林晓琪没来学校,打她姑母的电话也没人接,所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眉头一皱“麻烦老师了,我一会儿问她姑母。”
挂了班主任电话,他立刻拨给姑母,语气不耐烦:
“你怎么不接老师电话?晓晓为什么没去上学?”
听筒里传来姑母磕磕巴巴的声音:“啊......晓她说今天头疼,不想去。我一忙就给忘了通知老师。”
“头疼?”妈妈在一旁听到,松了口气。
立刻拿起手机给我发微信:【晓晓,是不是生妈妈气没接电话?你要懂事,好好学习。爸妈最近真的很忙,等下个月忙完就去接你!】
飘在半空的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只觉得无比讽刺。
只是发条微信。
如果姑母不编理由,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不见了?
妈妈发完信息,像完成了一项任务,转身就去衣帽间收拾去三亚的行李了。
爸爸则继续翻看旅行攻略,讨论着要不要体验潜水。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弟弟,拖着精致的行李箱,直奔机场。
我的死活,到底没耽误他们奔赴阳光海滩。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从未属于过我的家。
念头一动,回到了乡下那间冰冷的屋子。
姑母正在后院,吃力地拖着一个旧麻袋。
她在我常看夕阳的角落挖了个坑,把麻袋放进去,填土,踩实。
然后,她哆哆嗦嗦地找了块木板,用烧火的木炭歪歪扭扭写上“林晓琪之墓”,在土堆前。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得像鬼。
过了好久,她才抖着手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语音:
“哥......你和嫂子有空还是快回来一趟吧......有急事。”
一周后,爸妈风尘仆仆地推开姑母家的门,
脸上还带着三亚阳光留下的微红和不耐。
“到底什么急事?非得催我们回来,小浩都没玩好。”
爸爸扯松领口,语气烦躁。
妈妈环顾空荡荡的屋子:“晓晓呢?又跑哪儿野去了?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
姑母站在阴影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说话呀!”妈妈急了。
姑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她没说话,只是转身,颤巍巍地往后院走。
“搞什么鬼?”爸爸嘟囔着,和妈妈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后院角落,那个小小的土堆和歪斜的木牌,猛地撞进他们眼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爸爸脸上的不耐僵住,妈妈疑惑地眯起眼,往前凑了凑,试图看清木板上碳黑的字迹。
风刮过,吹动坟头几枯草。
也吹动了木牌,让那四个字,清晰地映入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
林晓琪之墓。
第2章 2
05
我悬停在那块歪斜的木牌上方,看着他们脸上凝固的表情一寸寸碎裂。
妈妈向前踉跄一步,嘴唇颤了颤,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整个人软软地跪了下去。
“这......什么恶作剧......”
爸爸的声音涩得像沙砾摩擦,他转向姑母,眼神凌厉起来,
“林晓琪在哪?你搞什么把戏?”
姑母缩在墙角,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指了指那个土堆,又指了指屋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妈妈突然疯了一样扑向土堆,用那双精心保养过的手开始刨土。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土,但她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扒拉着。
“别这样......别......”爸爸试图拉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我的女儿在下面!”她尖叫起来,声音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我的女儿在下面啊!”
爸爸僵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妻子疯狂地刨土,看着那个简陋的土堆一点点被扒开,露出下面灰色的麻袋。
麻袋口没有扎紧,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滑了出来。
手腕上戴着一条褪色的红绳手链——那是七岁生时,妈妈从庙里求来给我的,说是保平安。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连风都停了。
妈妈的动作也停了。她盯着那只手,盯着那红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然后,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上去紧紧抱住那个麻袋。
“琪琪......琪琪......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她一遍遍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音。
爸爸踉跄后退,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尘土。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从指缝里,我听到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远处传来狗吠声,邻居家的电视在播放午间新闻,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这个角落,时间停滞了。
殡仪馆的流程快得惊人。
死亡证明,火化手续,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妈妈不再哭喊,只是紧紧抱着那个黑色骨灰罐,像抱着婴儿。
爸爸则像个提线木偶,签字,付款,回答工作人员程式化的问题。
“墓地选好了吗?”
“需要举行告别仪式吗?”
“骨灰盒要什么材质?”
爸爸一律摇头。
最后,他只是拿回那个最便宜的黑色陶罐,抱在怀里,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阳光刺眼得过分。
回城的车上,弟弟坐在后座玩手机游戏。
音效开得很大,枪声、爆炸声充斥在狭窄的车厢里。
“关掉。”爸爸突然说。
弟弟没听见。
“我叫你关掉!”爸爸吼道,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车子在高速上晃动了一下,妈妈惊呼一声抱紧骨灰罐。弟弟吓了一跳,不情不愿地关掉游戏,小声嘟囔:“凶什么凶......”
没人理他。
06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坐在车上
。那时我五岁,生病发烧,他们连夜开车带我去县医院。妈妈一直抱着我,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爸爸每隔几分钟就问一次:
“琪琪,还难受吗?”
那时的他们,眼里只有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弟弟出生后?还是进城后?
或许都不是。或许改变是缓慢的、无声的,像水滴石穿。
一次次的“下次再说”,一次次的“最近太忙”,一次次我懂事地点头说“没关系”。
我用我的懂事,教会了他们如何忽视我。
回到那个曾经令我羡慕的城市之家,气氛变得古怪。
爸爸把骨灰罐放在电视柜上,和那些精致的摆件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妈妈盯着罐子看了很久,突然起身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放哪儿好呢......”她喃喃自语,“放哪儿好......”
她走进那个空房间——那个曾经说要给我住的房间。
狗窝已经送走了,但食盆还留在墙角。她盯着食盆看了几秒,一脚把它踢飞。
塑料盆撞在墙上,裂开一道缝。
“你什么?”爸爸站在门口。
“这房间......”妈妈转身,眼睛红肿,“这房间本来该是琪琪的。”
爸爸沉默。
“窗帘布我买了,床也看好了,书桌都订了......”
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对自己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接她来。然后下个月变成下个季度,下个季度变成明年......”
她抱着骨灰罐滑坐在地上。
“我们骗她,也骗自己。”她抬头看爸爸,
“我们说忙,说累,说为了这个家。可你看看,我们真的那么忙吗?”
爸爸没有回答。他走进来,蹲下身,想从妈妈怀里拿走骨灰罐。
妈妈抱得更紧了。
“给我。”爸爸说。
“不给。”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这是我女儿。我要抱着她。”
“她已经死了!”爸爸突然提高音量,“你抱着一个罐子有什么用?!”
“那你说怎么办?!”妈妈尖叫起来,“你说啊!我们该怎么办?!”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是血丝和痛苦。
最后,爸爸先移开了视线。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妈妈抱着罐子,把头埋在上面,肩膀开始颤抖。
我飘到她面前,伸手想擦她的眼泪——虽然明知碰不到。
为什么还要为这些人难过呢?我问自己。他们不值得。
可心口那个位置——如果灵魂也有心的话——还是闷闷地疼。
夜里,我发现自己能去更远的地方了。
不只是跟着爸妈,我可以随意飘荡,穿过墙壁,穿过楼层,像一阵没有形体的风。
我飘进弟弟的房间。他戴着耳机,正在和朋友视频聊天。
“......我姐死了,真麻烦,明天还得请假。”
“啥?怎么死的?”
“不知道,好像是自己吃药。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弟弟撇撇嘴,“不过也好,反正她本来也不怎么在家。”
“你爸妈是不是很难过?”
“我妈疯了,抱着骨灰罐不撒手。我爸整天不说话。”弟弟叹了口气,“我都不能大声玩游戏了,烦死了。”
我悬浮在他头顶,静静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这个弟弟,我曾经给他换过尿布,哄过他睡觉,把最后一块糖让给他。
可现在在他口中,我只是个“麻烦”,是个“搞不懂她在想什么”的陌生人。
血缘是什么?家庭是什么?
也许不过是一场随机分配的巧合,有些人幸运,有些人不幸。
仅此而已。
07
凌晨三点,妈妈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她摇醒爸爸:“我听见琪琪在哭。”
爸爸睡眼惺忪:“你做梦了。”
“不是梦!”妈妈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去,“我真的听见了!她在喊妈妈,说好冷,说疼......”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客厅,打开所有的灯。
然后她愣住了。
电视柜上,那个黑色骨灰罐的周围,有一圈水渍。
不是血——是我以为会有的那种戏剧化的场景。只是普通的水,像是罐子“哭”出来的眼泪。
妈妈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水渍。
凉的。
她抱起罐子,紧紧贴在口。“琪琪不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我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忽然间,罐子真的开始渗出水来。
不是从外面,是从陶土的孔隙里,一点点渗出,浸湿了妈妈前的睡衣。
妈妈没有尖叫,没有害怕。她只是抱得更紧,轻轻摇晃着,像在哄婴儿睡觉。
“妈妈错了,”她喃喃道,“妈妈错了,琪琪,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
爸爸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天快亮时,我飘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慢慢苏醒。
早班公交车开始运行,早餐摊冒出热气,清洁工在打扫街道。
每个人都在继续自己的生活,生老病死不过是背景音。
妈妈抱着罐子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弟弟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爸爸的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他一夜没睡。
我穿过玻璃,飘向更高的地方。
越飞越高,高到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高楼像墓碑,街道像血管,车流像奔流的血液。
这座城市吞噬了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孩子?又有多少个家庭在上演同样的悲剧?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我继续向上飞,穿过云层,穿过对流层,穿过平流层。下方的一切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眼前是无垠的黑暗和遥远的星光。
我想,也许这就是终点了吧。消失,彻底地消失,连一丝痕迹都不留下。
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妈妈的,不是爸爸的。
是我自己的哭声。
原来,我从未真正离开。
08
我的执念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是恨吗?是想要报复吗?还是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降落到自家窗前,透过玻璃看见妈妈还抱着骨灰罐在沙发上沉睡。
晨光已经爬上她的脸颊,却照不进她紧闭的眼睑。
我穿过玻璃,飘到她面前。
伸手,手指依然穿过她的身体,触不到任何温度。
“放开我吧,”我轻声说,虽然明知她听不见,“不要再为我哭了。”
爸爸从书房走出来时,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他看见妈妈抱着洗净的罐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今天......”妈妈开口。
“我知道。”爸爸打断她,“去学校。”
早餐是在死寂中进行的。弟弟敏锐地察觉到异常,默默吃完麦片,背上书包:“我走了。”
“等会儿。”爸爸叫住他,“你姐姐的事......学校里如果有人问起......”
“我知道怎么说。”弟弟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烦,“就说她生病去世了。”
爸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门关上,家里又只剩下我和他们。
妈妈换上一身黑色连衣裙——那是她去年买的,原本打算参加公司年会,现在成了丧服。
爸爸也穿了黑西装,打了一条素色领带。
两人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仪容。
镜子里的他们,看起来体面、得体,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成功人士”。
只有眼底的疲惫和空洞出卖了真相。
“走吧。”爸爸说。
妈妈抱起骨灰罐,用一块黑色绒布仔细包裹好,抱在怀里。
他们开车前往我就读的那所乡镇中学。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
学校比我想象中要破旧。
围墙斑驳,场上的篮球架锈迹斑斑,教学楼是三层的旧楼,墙皮剥落了好几块。
正是课间时间,学生们在场上列队,广播里播放着第八套广播体的音乐。
稚嫩的声音喊着口号,充满生命力。
我们的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下去。
妈妈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孩子,目光在一个个身影间搜寻——明知不可能找到我,却还是忍不住寻找。
“她......是哪个班的?”爸爸突然问。
妈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班主任叫什么,坐在第几排。”
爸爸的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们从未参加过我的家长会,从未见过我的老师,甚至不知道我读几年级几班。
这些年,他们对我的了解仅限于电话里几句“最近怎么样”“学习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多么讽刺。
生前他们不来看我,死后却要来处理我的后事。
广播体结束了,学生们陆续室。场上很快空了下来,只有几个值生在打扫卫生。
爸爸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妈妈抱着罐子跟下去。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的气味。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他们,他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同情。
“林先生,林太太,请节哀。”
09
简单的寒暄后,进入正题。
需要办理退学手续,注销学籍,取回遗留在学校的物品。
一切都是程式化的,校长的话语礼貌而疏离,像在处理任何一件普通公务。
“林晓琪是个好孩子,”最后,校长补充了一句,“成绩一直很好,也很懂事,从来不惹麻烦。”
“懂事”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妈妈心里。她的身体晃了晃,爸爸伸手扶住她。
“她的东西......”妈妈艰难地开口,“我们能看看吗?”
校长点点头,叫来一个老师,带他们去我的教室。
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
我们在后门停下,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
桌面上净净,椅子推进桌下,像在等待主人回来。
我的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她正认真记笔记,偶尔瞥一眼旁边的空位,眼神里有一丝困惑。
她大概在想:林晓琪今天怎么又没来?生病还没好吗?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总是安静做题、考试总是拿第一、午饭总是一个人吃的同桌,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