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妹妹是双胞胎,一母所生。
她是数学天才,我却是连小学算数都算不清的傻子。
不但傻,就连医生都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爸妈为了我,卖掉了公司、耗尽了半生积蓄给我治病。
妹妹觉得是娘胎里抢走了我的营养,一直心怀愧疚。
从幼时起便处处让着我、护着我。
直到那天,母亲做主,让妹妹偷偷喜欢了十年的顾家哥哥娶我。
妹妹伤心欲绝,夺门出走,却在高速路上遭遇惨烈车祸,危在旦夕。
我望着监护室中浑身满管子的妹妹,才刚抽泣一声,脸上就猝然挨了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现在装模作样地哭给谁看!从小到大,阿和哪样不让你?可你连未婚夫都要和她争!”
“若不是你,阿和怎会躺在这里!我巴不得出车祸的是你,拿你的命换我的阿和平安!”
我怔怔地看着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忽然记起病房里那位义工阿姨的话——
直系亲属之间可以输血,危急关头能够救命。
那天深夜,我悄悄走进妹妹的病房,在输血同意书上,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妈妈,昭昭很听话。
昭昭这就把妹妹换回来......
1
病房的陪护椅上,我蜷缩着身子,脸色惨白如纸。
失血太多,手脚一片冰凉。
400cc的血袋灌满了一袋又一袋,护士拔了针,叮嘱我好好休息。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青紫的针孔,恍惚记起许多年前。
在陆家老宅里,我因为背不出九九乘法表,被家教老师无奈叹气。
母亲总会把我抱上膝头,一边轻轻揉着我的头发,一边柔声说:
“别听他们瞎讲,咱们昭昭只是开窍晚一些,昭昭永远都是妈妈最聪明的小宝贝。”
可如今,昭昭连血都被抽走了。
妈妈还会喜欢昭昭吗?
我垂着头,心里沉甸甸的。
疼痛让整个人都冷得发颤。
从前,爸妈总是嘱咐妹妹让着我。
妹妹也常说,是她当初在妈妈肚子里抢走了我太多养分,我才会这样孱弱。
他们为了我,卖掉公司,耗尽积蓄给我治病。
可我从来不想要什么补偿。
昭昭只想和爸爸妈妈、妹妹永远待在一起。
妹妹伤得太重了。
妈妈一边掉眼泪,一边冲我喊,恨不能拿我的血去换妹妹的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心跳也越来越弱。
我努力回忆母亲怀抱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忘掉身上的痛。
可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时,病房门突然被人蛮横推开。
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
母亲满脸焦灼地冲我吼道:
“陆昭昭!血库里阿和的血型告急!”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给妹献血!”
我愣了愣,抬起苍白的小脸:
“妈妈,我不能再抽了,我刚才已经——”
话音未落,就被母亲厉声打断:
“陆昭昭,从小到大,阿和因为你受了多少委屈?”
“她事事都让着你,可你竟然连给她献点血都不愿意,怎么这样自私!”
“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母亲没等我说完,狠狠将针头扎进我的手臂。
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惨叫出声。
但母亲没有像从前那样,把我揽进怀里轻声哄慰,而是面无表情从我身体里抽走更多的血。
我的脸越发惨白,身子也渐渐冰冷。
而妈妈只是抽够了足量的血,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疼得直掉眼泪。
想呼唤妈妈,可我已经失去所有力气。
房间外,隐约传来父亲犹豫的声音:
“昭昭身子弱,抽这么多,她受得了吗......”
母亲尖声打断:
“有什么受不了的!”
“从小到大,咱们对她不好吗,让她回报一点怎么了?”
“别说一点血,阿和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恨不得拿她整条命来换!”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了。
妈妈,昭昭听话。
昭昭已经用自己的血,换了妹妹的命。
再过三天,妹妹就能从ICU转出来了。
您能高兴一些吗......
我躺在病床上,身体一寸寸冷下去,一寸寸僵下去。
直到,呼吸彻底停止。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只见自己那具小小的躯体正蜷缩在病床上,脸色青灰。
灵魂却已经孤零零地飘荡在半空。
原来,我已经死了呀...
也好,这样就不会再拖累所有人了。
随后我飘去了父母的休息室。
熟悉的嗓音响起,父亲背着手,忧心忡忡:
“阿和输了昭昭的血之后,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
“可芳菲,你不该那样对昭昭。昭昭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样的罪?”
母亲顿了一顿,把手里的纸杯重重放下,声音陡然拔高:
“昭昭也是我亲生的,我难道不心疼?”
“可我有什么办法!阿和伤得太重,只有昭昭的血型能配上!”
说罢,母亲仿佛想起什么,红了眼眶:
“早知今,当初就不该把顾家的婚约指给昭昭。”
“我只想着让她当上顾家少夫人,将来有人庇护,一世安稳,却忘了......”
“可那顾明琛,也是阿和放在心上的人啊!”
“我们总嫌昭昭体弱,就让阿和处处让她,说到底,是亏欠了阿和太多......”
听着母亲低低的啜泣,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从前,有亲戚笑话我脑子笨,堂堂陆家千金,连小学都上不了,还不如家里的看门狗。
我又急又委屈,却不知如何辩驳,只能不停地掉泪。
是妹妹和明琛哥哥替我狠狠教训了那个多嘴的亲戚。
那时,妹妹抱着我说,等她长大了,就嫁给明琛哥哥。
到时候,就再没人敢欺负姐姐了!
可后来,母亲却把明琛哥哥的婚约给了我。
那是我头一回见妹妹发那么大的火。
不是冲我,是冲母亲。
我躲在楼梯拐角,听见妹妹虚弱的声音:
“爸、妈,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自作主张地偏心?”
“我和姐姐的人生,凭什么让你们替我们安排!”
说完,妹妹便赌气开车走了。
然后,便是妹妹高速车祸、命悬一线。
我哭得肝肠寸断,却换来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妹妹出事,都是我的错。
我从背后抱住母亲的腰。
对不起呀,爸爸妈妈,昭昭总是给你们添乱。
还好,昭昭已经没血了,昭昭再也不会伤害妹妹了。
“芳菲,可你也要明白,昭昭什么错都没有。”
父亲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昭昭毕竟是咱们的女儿,娇养着长大,身子骨本就弱,你怎么能真的狠下心来不管她?”
“无论如何,咱们该去看看她。”
父亲说完,母亲迟疑片刻,叹着气点了头。
他们一同来到我的病房门外,母亲语气有些生硬:
“昭昭,开门,我和你爸给你带营养品来了。”
里面静悄悄的。
母亲的脸色沉了下去:
“陆昭昭!你到底有完没完?”
“不就是抽了你一点血吗?妹还在ICU躺着,你却为了这点小事跟我怄气?”
“你有没有良心!”
我一怔,慌忙想开口解释。
妈妈,昭昭没有怄气呀,昭昭可是死了呀!
可母亲听不见我的话。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抬手便要推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父母看见我昏迷的样子承受不住。
可就在此时,护士来报,顾家少爷来访。
说是来——
与我解除婚约的。
母亲的手顿在半空,缓缓放下。
她和父亲对视一眼,转身朝着病房方向冷冷说道:
“陆昭昭,这桩婚事原本就不该是你的,你别再想了。”
扔下这句话,母亲便与父亲一同离开。
我连忙跟上去。
在贵宾接待室里,明琛哥哥眼圈发青,神色憔悴,像好几夜没合眼了。
他说,他真正喜欢的人只有阿和,与我订婚,从来不是他的意愿。
父母没再多言,面带愧色,点了头。
得了应允,明琛哥哥松了口气。
随即又像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昭昭呢?怎么不见她?”
母亲冷哼一声:
“还在跟我闹脾气!”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阿和因她命差点没了,我不过是要了她一点血,她就躲在房里不肯出来。”
明琛哥哥怔了怔,下意识说:
“怎么会?昭昭不是这种人。”
“据我所知,昭昭那么单纯,虽然心智像孩子,但绝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她不肯出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明琛哥哥狐疑地问。
谁知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母亲的情绪,她的声音骤然尖厉:
“她能出什么事!”
“什么单纯,我看她分明是仗着我们宠她,越来越不懂事!”
母亲不顾父亲的阻拦,自顾自厉声道:
“她身为陆家千金,连小学都上不了,从一出生就给陆家丢人。”
“阿和才是天赋最高的那个,却要处处让着她,这些年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为了给她治病,我和她爸卖掉了公司,花光了半辈子积蓄!”
“她还想怎样?难道非要把阿和死才甘心吗!”
我怔怔地望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模样。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
原来,在母亲心里,我从来都是陆家的污点,只会给陆家抹黑。
对不起,妈妈,是昭昭没用......
如果妈妈只有妹妹一个孩子就好了。
还好,昭昭已经没血了,昭昭再也不会让陆家蒙羞了......
“够了!”
父亲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母亲。
“昭昭懂什么?这些难道不是我们强加给她的吗?”
“芳菲,我知道你担心阿和,可你也不该迁怒昭昭!”
“你实在......太过了!”
母亲一愣,随即红了眼眶,眼底隐隐泛起泪光。
最终,她颓然跌坐进沙发,不再开口。
见此情形,明琛哥哥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他走后,父母久久沉默。
直到深夜,母亲才悄悄来到我的病房门外。
她犹豫片刻,颤抖着握住门把手:
“昭昭,你今天抽了那么多血,疼吗?”
我就站在母亲面前,多想大声告诉她,昭昭已经不疼了。
可母亲听不见。
“妈妈今天不该对你那样凶,也不该不顾你的意愿硬抽你的血。”
“妈妈只是......只是太担心妹......”
母亲落寞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从包里摸出一个和我容貌一模一样的布娃娃,轻轻摩挲。
那是我亲手为母亲做的生礼物。
“昭昭,有件事,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之所以智力低下,其实是妈妈在怀你和妹时,偷偷做了一件事......”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接着又听母亲沙哑着嗓子继续说:
“陆家三代单传,到你爸这一辈,族里长辈都盯着。”
“你,听说怀的是双胞胎女儿,硬着我打掉一个......”
“妈妈没办法,只好偷偷寻了偏方,想让你们其中一个更聪明、更出色,好堵住那些人的口。”
“可那偏方,是把一个孩子的养分全抽给另一个......”
“是妈妈对不起你,所以妈妈才拼命想弥补你,可妈妈什么都做不好,同时伤透了我两个女儿的心......”
“你能原谅妈妈么......”
夜色愈浓。
我望着病房里自己早已昏迷的躯体。
母亲的歉疚像一刺,深深扎在我心上。
我想告诉妈妈,没关系的。
昭昭不在乎聪明还是笨,昭昭很爱妈妈。
可惜,妈妈再也听不到了。
母亲留下几盒进口营养剂,转身离开。
我飘进她的休息室。
把整个身体缩进母亲怀里,贪恋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就像小时候一样,幸福、温暖。
翌。
父母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护士说,妹妹情况恶化,血库再次告急,恐怕撑不过今晚。
母亲脸色瞬间惨白。
跌跌撞撞随父亲奔到妹妹的ICU前。
“阿和......我的阿和!”
她望着监护仪上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死死攥着妹妹的手。
可妹妹毫无反应。
母亲又跪在主任医师面前,求他一定要救救妹妹。
主任叹了口气:
“清和车祸失血还是太多了,就算昨天输了很多血,但还是不管用,目前已经有多器官衰竭。”
“要保住清和的命,必须输入更多的血。”
“只是......”
主任顿了顿:
“血库已经没有同血型的血液,周边血站紧急调拨最快也要明天下午。”
“清和小姐,撑不到那个时候。”
父亲和母亲同时愣住,瞬间明白了主任话里的意思。
要救阿和,就要有人继续输血。
而血型匹配、又在医院里的人——
只有昭昭。
父亲身形一晃,面露迟疑。
但片刻后,他艰涩开口:
“如果只有这样能救阿和......那也只能......和昭昭商量一下......”
母亲十指狠狠掐进掌心,眼底闪过挣扎。
下一瞬,她便斩钉截铁道:
“就用昭昭的!”
“阿和是陆家三代以来最有出息的孩子,是陆家未来的希望,绝不能有事!”
“至于昭昭......”
“只是再抽一些血,不会要命的。我们倾全家之力,给她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补回来!”
“欠她的,以后加倍还就是了!”
母亲眼底满是决绝。
说这话时,我就站在她面前。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涩、难过......
更多的,却是释然。
原来在母亲心里,妹妹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妹妹要让给我玩具、裙子、奖学金。
可到了生死关头,可以被放弃的,是我。
我抹了抹眼泪。
没关系,妈妈。
昭昭已经照您的意思,把命还给了妹妹。
“我现在就去找昭昭!”
母亲不等父亲回应,快步走到我的病房外。
这一次,她没有硬闯,按捺住内心的愧疚,强作平静地说:
“昭昭,乖,阿和伤得太重,血库没有血了,把你的血再借给妹妹用一下好吗?”
“不会很疼的,妈妈给你找最好的护士。”
“等妹妹醒了,你想要什么补偿,妈妈都给你!”
无人应答。
母亲沉默片刻,温和的神色骤然崩裂。
她一把推开旁边的轮椅,怒道:
“陆昭昭,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怄气还要怄到几时?”
“两天了!阿和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自私!”
“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还要我怎样!”
“砰”的一声,母亲彻底推开了我的病房门。
她满腔怒火闯进来,指责的话已到嘴边。
下一秒,却望见病床上那蜷成小小一团、身体瘪的身影。
第2章
2
床头柜上,静静躺着一张献血回执单。
上面写着——
献血量:2000cc
献血时间:昨夜间、今凌晨、今上午
献血者:陆昭昭
母亲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她扑过去,颤抖着摸我的脉搏,探我的鼻息。
直到指尖触到冰凉彻骨的皮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没有呼吸......”
母亲喃喃自语,绝望地一遍遍抚摸我苍白如纸的脸颊。
她想起我小时候,在小区花园磕破了膝盖,不过是破了点皮,也要哭着找妈妈抱。
那时,她哄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让我止住眼泪。
那么娇气、那么怕疼的孩子,被扎了三针、抽了2000cc血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啊?
“昭昭,妈妈真的错了,你别吓妈妈!”
“妈妈不要你的血了,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从前,母亲总以为,比起天才般的妹妹,我似乎没那么重要。
她愿意宠着我、给我最好的一切,可她从未对我寄予厚望。
甚至,当真要在我和妹妹之间做抉择时,她毫不犹豫选了妹妹,想抽我的血。
可当我真的死在她面前时,她才发觉——
不是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固然更看重妹妹,可她也从未不爱我。
一想到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母亲再也忍不住,抱着我失声痛哭。
明明昨天还好好活着,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冰冷的一具尸身!
我飘在半空,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手足无措。
妈妈,您别难过呀!
昭昭是在救妹妹呀!
我想为母亲擦泪,指尖却一次又一次穿过她的脸庞。
直到父亲赶到。
向来沉稳持重的陆家家主,望见病床上那具小小的尸体,猛然顿在原地。
旋即,浑浊的双目涌上浓浓的悲恸,身躯晃了晃,死死抵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昭昭?!”
“怎么会这样......昭昭怎么会......”
父亲几步抢过来,他身形剧烈一晃,踉跄后退。
望着我苍白如纸的遗容,口剧烈起伏,眸中迸出滔天恨意。
不是恨别人。
是恨他自己。
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一个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陆昭昭小姐自愿签署的连续献血协议。”
“捐献给她的妹妹,陆清和。”
主任医师叹息着,指向病历上的签名:
“两天前的深夜,陆昭昭小姐独自来办公室找我,说要把血捐给妹妹。”
“她说,妹妹是数学家,需要健康的身体才能继续研究。”
“她还说,自己反正也活不过二十岁,不如把有用的留给妹妹。”
“三次采血是昨天到今天做的,很成功,清和小姐的血压已经回升。”
“只是陆昭昭小姐......采血后突发心衰,没能抢救回来。”
话音落地的刹那,母亲脸色惨白如纸。
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抱着我尸体的手臂颤抖不停。
“为什么......昭昭怎么会想到抽这么多血......我明明、我明明只是要一袋......”
母亲喃喃自语,直到某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她想起妹妹车祸入院那天。
她太过担忧、太过恐惧,忍不住迁怒于我。
亲口对我说——
“我巴不得出车祸的是你,拿你的命换我的阿和平安!”
难道,昭昭就是因为听了这句话,才决定去献血?
“是我......是我害死了昭昭......”
母亲捂住口,浑身剧烈颤抖,眼底涌出铺天盖地的悔恨。
她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撕心裂肺地哀嚎:
“那天昭昭说不能再抽了,我非但不让她把话说完,还骂她自私!”
“我亲手把针扎进她血管里......她那时已经签了献血协议,马上就要采血,我还那样对她......”
“是我瞎了眼,是我偏心,是我对不起她......”
母亲趴在我身上,哭到几乎晕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的昭昭那么乖、那么懂事,从不跟阿和争什么,我却总觉得她占了阿和的便宜......我怎么能这样对她......”
母亲想起我总是一个人缩在病房角落,安安静静。
身为陆家大小姐,性子却软得像团棉花,连蚂蚁都不忍踩。
印象里,我仿佛永远都是乖巧的模样。
可这么乖的女儿,她怎么会认为我在和她怄气呢?
母亲想到这三天来自己对我的种种恶意揣测,悔意便如水般将她吞噬。
如果她没有迁怒于我,如果她没有我抽血......
她的昭昭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
铺天盖地的悔恨淹没了母亲,她“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芳菲!”
父亲神色一紧,走到母亲身边,紧紧揽住她的肩。
可他的眼泪也簌簌落下,砸在我苍白的手背上。
他是陆家的家主,一生刚强,从未在人前失态,此刻却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知道,母亲说得没错,是他们夫妻俩,亲手把他们乖巧懂事的女儿,上了绝路。
我飘在他们身侧,望着他们悲痛欲绝的模样,眼泪也止不住地滚落。
我想告诉他们,昭昭不怪你们,真的不怪。
昭昭只是想救妹妹,只想让爸爸妈妈开心。
签献血协议时我很害怕,可一想到妹妹能活过来,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惜,爸爸妈妈再也听不到了。
就在这时,护士匆匆跑来——
“陆总!夫人!清和小姐醒了!清和小姐醒了!”
父亲猛地站起身。
母亲也瞬间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可那光亮转瞬即逝,只剩疲惫与愧疚。
他们跟在护士身后,赶往ICU,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ICU里。
妹妹靠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睛。
她眼底恢复了往的神采,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
见到父母,妹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爸,妈。”
母亲走过去,神色极不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主任随后赶来,看了一眼监护仪,点头道:
“陆总,夫人,清和小姐已无大碍,只是身子还虚,需好生静养些时。”
本该是皆大欢喜的时刻,病房里却一片沉默。
父母望着妹妹,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妹妹察觉异样,皱了皱眉,看向母亲: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爸的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顿,眼里满是期待:
“对了,姐姐呢?”
“我要见姐姐,我睡了这么久,姐姐一定担心坏了,我要跟她道歉。”
说着,便要挣扎起身。
母亲连忙按住她,眼眶倏地红了,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父亲蹲下身子,握住妹妹的手,声音低沉而嘶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和,你要有心理准备,昭昭她......走了。”
“走了?”
妹妹一愣,没明白:
“她去哪儿了?是转到别的医院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她做了连续献血。”
父亲的声音哽住了,一字一顿,像在剜自己的心:
“她两天里抽了2000cc血给你,自己没能撑住。”
“三天了,你活过来了,她......不在了。”
“献血......”
妹妹重复着这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惊雷劈中。
她猛然睁大眼,望着父亲,满眼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姐姐胆子那么小,连都要哭半天,怎么敢抽那么多血?”
“爸,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是真的。”
母亲转过身来,泪流满面,声音嘶哑:
“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偏心,是妈妈死了她。”
“阿和,你的命,是昭昭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是她自己签的献血同意书,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采血室里。”
“可妈妈,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让她说完......”
妹妹听着,身子一阵阵发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
她猛地掀开被子,不顾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跌跌撞撞朝我的病房奔去,嘴里一遍遍喊着:
“姐姐!姐姐!你出来好不好?”
“我不要你输血,我不要醒来,我只要你活着!姐姐!你应我一声啊!”
她踉跄着,几次险些摔倒。
父母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的悔恨更浓更深。
他们欠昭昭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妹妹冲进我的病房,一眼便望见我苍白冰冷的躯体。
“姐姐......”
妹妹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她扑到我身前,哭得肝肠寸断,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你怎么这么傻......”
“我只是赌气开车,我只是闹脾气,你怎么能为了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姐姐,你醒醒好不好?”
“我不做什么数学家了,也不要什么顾家少夫人,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啊!”
“就算你一辈子算不清数,就算你永远是六岁小孩,我也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妹妹哭到脱力,嗓音沙哑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飘在妹妹身旁,望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忍。
妹妹,别哭,姐姐不怪你。
能救你,姐姐很开心呀......
那之后,父亲让人买下一块永久墓地。
选了西山最好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就葬在我小时候最爱去的公园旁边。
他说,昭昭喜欢这儿,喜欢春天的樱花、秋天的银杏。
从前年年闹着要来野餐,就让她永远守着这片风景吧。
母亲从那天起,也像失了魂一般,终守在墓碑旁边,不饮不食,不梳不洗。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着灰尘和泪痕。
眼窝深深凹陷,昔那双总带着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空洞。
她再也不是那个从容优雅的陆太太,只是个弄丢了女儿的母亲。
她总坐在墓碑边,用帕子一遍遍擦拭我的照片,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了它。
擦着擦着,便开始不停地说话,就像我还活着时那样。
“昭昭,妈妈给你带了提拉米苏,是你最爱吃的,楼下那家西饼屋的,甜而不腻,你尝尝好不好?”
她把蛋糕放在墓碑前,见我没动,又喃喃道:
“哦,妈妈忘了,你现在吃不到了......”
“昭昭,妈妈给你梳头吧,你小时候最喜欢妈妈给你扎双马尾,用粉色的发绳,说那样最漂亮。”
她取出桃木梳,伸手想梳我的照片。
手指触到冰冷的石碑时,又顿住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妈妈连给你梳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昭昭,那天妈妈打你那一巴掌,疼不疼?妈妈不是故意的。”
“妈妈只是急疯了,看见阿和在ICU里一动不动,妈妈就慌了神......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母亲就这样坐着,说着,哭着,从清晨到暮,从暮到深夜。
父亲处理完公司的事,便来陪她,不说什么话,只是坐在她身边,望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眼底的悔恨与痛苦,像涨的海水,从未退去。
家里的保姆来送饭,母亲从不碰。
父亲硬着她吃几口,她也只是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
她的身子越来越虚,精神越来越差,可她不管不顾,执意守着我,仿佛只要她守着,我就会活过来。
再后来,母亲一病不起,终躺在床上,不饮不食,嘴里只念着我的名字。
父亲一边处理公司债务,一边照料母亲。
一夜之间,鬓边竟生了白发,再没了往的意气风发。
妹妹醒来后,也失了从前的活泼。
终沉默寡言,不是守在我墓前,就是坐在家里那棵桂花树下,望着满树桂花发呆。
她总摸着那棵桂花树,喃喃道:
“姐姐,你最喜欢坐在这棵树下吃月饼了,你看,桂花又开了,你怎么不出来看看?”
她甚至退了与顾家的婚约。
她说,她要一辈子守着陆家,守着姐姐。
我飘在他们身边。
望着母亲渐憔悴,望着父亲鬓边的白发,望着妹妹眼底的死寂,心疼得像被针扎。
我好想抱抱妈妈,叫她好好吃饭;好想摸摸爸爸的白发;好想告诉妹妹,桂花开了,我们一起看。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旁观者,看着他们陷在痛苦里,越陷越深。
我知道,他们都后悔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那清晨,墓园里飘起淡淡的阴风,两个着黑衣的无常使飘然而至。
手中持着勾魂牌,朝我微微躬身:
“陆昭昭小姐,七之期已满,请随我等往地府投胎。”
我望着墓碑上自己的照片,又望望床边病卧的母亲、桂花树下枯坐的妹妹、书房里对着账本发呆的父亲,满心不舍。
我朝无常使欠身,声音轻轻的:
“两位大人,能容我再望他们一眼吗?就一眼。”
无常使望望我,又望望那些陷在悲伤中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速去速回,莫误了投胎时辰。”
我点头道谢,飘出墓园,先去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念我的名字,眼角的泪,从未过。
我飘到她身边,轻轻偎进她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贪恋她身上的温度,哪怕她感觉不到。
“妈妈,昭昭要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哭了,昭昭会心疼的。”
我又飘进书房,父亲坐在案前,看着我小时候给他画的那张贺卡,眼眶通红。
贺卡上画着一家四口,太阳公公笑眯眯的,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节快乐”。
我飘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鬓角那白发,刺得我眼睛发酸。
“爸爸,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别太累了,昭昭会在天上看着你。”
最后,我飘到桂花树下,妹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我给她折的纸鹤,纸鹤已泛黄,她却还握在手心。
我飘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望着满树桂花。
“妹妹,桂花又开了,你要好好活着,替姐姐看看这陆家的桂花,替姐姐好好孝顺爸爸妈妈。”
“还有明琛哥哥,他是真心喜欢你的,不要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幸福呀!”
我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跟着无常使飘向地府。
一路上阴风阵阵,可我心底却暖融融的。
那些年,他们给过我的那些温暖,足够我撑过这漫漫黄泉路。
陆家的桂花,还会再开的。
我所爱的人们,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而我,也该放下执念,饮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开始新的旅程了。
只是,我会永远记得陆家那棵桂花树。
记得爸爸妈妈给过我的温暖,
记得妹妹的笑容,
记得那些,属于昭昭的,最珍贵的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