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学毕业那年，我被戴上了孝心检测器。
爸妈为拿到星瑞科技巨额奖金，成为他们最新产品的测试人员。
新闻发布会上，爸妈神采飞扬：
“这是重塑亲子关系的伟大发明，它能实时监测孩子孝行指数，让孝心可量化、可培养。”
据合同规定，他们开启了长达一年的24小时不间断直播。
检测器为我规划了“标准孝行流程”。
我只能从早到晚在家里，按照检测的规定给爸妈做饭，按摩，甚至连说话都要符合“孝顺话术”。
可我经期腹痛倒地，检测器说我“忤逆值超标，故意装病逃避尽孝”。
我只是想出去参加同学聚会，检测器说“我孝心值不足，想要逃离这个家，背弃父母”。
爸妈对我破口大骂。
“林思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直播多么重要，这关系到三百万奖金和全家的未来！”
我成了全网群嘲的“不孝女”。
我被罚徒步三天去山里的寺庙为父母祈福。
我经期腹痛，苦苦哀求过几天再去。
“检测器明明显示你一切正常，机器能撒谎吗？”
“过年为父母祈福都不愿意你就是不孝女！”
说完，将我独自一人丢在通往寺庙的蚂蟥坡上。
山风呼啸，蚂蟥爬满四肢，疼痛越来越剧烈，血液一点点流失。
爸妈，我真的......没有不孝。
1.
凌晨四点，我被针扎醒。
孝心检测器的红灯闪烁，不断刺出银针狠狠扎我的手腕。
这是它给我规划的“晨间孝行”，凌晨四点起来做饭，打扫卫生，然后伺候他们吃完。
一旦四点没有醒，它就会启动惩罚系统，用针狠狠扎我。
我看着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麻木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样的生活，从十八岁大学毕业那天起，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爸妈说女孩子不用上班打拼，做个全职女儿在家尽孝，才是最体面的归宿。
可我知道，真相是他们抽中了检测器的免费试用名额，只要按要求定时上传我的“孝行数据”，每个月就能从公司领到五万奖金。
他们以孝为名，我被牢牢困在身边。
我没有工作，没有社交，因为在检测器的判定里，任何和规定孝行无关的行为，都是不孝。
每天唯一能接触外界的机会，就是爸妈开的直播。
镜头里的我端茶倒水，做饭按摩，是人人艳羡的“完美孝女”。
这个噱头让检测器公司的股价一路飙升，爸妈的奖金也拿得心安理得。
可今天，我捏着那张薄薄的信，手心全是汗。
那是班长发来的毕业一周年聚会邀请，是我偷偷联系上的，藏了整整三天。
我深吸一口气：“爸妈，下周末同学聚会，我想去参加，就半天！”
爸爸头也没抬：
“检测器只看孝行完成率，你自己觉得有时间去吗？”
我强撑着笑意撒娇：“就一次，我好久没见过同学们了......”
话音未落，检测器突然发出刺耳的滴滴声，腕间的红灯闪得更凶。
爸爸手机上绑定的app立刻弹出警告声：
“检测到非孝行社交申请，忤逆值上升，触发一级预警：抄《孝经》三百遍，限时两小时。”
我想争辩，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看着爸爸一把夺过邀请函，撕得粉碎。
委屈和恐惧的双重碾压下，我眼前一黑，跌坐在地。
被一盆冷水泼醒，我听到检测器的警报声再次响起：
“《孝经》抄写未启动，判定为蓄意忤逆，触发二级惩戒：罚跪一天。”
我拖着发软的腿，跪在爸爸面前：
“爸，我就去半天，回来一定好好孝敬你和爸妈，行吗？”
爸爸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
“林思瑶，大家还在看直播，你能不能懂点事？”
“同学聚会比你爸妈还重要？”
我张了张嘴，嘴唇泛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屏幕那头的直播间，已经吵翻了天。
【都大学毕业了还同学聚会，检测器都预警了，肯定是不安分】
【全职女儿还想往外跑？爸妈拿奖金多不容易】
【她眼神好可怜啊......限制社交是不是过分了？】
弹幕吵得不可开交，爸爸瞥了眼飙升的在线人数，嘴角勾起一抹笑。
为了彻底拿到全额奖金，也为了在检测器公司面前表忠心，他当场宣布。
启动“终极孝行考核”，全天直播我罚跪抄经的全过程，取消一切非孝行申请资格。
我直挺挺地跪着，手里还要不停地抄写。
爸妈带着摄像团队守在门外，镜头怼得很近，连我额头的汗水都拍得一清二楚。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为了自己反抗，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妈妈来送饭，我泪眼婆娑：“妈妈，我真的只想出去透口气…”
妈妈满脸不耐烦：“你这丫头真不听话，亏我还好心给你送饭，耽误了拿奖金，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直播镜头全程对准我，妈妈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检测器的神奇。
四个小时后，我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了。
爸妈就在门外，摄像机的红光一闪一闪，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检测器显示她跪得很标准，抄经进度也达标了，这个月的奖金稳了！”
说完，还不忘对着镜头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用来换钱的工具。
可我真的好想逃离这个牢笼。
2.
直播结束以后，妈妈推门进来，飞快地把我的手机塞到我手里。
“给你同学发消息，说你自愿放弃聚会，专心在家尽孝。”
她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警告，“别耍花样。”
我麻木地接过手机，同学群里艾特了我好几次，我喉咙得发疼。
抖了半天，才敲出那句违心的话。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没有了。
我还以为，她是心软了。
我重新拿起笔，歪歪扭扭地抄写着《孝经》上的字句。
那些百善孝为先的道理，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
长时间的跪姿，疼得我眼泪止不住地淌，手下抄经的动作停了下来。
检测器的警报声在客厅响起：
“抄经速度下降，忤逆值飙升，触发三级惩戒：针扎，持续十分钟。”
银针迅速探出，疼得我浑身抽搐，笔“啪”地掉在地上。
我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爸爸冲进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林思瑶！你是不是故意的？检测器公司都发消息质疑数据了！”
“故意在网友面前装模作样是吧！”
他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的弹幕密密麻麻：
【全职女儿，爸妈养着她不用去社会上被毒打，还有什么不满足？】
【读了大学又怎样？还不是个不懂事！】
【赶紧加大惩戒力度，就得让她长教训！】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连手机都看不清楚了。
我对着镜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哭喊：
“爸......妈......我没有…...”
“够了！”爸爸厉声打断我，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的，你是真的不知悔改！”
检测器下达了新的惩罚，要求我在春节前徒步去城外的山上的寺庙，给父母求平安符。
我来不及换衣服，就被爸爸拖进车里拉到了山脚下。
他不顾我哀求走了，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本月奖金五万元，已到账。”
3.
我只觉得浑身疼，指尖深深地抠进泥缝里。
我对着爸爸离开的方向哭着喊着说“爸妈，我真的走不动了，求求你，接我回去吧”。
可荒山里，只有风声呼啸。
我本来就在经期，一天没换的卫生巾失去了用途，小腹一胀，血顺着大腿往下流。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我重重摔在路上。
血腥味引来了山蚂蝗，铺天盖地。
我蜷缩着身子，拼命去扯腿上蠕动的黢黑蚂蟥，可刚拽掉一条，又有几条叮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飘了起来。
山道上，一个单薄的身影趴在冰冷的泥地里。
浑身的皮肤皱缩得像晒的枯叶，密密麻麻的蚂蟥还在贪婪地吮吸着残存的血液。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父母身边。
妈妈躺在沙发上嗑着瓜子。
“三百万到账了！检测器公司还说要请我们做代言！”
女人的面孔无比陌生，但她确实是爱了二十多年的妈妈。
爸爸倒了杯红酒，嘴角咧到了耳。
原来靠着吸我的血，他们过得这么好。
两个人凑在沙发上，算计着这笔钱该怎么花。
爸爸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
“思瑶她，应该快到山顶寺庙了吧？”
妈妈点开绑定的app看了一眼。
“放心吧，终端上徒步进度显示99%，孝行指数满分，网友都夸她是孝女楷模呢。”
“要不是她这次闹着要去同学聚会，咱们还想不出徒步祈福的噱头，热度哪能涨这么快？”
妈妈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昨天她哭着求救的时候，我及时关了直播镜头，没人发现异常。”
爸爸伸出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许：
“还是你想得周到，不然被看出问题，这三百万就泡汤了。”
“等大年三十，咱们特意去接她，表现一下父爱母爱。”
爸爸漫不经心地说，“总得给她点甜头，我看着丫头最近有点闹腾。”
妈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这孩子就是太倔，不就是个同学聚会吗？哪有给爸妈祈福重要，真是白养她这么大。”
我飘在她身后，哭喊着解释：妈妈，我真的很爱你们，我没有不孝。
可妈妈径直穿过我的身体，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她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嘟囔着“怎么突然这么冷”。
4.
第二天一大早，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妈妈烦躁地打开门。
看见门外站着的男人，她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的笑。
来人正是检测器公司的张总。
“张总，您怎么来了？我正准备大年三十去山脚下接思瑶呢。”
张总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别去！千万不能去！”
“自你女儿徒步上山祈福，公司的股价直接涨停，预售订单排到了后年！”
张总掏出一份合同，“这是追加的代言合同，再给你们五百万，条件是让她留在山里过年，为父母求平安。”
“什么？”妈妈的声音都在发颤。
爸爸一把抢过合同，看清数字后，激动得浑身发抖。
妈妈声音里满是狂喜：“思瑶真是咱家的摇钱树！算我没白生她！”
这是我第一次从妈妈口中听见对我的赞美。
可我飘在半空，只觉得刺骨的寒意，从灵魂深处蔓延。
过了一会，我跟着爸妈来到山脚下。
妈妈开着直播，看着山上泪眼婆娑。
“思瑶啊，妈妈知道你辛苦，你在山里好好祈福，等过完年，我们就来接你回家。”
我当然不可能回应，我已经变成了一具被蚂蟥吸血液的尸体。
她对着镜头哭诉了半天，说自己有多心疼女儿，又多为女儿的孝心骄傲。
我知道，她是在做戏给网友看，为那五百万的代言费，为那源源不断的订单。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疯狂刷新，全是对我的谩骂和对爸妈的同情。
【哎，都怪她不懂事，她妈都这么心疼她了，还闹脾气。】
【读了大学有什么用？真是白眼狼。】
【活该在山里吃苦，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妈妈在山脚下演了半个小时的苦情戏，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与此同时，检测器公司发布了重磅声明：将在三天后，和父母一起接我下山，让我分享尽孝心得。
三天后，阳光刺眼。
妈妈穿着高定礼服，爸爸西装革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媒体团队，朝着山上寺庙赶过去。
刚走到半山腰，就看到草丛里一个坐着的人影，随之而来是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记者们纷纷捂住鼻子，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妈妈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强装镇定：
“思瑶这孩子懒，在家也不爱做卫生，大家多担待。”
可妈妈，她不知道，那是我的尸体腐烂发臭的味道。
记者们讪讪地笑了笑，镜头齐刷刷对准爸爸手里的检测器终端。
屏幕上，我的孝行指数依旧满分。
妈妈深吸一口气，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喊：
“瑶瑶，你的祈福圆满完成了！今天，就是你成为全民孝女的子！”
“宝贝，出来吧，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说完，她和记者们都屏住呼吸，等着我现身。
可始终没有回应。
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叹了口气，对着镜头抱怨：“这孩子，就是性子倔。”
弹幕瞬间炸开了锅，骂声更甚。
【真是没教养，这么大场面，一点面子都不给父母。】
【父母都亲自来接她了，还故意躲着，太不懂事了。】
【这种人就不配当全民孝女，让她一辈子待在山里吧！】
妈妈清了清嗓子，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树丛里那个身影。
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争先恐后地跟在后面，闪光灯亮得刺眼。
当妈妈看清草丛里那具皱缩瘪、爬满蛆虫的尸体时。
她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落针可闻。
2
5.
我这个全网唾骂的“不孝女”，此刻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孤零零地坐在草丛里。
浑身皮肤皱缩瘪，布满了黢黑的蚂蟥叮咬痕迹，密密麻麻的伤口上爬满了蛆虫。
身下的血迹早被山风吹，凝成暗褐色的硬块，混杂着泥土和腐叶。
惨不忍睹。
爸爸意识到不对，他扒开围拢的记者，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只一眼，就腿一软瘫在泥地里，眼中满是惊恐和茫然。
尸体腐烂的腥臭味混着草木味，呛得在场的人都捂住了口鼻
。
有几个年轻记者受不了，直接蹲在路边呕起来。
弹幕死寂了足足半分钟，随后疯狂刷屏。
【这......这是林思瑶？】
【不可能吧？检测器明明显示她还在徒步祈福！】
【为了逃避尽孝装死？真是刷新下限！】
一分钟后，直播间因“内容违规”被强行中断。
许久，妈妈像是才从噩梦里惊醒。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我的尸体旁，颤抖着手想去抱我。
“瑶瑶，别闹了，妈妈知道错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僵硬的触感，那是死亡独有的冰冷。
这不是她那个会哭会闹、会哀求着要去同学聚会的女儿。
而是一具早已被蚂蟥吸血液、没了丝毫气息的尸体。
“不可能！检测器不会错的！你们看！”
妈妈疯了似的拽住身边的记者，把检测器后台app点开。
“她的孝行指数还是满分！”
那名记者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妈妈，尖叫着跑开了。
很快，警笛声和救护车声由远及近。
妈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她不能死啊！”
穿着警服的法医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我的尸体。
尸斑早已遍布全身，瞳孔完全扩散，皮肤瘪得像一张薄纸，私密部位还沾着未清理的经血和蚂蟥残肢。
法医站起身，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又带着难以遏制的愤怒：“死亡时间至少超过72小时了。”
爸爸猛地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大夫，这不可能！app明明显示我女儿还活着！还在寺庙里给我们祈福！”
法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斥责：“你们做父母的到底有没有心？让一个正处于生理期的姑娘，没带任何防护就穿过蚂蟥坡！”
“这个季节的蚂蟥最凶最贪婪，专挑有血味的地方钻，你们拿了那么多奖金，可是给女儿一点基本的保护都没有！”
“她是被蚂蟥活活吸血液疼死的！你们眼里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女儿的命重要？”
说完，法医和同事们小心翼翼地将我放进裹尸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记者们此刻彻底反应过来，举着摄像机和话筒，水般围了上来。
妈妈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嘶吼道：“拍什么拍！都给我滚！我女儿都没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众怒。
几个做了母亲的记者直接把话筒怼到她嘴边，连珠炮似的发问。
“请问您现在还觉得您女儿是不孝女吗？”
“孝心检测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巨大漏洞？”
“明知女儿经期，还她去荒山徒步给你们祈福换奖金，您现在后悔了吗？”
“您觉得自己配当一个母亲吗？”
“在奖金和女儿的生命之间，你们到底选了什么？”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妈妈节节败退，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李总暴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遍了整个现场：“你们两个蠢货！好好地代言搞砸了！公司股价暴跌！你们等着赔死吧！”
6.
妈妈平的恭敬荡然无存，她对着电话嘶吼，声音凄厉得像厉鬼：“李总！死的是我女儿啊！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害死了她！”
“当初要不是你拦着不让我去接她，她怎么会死在蚂蟥堆里！”
可李总本不吃这一套。
三个人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那些关于奖金、代言、数据造假的龌龊事，全被传了出去。
最后，李总气急败坏地吼道：“我告诉你！你们俩等着！上亿的赔偿款，还有牢狱之灾，一个都跑不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妈妈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上亿赔偿”四个字像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爸爸踉跄着爬起来，扬手就给了妈妈一巴掌。
他双眼猩红，死死盯着妈妈，说出的话却让我魂飞魄散。
“你疯了！跟李总吼什么？”
“那可是上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彻骨的寒意。
他们明明有着体面的工作，却为了钱，把亲生女儿当成了牟利的工具，甚至公然撒谎污蔑我不孝。
妈妈像个提线木偶，呆滞地转过头看着爸爸。
一边是我冰冷的尸体和满身的蚂蟥叮咬痕迹，一边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上亿赔偿。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踉跄着走到记者拍不到的角落，掏出手机，脸上重新挤出那副职业假笑。
“李总，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您别往心里去，咱们见面详谈，好不好？”
果然，我在他们心里，永远比不过金钱。
到公司后，爸妈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丝毫看不出刚失去女儿的悲伤。
李总面无表情地把一份协议扔在桌上。
爸爸颤抖着手翻开，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你让我们承认......是我们为了钱撒谎，检测器没有任何问题，是我们两个为了直播效果让她受惩罚？”
李总靠在老板椅上，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对。就说你们原本打算发布会后就去接她，没想到她命不好，自己摔进蚂蟥坡没爬上来。”
“这样一来，你们不用赔偿，检测器还能照常上市，咱们双赢。”
“我保证，事成之后，你们至少能分到上千万。”
妈妈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眼神空洞。
空气里的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爸爸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承认撒谎，他们将彻底身败名裂，从此在社会上再也抬不起头。
只能拿着钱，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没人认识的地方苟活。
可眼下，除了这条路，他们别无选择。
爸爸瘫坐在沙发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他无力地点了点头。
妈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她冲爸爸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疯狂：“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是被蚂蟥活活咬死的！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爸爸猛地抬起头，眼里只剩下决绝和麻木：“不然呢？你想赔得倾家荡产然后去坐牢？”
妈妈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议室。
第二天，他们如期举行了新品发布会。
7.
面对镜头，爸爸眼神悲恸，他双手合十对着镜头深深鞠躬，俨然一副痛悔莫及的好父亲形象。
他严格按照李总事先拟好的剧本，在媒体前声泪俱下：“是我的贪婪和愚蠢，亲手葬送了女儿林思瑶的性命！我对不起她，对不起所有被我们误导的网友，我本不配为人父！”
台下瞬间炸开锅，愤怒的观众情绪失控，有人将准备好的臭鸡蛋、烂菜叶狠狠砸向他，骂声此起彼伏。
爸妈从全网追捧的大网红，一夜之间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昔的流量荣光碎得彻底，从云端狠狠坠入泥沼。
就在这时，几名警察逆着聚光灯走来，步伐沉稳而坚定。
他们表情冷峻，举起证件高声宣告：“接到匿名举报，你们涉嫌虐待、过失致人死亡及数据造假，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爸妈浑身一僵，木然地举起双手，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手腕，冰冷的触感让他们打了个寒战。
此刻，爸爸口袋里的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现场的混乱。
他麻木地接起，听筒里传来的内容让他脸色骤变。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震惊错愕，再到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最后他猛地挣脱警察的束缚，疯了似的扑到舞台中央，死死握住话筒嘶吼：“我们都被李总这个骗子耍了！是他让助理篡改孝心检测器的数据，故意设置苛刻的条件，pua思瑶，她反抗受惩罚，就是为了炒作产品热度！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阴谋！”
爸爸的惨叫声凄厉得如同困兽哀号，回荡在整个会场。
最终，警察冲上台将他死死摁在地上，拖着他狼狈离场。
看守所内，爸妈二人蜷缩在地上。
只有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狭小的铁窗勉强照进来，映得两人面容憔悴，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妈妈沙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不堪，满是悔恨：“你说，思瑶独自走在蚂蟥坡的时候，是不是又冷又怕？她经期肚子疼，还被蚂蟥叮咬，该有多疼啊......”
“我明明在她出发前，看到她捂着肚子哭，我却骂她矫情、不懂事......我本该拦住她的，我有机会救她的啊！”
说完，她低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的，妈妈，我喊过你，可你眼里只有奖金，本听不见。
当最后一只蚂蟥爬上我的腿时，我就已经不疼了，只剩彻底的绝望。
爸爸望着那缕月光，眼里含着浑浊的泪水，不知道是在为失去我而悔恨，还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而恐慌。
而那些曾经肆意唾骂过我的网友，此刻也纷纷陷入自责，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们自发发起愚孝活动，在网上疾呼：“再先进的产品，也不能替代人性的温度！”
活动主题微博下，数万条留言刷屏，满是忏悔：
“我真该死，当时看着她哀求的眼神，我竟然还在骂她不孝，我就是帮凶！”
“坚决星瑞科技的所有产品，这种拿人命换利益的商家，就该彻底倒闭！”
“科技公司滚出来谢罪！还思瑶一个公道！”
网友们不仅在线上声讨，还自发前往星瑞科技的线下门店，举着标语发起活动。
短短几天，孝心检测器的销售额暴跌至零，之前预售的产品被疯狂退款，公司股价一泻千里。
李总也被内部员工举报数据造假、恶意炒作，很快被警方抓捕归案。
在看守所，李总和爸妈狭路相逢，四目相对，眼神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与怨毒。
不久后，法医将一份详细的尸检报告放在爸妈面前，语气凝重：“死者的真正死因是自。”
“她手腕处有明显的锐器割伤，伤口深及动脉，边缘整齐，符合自行切割的特征。蚂蟥吸血是在她死亡后发生的，仅加速了尸体血液流失，并非致命原因。”
“另外，我们在她贴身口袋里发现了一封折叠整齐的遗书，字迹潦草却字字泣血。”
法医顿了顿，缓缓念出遗书内容：“爸妈，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被孝心检测器绑着，不想再为了你们的奖金被折磨，不想再被网友骂不孝。活着的时候，我是你们每月五万奖金的来源；死后，连山里的蚂蟥都要吸我的血......我只想解脱。同学聚会我终究是去不成了，那不是一场聚会，那是我想渴求的自由，希望你们以后能靠自己，这次，我真的不孝了。”
一切真相大白。
是他们的冷漠、贪婪和自私，是他们对金钱的执念，将我一步步上了绝路。
他们才是真正的人凶手！
法医又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疑惑：“我们查阅了你们之前的直播记录，林思瑶自前将近一年，她曾多次在镜头前表现出情绪低落、精神恍惚的状态，甚至哀求你们让她休息一天，可你们不仅没当回事，反而让检测器触发惩戒，罚她跪着抄经到凌晨。”
“如果当时你们能多给她一点关心，而不是只盯着奖金，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听到这里，我妈情绪彻底失控，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撕扯着，嘴里不断嘶吼：“我是人凶手......我是人凶手......”
她像疯了似的冲向墙壁，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
值班民警及时冲过来将她救下。
随后，爸妈被单独关押进更严密的监狱，里面的陈设极简，就连喝水也只能用纸杯，防止他们再次自残。
民警看着他们，满脸鄙夷，声音冰冷：“别急于求死，法律会给你们应有的制裁，也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爸爸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
我妈眼神涣散，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了我的女儿......我了我的女儿......”
我飘在他们旁边，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爸爸，妈妈，当初是你们亲手把我推向深渊，现在的悔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因为案件社会影响重大，法院很快做出了判决。
爸妈因虐待罪、过失致人死亡罪、数据造假罪，数罪并罚，分别被判处十年和十五年。
进监狱前，妈妈向法官提出了一个请求。
她想为我办一场真正的葬礼，弥补一点作为母亲的亏欠。
法官犹豫再三，最终同意了。
8.
葬礼那天，阳光格外明媚，温暖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飘在自己的遗体旁，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照在我身上，竟是从未有过的暖洋洋。
我妈身穿一身黑衣，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最新款的手机和iPad，上面下载了很多的游戏和小说。
原来，她还记得，我最喜欢打游戏，最爱看小说。
可我被锁在家里两年，整整两年没有摸过手机，更别提打游戏看小说了。
许多网友自发前来参加我的葬礼，他们大多戴着口罩，或低头啜泣，或面色沉重。
他们眼中满是深深的悔恨，因为他们知道，当初那些轻飘飘的谩骂，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都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稻草。
他们，也是间接的刽子手。
不过，我真的不怪你们。
你们也是被流量和谎言蒙骗了。
教堂里摆满了鲜花，全是我喜欢的向葵。
大学同学都来送我，他们烧了很多聚会的合影给我，也把我p了上去。
我最好的闺蜜声音哽咽：“思瑶一直很期待这场聚会，她偷偷跟我说，想逃离那个只有检测器和奖金的家......我们都没想到，她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她爸妈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只知道她尽孝换钱，连她的求救信号都视而不见。”
这话如同引一颗炸弹，瞬间点燃了网友们的怒火。
他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对着我妈大声质问：“你怎么这么狠心？明知孩子痛苦还她赚钱！”
“你本不配做母亲，简直是冷血动物！”
“你该给思瑶偿命！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去死吧！人凶手！”
愤怒的情绪像野火般蔓延，现场一片混乱。
我妈身旁的民警试图控制场面，但愤怒的网友太多，本无法阻挡。
我妈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随即，她猛地转身，朝着我的棺椁冲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她重重撞在了棺椁的棱角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棺木滑落，染红了洁白的桌布。
喧闹的教堂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照在我冰冷的遗体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9.
我爸看到我妈倒在棺椁前的一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他像个被扎破的气球，浑身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击垮了他，他疯了。
往后的子里，只会对着空气喃喃地喊着女儿。
检测器公司的人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被庭审判决时，他们公司试图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爸妈身上。
“都是他们为了钱主动配合造假！那个丫头自跟我没关系！是他们她的，和我们公司没有关系！”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让这群冷血的资本家彻底噤声。
这个人就是当初给我爸打电话、揭露真相的人。
李总的贴身助理。
那个替他篡改数据、掩盖丑闻、做尽脏事的人。
或许是我的死让他良心发现，又或是惧怕资本的狠辣终会牵连自己。
他自首前给我爸打了电话，不仅坦白了数据造假是受李总指使，还交出了一沓厚厚的证据。
他当庭供述了这群人的累累罪行：猥亵下属、巨额偷税漏税、勾结黑恶势力垄断市场，纵股市和舆论......
我才知道，这些资本背后竟是如此丧心病狂。
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他们被枪毙十次。
几个月后，网上的怒火渐渐平息，我的故事慢慢被新的热点覆盖。
可一年后的忌那天，仍有网友自发来到我的墓碑前，放下一束束向葵，轻声说着“对不起”。
那天，我的灵魂像是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拉扯着，飘啊飘，穿过云层，飘到了天堂。
阎王爷叹了口气：“孩子，你阳寿未尽，作为弥补，下辈子愿不愿意做个被父母宠爱的富二代？”
我摇摇头。
最后，孟婆身边多了个少女，每天帮着她盛汤。
做人，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