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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复诊,才得知折腾了自己两个月的病不是癌症,只是个被误诊的良性结节。
我松了口气,正要跟女儿分享这个好消息时,老朋友却发现我手机里多了个叫“死了么”的软件。
下载时间,是女儿借口帮我清理手机内存的昨天,也是她们一家决定出去旅游的同一天。
我心一沉,赶忙回家询问。
女儿却理直气壮。
“妈,我这两个月伺候您累得要死,好不容易能歇会,您就别无理取闹了!”
“医生都说您没几天了,等你哪天真走了,还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省得出去旅游成天到晚为你心!”
听着她的话,我气得发抖,瞬间心灰意冷。
既然她这么盼着我死。
那家里老房子的一百五十万拆迁款,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1
拿到良性结节复诊单的那一刻。
我激动得快要晕倒。
整整两个月。
从被误诊成癌症起,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所幸只是虚惊一场。
我迫不及待往家赶,想第一时间跟女儿分享这个好消息。
我刚路过小区花园,被老朋友李姐拉住。
她刚从老年大学学了智能手机作,非要给我显摆显摆。
“快把你手机掏出来!让你瞧瞧我的手艺!”
我乐呵呵地递过去。
李姐划拉两下屏幕,脸色瞬间白了
“明芬!你手机里怎么有个叫‘死了么’的软件?这名字也太晦气了吧!”
我凑近一看,图标是个灰扑扑的墓碑。
“我不知道啊......我不会用智能手机。”
“下载时间是在昨天!”李姐又点了点。“昨天谁碰你手机了?这不是咒你呢吗!”
昨天?
好像只有女儿碰过。
她说怕我手机太卡,帮我清理下垃圾内存。
也是昨天,她兴高采烈的通知我,要带着女婿亲家公亲家母跟小外孙,去三亚旅游一个月。
那时候我还想着,她能出去玩玩也好。
毕竟这两个月忙前忙后的照顾我,确实也辛苦了。
可现在想来,我后背一阵发凉:“李姐,帮我删了吧。”
李姐麻利卸载了软件,把手机递回来。
“以后别让人乱动你手机啊。”
我点了点头。
等走到楼下,正要碰见女儿一家。
一行人说说笑笑,显然要出发了。
“妈,你怎么才回来?也不知道早点过来搭把手收拾行李!”
我想起刚才的事,喉咙发紧。
“冬雪,你昨天......是不是往我手机里装了个东西?”
她大大方方承认。
“是啊,怎么了?”
“那软件叫‘死了么’,”我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能给我下载这种东西呢?”
女儿瞪大眼睛,拔高音量。
“妈,我这两个月伺候您累得要死,好不容易能歇会,您就别无理取闹了!”
“下载这软件怎么了?”她叉着腰,语气不耐烦。
“医生都说您没几天了,等你哪天真走了,还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省得出去旅游成天到晚为你心!”
亲家母出来打圆场:“明芬,冬雪也是一片好心,毕竟我们一家难得出去放松会,总不能玩到一半还要心你吧?”
女儿说完,从兜里抢走我的手机:“还删了是吧?我这就给你装回来!”
我看着她熟练的作,心一点点下沉。
原来,那个咒我死的人,就是她。
她把手机塞回我怀里,冷冰冰道:“妈,我们走了,你好好在家待着,真要有什么事......这软件会通知我们的。”
丢下这句话后,一行人转身就走。
只有小外孙还在天真的问:“妈妈,外婆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外婆得了癌症,去不了哦。”
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愣在原地。
脑子里的那弦,也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只记得浑浑噩噩推开房门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从中午到傍晚,直至窗外彻底暗了。
等我起身,准备要煮晚餐时,客厅的灯忽然灭了。
屋内一片漆黑。
停电了。
我摸索着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往常水电费都是女儿在我手机上作,直接冲进去的。
可现在,我连缴费入口都找不到。
我赶紧给她打电话。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电话始终打不通。
我没办法,只能摸黑下楼去敲李姐家的门。
李姐听我说完,皱着眉:“交电费我不太懂,要不叫我闺女来帮你看看?”
李姐的闺女小敏接过我的手机,翻了翻,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指着屏幕上的账单。
“阿姨,您家停电是因为绑定的银行卡里没钱了,最低的十块钱电费都扣不出来,您看这些......”
我凑近一看,是密密麻麻的消费记录。
最下面的几笔,是我被误诊成癌症的那段时间。
9块9五百个的口罩。
9块9的病人尿壶。
12块9五瓶的消毒液。
全是些便宜货。
可越往前翻,支出的价格就越昂贵。
1200块的羊羔毛大衣。
3000块的玉镯子。
5000块的新款手机。
还有母亲节、中秋节这些特殊的子,也会有520、666、888的转账。
最贵的一笔消费,是条1万8的金项链。
这些东西,我一件都没见过。
“这......不是我买的。”我声音发颤。
小敏没说话,叹了口气。
李姐也同情的看着我:“明芬......”
那一刻,我脑子嗡鸣。
那些账单上的东西,突然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
亲家母身上那件羊羔毛大衣,手腕上那个翠绿的玉镯,以及脖子上那条金光闪闪的项链。
详情里的收货地址,赫然就是女儿上班的地方。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原来,她不止咒我早点死。
还早就把我当成了提款机,一笔一笔全部拿去讨好婆家了。
李姐拍了拍我的背:“明芬,没事啊,咱不哭。”
她说完,抬头示意小敏:“闺女,先帮你阿姨充五十块钱电费,回头妈给你。”
“李姐,别......”
可话还没说完,她直接往我怀里塞了个热腾腾的馒头。
“你先垫着,然后回去煮饭,有啥事吃饱饭再说。”
我噙着眼泪点头。
等回到家,我又拿起手机,再次拨出号码。
这一次,电话终于通了。
“喂?”她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冬雪,我养老的钱,是不是全被你花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声嗤笑。
“对啊,怎么了?”
“妈,我可是您唯一的女儿,又当牛做马的照顾您两个月,花点钱不是天经地义?您难不成还想留着进棺材?”
“天经地义?”
“我攒钱是为了给自己养老的,不是让你拿去讨好你婆婆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养老?您还能活几年!”
“再说了,我平时照顾您这么辛苦,花这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我闭了闭眼,笑了。
“那好。”
“我以后不用你照顾了。”
3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儿的声音瞬间尖利。
“您现在说不用我照顾了?那当初您躺在病床上让我给您端屎端尿的时候怎么不说?”
听着她的话,我只觉得荒谬又恶心。
当初是她老板听说我住院,主动给她批了带薪陪护假。
而在我住院的那段时间,吃喝拉撒都靠自己完成,只是有时头晕眼花让她帮忙搭把手而已。
“你摸着良心说话,这两个月你来医院,哪次不是低头玩手机,我自己扶墙去打水、上厕所,你有帮过忙吗?”
“还端屎端尿,我看是你偷我钱的借口吧?”
她急了。
“妈,我可是你的亲女儿!”
“所以亲女儿,就可以偷我的钱去给你婆婆买镯子、金项链?”
“那......也是我孝敬长辈!”
她渐渐理直气壮:“我嫁到婆家,不得好好表现吗?”
“再说了,妈,你这病一天比一天重的,等哪天咽气了,我直接成孤儿了,孤苦伶仃的多可怜啊,所以我这是为自己打算!”
我直接挂了电话。
也在这时,“啪”一声,电来了。
我走回房间,还没来得及坐下,却身体一僵。
衣柜底下原本紧闭着的抽屉,此时竟微微拉开半截。
那是我误诊癌症后,藏遗嘱的地方。
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我蹲下身,拉开抽屉。
那份还没写完的遗嘱瞬间映入眼帘。
原本留白的页尾,赫然多了一行模仿我笔锋的字迹。
【本人去世后,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老房的拆迁款,全额归女儿张冬雪所有。】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套老房,是我跟老伴在厂里了一辈子才换来的单位房,位于老城区的市中心。
拆迁的风声传了好几年,一直没个准信。
直到前几个月,才终于敲定下来。
误诊癌症的那两个月,我早在心里打算好了,等我死后,就把这笔拆迁款全部留给冬雪。
哪怕她以后成了孤儿,也能有笔兜底的钱。
我甚至还偷偷跑去房产局,把拆迁款的收款账号登记成她的银行卡,就差没把这条补进遗嘱里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我就没来得及动笔,没来得及开口。
她就已经急不可耐地自己动手,像个贼一样偷改我的遗嘱,觊觎着本就打算全给她的东西。
我忽然明白。
这段母女情分,是时候该散了。
我扶着衣柜站起身,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然后翻出房产局的电话,按下拨通。
“你好,我要更改之前拆迁款的收款账号。”
“好的,请您稍等。”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完我的信息后,语气有些疑惑。
“张阿姨,这边系统显示收款账号已经在上个月更改为尾号4024的银行卡,您确定现在还要修改吗?”
我脑子轰的一下,炸了。
尾号4024的银行卡。
是我女儿张冬雪的。
可我上个月,并没有修改过。
“什么,上个月更改过?”
“当时是家属代办,不仅拿了房产证,还拿了您本人的......遗嘱。”
“对了,她当时还要锁定收款账户,不过按照规定,账户只能在发款前十五天锁定。”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五号。
距离月末三十号发放拆迁款,正正好十五天。
我深吸气,声音决绝。
“那拜托你现在把收款账户改成我的银行卡,然后锁定起来。”
“好的,现在为您处理。”
一夜无眠。
天刚亮时,我忽然摸出一张宣传单。
是李姐前几天胡乱塞给我的。
宣传单里,一群老人拿着手机笑得开心。
标题写着:教你玩转智能手机,掌握自己的晚年生活。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下定了决心。
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天后。
这十天里,我没闲着,借了点钱跟着李姐报了老年大学的智能手机班。
从发微信开始,到网上缴费、线上支付、拍照修图。
我进步飞快,每天都学到很多东西。
这也是我走向独立的第一步。
傍晚,门铃响了。
是女儿一家回来了。
“妈,我们回来啦!本来想玩满一个月的,可越想越放心不下你,脆提前订票赶回家啦。”
我摆弄着手机,头都不抬:“回来就好。”
女儿见我态度冷漠,语气亲昵:“妈,之前打电话的时候是我语气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嘛。”
“没事。”
接下来,女儿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大清早热好牛送来。
中午变着花样做饭菜。
晚上还抢着要给我洗脚。
可我早就知道了她心思不简单。
“妈,你最近有没有总觉得累,或者喘不上气?”
“妈,除了那张银行卡,你还有存折吗?那存折平时放哪?我帮您收着呗。”
“妈,社区最近登记拆迁的事,您都记清楚了吧?钱是不是三十号发来着。”
我要么装聋作哑。
要么含糊其辞。
她这哪是真的关心我,而是借着嘘寒问暖,继续搜刮我剩余的价值。
可我还得等着。
等老年大学那十五天手机速成班结束。
等那一百五十万拆迁款全部到账。
晚上起夜,我路过客厅时,听到女儿房间传出说话声。
“你妈怎么还不死啊?上次去医院不是说检查出癌症,没多少天了吗?”女婿有些不耐烦。
女儿嗤笑一声:“急什么?估计是回光返照。”
“再说拆迁款收款账户早就改我卡里了,那笔钱,早晚都是咱的。”
“等钱到了,咱们直接换个江景大三房,我跟你一间,小宝一间,你爸妈一间。”
“剩下的钱,正好换辆新车,你不是眼馋那款SUV很久了吗?”
女婿笑出了声。
“老婆,还是你厉害。”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等到第二天,三十号。
是老年大学最后一节课的子,同时也是拆迁款发放的子。
早上八点整,上课前的半个小时。
一条信息准时弹了出来。
【您尾号7028的银行卡入账1500000.00元备注:拆迁款,余额:1500008.62元。】
看着一串串数字,我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地了。
等上课时,我跟着老师,一步步学会了查机票、选座位、在线支付。
最后,确认付款。
我看着屏幕上的弹窗【前往上海的机票已预订成功】,终于笑了。
我想起上次,自己小心翼翼跟女儿提出想一起出去旅游,她却翻了个白眼。
“妈,您都得了癌症,还瞎折腾什么?”
“再说了,您不会用智能手机,跟半个文盲似的,万一拖累我们怎么办?”
下课后,我没有声张,只是简单跟李姐告了别,随即带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前往机场。
五个小时后,飞机落地上海。
我找了个餐馆坐下,点了一大桌子自己爱吃的菜。
温暖舒适的包厢里,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全是女儿的电话。
“妈,你在哪?怎么不回家。”
“妈,那拆迁款是不是还没到账?”
我慢悠悠放下筷子,又擦了擦嘴:“到了啊。”
“到了?那我怎么没收到!”
“哦,”我轻轻笑了,“到的是我卡里。”
2
5
女儿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
“到你卡里了?”
“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
“第一,这房子是我跟你爸辛苦一辈子换来的单位房,现在你爸走了,拆迁款理所应当进我卡里,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第二,我还没死,遗产还轮不到你,你着什么急?”
“第三,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私自改我遗嘱,还拿着它去房产局改拆迁款账户?”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会儿,她才慌张狡辩:“我......只是怕你对我不公平。”
我忍不住笑了。
“不公平?”
“我攒了十几万的养老钱,包括每个月三千八的退休金,你全拿去给你婆婆买金镯子、买大衣,只给我剩不到十块钱,这还不算公平?”
“那不一样!”
她厉声打断我。
“我那两个月在医院陪护,就算没给你端屎端尿,那也没少心!这钱我不该拿吗?”
我懒得跟她废话,当场调出计算器。
“行,那我们就算算账。”
“误诊癌症后,你断断续续照顾了我两个月,按照市场上护工三百一天,两个月是一万八。”
“但是,我们再说说这些年。”
“你结婚的婚房首付,我出了十万,你们买车,我出了五万,就连你儿子出生,我也自费买了一年的粉尿布,零零总总算下来,没有三十万也有二十万了吧?”
我话音刚落,她猛地打断我。
“等等......妈,你说误诊癌症?意思是......你本没得癌症?”
她话里的失望毫不掩饰,仿佛我没得癌症,是坏了她天大的好事。
我笑了:“是啊,不是癌症,就是个良性结节。”
“你放心,医生说我身体好得很,三十年之内,都暂时死不了。”
“不......这怎么可能?”
没等她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吃完饭,我直接打车去了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复查结节。
诊室里,医生看完报告单后,笑着说:“阿姨,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个良性结节。”
“待会我给您开点药,您按时吃药,多吃点肉蛋补点营养,身体能恢复得更快。”
肉蛋?
我忽然想起误诊癌症的那两个月。
那时候,女儿每天端来的都是一碗寡淡的青菜粥。
“妈,您这病消化不了荤腥,这个最养胃。”
我当时还傻傻感动,觉得她很贴心。
可后来才知道,她天天给公婆开小灶炖鸡汤煮海鲜。
我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等走出医院,我转身就进了旁边的超市,买了新鲜的卤牛腩跟进口牛。
现在,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隔天一早,我直奔东方明珠塔。
站在塔下,看着塔尖高耸入云,身边是笑意盈盈的游客。
我举起手机,跟着塔身自拍了一张。
“咔嚓”
随即,打开微信朋友圈,将这张照片上传,文案:【没见识的文盲老太婆,也能出来见见世面!】
并设置仅女儿一家可见。
发送成功。
十几分钟后,女儿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声音格外虚伪。
“妈,你怎么偷偷跑上海去了?也不说一声,我这两天担心死你了。”
6
在江边的栏杆上,没有说话。
见我没吭声,她放软了语气。
“妈,您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出来玩玩也是应该的。”
“我刚给您转了八百块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好玩的,等玩够了再回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句:“不管怎样,您都是我妈,咱们还是一家人。”
八百块。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醒,我忍不住笑出声。
这点连往返机票的零头都不够的钱,就想简单收买我了?
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小外孙甜甜的声音。
“外婆!外婆!我想你啦!”
我应了应。
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心底还是有感情的。
可下一秒,小外孙的话就让我彻底心寒:“外婆,小宝的玩具呢?”
我愣了愣:“什么玩具?”
“妈妈说,我乖乖给外婆打电话,外婆就会给我买大大的玩具!”
“瞎说什么!”女儿慌张打断外孙的话。
小外孙被吼得一愣,紧接着哇哇大哭。
“本来就是你说的!你让我给外婆打电话,让外婆回家,回家就给我买玩具,你还说......你还说外婆不回来接送我上学就是坏人!”
电话那头顿时乱作一团。
“妈,你别听他瞎说,小孩子不懂事......”
原来如此。
现在她居然都利用小宝,当作哄骗我回去的筹码了。
我冷笑一声,直接退回转账。
“这八百块,你自己留着,请你公婆当保姆吧。”
说完,我毫不留情挂断,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江风拂面,吹散了心里的一丝烦躁。
我重新拿起手机,对着高耸的东方明珠跟波光粼粼的江面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因为老年大学的老师说过,记录自己的生活,什么时候都不晚。
拍完,我学着老师教的,打开社交软件,挑了几张最满意的照片,又写上段心得体会。
文案:【银发老人的上海一游。】
随后,点击发布。
做完这些,我又继续游玩,逛外滩、吃生煎包,又喝了罗宋汤,把从前舍不得吃喝的,通通尝了一遍。
直到晚上回到酒店,临睡前点开社交软件,我被吓了一跳。
几千个点赞,几百条评论。
评论区里全是跟我年龄相仿的老哥哥老姐姐。
【妹妹好厉害!我也想出去旅游,就是不会用手机订票。】
【老姐姐照片拍得真好,能不能教教我?】
【看你活得这么潇洒,我也想像你一样,不再为儿孙心。】
我看着那些留言,心里一阵感触。
我忽然想起以前。
其实我不是不想学智能手机,只是一直没机会,也没勇气。
当初给女儿买了部新手机,她就把现在这部淘汰下来的智能手机送给我,说用来接打电话正好。
后来看着同龄人刷视频、扫码支付,我也来了兴趣,想让她教我几句。
可每次刚开口,她就满脸不耐烦的打断我。
“妈,你学这个嘛?有我帮你弄不就行了!”
“这手机复杂得很,你一把年纪了记不住,别到时候点错被骗钱了!”
次数多了,我也没了勇气,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学不会,索性只用来接打电话。
自己把手机上的事情都交给了她,也给了她偷偷花光我钱的机会。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学不会,是她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学会。
7
评论区里,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老人,跟不上时代的脚步,但也渴望着属于自己的自由。
我没废话,直接把在老年大学学到的手机技巧,弄成最简单易懂的方式的教程发了出去。
从怎么下载软件,怎么在线订票,怎么扫码付款。
再到怎么导航找路,怎么拍照录视频。
没想到,这些教程比旅游照片更受欢迎。
我有了动力,开始每天更。
一边跟着网络上、现实中的年轻人学习新知识,一边同步转化成教程教给粉丝们。
等我结束旅行,准备出发下一站时,我的社交账号已经积攒了快五万粉丝。
就在这时,李姐忽然来了电话。
“明芬!隔壁区的老年大学校长看到了你的账号,特地让我请你回去当特邀讲师,专门教老年人用智能手机,一个月五千块钱工资呢!”她难掩激动,“你快答应啊!”
五千块!
这比我现在的退休金还高。
我想都没想,一口应下:“好,我去!”
我想,自己不仅是为了那五千块钱,还要帮助更多跟曾经的我一样的老人学会用智能手机,活出自己想要的余生。
入职那天,我特地把自己社交账号上的教程打印出来,发给每位学员。
看着他们捧着册子,对着手机学的津津有味。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后半生该有的子。
可好景不长。
这天我刚下课,就听教室门口传来刺耳的喧哗声。
“张明芬,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女儿张冬雪的声音。
女婿王强也跟着帮腔:“是啊,妈,赶紧出来!”
我皱眉走了出去。
女儿一看见我,直接吼道:“妈!你躲在这里享清福,丢下家里不管不顾的,良心过得去吗?”
“就是!妈,你还是快跟我们回家吧!”
我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是想让我回家,还是贪图我兜里那点拆迁款?”
她依旧理直气壮:“那本来就该是我们的!我可是你唯一的亲女儿,你不把钱给我,难道要给谁?”
学员们纷纷围了上来,开始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人光明正大来闹事呢?”
女儿见状更起劲了,直接捶哭嚎:“妈......你难道就忍心看你的亲女儿跟亲外孙过苦子吗......你好狠心!”
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在场的所有人听清。
“亲女儿?”
“谁家的亲女儿,会在自己亲妈里下载一个叫‘死了么’的软件,咒自己亲妈早点死,好快点独吞家里的拆迁款!”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炸了锅。
“嚯!还有这种畜生不如的女儿?”
“明芬姐,你太心软了!这种白眼狼就应该直接让她滚!”
“还敢来闹事,要脸吗?”
他们的脸白了。
“这......这都是胡说,我哪是怕你出事才装的!”
王强也说:“就是啊!妈!冬雪毕竟是你亲生的,你不能不认她吧!”
我看着他们嘴硬狡辩的样子,只觉得讽刺。
“对,我就是不认了。”
女儿顿时愣住:“你说......什么?”
我懒得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我说,我张明芬,没你这个女儿了。”
“赶紧滚,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行......算你狠!”
王强先泄了气,落荒而逃。
女儿也紧随其后:“妈,你给我等着!”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学员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明芬姐好样的!决不能让这种白眼狼啃老!”
可我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了。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的某个中午,我居然收到了法律的传票。
女儿把我告了。
理由是恶意侵占他人财产,要求全额平分那份拆迁款。
8
开庭当天,原告律师嚣张至极,将我捏造成抛弃女儿,独吞家产的恶妈妈。
而女儿坐在原告席上,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她笃定我会慌。
笃定我一个之前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太婆,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笃定我会乖乖把钱交出来,才能了结这场官司。
可是,她错了。
在他们闹事离开的那天,我早已料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于是当晚,我特地找了班上的学员王阿姨,她的儿子是本地有名的民事律师,专打财产的案子。
接下来的子,我配合着王律师收集证据。
从“死了么”APP下载记录。
到遗嘱笔记鉴定。
最后还补全了房屋产权公证文件。
所有证据链,做的滴水不漏。
等的就是今天。
女儿哪里知道,我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张明芬了。
所以在法官驳回上诉的那一刻,彻底慌了。
等走出法院大门时,她居然直接跪在我面前。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头发白了大半,额头一片乌青。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想抱住我的腿,却被我直接躲开。
“我不是故意要告你的!都是因为王强!我前段时间才发现,他赌博!不仅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
“他问我要钱,我没有,他就打我!妈,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昏了头你,你原谅我吧!”
我低头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因为我心里清楚,她不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晚了。”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妈......您说什么?”
“我说,一切都晚了。”
“从你给我下载‘死了么’开始,你的妈妈,就真的死了。”
“以后,我会向法院提交申请,正式断绝跟你的母女关系。”
她瘫坐在地。
我没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这一刻,我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
子照旧过着。
老年大学的课,因为那场官司的发酵,慕名而来的学员越来越多。
教室从原来的十几人,增加到几百人。
而我的短视频账号也跟着暴涨,从一开始不到五万,直接飙升到了几十万。
我每天打开后台,都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留言。
【老姐妹,我儿子总说我文盲,还偷偷拿我退休金去挥霍,看了你的视频后,我决定不再让他啃老!】
【好厉害!跟着您的教程,我外婆也学会了打视频,刷抖音,现在一天天过得可充实了!】
【我终于明白,人生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看着这些滚烫的文字,我心里百感交集。
趁着课余时间,我把这些精选留言整理订装,再加上智能手机使用教程,以及自己的一些心得,做成了一本《银发学习指南》,免费发给每位学员。
没想到,这件事被班上一位学员的女儿知道了。
她是本地一家出版社的主编,看了这书颇为感动,特地找上门来,决定把这本书正式出版,让更多有需要的老人看到。
我没犹豫,当即答应了。
但只有一个要求:“我不要一分稿费,全部捐给老年人法律援助中心。”
主编愣了愣,随即肃然起敬。
“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做到。”
9
《银发学习指南》出版签售会那天,现场来了很多人。
有我的学员,有我的粉丝,还有不少特地赶来支持的老年人。
我穿着新买的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签售台上,一笔一划地给读者签名。
签着签着,队伍里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我五岁的小外孙。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手里捧着一幅画。
“外婆。”他小声喊了一句。
我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我来看看外婆”他把画递到我手里,“外婆,这是我带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画纸上,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太婆站在东方明珠塔下。
我心一颤,接了过来。
“小宝,你妈妈呢?”
小外孙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妈妈跟爸爸离婚了,爷爷也不理小宝,我们搬家了,现在妈妈在餐馆打工,每天都要忙得很晚。”
我沉默着。
心里也毫无波澜。
这也许是她的。
远处的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张冬雪。
她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正局促地站在边上。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不是原谅,只是放下。
过去的那些埋怨、那些心寒,早被复一的充实磨平棱角。
我摸了摸小外孙的头:“谢谢小宝,礼物外婆收下了,我很喜欢。”
小外孙眼睛一亮,抬头看我。
“以后想外婆了,随时可以来老年大学找我”我笑了笑,“记住,外婆永远都是你的外婆。”
小外孙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签售会散场后,学员们提议:“张姐,今天是个大好的子,咱们下馆子去吧!”
我笑着答应:“好啊!我请客!”
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找了家馆子,说说笑笑地吃到傍晚。
包厢里暖暖的,学员们轮番给我敬酒。
有人说跟我学会了视频通话,终于能天天看见远在外地的孙女。
有人说学会了网上购物,买东西又多了很多选择。
还有人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刚拍的景物图,笑得合不拢嘴。
临别的时候,有人起哄说:“咱们拍张合影吧!让张姐张老师发社交平台,鼓励更多像咱们一样的老年人!”
大家纷纷附和,簇拥着我站在最中间。
服务员举起手机,按下快门。
照片拍好后,我直接发到社交平台上。
并配文:【属于我们的人生,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发布成功。
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后厨。
我不经意抬眼,正好看到张冬雪蹲在洗碗池旁,啃着巴巴的馒头当作晚餐。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塞进洗碗池里。
我收回目光,脚步没停,继续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一周后的某天,我打开社交平台,置顶的赫然是一条留言。
【张老师,谢谢您!我女儿车祸去世后,我被上门女婿吃了绝户,就在我以为一切快要完了的时候,有人推荐您捐赠的老年人法律援助中心,于是,我在那里免费请了位律师,终于要回了属于我的一切!】
【您说得很对,属于我们的人生,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后面还附上了她举着法律胜诉单的自拍,笑容亮堂堂的。
我笑了笑,抬手回复。
【由衷的恭喜你!】
是啊。
夕阳正好,前路还长。
属于我们的人生,什么时候都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