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条短信我没有再看。
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大概十点多，顾铭远又打来了电话，我接了。
“你在哪儿？“
“宿舍。“
“我在楼下，下来一下。“
我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头发还是湿的，还是下去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还是那件西装，领带松了一点，话筒已经摘了。
我走过去，在他两米外停下来。
“你想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今天的事，我知道你委屈。“
我没有说话。
“但你要理解，那个场合，我没有办法。“
“什么没有办法？“
“那是论坛，有评委，有记录，我不能当场承认——“
“承认什么？“
他停了一下。
“承认那个推论是我本子里的。“
他偏过头。
“苏瑶，那个推论，你是给我看过，但那不代表——“
“第十七页。“
他闭了一下嘴。
“你当时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说，这个思路有意思。“
“然后你妈把那本本子拿走了。“
他不说话了，路灯把影子打在地上，很长。
“顾铭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那篇论文里用的是我的推论？“
他沉默了很久。
“苏瑶，想法和论文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我听过，今天下午他也说过。
“我妈花了二十万，找的是业内最好的团队，把那些东西做成了可以发表的成品，那是两件事，你懂吗？“
我懂，我从来都懂，所以我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本子现在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
“在我这儿。“
“我要拿回来。“
“苏瑶——“
“顾铭远，那是我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们改天再谈。“
“我情绪很稳定。“
“你今天冲上台，你觉得那叫稳定？“
“我是去找你的，在后台，没有人的地方，是你走到台上去的。“
他皱起眉。
“苏瑶，你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
“行，那你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机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
“我妈让我问你，你今天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我不打算处理。“
“那不行。你今天在论坛上那么闹，已经有人拍到了，如果传出去——“
“传出去什么？“
他停了一下。
“传出去你冲上台，想抢顾铭远发言权的事。“
我看着他。
“是这么传的？“
“苏瑶，我没有说是这么传的，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人问，你怎么解释？“
他沉默。
“你会说，那个推论是我本子里的吗？“
他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会回答。
“顾铭远，那本本子，你今晚还我。“
他让我在楼下等，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认出来了，是我当时装本子用的那个袋子。
我接过来，打开，翻到第十七页。
推论还在，字迹是我的，钢笔写的，旁边有一个用铅笔打的圈，是他当时画的，那个圈还在。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袋子里。
“还有吗？“
“什么？“
“你们拿走的，还有别的吗？“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没有办法知道。
“好。“
我拎着袋子转身。
“苏瑶。“
我停下来。
“我妈说，这件事到这里，大家都体面。“
“你那个本子拿回去，以后别再提了，你现在还年轻，还有机会，没必要为了这种事——“
“为了这种事。“
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的声音平稳，“我妈说，如果你愿意，她可以帮你联系一个，算是补偿。“
我看着他，路灯底下他的脸很清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讽刺，不是试探，他真的觉得，这是补偿。
一个，换一本本子，换一个推论，换今天下午我站在台阶上的那段时间。
他真的觉得，这是对等的。
“不用了，谢谢你把本子还给我。“
我转身走了。
回到床位，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重新翻开那本本子。
第十七页，第十八页，第二十二页，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全都在。
那个用铅笔打的圈也在。
我拿出一块橡皮，把那个圈擦掉了，擦净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铭远的母亲发来的消息。
“苏瑶，铭远说你把本子拿回去了。很好。聪明的孩子都知道，有些事争没有意义。你那些想法，说实话，还不成体系，离真正能发表的东西差得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跟着你导师，踏踏实实做，别走弯路。妈妈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本本子，然后打开它，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钢笔，写下今天的期。
在期下面，我写了一行字。
第十七页，第十八页，第二十二页。PPT第三页，第六页，第九页。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关了台灯，躺下来。
外面还有一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