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监狱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本以为会看见那个跪着求我顶罪的男人。
可来接我的,是我妹妹。
她抱着我说姐夫太忙了。
我信了。
直到在她车里摸到一只婴儿摇铃。
她慌忙抢过去,说是同事家孩子落下的。
第二天,我站在曾经的家门口。
门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我妹妹温柔的轻哄:
“宝宝不哭,妈妈在呢。”
门开了。
她抱着我丈夫的孩子,愣在原地。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
我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轻声说了一句话。
三秒后,我丈夫的脸,彻底白了。
1
车子驶出监狱范围,驶向市区。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和三年前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开始出现,记忆却像开了闸的洪水。
那天老公王聿初跪在我面前,手里攥着那份该死的审计报告。
“梦昭,公司那笔账出问题了......税务下周就要来查。你是财务总监,第一责任人。”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先认了,最多......最多三五年。我发誓等你出来......我补偿你,用一辈子补偿你。”
他说到最后,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
从大学校园到婚纱,从出租屋到这套江景房。
他说“我成功了一定让你过好子”,他说“老婆,公司是你的也是我的”。
我信了,在认罪书上签了字。
开庭那天,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朝我点头,用口型说:“等我。”
可我等来的是一千多个夜的铁窗,
三年,王聿初一次都没来过,一次都没有。
“姐,到了。”
梦岁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看向窗外愣住了,不是我原本住的那个小区,是个老旧的居民区。
“这是......哪儿?”我愣住。
梦岁已经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拿我的行李袋。
“你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她说,声音闷在车厢里,“这地方安静,适合你休养。”
她避开我的眼睛,“姐,在五楼,没电梯,你......慢慢上。”
楼梯很窄,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像是提前打扫过的。
“姐,这段时间......”她背对着我,声音闷在喉咙里,“你先别出门,也别联系以前的朋友。姐夫说,风口还没完全过去,怕有人盯着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部新手机,和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
“卡里有点钱你先用着,密码是你生,手机里存了我跟姐夫的号码。”
她终于转过身,但眼睛盯着地板,
“姐夫说......让你委屈一下,等风头彻底过了,他接你回家。”
家?
我环顾这个陌生的、三十平米的房间。
这就是我坐了三年牢之后,该回的“家”?
“梦岁,这三年,你姐夫一次都没来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她猛地抬头,脸色“唰”地白了,
“他......他忙,公司事多。而且他说要避嫌,怕影响运作......”
她语速很快,像背书。
“那爸妈呢?”我打断她,声音没抬高,“爸高血压,妈心脏病,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梦岁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姐夫每个月都给爸妈打钱,从来没断过!”
梦岁的嘴唇哆嗦着,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抓起包就往外走,“姐,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你好好休息。”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我伸手拿起了桌上那部手机。
点开通讯录,里面果然只有两个名字:“梦岁”和“王聿初”。
指尖在王聿初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按下去。
我打开了手机浏览器,搜索:聿昭科技王聿初
页面跳转,第一条是本地财经新闻,标题很醒目:
“聿昭科技CEO王聿初携夫人出席慈善晚宴,捐款五十万助力留守儿童”。
网页加载出来,首先是一张合影。
王聿初亲密地拥抱一个女人,那女人靠在他怀里没有露脸。
我把图片放大,女人的手上的戒指是王聿初家的祖传戒指。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屏幕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我现在的脸,皮肤粗糙,嘴唇裂。
我站起身拉开门,走进房间。
我得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我坐了三年牢去换的“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小区门口。
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面孔陌生。
电梯还是那部电梯,镜面映出无数个憔悴的我。
“叮。”
门开了,我站在2001门口。
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接着是一个女人轻柔地哄着:
“宝宝不哭,妈妈在呢,妈妈抱......”
声音很熟,我整个人一瞬间僵住了。
我抬手,按下门铃。
“谁呀?”女人问着,门锁转动。
2
门开了,林梦岁穿着居家服,怀里抱着个一岁左右的男孩。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手里拿着的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的液洒了一地。
“姐......”她声音发颤,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玄关。
墙上,原本挂着我和王聿初婚纱照的地方,现在挂着林梦岁和王聿初的照片。
下面是一张还有她怀里的这个孩子,一家三口的合照。
客厅的摆设全变了,消除了我之前的所有痕迹。
“解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梦岁脸色惨白如纸,抱着孩子的手在抖:“姐,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我想的哪样?”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抱着孩子往后退,差点被地上的瓶绊倒。
孩子被吓到,又哇哇大哭起来。
“怎么了?孩子怎么哭这么......”王聿初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我,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梦昭?”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硬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你怎么出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他走过来,试图拉我的胳膊:“来来,先进来,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我甩开他的手。
“王聿初,这是怎么回事?”
“姐!”梦岁哭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别怪姐夫,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王聿初三年不探监,为什么梦岁躲躲闪闪,
为什么让我“别出门”。不是怕风口没过,是怕我知道......
我的妹妹睡了我的丈夫,还生了孩子。
而我在监狱里啃了三年窝窝头。
王聿初三年前抱着我,哭着承诺的样子在我脑子里回响。
孩子还在哭,小手抓着梦岁的衣领,哭得满脸通红。
我看着那张酷似王聿初的小脸。
我突然笑了。
“林梦岁,”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我转身走向电梯,没再看他们一眼。
电梯门缓缓关上。
在缝隙彻底合拢之前,我听见王聿初的喊声:
“林梦昭你给我站住!你别乱来!想想你爸妈!”
电梯下行。
镜子里,我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个没有表情的鬼。
回到出租屋,反锁上门。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在三年前就流了。
我爬起来打开那个灰扑扑的行李袋。
手伸进最里面,摸索到内层一个缝死的角落,
抠了一个银色的的老式U盘。
这是我入狱前最后一天,在办公室趁人不注意,从主机上偷偷拆下来的。
U盘里,是聿昭科技那三年所有的财务原始数据。
当年我不是没怀疑过。
但我查不到源头,王聿初又催得紧。
他跪下来求我,眼睛通红,说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着我们八年的感情。
我信了。
我以“财务监管严重失职”的罪名,背下了那口黑锅。
现在,这个U盘在我手里,像个沉默的审判者。。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王聿初的短信。
“梦昭,我们谈谈。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咖啡厅。别做傻事,为了爸妈想想。”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3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推开了“老地方”咖啡厅的门。
王聿初特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我走过去时他已经到了。
“梦昭,你来了。我给你点了你最爱喝的生椰拿铁,少冰三分糖。”
我坐下来,看着面前那杯咖啡。
他还记得我的口味,真讽刺。
“梦昭,”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的事......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抬眼看她。
“解释我妹妹怎么睡了我的床,戴着我的戒指,还给你生了个儿子?”
他的脸僵了一瞬,随即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
“梦昭,你不懂,那三年我有多难......”
“多难?”我打断他,“难到没时间来看我一次?”
他噎住了。
“梦昭,”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你知道公司那三年有多难吗?”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
“我不敢看见你穿着囚服的样子。”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一看见,就会想起是我亲手把你送进去的,我受不了。”
我听着他说完。
然后,我笑了。
“王聿初,你知道吗?这三年我在里面,最难熬的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一遍一遍地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来看我。我想你肯定是太忙了或者是其他苦衷。”
“我替你把所有理由都想好了,王聿初。我就等你来走一趟。”
“可你没有。”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梦昭,对不起......”
“别哭了。”我说。
他一愣。
“省着点眼泪,”我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等会儿可能要用。”
他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U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是......这是......”
“当年那三年所有的财务原始数据。”我平静的盯着他的眼睛,“你推到我身上的那口黑锅。全在这里面。”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那些数据我明明让人全部销毁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等了你三年。如果你来看我,哪怕一次,我就把这个U盘毁掉。”
“我相信你是有苦衷的,我给你留了三年的后路。”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要什么?”他不再是刚才那个愧疚的前夫,而是一个被到墙角的野兽,
“钱?房子?公司股份?你说,我都给。只要你把那个U盘给我。”
“王聿初,你觉得我今天是来谈条件的?”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狠戾。
“林梦昭,你别我。”
“你?”
“你以为你能告得倒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咬牙切齿,“你坐了三年牢,你怎么证明不是你为了报复我故意栽赃?我告诉你,我的律师团队......”
“你的律师团队很厉害。”我打断他,“但是光脚的会怕穿鞋的吗?”
他愣住了。
我把U盘收回包里。
转身往门口走。
“林梦昭!”他在身后喊,“你站住!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为爸妈想想!他们那么大年纪了,你想让他们看着两个女儿对簿公堂吗?”
我在门口停住。
回头,看他。
“王聿初,这话你应该三年前就想好的。”
推开门,这次我没回头。
第2章 2
4
咖啡厅对峙后的第三天,空气里都带着紧绷的味道。
我没怎么出门,手机很安静,王聿初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这种安静不正常,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下午四点,我下楼去买点东西。
刚走到巷口,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毫无预兆地冲过来,急刹在我面前。
跳下来三个壮汉,我被直接抬起来,塞进车厢。
车门关上,面包车猛打方向盘冲出去。
有人用黑布条勒住我的眼睛,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老实点。”一个沙哑的男声在耳边说。
我没再动。
心脏在腔里狂跳,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来了,比我想的还快。
车开了很久,我努力记着转弯的方向......是往西郊去。
那边有很多废弃的工厂。
不知多久,车终于停下。
我被拽下车,推搡着往前走。
眼睛上的布条被扯掉,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眯起眼。
“人在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厂房深处传来。
我转过头。
王聿初从一堆废弃的水泥袋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上下打量我。
那种打量让我想起三年前在法庭上,检察官看我的眼神。
“搜。”他吐出这一个字。
一个壮汉上前,粗暴地夺过我肩上的包,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王聿初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银色的U盘壳上。
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看向我眼神像刀子。
“真的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没说话。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脸颊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问你,”他手指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真正的U盘,在哪?”
“说!”王聿初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喘着粗气,抬起眼看他,嘴角还在流血。
“你......最好......现在弄死我。否则......只要我出去......你一定完蛋。”
“!”王聿初骂了一句,抬脚踹在我腿上。
王聿初蹲下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扭向他。
“林梦昭,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U盘在哪儿?”
他在怕。
怕我真的把东西交给了别人,怕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你猜。”我用气声说,又咳出一口血沫。
他眼神一厉,扬起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王聿初动作一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喂?”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能看到王聿初的背影。
他的背脊一点点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猛地转身,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走!”他对那三个壮汉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王总,这女人......”
“我说走!马上!”他几乎是咆哮出来,转身就朝厂房门口冲去。
他们跑了,慌不择路地跑了。
因为警方应该已经找到了这里。
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巨石,好像松动了。
我看着厂房破洞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王聿初,游戏开始了。
你的回合,结束了。
5
时间倒回七十二小时前。
我拨通了一个存在备忘录里三年,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喂?”那边是个沉稳的男声。
“张队,”我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是林梦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林梦昭?”张队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出来了?”
“今天刚出来。”
又是短暂的沉默。
三年前,就是他带队来公司,给我戴上的手铐。
“找我什么事?”张队语气公事公办,但没那么冷硬了。
“张队,当年聿昭科技的账,真正的漏洞和作记录,在我这里。”我握着U盘,指尖用力到发白,“主谋是王聿初。他骗我顶罪。”
“你想翻案?”张队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让他得到该有的惩罚。”我纠正道,“但翻案需要时间,走程序,他会提前得到风声,以他现在的能量,很可能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跑路。”
“所以?”
“我想配合你们,抓现行。”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
第二天,我如约见到了张队。
在他的办公室,还有另外两名看起来就很练的男女警察。
我把U盘交给了他们。
“这些数据,足够立案对他进行深入调查了。”张队看着电脑屏幕,“但要走完程序批捕,还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需要他自己把更多的罪证递上来。”我接道。
离开警局时,张队送我到门口。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林梦昭,当年那案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你咬死了认罪。”
我摇摇头:“当年是我自己选的。”
回到出租屋,我开始等。
我知道王聿初会查我出狱后的动向,我故意给他制造“机会”。
第三天下午,机会来了。
他不知道,从他踏入这个厂房的那一刻起,
他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我被扶上救护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厂房。
像个荒诞的落幕舞台。
而演员,即将各得其所。
6
绑架案发生三十六小时后,王聿初在机场被当场抓获。
四十八小时后,市公安局的新闻发布会直播。
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静静看着。
发言人严肃通报,王聿初涉嫌伪造凭证、职务侵占与诈骗,已被依法刑事拘留。
镜头扫过他时,他被警察押着低头疾走,像只被拔光羽毛的孔雀。
关掉直播,房间里只剩窗外零星车声。
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林梦岁”三个字跳动着,
在自动挂断前,我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只有破碎的抽泣,许久,她哑着嗓子哀求:
“姐,求你放过聿初吧,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我心底冷笑,谁又给过当年的我活路?
“你在哪?”我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她报了地址,我们小时候常去的茶馆。
“等我。”
茶馆还是老样子,
林梦岁早已在那里等候,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如核桃,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
见我进来,她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出,
一声“姐”凄厉得让茶馆里的客人纷纷侧目。
“我问你三个问题,老实回答。”我直视着她那双与我相似的眼睛。“我在监狱三年,你来看过我一次吗?”
她瞬间僵住,低头哽咽:“我怕......姐夫让避嫌,怕爸妈知道......”
“第二个问题,”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孩子,“你睡在我和我丈夫的床上,抱着我的孩子时,想过我是你姐姐吗?”
她脸色煞白,拼命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第三个,你享受当母亲的喜悦时,有没有想过我的孩子在哪里?”
“姐!孩子是无辜的!”她发出哀鸣,紧紧抱住孩子,“有什么恨冲我来,别害孩子!”孩子被惊醒,黑葡萄似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无辜?”我笑了,“三年前我也无辜,谁放过我了?”
我曾给过王聿初无数机会,监狱三年,出狱后在咖啡厅的最后一次,可他毫无悔意。
“爸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我看着她瞬间惊恐的脸,“爸气得血压升高,但他们说,这事听我的。”她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
我起身,把钱压在茶杯下:“这茶我请,以后好自为之。”
转身时,她突然扑过来,抱着孩子哭喊着认错,
求我看在姐妹情和孩子的份上饶过王聿初。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茶馆。
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挡。
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没关系,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归途。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7
王聿初的案子,因为证据确凿,加上社会影响恶劣,办得出奇得快。
我在出租屋里养伤,也配合警方做了一次又一次的笔录。
王聿初被正式批捕后,警方顺藤摸瓜,几个参与做账的高管和财务也被挖了出来。
令人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是,林梦岁的名字也在其中。
她经手过几笔关键的问题账目,虽然未必清楚全部内情,
但知情不报和协助作的证据是确凿的。
开庭前一周,母亲出院了。
父亲打电话给我,声音苍老而疲惫,只说了句:
“回家来住吧,你妈......想看看你。”
我回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一切仿佛都没变,阳台上摆着父亲养的花,空气里有母亲做饭的油烟味。
又仿佛一切都变了,父母鬓角的白发多得刺眼。
母亲看到我,眼泪就下来了,反反复复只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绝口不提王聿初,不提林梦岁。
父亲坐在一旁闷头抽烟。
我知道,他们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我。
宣判那天,天气阴沉。
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旁听席上人不多,除了几个记者,就是一些面无表情的旁听者。
法警押着王聿初进来,再也没有了往一丝一毫的意气风发。
他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
在走到被告席前,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定格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身后的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一步,
最终还是被按在了被告席的椅子上,背对着我。
林梦岁是被单独押上来的。
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法官的声音洪亮而冰冷,宣读着一条又一条罪状。
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法律术语。
最后,法官敲下法槌。
“被告人王聿初,犯职务侵占罪,判处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八年,并处。”
“被告人林梦岁,犯隐匿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罪,判处二年,缓刑三年。”
法槌落下,一声闷响,尘埃落定。
王聿初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椎。他没有再回头。
林梦岁在听到“缓刑三年”时,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聿初被带下去时,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林梦岁被女警扶着,慢慢走向侧门。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直到旁听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法庭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场地,我才慢慢站起身。
走出法院大门,天空飘起了细雨带着春寒。
父亲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台阶下等我。
看到我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把伞举过我头顶。
我们父女俩,沉默地站在细密的雨丝里。
过了很久,父亲叹了口气,他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闺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家吧。你妈......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差点没忍住。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回去,点了点头。
“嗯,回家。”
回到那个熟悉的老房子,是人间烟火最踏实的样子。
母亲脸上强撑着笑容,不停地给我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个汤我炖了一下午,肉都烂了......”
她绝口不提法庭,不提那两个人。
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邻里琐事。
我埋头喝着汤,雾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夜里,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翻了个身,碰到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有一条新信息。
是张队发来的。
“王聿初在狱中给你写了封信,通过律师转交,问你要不要看。要的话,我让人转给你。”
我按熄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
那些信里会写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但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8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一门专业书籍,做完了历年所有的真题试卷。
走出考场那天,阳光很好。
一个月后,成绩公布。
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微微出汗。
那个醒目的分数和“通过”的字样跳出来时,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父母。
父亲很快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母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哽咽和欢喜:
“好,好,我闺女就是厉害......”
凭着这张证书和三年前那场轰动一时的“财务总监”经历,
我通过了一家知名财务咨询公司的工作。
我好像,终于找到了那三年灰暗时光被剥夺的价值。
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价值,而是属于我林梦昭自己,一点点挣回来的价值。
从那以后,我陆续接了几个案子。
有的是小企业主被亲信坑害,有的是创业公司陷入财务陷阱,
有的是女性创业者被不公的合同束缚。
我发现,我似乎特别能理解她们的困境。
一年后,当一个同样因财务而陷入绝境的女客户,握着我的手说“林老师,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时,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为什么不呢?
我和公司里两个志同道合的伙伴,说了这个想法。我们一拍即合。
三个月后,“昭华财务风险管理工作室”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创业街上,低调开业了。
“昭”是我的名字,“华”是年华,也是中华。
我们想做的不只是查账、审计,更是风险教育和权益守护。
我们想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明白你的钱,你的事业,都应该由你自己牢牢掌握。
开业那天,没有大张旗鼓的庆典。
我们只是打扫净了办公室,在门口摆了两盆绿植。
母亲来了,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一上午的排骨汤。
她围着我们不算大的办公室转了一圈,看看墙上的营业执照,眼里有光。
“挺好,净净的。”她说,把保温桶放在我崭新的办公桌上,“趁热喝。你爸他......腿脚不利索,就没来,让我带了话。”
她顿了顿,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爸说,闺女,爸为你骄傲。”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打开保温桶。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拿起勺子。
傍晚,同事们都下班了。
我独自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华灯初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故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是林梦昭林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刚哭过,语气怯生生的,又充满了无助。
“我是,您哪位?”
“林老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女孩的哽咽压抑不住,“我老公,他让我帮他公司的账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就像......很多年前,某个夜晚的另一个我。
我沉默了两秒钟。
“别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量,
“慢慢说。你现在在哪里?方不方便见面?我们当面聊。”
挂断电话,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办公桌上的包,转身走向门口。
路过门边那面落地镜时,我无意中瞥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和两年前那个茫然四顾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停下脚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很轻地翘了一下嘴角。
然后,我拉开门,走进了门外那片璀璨的的人间灯火里。
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替罪羊。
我是林梦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