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夜饭当晚,我爸的朋友圈更新了新动态。
是一张大红封皮的房产证,配文:
“新年快乐!拆迁款到账,先给最爱的宝贝拿下学区房!”
我以为是爸爸给我和妈妈准备的惊喜,顺手点了个赞。
滑到第二张图,才发现户主的名字,我不认识。
爷爷都在底下评论了,表情是偷笑和竖大拇指。
我妈做完饭,摘下围裙刚坐下没一会儿。
她拿着手机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几秒后,那条朋友圈消失了。
我抬头看向全家人。
此时此刻,爷爷,爸爸妈妈就坐在同一张饭桌上。
1
那条朋友圈被删除的一分钟后。
我问我爸:
“爸,你又买了套房?”
我爸正在啃一块排骨,骨头叼在嘴里,抬起头。
“什么房?谁买房?”
“昕昕,你说什么胡话呢?”
他把骨头吐出来,脸上挂着一丝困惑。
但我注意到,他鼻尖上有汗。
而温度表显示,房间里只有二十度。
我刚想张嘴继续问。
我突然接话,张罗着一家人坐下吃饭:
“大过年的看什么手机,都别刷了,赶紧吃饭。”
我爷爷把电视音量调大一格,看着春晚小品咯咯笑。
我妈一如往常地坐在了我爸身旁。
全家人热闹地围在一起。
筷子碰碗碟,叮叮当当。
仿佛刚才的朋友圈,真是我的幻觉。
夹了两口菜,开始对着我妈唠嗑。
“秀玉,你的颈椎病,最近还犯吗?”
我妈说:“好多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女人上了年纪,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男人在外头辛苦赚钱,别老拿小事烦他。”
“他要是回来晚,你就先睡,给他留盏灯就行。”
“他要是应酬喝酒,你别唠叨,这都是为了养家。”
我妈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头说好。
一边说着,筷子在盘子里拨拉,挑出来一碗排骨和虾。
“我那个老友家的小孙子爱吃,明天我给他送点去。”
常提老友家的孩子,以往我不会在意。
但今天,我看着那碗肉,开口:“我去送吧。”
立马瞪我,急急地说:“你送什么?你跟她又不熟!”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冲了,她又冲我一笑:
“昕昕啊,你是家里有出息的孩子,好不容易休假,多歇着,家里什么都不用你。”
她把那碗肉往自己跟前挪了半寸。
“跑跑腿就行,不累。”
我听着这话,无比耳熟。
小时候经常说:“昕昕是有出息,可惜......”
可惜是个丫头。
我以前常抱怨我不是个男孩,没能实现抱大孙子的愿望。
只是这几年,他们不再抱怨了。
我以为是想开了,对我这个孙女有感情了。
但似乎,是我想多了。
我爸扣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一下,两下,消息振动不停。
全家人都听见了。
但他们都没看。
我妈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地很慢。
只有我看向我爸。
“爸,不看看消息吗?”
我爸抬起头。
一副刚反应过来的样子。
“啊?哦。”
他拿起手机,飞快瞟了一眼。
摁了静音。
“广告,现在这些平台,大过年还群发祝福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夹起一只大虾,放进我妈碗里。
“秀玉,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见我爸给我妈夹菜。
是一只虾。
可我明明记得,我妈对海鲜过敏。
我妈看着碗里的虾,半天没有动作。
然后她突然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说完,她回了屋,关上了门。
爷爷皱眉说:“秀玉这胃口越来越小了。”
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女人想得多就容易吃不下饭,这就是病。”
“昕昕,你可别跟你妈学。”
全家人继续吃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直到晚上散了,我回到自己房间。
我爸发的朋友圈,我截图了。
我必须搞清楚,事情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2
点开我爸那张朋友圈截图。
放大了看。
户主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李雅梅。
香颂花园,是本市最好的学区房。
房价六万一平。
一百一十平,六百六十万。
而据我所知,爷爷名下是有套老房。
很早就有消息说要拆。
我几年前问过,她说还没定,不急。
但我查了一下。
那套房,今年拆了迁,补偿款已经全部下发。
以面积推算,那套房的拆迁款大概在五百万。
他们一直说没拆没拆,原来是都投到了这间学区房里,还至少自费了一百万。
两年前,我毕业出来就和朋友创业。
发展需要一笔资金,我的钱不够。
我找我爸借二十万,他说:
“昕昕,爸手里也没钱,工资就那么点,每月还要给你爷爷生活费。”
那时,是我妈找姥爷拿了三十万,塞到我手里。
后来公司做起来,我陆陆续续把钱还给了姥爷。
两年了,我一直以为我爸是真的没钱。
现在才知道,他的钱,花在了另一个地方。
我打开家里的电脑,第一次用专业偷偷破解了我爸的云盘。
云端里存着几百张照片。
还有搜索记录。
我点开浏览历史。
发现他手机里,反复搜索过这几个词:
非婚生子女继承权,父母遗产,岳父遗产。
岳父遗产......
我姥爷,今年七十九了,总是闹点小毛病。
他退休前是厂里的总工,一辈子攒下不少好东西。
黄花梨桌子,红木柜子,收藏的瓷器。
还有金条。
那时候金价便宜,他和姥姥发了工资就去买一点,攒了三十年。
现在金价暴涨。
那些黄花梨红木也涨了。
我妈是独生女,这些东西都会是我妈的。
难怪,这就是我爸隐藏真相的理由。
我继续翻云端那些照片和消费记录。
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完了。
那些我爸声称出差的子。
却在三亚、杭州、厦门、长白山、香港,都留下了旅行足迹。
带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小男孩,笑得一脸幸福。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这些年,我爸对我这个独生女还算不错。
我考上大学,创业成功,他请全公司同事吃饭,夸我争气。
我一直以为我们家虽说不算多热络,但至少体面正常。
今天,我才发现,我从没真正了解过我爸。
从未。
3
凌晨一点。
客厅忽然传来窸窣声。
我从门缝往外看。
是我爸出来了。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阳台,动作很轻。
他拨出一个电话,声音很小。
“雅雅,儿子睡了吗?”
“今年又不能陪儿子过年了,委屈你了。”
“那条朋友圈我删了,房子的事差点让我女儿知道,不过她好忽悠,我已经处理好了。”
电话里传来隐隐的哭声,我听不清内容。
但那语调,是撒娇,是抱怨,是求安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雅雅,你再等等,我岳父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他的身家加起来几千万都不止呢。”
“等他死了,那些东西到手,咱们小君以后就是富二代了。”
腻歪了几分钟,我爸笑着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突然转身走向玄关去换衣服。
换完衣服,他悄悄拧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黑暗里。
迅速穿上羽绒服,拿起手机,想要跟上去。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我妈站在我身后。
她的声音平静地像一潭湖水:
“昕昕,我跟你一起去。”
原来,我妈早就知道了。
我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妈坐在副驾驶,慢慢说出了一切。
“十年前你爸就出轨了。”
“我不敢相信他会背叛我们的感情,跟他哭过,也闹过。”
“你爸抱着我,说舍不得我离开他,再也不会犯第二次了。”
“我信了。”
她抬起头,声音打着颤。
“我以为他已经回心转意,和那个女人早就断了。”
“你爷爷也总劝我,男人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玩玩就收心了,别跟他计较,就当是为了孩子。”
“可我不知道,他还有别的孩子。”
“昕昕,是妈对不起你。”
我听完,问她。
“妈,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妈摇了摇头:
“都这岁数了,子只能这么过,我还能怎么办。”
我踩了刹车,停在路边,看着我妈:
“妈,你今年才四十九。”
“我爸等了十年,想和你分姥爷那几千万。”
“姥爷现在只是身体有点小毛病,脑子清醒的很,再活十年二十年也不是问题。”
“你有我,有姥爷。”
“你才过了半辈子,为这个家无私奉献,活的问心无愧。”
“我爸有什么?”
“一个不敢公开的女人,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一套写在别人名下的学区房,和一份永远拿不到的钱。”
“妈,你告诉我,谁该怕?”
我妈看着我。
眼眶红了。
二十五分钟后。
车停在小区楼下。
我爸的从车上下来。
我妈和我悄悄躲在花坛后面。
一个穿着枣红色羊绒衫的女人从小区里出来。
比我妈看着苗条些,但没我妈好看。
我爸迎上去,搂住她,两人站在单元门口接吻。
像分别了很久的爱人。
然后从门里跑出一个小孩。
八九岁。
我爸弯腰把他抱起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
笑得很开心。
像真正的一家人。
冷风吹透棉服,但心比风更凉。
我录完了整段视频,然后看着我妈。
她没流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久。
久到那三个人转身走进楼里。
我拉起我妈的手:
“妈,我们回去吧。”
4
我和我妈一晚都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门响了。
我爸回来了。
凌晨一点出门,五点回来。
四个小时。
够见他的情人和私生子,陪他们过年。
再赶在天亮前回来,作为一个丈夫,躺在妻子的旁边。
我给我妈拟好了离婚协议,以文件形式发给了她。
六点。
爷爷也起床了。
冲着卧室喊:
“秀玉啊,我们去老友家拜年,中午不回来吃了。”
“你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看看这客厅多乱。”
我从房间出来,看着:“我送你们吧。”
一僵,眼珠直转,爷爷立马接话:
“不用你送,他们家不喜欢陌生人。”
我没再多说,笑了笑。
爷爷拿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和昨晚盛出来的排骨,出了门。
我妈从房间里走出来。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
“妈,准备好了吗?”
“把我爸叫起来吧,我们一起,去给他们送大礼。”
我妈点了点头。
卧室里,我爸睡得很沉。
我妈站在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我爸睁开眼,不耐烦地看着她。
“怎么了?”
“昕昕说要去送年礼,你陪我们去一趟。”
我爸皱了皱眉。
“送什么年礼?我正困呢。”
我站在门口:
“爸,陪我去吧,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也认识,你去了他们会很开心的。”
“你不是说,今年过年要好好陪我吗?”
我爸睁开眼,勉强从床上坐起来。
“行,就答应我闺女一次。”
我爸走到玄关。
我妈帮他穿外套,给他拿来新鞋子。
他弯腰穿鞋,嘱咐我妈带好家里的钥匙。
我妈就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我爸可能不知道。
这是我妈最后一次这样看他了。
5
我发动车子。
我爸坐在后座,靠着车窗,很快又睡着了。
我妈坐在副驾。
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开过跨江大桥。
开过滨江路。
开进那栋熟悉的小区。
直到刹车的时候,我爸醒了。
他睁开眼,往外看。
看到熟悉的楼号,他突然一下子坐直了。
我熄火,下了车。
“爸,到了。”
我爸脸色变了。
“不是来送年礼吗来?你在这小区有认识的朋友?”
我替他打开车门,一脸平静。
“是啊,你一会上去就知道了。”
我爸没动,喉结滚动。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这种情绪。
不是对妻子的愧疚。
不是对女儿的亏欠。
是恐惧。
怕我们知道,怕我们找到。
怕我们毁了他继承几千万的梦。
我妈下车了。
她站在车边,抬头看着那间房。
我爸终于从车里出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年礼。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我:
“昕昕,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个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看着他的脸:“就最近认识的。”
我爸张了张嘴,又看向我妈:
“秀玉,要不咱们回去吧,让昕昕自己去送,咱俩长辈别掺和了。”
我妈没理他,跟我一起走向电梯。
我们按下11楼。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爸的汗也越流越多。
叮。
电梯门开了。
出了电梯门,对面就是1102.
门口摆着一双儿童运动鞋和一双男式皮鞋。
是我爸的尺码。
还有两双老人棉鞋,是我们最熟悉的那两双。
屋里传来脚步声。
还有孩子跑动的踢踏声。
我爷爷在里面笑着,是我从没听过的哄人语气:
“大孙子慢点跑,别摔着。”
我摁下了门铃。
门里传来我的声音。
“小雅,别忙了,饭我来做,你快去开门看看谁来了?”
门开了。
李雅梅站在门口。
她穿着昨晚那件枣红色羊绒衫。
看见我爸,看见我妈,看见了我。
爷爷也从里屋走出来。
我们七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打了照面。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第二章
6
“李阿姨,新年好啊。”
李雅梅整个人都僵了。
爷爷站在她后面,表情像是见了鬼。
手里拉着那个男孩,八九岁,眉眼像我爸,仰着脸好奇地打量我们。
他突然挣开的手,跑向我爸。
“爸爸!”
他抱住我爸的腿,仰着脸笑。
我爸没动,也没应。
他甚至不敢低头看那个孩子,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终于反应过来。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熟悉的笑。
“秀玉,昕昕,这是我老友家的孩子,老李家的孙子,他今天不在家,我们帮忙看看。”
她说着,伸手想拉我。
我侧身躲开了,看着李雅梅。
“那这位阿姨,是您老友的儿媳妇?”
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
我爷爷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昕昕,你别误会,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
“爷爷,我想什么了?”
“想他为什么管我爸叫爸吗?”
那个男孩还抱着我爸的腿。
他仰着脸,看看我爸,又看看我们,眼睛里开始有困惑。
“爸爸,这两个阿姨是谁呀?”
我爸没敢回。
他不敢说“这是我女儿”。
“这是我老婆”。
他站在那里,嘴唇发白,像个被钉住的稻草人。
我赶紧接话:
“小君,你......叫她姐姐就行。”
她弯腰去哄那个男孩,把他从我爸腿上抱起来,往屋里走。
“走,带你去看电视,动画片快开始了。”
我爷爷挡在门口,努力对我撑出一个笑:
“昕昕啊,你看这大过年的,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别在这儿吓着孩子。”
我笑了一下。
“爷爷,您抱上大孙子了,我替您高兴。”
“但今天,我不是来吓唬孩子的,是来送年礼的。”
我看向李雅梅。
她靠着门框,脸色惨白,腿在打颤。
“李阿姨,你别怕。”
“我不是来闹的,是来处理问题的。”
我妈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愤怒。
没有歇斯底里。
像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我爸走到她面前,几乎是恳求:
“秀玉,你听我解释......”
我妈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然后把手伸进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
“签字吧。”
“你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要。”
“只带我女儿走。”
7
我爸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眼里的情绪翻涌。
他想过会有这一天。
想过我妈会发现他在外面有个家。
会跟他闹,跟他哭,像很多年前那样,跪在地上求他回头。
如果到了那时候,他还能继续拖延。
哄着、拖着、骗着,直到拿到岳父的财产,再好好拿捏我妈。
但他从未想过。
我妈会这么平静地拿出一份离婚协议。
要知道,这么多年,我妈即便发现蛛丝马迹,也是笑着,什么也不敢说。
那次他在车里接电话,我妈听见了,第二天照样给他做早饭。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我爸太知道我妈的个性了。
软弱,心善,感性,顾家,从一而终。
我爸是想过离婚的。
想过和儿子过,想过和那个女人过。
想过拿着岳父的几千万,换个年轻漂亮的,重新开始。
但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为什么他这么痛呢?
从刚刚在楼下,以为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恐惧了。
他以为自己是恐惧失去瓜分那几千万的机会。
现在才知道,他是恐惧失去妻子。
恐惧婚姻彻底破裂。
恐惧老婆离开他。
还有女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
“秀玉,我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好好聊聊,不离婚好不好?”
“都是误会,当初这个孩子是个意外,我也不想的......”
我妈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我爸的眼泪下来了,声音开始发抖。
“老婆,我们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离什么婚?”
“大不了,我不要他们了。”
“我回归家庭,和你,和女儿,好好过。”
这话在外人听来,或许是极高的忏悔了。
一个男人,放弃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回归家庭。
多么感人。
但我知道。
我妈这次,彻底不会原谅他了。
我也不会,我只替我妈觉得不值。
李雅梅站在门口,瞪大了双眼。
那个承诺给她未来、说会离婚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现在正在做什么?
正在跟向他提出离婚的妻子忏悔,求原谅。
还说和她的感情是“意外”?
她忍受了十多年无名无分的地下情。
从二十七岁到四十岁。
从怀孕到孩子上学。
从出租屋到这套学区房。
她等了十多年,就得到这么个结果?
她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爸的胳膊,声音尖利。
“陈斌,你说什么?你说谁是意外?”
我爸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你不要我们了?”
李雅梅的眼泪下来了,妆花了,脸涨得通红。
“我等了你十三年!十三年!”
“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等孩子大一点就离,你说等拿到她爸的钱我们就走!”
“你现在说不要我们了?”
我爸的脸色变了,甩开她的手。
“你什么?当着孩子的面!”
“孩子?”
李雅梅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你现在知道有孩子了?那我儿子呢?他叫了你八年爸,你现在不要他了?”
“你不是人!陈斌你不是人!”
我爸本就烦躁,被李雅梅捶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推开她。
那一下推得很重。
李雅梅没站稳,整个人撞在门框上。
她扶着门框愣了一秒,然后尖叫着扑回来,伸出指甲往我爸脸上挠。
我爸躲闪不及,脸颊上瞬间多了几道血印子。
两人就这么扭打在一起。
像两只被到绝路的困兽,把最后那点体面撕得粉碎。
里面的小男孩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看着门口,“哇”的一声哭了。
爷爷赶紧跑过去。
一把抱住孩子,把他的脸埋进自己怀里,捂着他的耳朵。
爷爷挡在孩子前面,伸着两只手,想拉架又不敢上前,嘴里只会说“别打了别打了”。
李雅梅被我爸甩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她指着我爸的鼻子,声音劈了,嗓子哑了,但还在喊:
“你就是个窝囊废!当初你怎么跟我说的?说你有钱,有房,有本事!说让我等几年就行!”
“我等了十三年!十三年!”
“等到现在,她拿张纸过来,你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
“你闭嘴!泼妇!”
“泼妇?”
李雅梅笑了,笑得眼泪往下掉,“我是泼妇?那你是什么?骗子!软饭男!靠老婆养着的窝囊废!”
我爸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什么也骂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他一句也反驳不了。
走廊里骂声、哭声、孩子的哭声、哄孩子的絮语,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我妈站在电梯口。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只是看着那个和她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看着那个大哭的孩子。
直到他们终于吵累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妈拿着那张离婚协议,走上前,声音很平静。
“吵完了?”
“没什么事就把它签了吧。”
我爸看着我妈的眼睛。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
“秀玉......”
我爸还想说什么。
但我妈不想听了。
“不签,那就法庭见吧,你出轨的证据我都有。”
“要是你连自己的财产都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和你争一争。”
说完,我妈转身,走向电梯。
8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回到了姥爷家。
姥爷知道情况后,偷偷派人把我爸打了一顿。
这事我们也是过后才知道。
年后,我回去上班,我妈在家里和姥爷学鉴宝。
我这才知道,我姥爷给我妈留了个小金库。
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储藏室,堆满了箱子。
瓷器,成卷的字画,金条,珠宝。
我和我妈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像做梦一样。
我们从来不知道,低调的姥爷富成了这样。
姥爷背着手走进去,拿起一个青花碗,翻过来给她看底款。
“想做什么尽管去做,这些都是你俩的。”
那些瓶瓶罐罐,我妈从小看到大,耳濡目染二十多年。
她能把姥爷那堆东西分门别类,说出个七七八八。
我把她推到储藏室门口。
“来,对着这些,讲一遍我听听。”
我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三件东西。
对着它们,讲了二十分钟。
从胎质到釉色,从底款到包浆,从时代特征到造假手法。
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我录下来了,发到网上。
第二天醒来,播放量近百万。
评论区炸了。
“这阿姨是行家啊!”
“讲得太清楚了!”
“求开直播!”
于是我妈顺理成章的当上了鉴宝主播。
几乎是一夜爆红。
我妈开始减肥,瘦了二十斤。
我带她去理发店,把刘海修整齐,长发烫了个弧度。
然后陪她去商场买衣服,换完衣服,我妈和我站在一起,跟姐妹一样。
爷爷来找过我们一次。
拎着一箱牛一兜水果,脸上堆着那种我熟悉的笑。
我堵在门口,没让进。
“那个,昕昕啊,你爸他知道错了,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她的眼睛。
“,您这么想抱大孙子的人,如果不是为了我姥爷的财产,也不会帮着我爸瞒这么久吧?”
的笑容僵住了。
我爸也来过。
眼睛里,有愧疚,有后悔,有想挽回的东西。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妈现在挺好,她不需要你了,我也不需要你了。”
我爸的脸白了。
后来他签了离婚协议。
听说是姥爷托人递的话:想打官司,奉陪到底。
他那些出轨的证据,从第一次接电话,到三亚的机票,到那个女人发的每一条朋友圈。
我妈都有保存。
我爸怕了,怕自己那套学区房也被我妈抢走。
签字那天,他没露面,托人送来的。
我妈看了一眼,收进抽屉,冷笑了一声。
9
半年。
从寒冬到盛夏。
我妈成了省级鉴宝专家。
省收藏家协会给她发了大证书,电视台给她开了专栏,每周一期黄金时段,名字就叫《秀玉说宝》。
报纸上登了她的照片,粉丝叫她“秀玉老师”。
她在镜头前从容自信,讲起那些瓶瓶罐罐,头头是道。
没人知道,半年前她还在厨房里做饭。
是个在婚姻里忍了三十三年、连发现丈夫出轨都不敢声张的无能主妇。
没人知道她过去是谁。
他们只知道她现在是谁。
这就够了。
姥爷的身体还是那么好。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
一套四十二式,打完气都不喘。
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豆浆油条,在楼下喊一嗓子:
“秀玉,昕昕,起床吃饭!”
声音洪亮,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和我妈从窗户探出头,看他拎着早餐慢悠悠地上楼。
上六楼,不带喘的。
进门把油条往桌上一放,开始分。
最脆的那给我妈,最软的那给我,最长的留给自己。
“姥爷,你这身体,能活一百岁。”
他把油条往桌上一放,哼了一声。
“一百岁?那得看你们气不气我。”
我和我妈在旁边笑。
“不气你,以后都不气你。”
他看了我妈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骄傲。
“这还差不多。”
关于我爸的消息,偶尔会从别人嘴里听到。
听说他和那个女人过得并不好。
那个女人没工作,花钱却大手大脚惯了。
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有时候还动手。
邻居报过警,警察来了也管不了。
他老得很快,头发全白了,在公司里混成了边缘人。
以前好歹是个小主管,现在被调去后勤。
领导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儿子,在学校里也不省心。
被惯坏了,不听话,老师三天两头请家长。
那个女人开始嫌爷爷烦,嫌他们抠,嫌他们不把钱拿出来。
两个老人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这边进不来门,那边不受待见。
有一次姥爷在公园碰见我,她老得都快认不出来了,看见姥爷就想往上凑。
姥爷没理她,转身走了。
有一次,我爸在街上遇见了老同学。
那人问他:“老陈,你老婆最近怎么样?听说上电视了?”
我爸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那人后来跟别人说,老陈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都是听说。
没人当面跟我们讲。
也没人在乎了。
我妈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穿着旗袍,头发挽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站在镜头前,从容笃定,和一年前判若两人。
她的存款数字,我没问过。
但有一次她手机忘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银行APP的界面。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
七位数打头,后面跟着长长一串零。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余晖洒在阳台上,洒在那盆疯长的绿萝上。
洒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那盆绿萝是我和我妈搬来之后买的。
半年时间,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拖到地板上,又沿着墙角爬出去,缠住了姥爷那把旧藤椅的腿。
姥爷没舍得剪,说让它长,长得越疯越好。
楼下有孩子在跑,笑着,喊着。
电视里在放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国家大事。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
姥爷站起来,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
“夜里风大,别吹着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明天想吃什么?”
我妈想了想。
“饺子吧,韭菜鸡蛋的。”
姥爷点点头。
“行,我明天早起去买韭菜。”
我看着他们。
一个五十岁,一个快八十了。
他们站在夕阳里,商量着明天吃什么。
普通得像每一天。
珍贵得像一辈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我妈和姥爷的说话声。
“爸,明天韭菜我买吧,您这么大岁数了,多歇会。”
“我不老,走得动。”
我妈轻声笑:
“行,那咱们一起。”
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韭菜鸡蛋饺子。
一定很好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