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后,我带着一颗被伤透了的心,签下保密协议,走进西北科研基地。
五年时间,我换了手机、换了名字,从原来的生活里消失的净净。
每个人都以为我死了。
死在丈夫带着儿子给继妹过生那天。
整整五年,我坟前吊唁的白玫瑰一天都没断过。
五年后,圆满成功,我回家给妈妈扫墓,前夫周寂川和儿子再一次拿着白玫瑰来祭奠我。
看到我,周寂川眼眶瞬间通红,儿子手中的白玫瑰也随之掉落。
“阿愿......你没死?”
我看了一眼两人,笑笑:
“好久不见。”
不过,他们说错了,姜诗愿早就死了。
五年前,被她的老公和儿子亲手死了。
1.
周寂川几乎是踉跄地来到我面前。
“阿愿,这五年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
许是墓地风大,吹的他眼眶都泛起了红。
我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补全了他的话:
“以为我死了?这不是如你所愿吗?”
五年前,除夕夜,我妈妈病危。
作为妈妈主治医师的周寂川却不见了。
我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求他回来救救我妈。
可他正忙着陪我的继妹姜安安过生。
直到最后一次电话才被接听:
“姜诗愿,我不过是陪安安过个生,你非得在这个时候搅合得我们不得安宁吗?”
“别说是你妈妈病危了,就算是你马上就要死了,也别来烦我。”
怎么,我如他所愿死了,他反倒不高兴了?
此刻,周寂川眼神闪烁,没有接话。
突然,他转头往后看去,落在了儿子周乐身上:
“阿愿,你看,这是咱们儿子,他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他一直都很想你。”
顺着周寂川的视线,我看过去。
周乐正眼泪汪汪的看着我。
听到周寂川的声音,连忙擦眼泪,朝着我跑了过来,小心翼翼的喊道:
“......妈。”
我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什么儿子?
我早在五年前就没有儿子了。
当年,因为妈妈去世。
我精神恍惚,出了车祸。
被送到抢救室的时候,医生给紧急联系人周寂川打去电话,让他来签手术同意书。
可接电话的却是儿子周乐。
他听到医生说我失血过多的时候,非但不着急,反而还笑着说:
“流了那么多血,她怎么还不死啊?”
“让她快点死吧,她死了,我就能让安安阿姨当我的妈妈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医生和护士同情、怜悯的眼神。
大概像我这样被自己亲生儿子诅咒去死的人,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吧。
周寂川瞧我与儿子拉开距离,下意识地指责:
“姜诗愿,你这是什么?有个当母亲的样子吗?”
“乐乐当年那么小,你一走就是五年,就没一点愧疚吗?”
“我告诉你,现在多的是人愿意疼乐乐。你要是不跟他道歉,这辈子都别想再听乐乐喊你一声‘妈妈’!”
“你想多了。”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我回来是为了帮我妈迁坟,事情办完,我立刻就走。”
“还有......”
我顿了顿,站起身往墓园大门走去。
“既然你们选择了姜安安,就别再穿当年我买的亲子衫了。”
“都不合身了。”
2.
父子二人愣在原地,见我真的要走,周寂川大步追上我。
“姜诗愿,你既然回来了,至少该去见见你爸!”
我顿了一秒,加快脚步离开。
我爸?
五年前,除夕夜,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姜建国把私生女带回家认祖归宗。
“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小错误。”
“更何况,安安是我亲生女儿,怎么就不能回家了?”
所以,为了弥补姜安安在外面受的苦,他任由姜安安抢了我的房间、首饰。
让她顶着“无辜妹妹”的形象,足我和周寂川的感情。
甚至在我出车祸联系不上周寂川,护士通知他来签字手术时,他说:
“今天是我宝贝女儿的生,医院那么晦气的地方我可不能去。”
“姜诗愿我了解,跟她那个死人妈一个样,就喜欢骗人,你们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别陪她玩了。”
“我女儿叫我过去了,生宴马上开始,别再打过来了。”
所以,当我在手术中捡回一条命后,我就再也没有父亲了。
思绪回笼,我摇摇头,打车回了酒店。
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和老公孩子视频。
老公粘人得很,和孩子一样,一天都离不开我。
“老婆,我和女儿都想你了,爸妈正在帮我们收拾行李,明天早上我们带女儿一起去找你。”
婆婆也从视频里探出头:
“对,愿愿,我和你爸也商量了,亲家母迁坟是大事,我们必须得回去。”
“顺道我和你爸还能再巡检一下京市产业。你一个人在京市记得好好吃饭,注意保暖,你膝盖不好。”
五年前的车祸,让我膝盖永远落下了伤痕。
婆婆作为我当时的指导老师,第一个发现了我的无助。
在西北的这五年,她和公公带我回家,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宠爱,让我改头换面。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和老公相识、相知、相爱。
婚后,老公更是宠我入骨。
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笑着点头,又聊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有家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3.
第二天,迁坟的事情稳步进行,不需要心。
我特意开车,去机场接他们。
路上,周寂川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我的手机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爸的生宴在法斯酒店举办,你今天记得来。】
法斯酒店。
我公公婆婆回来准备巡检的产业之一。
我懒得理他,关掉手机,下车去机场大厅接人。
刚到门口,意外看到了刚下飞机的姜时晏。
“......诗愿?”
“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四目相对,他面带惊喜的看着我:
“昨天我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赶了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
“你......是特意来接我的吗?”
我闭了闭眼,从回京市给妈妈迁坟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会跟他们见面。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姜先生。”
他眉头微皱:
“我是你哥,兄妹之间,怎么变得这么生分了?”
生分?
可这不是如他所愿吗?
当年他在得知姜安安破坏我婚姻,抢走我儿子的时候,
帮着那对渣男贱女一起隐瞒我,还美其名曰: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这也是为了家庭和睦,怕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
更是在我和姜安安起冲突的时候,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姜诗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你能不能有安安半分懂事?”
“我真希望没有你这个妹妹......”
思绪回转,我摇摇头:
“你想多了,我不是来接你的。”
怕他以为我是在找借口,我还在后面解释了一句。
“我是来接我家人的。”
可他却笑了:
“我不就是你家人吗?”
他不由分说地就拉着我往机场外走。
我还没回过神,就被他推上了后座,车门咔的一声锁上。
“好了,我知道你口是心非,从小你就这样。”
“肯定是一早就从寂川嘴里知道了我的航班信息,特意来接我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开车驶离机场。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强调:
“你真的想多了。”
“停车,我要下车。”
可他却像是听不懂我说话,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阿愿,你是不是还在跟哥哥置气?”
“当年的事情,哥哥做的确实是有失妥当了。但是这些年来,哥哥也已经教训过安安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听到这话,我一愣。
我的一条命,在他眼里,只抵得过教训姜安安几句?
心脏莫名的有些难受。
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轻声道:
“我已经过去了,一直纠缠不放的是你。”
姜时晏愣住,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要辩解什么。
我抬起头,眼神扫过窗外飞快后撤的街景,不禁皱眉:
“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去爸的生宴。”
4.
黑色迈巴赫在酒店门口停下。
我不情不愿地被姜时晏拽进去。
大厅中央,坐在主桌,穿着红色唐装一脸和气的人,正是我生理上的父亲,姜建国。
五年没见,他老了,也温和了。
要不是回忆太痛,我几乎都记不起他为了姜安安,我在雨里跪了一整夜的样子了。
“爸,我带阿愿回来了。”
姜时晏拽着我穿过人群,走到姜建国面前,他旁边坐着周寂川和周乐,却没有姜安安的身影。
“知道你今天回来,爸特意让安安出去旅游了。”
姜时晏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释道。
“这些年,我们都很想你。”
我扯了扯嘴角,有点好笑。
“回来啦。”
姜建国扫了我一眼,平静开口,像对待一个闹完脾气的小孩。
我没理他,平静地看向姜时晏:
“见完了,现在我能走了吗?”
老公他们的飞机就要落地了,看不到我,他们会担心的。
姜时晏愣住,刚要说话,周围的亲戚闻声看过来。
“姜诗愿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说话的人是我二姑,曾经,所有亲戚里她最疼我。
她叹了口气,跟旁边的人抱怨:
“还好安安没来,要不然看到她又得不开心了。”
“今天这么好的子,她莫名其妙跑回来,这孩子,真不懂事。”
“谁说不是呢。”
曾经总夸我很乖,想把我带回家做亲女儿的三婶朝我翻了个白眼:
“从小我就觉得姜诗愿有心眼,这不,为了争宠连假死这么大的谎都敢说,跟她那早死的妈一个德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除了教训,没人关心我这五年去了哪儿?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我觉得好没意思,挣开姜时晏的手,转身就走。
“妈妈!”
周乐跑到我身前,张开双手拦住我:
“妈妈,你不陪外公过生了吗?”
这话说的,好像五年前因为不肯认我这个亲妈的人,不是他一样?
周寂川也起身拉我,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今天是爸的生,你好不容易回家,别闹脾气。”
我推开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有病。”
我朝着酒店大门走去。
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长发,紧接着一个巴掌打到了我脸上。
打我的人使了十足的力气,我被打得偏过了头,头皮和左脸辣地疼,嘴角也裂开了。
曾经抱着我骑大马的大伯松开手怒斥我:
“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呢!为女不孝,为妻不贤,现在连儿子都不要了,你还算是个人吗?”
“这些年读书怕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五年前,除夕夜。
姜建国带着只比我小一岁的姜安安走进来,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高调宣布:
姜安安是他养在外面的小女儿,他要让她认祖归宗。
我气红了眼,像个疯子一样撕扯他们。
让他们滚,这个家是我妈的!
二姑一把抱住我,骂我不懂事,多个妹妹多好啊。
三婶安慰受到惊吓的姜安安,说我脑子有病,让她别管我。
大伯摇头对周寂川叹气:
“我早说过,女人不能太惯着。你看看,一点分寸都没有,年夜饭都让她搅了。”
过往在我眼前再次闪过,我摇摇头,恶心的感觉蔓延的让我很不舒服。
我不舒服,他们就别想舒服。
我放下捂脸的手,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摔在了他们脚下。
“我最后说一遍,姜诗愿早在五年前就死了,现在的我跟你们没有丝毫的关系!”
大伯愤怒地指着我:
“时晏,这就是你的好妹妹!还敢忤逆长辈!”
“把她给我赶出去!这个家不欢迎她!”
姜建国拦住他:
“大哥,别生气,毕竟也是我的亲女儿,乐乐的亲妈,就是一时想不开,我后面好好教她。”
姜时晏挡在我身前,恨铁不成钢:
“阿愿,你就不能听话一点!”
周乐也苦苦哀求我:
“妈妈,你别走。”
周寂川也探过头,语气着急:
“都叫你别闹脾气了,这里都是长辈,你脾气怎么还是这么犟?”
“这样,你先出去,我把安安叫回来,等她哄好这些长辈了,你再......”
话音未落,酒店大厅的门被人推开。
公婆和我老公抱着女儿走进来。
“这是我家的酒店,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赶我儿媳妇走!”
第2章
5.
酒店大厅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公公沈建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鬓角微霜,却脊背挺直,气场强大。
他身边是婆婆沈夫人,一袭墨绿色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只我熟悉的白玉镯子,雍容华贵。
而他们身后,我老公沈砚礼抱着我们两岁半的女儿沈念,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念念一眼就看到了我,小短手立刻挥舞起来,声气地喊:
“妈妈!妈妈!”
沈砚礼的视线扫过我捂着脸的手,又扫过我嘴角渗出的血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把念念递给婆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捧起我的脸,声音压得极低:“谁打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周寂川已经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砚礼,看着这个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周身气度都明显不凡的男人,又看向婆婆怀里的念念,瞳孔猛地收缩。
“阿愿,这是......?”
我没理他。
沈砚礼的指腹轻轻擦过我嘴角的血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转头看向沈建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爸,这是咱们家的酒店。您儿媳妇在这里被人打了,这事怎么算?”
沈建国扫了一眼全场,视线落在我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上,面色不变,只淡淡开口:
“法斯酒店自开业以来,还从没有人敢在这里动我沈家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酒店经理:
“查监控。谁动的手,报警处理。”
大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嚷:“报什么警?我是她大伯!我教训自己侄女,天经地义!”
“侄女?”沈建国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侄女是谁我不知道,但这位——”
他看向我,目光里是长辈的温和:“这是我儿媳妇,西北科研基地国家重点的首席工程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你动她一手指,就是动国家的人。”
全场死寂。
我看见大伯的脸从涨红变成惨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建国连忙站起身,挤出笑脸打圆场:“这、这肯定是误会,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
说话的是我婆婆。
她抱着念念走到我身边,把念念塞进我怀里,然后抬起手,仔细看了看我脸上的伤,眼眶瞬间红了。
“愿愿,妈知道你心软,但你得记住,”她转向姜建国,声音冰冷,“五年前你把她扔在医院不管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家了。”
“她的家在西北,在我们沈家。”
姜建国的脸色也僵住了。
二姑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不是没死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闭嘴。”
姜时晏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他看着我,看着我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看着她和我如出一辙的眉眼,又看向站在我身侧的沈砚礼,终于开口问道:
“阿愿,你......结婚了?”
6.
我没回答。
念念却搂着我的脖子,脆生生地替我说了:
“爸爸,他是谁呀?”
沈砚礼从后面揽住我的腰,低头亲了亲念念的额头,声音温柔:“念念乖,不相的人罢了,不用知道。”
念念歪着脑袋看了姜时晏一眼,很给面子的别开了脸。
姜时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念念,看着这个眉眼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周乐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念念,又看向沈砚礼揽在我腰间的手,突然开口:“妈,这是你新生的孩子?”
“你是我妈,你怎么能给别人当妈妈”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妈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年前,他在电话里笑着说“让她快点死吧”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表情。
“周乐,”我平静地看着他,“五年前你在电话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医生说妈妈失血过多需要抢救,你说什么?”
“你说,流了这么多血,她怎么还不死?让她快点死吧,她死了就能让安安阿姨当我妈妈了。”
周乐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没有......那时候我还小,我不懂事......”
“六岁,已经不小了。”我打断他,“我六岁的时候,已经会心疼我妈生病了。”
周寂川在旁边急急开口:“阿愿,那时候乐乐不懂事,都是姜安安教他的!这些年他也一直很想你,每年你忌他都去给你扫墓......”
“扫墓?”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
“周寂川,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我死了五年,你们在我坟前送了五年白玫瑰,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我一字一顿:
“我最喜欢的是红玫瑰。”
周寂川愣住。
姜时晏也愣住。
他们同时看向我,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白玫瑰是姜安安喜欢的花,对吧?”我看着他们,“她喜欢,你们就以为所有人都喜欢。你们给我送五年的白玫瑰,与其说是祭奠我,不如说是让姜安安看着舒心。”
“你们祭奠的,从来都不是我。”
周寂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时晏的喉结又滚动了几下,艰难地开口:“阿愿,对不起......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
“不重要了。”
我摇摇头。
沈砚礼接过念念,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轻声道:“走吧,妈他们还在车上等着,咱们先去办正事。”
我点点头。
走出酒店大门之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姜建国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姜时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寂川呆呆地看着我的背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乐红着眼眶,想追上来又不敢。
而其他的亲戚们,此刻都安静如鸡,再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我不懂事。
真有意思。
7.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妈的骨灰迁到了城郊更好的墓园,和外婆外公葬在一起。
墓碑是我和沈砚礼一起选的,白色大理石,简单净,上面刻着“慈母之墓”四个字。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你了。”
“这些年我在西北,一切都好。沈砚礼对我很好,公公婆婆也把我当亲生女儿疼。您的外孙女念念两岁半了,特别乖,下次我带她来见您。”
“您放心,我过得很好。”
沈砚礼站在我身后,一直陪着我。
等我说完,他才上前,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妈,您放心,我这辈子一定会对愿愿好。她受过的苦,我用余生来补。”
念念也学着爸爸的样子,小大人一样鞠了一躬,声气地说:“外婆好,念念来看您啦。”
我和沈砚礼对视一眼,都笑了。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
沈砚礼抱着念念走在前面,我挽着婆婆的手臂走在后面。婆婆轻轻拍着我的手,低声道:“愿愿,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嗯。”我点点头。
婆婆又说:“我看你那个前夫,还有那个儿子,眼神都不太对。他们要是来找你,你别搭理。实在不行,妈让人处理。”
我笑了笑:“妈,您放心,我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就是委屈你了,好好的姑娘,摊上这么一家人。”
我没说话。
说不委屈是假的,但要说多恨,也没有了。
这五年,我早就想明白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会影响我的科研进度,影响我的生活质量。
与其恨他们,不如好好爱自己,爱那些真正爱我的人。
回到酒店,念念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沈砚礼抱着她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阿愿,我是哥。今天的事情,哥对不起你。这些年是哥错了,哥不该护着安安,不该看不到你的委屈。你......能不能给哥一个机会,让哥弥补你?”
我看完,删掉。
五分钟后,又是一条:
“阿愿,我是寂川。乐乐回去一直哭,说想妈妈。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毕竟是你亲生的儿子。”
我看完,拉黑。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
我接起来,那边是周寂川急切的声音:“阿愿,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情真的是误会,姜安安她......”
“周寂川。”
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五年前,我妈病危,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求你回来救她。你说什么?”
那边沉默了。
“你说,‘别说是你妈妈病危,就算是你要死了,也别来烦我。’”
“后来我出车祸,医院给你打电话,让你来签手术同意书。周乐接的电话,他说什么你也听到了。”
“现在你来跟我说误会?”
“周寂川,没有误会。你们当初怎么对我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之所以还活着,不是你们盼来的,是我自己命大。”
“所以,请你别再打电话了。姜诗愿已经死了,死在妈妈去世的那个除夕夜,死在你们所有人放弃她的那一刻。”
“现在的我是黎愿,随妈妈的姓。现在我有爱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有把我当亲闺女疼的公公婆婆。我过得很好,比五年前好一百倍。”
“所以,请你们别再出现,别再打扰我的生活。”
电话那头,周寂川的声音沙哑:“阿愿......”
我挂断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8.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沈砚礼已经带着念念在酒店餐厅吃早餐了。
我洗漱完下楼,刚走到餐厅门口,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姜时晏。
他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愿,”他快步走过来,“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我一大早去排队买的。你尝尝,还是那个味儿。”
我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接。
“姜先生,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眼神黯了黯,却没把手收回去。
“阿愿,哥知道错了。这些年,哥一直以为你死了,每年你忌都去给你扫墓。每次看到那座空坟,哥都在想,如果当初哥没有护着安安,你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昨天回去之后,哥一夜没睡,想了很多很多。想起小时候你怎么黏着我,想起我为了替你出气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想起你说‘哥哥最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愿,哥是真的知道错了。你......能给哥一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白了一半的头发,看着他手里那个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袋子。
然后我摇了摇头。
“姜时晏,你知道吗,当年我妈去世的那天,我给你打了电话。”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说,哥,妈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你说什么?”
“你说,今天安安生,你别扫兴。晚点再说。”
我笑了笑。
“晚点再说。这四个字,我等了五年。”
“后来我出车祸,躺在手术台上,医生问你什么时候能到?你说,晚点再说吧,我在给妹妹过生。”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就在想,我哥没了。那个小时候替我出气的哥哥,在那个除夕夜,彻底没了。”
姜时晏的眼眶彻底红了。
“阿愿......”
“你别叫我。”我退后一步,“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你回去吧,栗子你自己吃。我已经不爱吃这个了。”
我绕过他,走进餐厅。
身后,姜时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9.
三天后,我妈迁坟的事情全部办完。
我们一家人准备回西北了。
临行前,我站在酒店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长大的城市。
沈砚礼抱着念念走过来,轻声道:“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
他笑了,揽住我的肩膀:“感慨什么?以后想回来,我陪你。”
念念也学着爸爸的样子,小手拍着我的脸:“妈妈,念念陪妈妈!”
我忍不住笑了,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好,妈妈有念念陪,有爸爸陪,什么都不怕。”
上车之前,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妈妈,我是乐乐。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见我一面?就一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删掉。
拉黑。
上车,关门。
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大门。
路过街角的时候,我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
周乐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对不起。”
他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每一辆经过的车。
我们的车子从他身边驶过。
他看到了车牌,猛地追上来跑了几步,却很快被甩在后面。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收回视线。
念念在我怀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沈砚礼握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
我回握过去。
车子一路向西。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又从田野村庄变成连绵的山脉。
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西北的风沙,是科研基地的灯火,是我真正的家。
至于身后那些人和事——
就让它们留在五年前那个除夕夜吧。
留在那座空坟里。
留在那一束束白玫瑰里。
那个叫姜诗愿的女人,早就死了。
活着的,是黎愿。
有丈夫,有女儿,有未来。
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