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您说什么？”
爸爸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合上。
“清华？”
我看见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被一无形的针狠狠刺中。
电话那头，班主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更高亢。
“是啊陈先生！清华！陈楠同学的估分是七百一十分，只会高不会低！她是我们学校最有希望冲击省状元的人选！”
“我早就跟您提过的，这孩子太懂事，也太苦了！”
“我劝过她好几次，让她申请保送，她都拒绝了。她说家里要供弟弟高考，她不想让你们再为她劳。”
“这么好的苗子，这么懂事的孩子，你们做家长的怎么能......怎么能一点都不知道？”
班主任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爸爸的心上。
也砸在我的灵魂上。
原来，是有人看见我的。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累赘。
客厅里，那片刻的死寂被一声尖锐的嗤笑划破。
“清华？”
妈妈的声音淬了毒，结着冰，狠狠地扎了过来。
她像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她转向还愣在电脑前的陈航：“儿子，你听见没？你那个要死不活的姐姐，要上清华了！哈哈哈哈！”
陈航的脸上，考上二本的狂喜已经褪得一二净，只剩下茫然和不可置信。
他喃喃道：“姐她......怎么可能......”
妈妈笑够了，脸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夺过爸爸手里的电话。
“老师是吧？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我们家陈航，刚过二本线，这才是我们家今天的头等喜事！”
她一字一顿，把“我们家”三个字咬得极重。
“我女儿什么情况我们自己不清楚吗？一个常年吃药的病秧子，能读完高中都是老天了！你别在这里咒她，也别在这里耽误我们给我儿子庆祝！”
说完，她“啪”地一声，狠狠挂断了电话。
爸爸没有理她。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白色。
他的目光，穿过客厅里为弟弟挂上的“金榜题名”的红色条幅，穿过那块庆祝用的、切了一角的蛋糕，直直地落在我紧闭的房门上。
那扇门，此刻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
我看到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我无数个深夜里压抑的咳嗽声。
想起了我递给他看、却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的化验单。
想起了我越来越苍白的脸，和那句他常挂在嘴边的“工作忙，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悔恨淹没了他。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撞在了沙发扶手上。
“楠楠......”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求救。
“等......等升学宴办完......”
他哽咽着，对着那扇门许下迟来的诺言。
“爸爸带你去北京......我们去全国最好的医院治病......”
“做什么白梦呢？”
妈妈尖刻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抱着胳膊，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她要是能考上清华，我把头剁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爸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中的痛苦和悔恨，瞬间凝结成了某种决绝。
他不再看妈妈，也不再看弟弟。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不顾一切地冲向我的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