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新篇章

人生新篇章

作者:臭醋包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6
主角叫林颜周敏的小说《人生新篇章》是由网文作者臭醋包所著。第1章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必须不如妹妹。妹妹考了六十分,我就不能考六十一分。妹妹比赛拿了银奖,我就不能拿金奖。每次做错,轻则没饭吃,重则一顿毒打。妈妈说,我生来就是给妹妹当陪衬的。九岁那年,我夹在作业里...

第1章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必须不如妹妹。

妹妹考了六十分,我就不能考六十一分。

妹妹比赛拿了银奖,我就不能拿金奖。

每次做错,轻则没饭吃,重则一顿毒打。

妈妈说,我生来就是给妹妹当陪衬的。

九岁那年,我夹在作业里的素描被美院支教的老师发现。

她激动地找上门,说我是有绘画天赋,要带我去北京培养。

妈妈笑着答应了。

可当晚,她就被装进麻袋,卖入大山。

十五年后,我成了中国美院最年轻的教授。

国际双年展金奖得主。

即将在卢浮宫举办个人画展。

美院给我招助教,报名表堆满办公桌。

而最上面的那张,就是妹妹的。

1

林颜,二十三岁,国美油画系研三在读。

全国美展新人奖得主。

两幅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照片上,她笑得眉眼弯弯。

嘴角扬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眉目间依稀可见记忆里的轮廓。

捏着纸张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是她吗?

同事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道:

“这个厉害,还没毕业就有美术馆收藏画作了。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农村户口还是单亲,家里开支全靠母亲打零工。”

她说着将家庭资料递了过来,

“俗话说寒门难出贵子,出身低能走到这里反而更凸显出她的能力。咱们招助教,要的就是这种能吃苦的。”

目光落在母亲栏,那里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林秀芬。

白纸黑字,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的心上。

痛,且窒息。

不是同名同姓,不是长得相似。

就是她。

我的亲妹妹。

不,不是妹妹。

是我生存的警戒线。

越过这条线,我就会被卖掉。

她没有的东西,我绝不能有。

她有的东西,我绝不能有更好。

六岁那年,林颜被邻居家的狗吓哭了。

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把狗赶走,自己却被咬了一口。

裤子撕破,小腿上两排血洞。

邻居过意不去,带我去了医院,还给我煮了个鸡蛋。

那是我第一次吃鸡蛋。

我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妹妹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

妈妈看见了,蹲下来摸摸我的头:

“你是姐姐,让给妹妹吃好不好?她刚才吓着了,需要补补。”

我摇头,把鸡蛋藏到身后。

“我也被咬了,我也疼。”

妈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更何况你是姐姐为什么不能让着妹妹。”

那时的我听不懂什么叫自私。

我只知道这颗鸡蛋是邻居给我的。

因为我救了妹妹。

见我死死护着鸡蛋不放,妈妈强硬地掰开我的手。

我拼命抵抗,手指被反折出难看的畸形。

痛得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鸡蛋还是被抢走了。

妈妈把鸡蛋塞进妹妹手里,转头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妹妹被狗吓成那样,你不说安慰她,还吃独食。”

“眼里只有自己,和你那个自私自利的爸一个样。”

爸爸。

那是另一个陌生的词汇。

邻居说,妹妹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就离了婚。

他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

记忆里,妈妈很少提起他。

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裹挟着对我的批判。

果然,提到那个男人,妈妈的眼神冷了下去。

她抱起啃着鸡蛋、满脸开心的妹妹,转身进了屋。

只丢下一句:

“黑心肝的人,生的孩子果然养不熟。”

我没听懂。

也不敢听懂。

我被关在门外。

漫天大雪里,我只穿着一件破洞的秋衣。

2

八岁那年冬天,我终于要上小学了。

妈妈给我和妹妹办理了入学手续。

交完学费,又偷偷给教务主任塞了很多钱。

每一张都是她熬夜糊纸盒赚来的。

皱皱巴巴,依稀还能看到上面的胶水痕迹。

“主任,麻烦您把俩孩子放一个班。”

“二丫头年纪小,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

教导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数钱。

“行啦行啦,谁家娃不是六岁上学?你把心放肚子里头。”

“倒是你这个大娃,八岁才上一年级属实耽搁了。你这个当妈的,还真是偏心。”

妈妈尴尬地搓搓手,脸上划过一丝窘迫。

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攥紧了妹妹的手。

这时男人的钱也数完了。

他将钱塞进了桌子下面的抽屉,道:“不是什么大事,回吧回吧。”

妈妈松了口气。

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牵住了我的手。

也是唯一一次。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妹妹。”

“在学校里,别让人欺负她。”

掌心被温热的触感紧紧包裹。

是妈妈的体温。

暖和、舒服,像春天的太阳。

后来我时常会想起那个瞬间。

时间久了,偶尔会恍惚那刻究竟是不是真的。

“小倩?小倩?”

周敏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回过神,发现手里的简历已经被我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周敏凑过来,小声问。

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口。

“开始吧。”

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女孩走进来,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和妈妈一模一样的眉眼。

或者说,和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眼底多了几分坚毅与自信。

她向评委席鞠了一躬,开始自我介绍。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真不错,专业扎实,表达也好。”

轮到我,我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

“看资料,你是独生女?”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老师。”

我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那如果你妈妈反对你画画,你会放弃吗?”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我妈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她特别支持我。从小就送我学画,自己打三份工供我。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看着她。

看着她说起母亲时眼里闪烁的光。

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亲口说的,画画是最没用的东西。

学画画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钱。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了。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她发现我的画以后,激动得不行,非要来家访。

“小草妈妈,您看看这画!这孩子绝对是个天才!”

“我有个同学在县文化馆,我可以帮忙推荐,让她去学......”

妈妈坐在对面,笑容有些僵硬。

“老师您确定说的是小草?不是小颜?”

班主任将画作拿给妈妈。

“您看看,是林小草没错吧?”

“这次美术课,我让孩子们自由发挥,交上来的作业大多数都是火柴人、小房子。只有林小草这张,画的是咱们村口的老槐树。”

李老师指着画道:“您看这个光影,这个透视。我有个同学在县文化馆工作,我可以帮忙推荐。”

昏黄的煤油灯落在妈妈的脸上。

映得她的指节一点点泛白,攥紧了那张画纸。

“小草妈妈,我不是在说客套话。”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教书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孩子能无师自通画成这样。这孩子是个天才,真是天才!说不定以后可以考美院......”

话没说完,妈妈猛地站起身。

她拉开房门,一把将李老师推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摔上,溅起飞扬的尘土。

我站在门后,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隔着那扇发霉的门板,那张画被揉成一团,砸在我脸上。

紧接着落下的,是她的巴掌。

“我让你照顾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让她画那些儿童画,自己画这种东西,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你知不知道她要是看到了你的画,会有多难过?”

我倒在地上,脸颊辣地痛。

像是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有眼泪落在手背。

是妈妈的。

只见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了地上团成一团的画。

伸开,抚平。

再看向我时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你就是个蠢货,别人奉承两句,你还真信了?”

“就算有天赋,画画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

“浪费时间浪费钱的东西,就是垃圾。”

“再让我发现一次你拿这种垃圾羞辱妹妹,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所以,当老师第二次找上门时。

她把我卖了。

那是三年级下学期的事。

班主任李老师休产假了,顶替她的是一个支教的年轻老师,姓方。

她刚从美院毕业,分到我们村小教美术。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我的画本。

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地找上了门。

我吓坏了,可怎么也拦不住。

她让我别怕,说她老师是美院的主任。

她可以为我写推荐信,食宿免费。

可我还是拼了命把她往外拽。

然后,门开了。

妈妈走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发怒,不仅平静地听方老师说完。

还笑眯眯地将老师送到楼梯口。

当晚,她给我煮了一碗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碗面,没敢动。

荷包蛋是妹妹才能吃的东西。

我怕。

妈妈见我久久不动,伸手拿起筷子,一筷子一筷子喂到我嘴里。

她说,吃吧,吃了路上就不饿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辆面包车后座上。

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醒了?老实待着。你妈把你卖给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面里放了安眠药。

很多。

多到我现在身体都不好。

3

我运气好。

买我的那户人家在山里,夫妻俩结婚二十年没孩子。

他们对我还算可以。

后来村里来的扶贫部郑叔叔,看到我的画本,联系了他在省城艺校当老师的同学。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艺校。

从艺校到美院,从本科到硕士,从硕士到博士。

二十七岁,我成了中国美院最年轻的教授。

我的画挂在卢浮宫,摆在威尼斯,印在画册里。

鲜花、荣誉、掌声......

我好像拥有了一切。

我应该感谢她的。

可午夜梦回想起时,撕扯着心脏的,还是恨。

恨她总让我照顾妹妹。

恨她不让我画画。

恨她把我卖到大山。

那些恨意像是毒虫。

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伺机而动。

钻入我的大脑,钻入我的骨血。

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脚掌突然传来一阵抽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周敏踩了我一脚。

“想什么呢?这种时候别掉链子。”

我抱歉地冲她笑笑。

转头拿着话筒,在女孩儿希冀的眼神里平静道:

“林颜同学,你被淘汰了。”

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同事都变了脸色。

周敏压低声音惊道:

“你疯了吗?这种条件如果淘汰的话就再没人能通过了!”

林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方才讲话时的自信荡然无存。

她紧紧攥着衣角,眼眶泛起一层淡淡的雾。

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林老师,您一直都是我在绘画道路上的榜样。

“我考国美便是为了您,我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当您的助教。

“我也自认为自己达到了要求,所以想请问您淘汰的原因是什么?”

我指着她的家庭资料道:

“我这里不招品行不端的学生。

“你撒谎,你不是独生子女,你有一个姐姐。”

4

林颜愣了下,眸中划过一抹疑惑:

“老师,我真的是独生女,我可以向您提供户口本和街道办的户籍资料。”

周敏捣了捣我的胳膊肘,低声提醒道:

“所有的家庭资料都是人事处直接提供的。档案造假可是重大事故,你别胡说啊!”

我没有理会周敏。

而是指着籍贯那一栏道:

“不巧,我的籍贯也在南坪市清河县。你家住在柳树沟村二组对吧?我记得你有一个姐姐,叫林小草。”

林颜的神色有一瞬停滞。

随即放松下来,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您说小草姐姐啊!她是我小姨的女儿。小时候小姨家中变故,她寄住在我家,和我一起长大。不过三年级的时候小姨把她接走了。”

末了,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羞涩。

“真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能和自己的偶像是老乡。”

小姨的女儿......

林秀芬明明只有两个弟弟。

我定定地看着林颜明亮的眼睛。

清澈、纯洁。

未经世事。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期间,我时常会猜测。

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她会怎样向别人提起我。

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卖掉我。

只要那么一点......

我就可以不恨她。

就一点。

可是没有。

她虚构出一个故事来粉饰太平。

试图抹去我所有存在的痕迹。

仿佛我的存在。

是一段多么令人难堪的往事。

我低头,将相关的档案资料装回文件袋中。

递还给了林颜。

同事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如此好的苗子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周敏拉开抽屉准备取邀请函。

我用力按住了她的手。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转头,对着话筒坚定道:

“你被淘汰了。”

林颜接过文件袋的手悬在了半空。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半晌,颤声道:

“林老师,独生女的问题我已经解释了。如果您还有其他疑问的话,我都可以回答。”

连同事们也向我投来不解的目光。

不明白一向惜才的我为什么要坚持淘汰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好苗子。

我盯着林颜恳切的目光。

困惑、哀求、无助。

仿佛记忆里无助的我。

心口处泛起淡淡的酸意。

我握着文件袋的手忽然有些发烫。

林秀芬打我、骂我。

毁了我的梦想。

把我卖给人贩子。

但林颜没有。

她会甜甜地叫我姐姐。

会抱着我撒娇。

会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眼泪。

小小的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会在林秀芬打我时挡在我面前。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过。

这一刻,我心软了。

粗糙的牛皮纸袋缓缓划过掌心。

尖锐的拐角刺得虎口发痛。

我忽然抬起眼眸,毫不避讳地对上林颜的目光,冷声道:

“抱歉林同学,你无论成绩还是品行都很优秀。但是,我不能勉强自己让一个母亲有污点的学生来当助教。”

“林老师您在说笑吧?”

听到我指责林秀芬,林颜原本敬仰的神色多了几分裂痕。

她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正色道:

“我妈妈虽然比不上您读书多,但也是勤勤恳恳地生活。您这样污蔑我的妈妈,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勤勤恳恳地生活么......

我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你回去问问她,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如果没有,我愿意公开向她道歉,并主动卸掉所有职务。”

“如果有,不只我的助教岗位,整个美术界都不会要一个母亲平行不端的人。”

我的一番话说得极为苛刻。

周敏吓得直掐我大腿。

林颜似乎被我冷硬的态度吓住了。

她攥紧拳头,斩钉截铁道:

“尽管我十分仰慕您,但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污蔑造谣我的妈妈!希望您不要为今天的承诺而后悔!”

说罢,她果断地转身离开。

教室门被重重地砸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好似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5

结束完一天的面试。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周敏捏着几张为数不多的简历叹气:

“真搞不明白你怎么想的,那个林颜条件那么好。你怎么左右都看不上。”

我将桌上杂乱的资料整理好塞进包里。

头也不抬地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你又怎么知道别人做没做亏心事?”

周敏摁住我的手,神色凝重道,

“我相信你不是空来风的人,但万一弄错了怎么办?污蔑学生家长、,你的一辈子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我掰开她的手。

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会的,放心吧。”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正说着话,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一个归属地在京市的陌生号码。

“你好?”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

“您好,是国美的林老师吗?我是林颜的妈妈。”

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十五年。

距离我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们再联系的场景。

我想我可能会哭,会骂,会闹,会质问。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的平静。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孩子今天回来和我说了面试的事。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聊聊?”

言辞恳切,语气卑微。

是一个为了儿女甘愿俯身做牛做马的可怜母亲。

但唯独不是我的母亲。

“抱歉,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我淡淡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脸色不太好看,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敏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听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饭店,我请。”

周敏笑了起来:

“林教授难得作东,我必须狠狠宰一笔!”

次,我拿着咖啡照常上班。

转过拐角,迎面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女。

她看到我,眸中迸发出一抹希冀。

赶忙迎上前来伸出手:

“您就是林老师吧?您好您好,我是林颜的妈妈。”

我呆呆地看着她,身体不自觉地紧紧绷起。

第2章

见我没反应,她讪笑着收回手,在衣角搓了两下掩饰尴尬。

“我是个没本事的,老师您别嫌弃。昨天孩子回来和我说过了,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今天冒昧拜访,就是想和您聊聊,您看您方便吗?”

她说话时躬着身子,笑得十分卑微。

她没有认出我。

我松了口气。

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

算算子,她今年应该五十岁了。

我忽而有些恍惚。

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

时间是公平的。

没有放过我。

也没有放过她。

我长叹一声,低头从包里取出钥匙,拧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吧。”

6

大门打开,我将咖啡放在桌上。

转头发现林秀芬局促地站在我身后。

正惊讶地打量着一整面墙的奖杯奖牌:“林老师真是年轻有为。”

我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热水放在会客桌上。

“您请坐,喝点水。”

林秀芬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没说话。

她拘谨地缩着身子,目光诚恳:

“小颜从小就把您当作偶像,说将来要成为您这样的画家。昨天面试回来后大哭一场,说您似乎对我有点不满。”

我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似乎更紧张了。

“那个......我看您和我女儿差不多大,您又这么优秀。我们应该是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有,早点解开也不是什么坏事。”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她只说有点不满吗?”

林秀芬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我来告诉您,不是有点不满,是特别不满。”

我特意在“特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秀芬身形一颤。

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发抖。

“您......”

她的眼里写满了困惑,带着一丝不安与惶恐。

似乎不明白我这个陌生人为何对她如此大的恶意。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不紧不慢道:

“我是个惜才的人,林颜的条件确实十分拔尖。但可惜她有个有犯罪史的母亲。品行不端是原则问题,恕我不能接受。”

“我没有犯过罪!”

涉及自己女儿的前途,林秀芬焦急地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传出来的闲话。我可以去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给您看!”

我静静地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忽然觉得人真是个健忘的生物。

“据《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并处罚金。”

我提醒道。

她愣了下,有些迷茫。

还有些错愕。

我笑了起来。

“妈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林小草。”

林秀芬怔怔地看着我。

眸中闪过茫然。

而后是震惊、无措。

再到恐慌。

半晌,才听到她颤抖的声线:

“是你。”

7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我静静地看着她。

十五年。

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

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

也足够把一个母亲的罪行,从记忆里抹去。

“你......你还活着?”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是啊,我还活着。是不是很遗憾?”

她慌忙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被卖到山里那户人家,对我还算不错。后来遇到扶贫部,考上了艺校,从艺校到美院,从本科到博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妈妈,您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她听到“妈妈”两个字,浑身一颤。

眼眶红了。

“我......我当时实在是没办法......”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妹从小就体弱,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养活两个孩子,实在是撑不住了。那个男人说......说你这样的孩子能卖个好价钱,够小颜上完大学......”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也后悔过,真的后悔过。可等我再去找你的时候,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我听着她的哭诉。

听着她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母亲。

心里却只剩下平静。

“所以,您就把我抹去了?”

她愣住了。

“林颜说,我是她小姨的女儿。说您是我小姨。说我只是寄住,后来被接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得有些烫。

“您把我卖了,我不怪您。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您为什么要把我从记忆里也抹掉?”

“我存在过。我叫过您妈妈。我保护过妹妹。我被您打过、骂过、关过小黑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得更好。”

“可最后,我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哭得不能自已。

可我不知道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还是为自己流的。

“林颜不知道我的存在,对吗?”

她点头,又摇头。

“她......她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后来我问起来,我就......我就说你是我姐的女儿,家里出事寄住几天......”

我明白了。

她不是把我也抹去了。

她只是把我换了一个身份。

一个不会让林颜难堪的身份。

一个不会让林颜知道自己母亲曾经卖过女儿的身份。

“林老师......”

她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小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她那么崇拜你,那么努力,就为了能当你学生......”

“你要怪就怪我,要恨就恨我。怎么对我都行,就是别毁了她......”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粗糙的双手。

我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想起那碗加了安眠药的面。

想起醒来时,那个男人露出的黄牙。

想起那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恨。

可现在她跪在我面前。

求我放过她的女儿。

我忽然蹲下身。

和她平视。

“您知道吗,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您当初让我画画,会是什么样?”

她愣住。

“如果您不把我卖掉,会是什么样?”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

“如果......如果您能像爱她一样爱我,会是什么样?”

我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

就像很多年前,她也曾帮我擦过一样。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我站起来。

“您走吧。”

她仰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惶恐。

“那......那小颜......”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会告诉她。”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但是,她不能做我的助教。”

“我没办法,每天面对一个被母亲用我的卖身钱供养出来的孩子。”

“这不公平。”

“对我,不公平。”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春天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听说林颜妈妈来找你了?没事吧?】

我没回。

又一条:【林颜发朋友圈了,说面试没过,准备去法国留学。她导师给她推荐了巴黎美院。】

我点开朋友圈。

林颜发了张照片,是她和作品的合影。

配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巴黎,我来了!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和十五年前,那个抱着鸡蛋、满脸开心的妹妹,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

忽然觉得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轻了一点。

8

三个月后。

卢浮宫。

我的个人画展如期开幕。

来的宾客很多,有法国的艺术评论家,有国内的老朋友,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观众。

周敏举着香槟凑过来:“林大教授,感觉如何?”

我看着墙上那些画。

有山水,有人物,有抽象,有写实。

都是我这十五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挺好。”我说。

周敏笑了:“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我也笑了。

这时,展厅门口传来一阵动。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我真的认识林老师,她是我姐姐!”

我转过头。

林颜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焦急和期盼。

旁边的工作人员拦着她:“小姐,这是私人邀请展,没有邀请函不能进......”

“让她进来吧。”

我开口。

工作人员愣了愣,让开了路。

林颜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她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困惑,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你真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

“我是林小草。你姐姐。”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说你是我表姐,说你是寄住在我家的......可你怎么会是......”

她语无伦次。

我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十五年前,看着那个抱着鸡蛋的小女孩。

“你妈妈把你保护得很好。”

我说。

“那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

她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掉。

“可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第一次见我就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柳树沟。”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听到我说妈妈支持我画画时,你在笑。”

“我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姐姐,会变成我的偶像。”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和那份倔强。

像极了十五年前的我。

“你想知道?”

她用力点头。

我转身,走到一幅画面前。

那是一幅黑白素描。

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雪地里,只穿着一件破洞的秋衣。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还有未的泪痕。

背景是一扇紧闭的门。

林颜站在我身边,看着那幅画。

“这是......”

“这是我。”我说,“九岁那年,被关在门外的那天晚上。”

她沉默了。

我又走到另一幅画前。

这幅画是彩色的,画着一个女孩趴在桌上睡觉,桌上堆满了画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

“这是我偷偷画画的样子。”

“每次都是等你们都睡了,我才敢画。”

林颜看着那幅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走到最后一幅画前。

这幅画最大,挂在展厅的正中央。

画的是两个小女孩。

大的那个,七八岁的样子,挡在小的前面。小的那个,躲在大的身后,抱着她的腿。

背景是一条土路,和一只凶巴巴的大黄狗。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

《妹妹别怕》

林颜看着那幅画,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

“你被狗吓哭那次。”我说,“我挡在你前面,被咬了一口。”

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天,邻居给了我一个鸡蛋。我第一次吃鸡蛋,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你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

“妈妈看见了,让我让给你。”

“我不肯。”

“她掰开我的手,把鸡蛋抢走了。”

我平静地说着这些事。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颜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个姐姐,她曾经很爱你。”

“她为了保护你,被狗咬过。为了让你开心,把鸡蛋让给你过。为了让妈妈高兴,努力做一个不如你的孩子。”

“她做了一切她能做的。”

“可最后,还是被卖掉了。”

林颜猛地抬起头。

“我妈她......她真的......”

我点点头。

“是真的。”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展厅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哭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

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整个展厅,只剩下我和她。

过了很久。

她站起来,眼睛红肿着。

“姐。”

她叫出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愣住了。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没有人叫过我姐姐。

“姐,对不起。”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像很多年前,妈妈唯一一次牵住我的手那样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我轻轻抽出手。

“不用说对不起。”

“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颤抖着。

“那......那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她扑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

像小时候,她抱着我撒娇那样。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窗外,巴黎的阳光正好。

照在那些画上,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像春天的太阳。

尾声

一年后。

中国美院。

周敏敲开我办公室的门,递过来一沓资料。

“林颜回国了,在杭州开了个画廊。这是她寄来的邀请函,开幕展,问你有没有空去。”

我接过来看了看。

邀请函上印着一幅画。

画的是两个女人,站在阳光下,并肩看着远方。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手牵着手。

画的题目:《姐姐》。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

“告诉她,我去。”

周敏也笑了:“你们俩啊,真有意思。”

我拿起笔,在历上圈出那个期。

窗外,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时光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但有些爱,也永远不会消失。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站在一起。

大的那个,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憨憨的。

小的那个,五六岁,躲在大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合影。

是邻居用她的老相机拍的。

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我就被卖掉了。

我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

然后,把它放回抽屉。

关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

春天又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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