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府家的丫鬟在铺子里定绣品,看中了我给自己绣的霞帔。
“我家小姐好事将近,未来姑爷是侯府公子,现在已经高中,马上就要来提亲了。”
“掌柜何不把这幅霞帔先让与我们?”
每个女子都期望以最美的姿态嫁给情郎。
这原本是我给自己绣的嫁衣。
可想到未婚夫柳苏尘出身微寒,要在这京城定居下来,实在不易。
为了银子,我还是答应了。
我应诺去送绣品时,终于看到了娇怯怯的知府千金。
她秀眉微蹙,满是心疼看向身边男子。
“你本不善骑射,做什么要去打两只活雁,要是伤到了怎么办?”
揽着她的男人含笑应答。
“大雁象征着忠贞,茜柔,我只愿给你最好的,我们定要白首不相离。”
咯吱一声,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柳苏尘看清我的那一刻。
眸色中顿时涌现出一抹惊慌。
1、
我木然的站在那里,脑海里却回想起昨夜柳苏尘来找我时的画面。
那时,他疲惫的连话都说不出了。
我以为是他这段时备考太过辛苦。
毕竟他说过,只有高中后,才有颜面去我家提亲。
我特意给他熬了解乏的汤,温声细语的安慰他。
没想到,他竟都是为了明茜柔。
我想起那他曾跟我说:
“知微,这时节活雁难寻,我的骑射又不好,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怎会失望?
能嫁给他,我不知道有多欢喜。
“木头雕的便好,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这些繁文缛节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眼巴巴把那对粗糙的木雁当成珍宝,爱惜的擦了又擦。
到头来却只是一个笑话。
柳苏尘本就不是什么出身寒微的农家子。
他是矜贵的侯府公子,身边站着未来的妻子,知府千金明茜柔。
口像是塞着什么,又堵又难受。
柳苏尘却用力看了我一眼,眸中昭然若揭的警告。
我看清了,也看懂了。
那头,明茜柔也已经发现了我。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托盘里的那件嫁衣拿了起来。
“柳郎,你看,这是我特意定做的嫁衣,你说好不好看?”
“听说这原本是李姑娘为自己绣的嫁衣呢!她特意让给了我。”
绣着连枝花纹的嫁衣在空中轻轻的晃动,柳苏尘看的微愣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这嫁衣,是他亲眼看着我绣的。
我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一个月,绣的手指都起了茧子。
脑海里都是穿着它嫁给柳苏尘的样子。
可想到柳苏尘囊中羞涩,虽然勉强高中,但这京都吃的喝的做什么不要用钱?
我想着,把这件嫁衣卖了,再加上我自己攒的积蓄。
以后可以买个小院子,柳苏尘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我又怎会想到,他本不缺钱。
他要娶的人,也不是我。
2、
见柳苏尘脸色有些不对,明茜柔抿了抿唇,好奇道:
“柳郎,你这是怎么了?”
柳苏尘才像是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唇边扯出一抹笑容。
“好看,只要穿在你身上,便什么都好看。”
明茜柔娇气的嘟了嘟唇,对我笑道。
“李姑娘,让你见笑了,他啊!就喜欢说好听话哄人。”
“他们男子哪里懂的这些衣衫首饰,正好你来了,帮我上身试一试可好?”
她说的娇嗔,语气中却满是幸福的炫耀。
我攥紧手心,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自是应该的。”
明茜柔的身材纤合有度,这件嫁衣将她衬托的越发明艳。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如花朵般散开又合拢。
“怎么样,柳郎,好不好看?”
柳苏尘莞尔一笑,当着我的面,俯身吻在了她的眉心。
可这样的柳苏尘,当夜又来到了我家。
他站在窗外,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有必要瞒着你了。”
“我确实出身西昌侯府,当初隐瞒身份不过是不得已。”
我嘲讽的笑了笑,目光中却没有一丝温度。
“柳苏尘,你把我放在何地?”
“你已决定向明茜柔提亲,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柳苏尘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皱了皱眉。
“你只是个商户之女,难道还真以为能做我的正妻么?”
“等我娶了茜柔,再一顶小轿把你接入府中,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么?”
两全其美?!
原本我自以为的情谊,在他那里,只是个可以随意安置的妾室。
心口已经冰凉刺骨,我的声音更冷。
“柳苏尘,既然你已经有了娇妻,以后我们便一别两宽,你也不必再来找我!”
“你——”
柳苏尘眸中满是被拒绝的愠怒。
“罢了,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等过几你想清楚再说!”
他拂袖而走,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可他却不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
宫里要举办选秀,不知为何,就连我的名字也被报了上去。
那时候正是柳苏尘科考的关键时机。
我不想让他心,只能自己一直默默想着办法。
再有五,就到我进宫的子了。
原本我打算花些金银打通门路将我的名字划掉。
现在想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3、
我不愿再牵扯进这些是非里,可老天偏偏不如我的愿。
第二,我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明茜柔突然带着人闯了进来。
没等我开口,她突然拔掉头上的玉簪,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那精致昂贵的玉簪瞬间断成了几截。
明茜柔惊声喊道:“好你个李知微,我好心过来买东西,结果你不但偷了我的玉簪,还将它故意摔坏!”
“这可知道这是最上等的羊脂玉,哪怕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我终于反应过来,明茜柔她就是故意的。
“明姑娘,哪怕你是知府千金,也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明茜柔冷哼一声,让两个丫鬟压住我的肩膀。
然后狠狠一巴掌扇了过来。
她凑过来,声音极低:“要怪就怪你不知廉耻,柳郎也是你这样的女人可以招惹的么?!”
我不知道她从何处知道了这些,本能的想辩解。
“明姑娘,我跟他早已了断,他现在心心念念想娶的人是你,姑娘又何必多此一举。”
明茜柔却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柳郎心中只有我。”
“可想到连你这样的商户女,也敢觊觎他,我就嫌恶心!”
话刚落音,她又扬起了手。
“住手!”
柳苏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瞥见我脸上那几个鲜红的手指印时。
他的眸中似乎闪过一抹情绪,快的几乎看不见。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明茜柔表情一顿,跺了跺脚,飞快的扑到他怀里。
“柳郎你看,这可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我一向爱惜的紧,这个李知微却故意趁我不被将它偷走。”
“现在被我发现了,她还故意摔断,你一定要帮我做主!”
“你胡说!”
我甩开丫鬟钳制我的手。
“明明是她自己摔坏的,柳苏尘,她就是故意陷害我的!”
与我相处这么久,柳苏尘应该深知我的秉性。
我本以为他能制止住发疯的明茜柔。
谁想到,他却眉头一皱。
“你还敢狡辩,茜柔平里最是善良不过,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等事!”
“这玉簪茜柔平里不知道多珍惜,她怎么可能拿这个陷害你?”
我紧紧咬着唇,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明茜柔转了转眼珠,一改刚才的跋扈,重新变得娇娇弱弱。
“罢了,看在柳郎的面子上,我可以不报官。”
“只要你跪下来给我道个歉,再把簪子折成银子赔我,这件事就彻底了结。”
明明是她栽赃陷害,贼喊捉贼。
凭什么是我来承担后果?
我正想拒绝,这时,阿娘和阿爹听到动静从后院赶了过来,却被挡在门外,他们只能惊慌的往里头望。
柳苏尘也看到了,出声提醒也是威胁。
“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姑娘,你确定惹怒我们的代价你付得起么?”
看着他冷漠的目光,我猛地一怔。
是啊,我惹不起。
至少现在我惹不起。
他们一个是侯府公子,一个是知府千金。
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爹娘都招惹不起。
反正只剩下五天而已。
等我进了宫,有了这个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做依仗。
这些账到时候再来算。
4、
我忍受住所有的屈辱,砰的一声跪下来。
“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请明小姐原谅,我愿意把这个赔偿给您。”
我将手上的一只玉镯褪了下来。
这是我娘出嫁时,外祖母留给她的嫁妆。
后来,她又给了我。
这已经是我能偿还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反正只是寄存在明茜柔那里而已,总有一天我会让她亲手还回来的。
明茜柔冷淡的扯了扯嘴角,矫揉造作道:
“这样未免也太轻易了吧,毕竟那簪子可是我的心爱之物呢!”
柳苏尘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下,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别开脸不再看我。
我咬了咬,用力嗑在地上,直到嗑的脑袋发晕,血从皮肤里渗了出来。
明茜柔才终于喊停。
她娇俏的扇了扇鼻子。
“哎呀,弄成这样血淋淋的多难看啊,我本来也只是想让你道个歉。”
她伸出一只手指拎起我的玉镯,眸中却飞快的划过一抹恶意。
我已经意识到不好,想伸手去接,可还是迟了。
叮当一声,玉镯从空中坠落,摔的四分五裂。
明茜柔捂着嘴惊叫一声。
“都怪我不小心,柳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柳苏尘的目光划过我苍白的脸色,只是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揽着她笑道。
“碎了就碎了,这样粗陋的东西本不配戴在你手上。”
“走吧,今你也累着了,我们先回家。”
明茜柔娇笑一声,靠在他的肩膀上。
“好,我都听柳郎的。”
5、
等他们走了,店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阿娘将我扶起来,心疼的拿帕子帮我抹着额头上的血迹。
“你怎会招惹到那些贵人,下次一定要小心行事,我们商户人家怎么惹得起他们?”
阿爹也叹息了一声,一脸愁苦。
我将镯子的碎片包在手绢中,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阿娘说的对。
要是早知道,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柳苏尘。
也许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我竟又梦到了那些过往。
两年前我去寺庙中祈福,突遇大雨不慎摔了一跤,被同样躲雨的柳苏尘撞见。
遮天的雨幕,孤男寡女,我有些害怕的后退。
柳苏尘看出来我的窘迫,极有风度的背过身去。
“姑娘别怕,我是借住这寺中的上京赶考的书生,不是坏人。”
他帮我挡着风,恪守礼教再未看过我一眼,直到雨停了才去叫小沙弥给我拿了药。
我们就这样相识,相知,再相许。
我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良人。
唯一遗憾的便只是柳苏尘无论如何都不肯见我爹娘。
“我出身微寒,现在还未有功名,怎么好去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
“知微,等我高中后,我必来李家娶你。”
这次我在梦中含含糊糊的说:“柳苏尘,我...我不嫁你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我猛地睁开眼,果然又看到了柳苏尘。
他一脸怜惜的看着我:
“茜柔她平里最是和善可人,这次只是一时耍起了小性子,你不要跟她计较。”
柳苏尘将手上的瓷盒往我面前递了递:
“你看,我特意给你带来了伤药,这药膏对外伤最是见效,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
多可笑。
我也真的笑出了声。
我被明茜柔诬陷,被着下跪,磕头。
眼睁睁看着阿娘留给我的嫁妆被摔成粉碎。
可他却简简单单几句,就将一切抹去。
我猛地将瓷盒子拂到地上,刺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的突兀。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柳苏尘,我早说过,以后你我再无系,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柳苏尘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以为我还在生气,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是我平里太纵容你了,但你要知道分寸!”
“哪怕你以后进了侯府,也该知道尊卑贵贱,就算这次茜柔过分了一点,她以后也是你的主母!”
我无声的摇了摇头。
罢了,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我闭了闭眼:“你走吧。”
柳苏尘抿着唇,脸色也变得冷漠下来。
“三天之后,便是我和茜柔的婚礼。”
“这几你安分守己的待在家里,等她心情好些,我再提让你入府的事情。”
6、
我当然不会再入侯府。
算来算去,他们成婚那,正好是我入宫的子。
可等我好不容易等到进宫的前夜,等我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我被绑住手脚,连动都动不得。
“你们是谁?你们想做什么!”
黑暗中,顿时响起一片猥琐的笑声。
一个面容猥琐的小厮喘着粗气凑到我耳边,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摩挲着我的脸颊。
“要怪就怪你不长眼,得罪了我家小姐。”
“她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勾搭男人,就让你勾搭个够,让我们好好招呼你!”
是明茜柔,这个疯女人!
她想要彻彻底底的毁了我!
我深吸口气,勉强维持着镇定。
“我是马上要入宫的秀女,我要是出了事,你们是要掉脑袋的!”
“哈哈哈,还想骗人,小姐早就说过你这女人诡计多端,要我们不要听你废话!”
撕拉一声,是衣服被扯烂的声音。
“长成这副勾搭人的样子,难怪侯府公子也被你迷惑了。”
“可惜你白做梦了,我家小姐才配得上那样金尊玉贵的人,你那情郎现在正陪在我家小姐身边呢。”
屋外,竟真的响起柳苏尘的声音:
“茜柔,等我们成了婚,我一定一心一意的对你好。”
“骗人,我看你对那个李知微就格外的不同。”
“她不过是个商户女,给你提鞋都不配,怎么比得上你。”
“呜呜呜——”
我挣扎着想叫出声,却被一只满是汗渍的手捂住嘴。
四周极静,只听得到粗重的喘息声。
等一切结束,我被扔在了家门口。
阿娘听到动静走出门来,看到我的那一刻,将我搂在怀里压抑的哭。
“作孽啊,你以后该怎么办!”
我一字一句的喉咙里吐出来:“我要进宫!”
我要攀附上这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让那些害我的人。
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第二章
7、
我进宫这天格外的热闹。
西昌侯府的公子柳苏尘迎娶知府千金,迎亲的队伍与我的马车在街角撞见。
柳苏尘一身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春风得意。
我坐在粗陋的青布马车里,心里满是冰冷的恨意。
错身而过的那一刻,风恰好卷起了车帘。
柳苏尘似乎怔了怔,往我这头看过来。
可很快,他又在别人的催促下再度启程。
咕噜噜的车轮载着我,来到了宫门口。
这里远离了所有喧嚣,只有冷静的肃穆,彰显着帝王的威严。
我下了车,在嬷嬷的带领下,跟着其他秀女一起低调的进了宫。
我以为侍寝的子遥遥无期。
没想到,五天之后,梳洗净的我就被送进了皇帝的寝宫。
威严的帝王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不年轻了,瞧着却有些奇怪的熟悉感。
他的手指抬起我下巴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瑟缩了下。
皇帝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怎么,害怕?”
自然是害怕的。
我已非完璧,想想等会要做的事情,心里自然是惶恐又不安。
可我知道,这一关我必须挺过去。
我装作羞怯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臣妾初见天颜,自是惶恐的,请陛下恕罪。”
皇帝畅快的笑出了声,他将我打横抱起,浓郁的龙涎香萦绕在周身。
“你何时变得这么胆小了,那时朕微服出宫,初见你时可是格外的胆大,连朕都敢训斥。”
脑海里飞快的划过什么。
我怔怔的望着皇帝,终于认出了他。
一个月前,我在街上撞到一行人骑着快马,差点撞倒三岁的幼童。
救下孩子的那一刻,我惊魂甫定,忍不住出声训斥。
等我看清那行人华贵的衣着时已经晚了。
好在,那为首的老爷并未跟我计较。
我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又怎会想到,他竟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而这,想必就是我进宫的原因。
我控制住汹涌的思绪,娇柔的靠在皇帝的膛上。
“那时臣妾不知陛下的身份,才肆意妄为,陛下可千万不要怪罪妾。”
男人在床上,性子总会变得格外的好。
就连皇帝也不例外。
他的眼眸变得深沉,俯身压过来。
“朕怎么会怪你,朕就喜欢你这个泼辣的性子。”
8、
一夜过后,我被封为了愉妃。
无数的珍宝被送进我的宫殿里。
所有人都吃惊我为何会这么受宠。
哪怕是出身尊贵的贵女,也很少有一进宫就封妃的,更何况,我只是个商户女。
丫鬟闻喜凑到我耳边道:
“娘娘,我听说先皇后以前就是鲜妍明媚的性子,要是脾气来了,就连陛下的面子也不给。”
我哦了一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原来,我只是个替身啊!
可我一点都不在乎。
甚至,我恨不得能更像先皇后一点。
旧人已逝,她所有的好都会被皇帝一点点美化。
而现在,他全部都移情到了我身上。
多美妙。
我让闻喜打听了不少先皇后的喜好,有意无意的展露在皇帝面前。
他果然看着我神情恍惚,仿佛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可他对我的宠爱却丝毫都没有少。
不但给了我流水一般的赏赐,就连中秋宫宴,都特许我坐在他身边。
这宫里张灯结彩,精致的美食被摆在桌案上。
美貌灵巧的宫娥们献完舞后,大家开始觥筹交错。
今来的人不少,皇亲国戚和一些受宠的大臣们也可以携带家眷一起参加。
各色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向我瞟过来。
可看清我的那一刻,柳苏尘的酒盏就那么直愣愣的摔在了地上。
突兀的响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更让众人吃惊的是,坐在他身边的明茜柔竟然指着我,脸色惨白:
“你,你......”
她一双眸子瞪得老大,明显又惊又吓,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可怕的鬼魅。
她自然是害怕的。
如今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践踏的商户女。
我是高高在上的愉妃娘娘,是皇帝的宠妃。
我沉下脸,漫不经心的看过去:
“怎么,柳夫人如此失态,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么?”
皇帝也沉下脸,不用他开口,身边的太监就厉声呵斥:
“大胆,竟然冒犯天颜,你西昌侯府是不要命了不成!”
西昌侯连忙跪了下来,一脸惶恐不安:
“老臣不敢,犬子和儿媳都是第一次进宫,没见过世面才失了态,请陛下和娘娘千万不要怪罪。”
他用力瞪了一眼柳苏尘和明茜柔。
“你们这对孽障还不快来请罪!”
柳苏尘脚步踉跄,起身时差点摔了一跤。
而明茜柔,更是全身都抖的厉害。
他们都神色不安的跪在地上,连看都不敢看我。
看着他们这幅卑微的样子。
我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9、
我没想到,柳苏尘的胆子竟然会这么大。
明月高悬在半空中,昏暗的假山旁,他把我牢牢堵在山壁里。
他神情痛苦,似乎十分不解。
“知微,你可知道这段时我找的你多苦。”
“我去了你家,可你爹娘总是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万万想不到,你竟然进了宫,还成了愉妃娘娘。”
“你怎么能如此绝情,你有把我的心意放在心上么!”
他说的深情款款,我瞧着却只觉得作呕。
我冷笑了一声:“柳大人说笑了,你不记得了么,你已经成婚,你的夫人还在家中等着你呢。”
“我就知道你还是介意这件事。”
柳苏尘语气低沉,似乎被背叛的那个人是他一般。
“茜柔早就已经答应我,等她怀上身孕,就可以迎你入府。”
“她都已经退让到如此地步,你为何还是如此斤斤计较。”
到了现在,他还在怪我。
我用力攥紧手心,才没有把心中的恨意宣泄出来。
我冷淡的甩开他的手:
“过去的早就已经过去,现在我已经是愉妃,请柳大人自重。”
“毕竟,秽乱宫闱可是重罪,到时候你柳家的九族都得偿命。”
柳苏尘踉跄的后退,他怔怔的望了我许久,突然眼睛一亮。
“我想到办法了!知微,我知道一种药可以让人闭气过去,宛如假死!”
“等你出了宫,我便将你藏起来,等这件事彻底过去,我们就可以厮守一生了!”
他神情不似做伪,竟真的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连眼眸都重新变得缱绻。
“知微,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哪怕是让我欺君。”
听着他诚挚动人的情话,我却只觉得可笑。
我昂起头,冷漠的望着他。
“柳苏尘,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非你不可?”
“现在我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愉妃娘娘,我凭什么要去做你见不得人的妾室?!”
柳苏尘陡然失声:“难不成你还想当我的妻子不成?”
“你已非完璧,又只是商户女,知微,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太贪心。”
我的话已经说的如此明白。
他却还在装聋作哑。
我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不过,反正我也不在意了。
我后退一步,重新站在了月光下。
“柳大人,再敢冒犯我,就休怪我不客气。”
10、
其实他冒不冒犯我,我与他的账总要算清楚的。
现在的我是皇帝的宠妃,只要一句话,有的是人为了巴结我,办成我想办的事情。
柳苏尘曾经跟我说过,他科举前,有人给过他一份答案。
那时,他满脸不屑。
“这般弄虚作假,就算高中了,也不过徒有其表。”
他自命清高,连看都没看。
只当着笑话跟我说了。
可这世上的事情,就怕几分假中藏着一分真。
很快,柳苏尘科举舞弊的事情就闹得满京城都知。
有落榜举子敲起了登闻鼓。
跪在皇宫门口字字泣血。
“陛下,如柳苏尘这样的虚伪之辈都可以仗着出身作弊,那这科举到底是为国选仕,还是为他柳家选仕?!”
皇帝震怒,将柳苏尘下了大狱,并且安排大理寺彻查。
刚刚才嫁入柳家的明茜柔,从春风得意的世子夫人,一下变成了谁都不敢沾的罪臣之妻。
走投无路的她,竟然破天荒的求到了我身上。
她让人从宫外递来消息,威胁我如果不救柳苏尘,就把我的事情说出去。
我眼神冰冷的将信扔到一边。
当做从来没有看到过。
我的置之不理让明茜柔越加疯狂。
终于,她出手了。
她让人放出消息,说我这个愉妃娘娘入宫前就与别的男子勾勾搭搭,身子早就已经不净。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当即冷了脸,一连两天都没有见我。
就连闻喜都着急起来。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难怪陛下真的信了那些谣言?”
我不语。
只是学着先皇后一般,脱去所有簪环,穿着一身素衣跪在了皇帝的寝殿门口。
我知道皇帝一定会见我的。
11、
没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果然站在了我面前。
皇帝冰寒的声音压在我的头顶:“到了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我深深的跪拜下去。
有事情是不能隐瞒的,比如我与柳苏尘的过往。
我一脸悲戚的望着皇帝:“陛下,臣妾不敢隐瞒,妾与柳苏尘确实相识。”
“臣妾未入宫时,柳苏尘一边装作寒门学子故意诱骗我,可他背地里却偷偷与知府千金明茜柔结了亲。”
“得知这一切后,我早就已经与他恩断义绝,也绝不可能再跟他有任何私情。”
眼见皇帝继续沉默,我膝行到他面前揪着他的衣摆。
昂起脸,一滴泪就那么刚好落了下来。
先皇后在世时,皇帝其实与她并不和睦。
他喜欢她的明艳倔强,又恼恨她总是不肯服软。
两人脾气上来了,谁都不肯让谁。
等先皇后真的郁郁而终,皇帝便后悔了。
男人都是这样,总是怀念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可那时,后悔已经迟了。
而现在的我,既有先皇后同样的性情,又身段柔软,该认错便认错。
果然,皇帝瞥见那滴落在地板上的泪珠,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我乘胜追击,将明茜柔的那张字条递到皇帝面前。
“为了救柳苏尘,明氏不惜拿那些旧事威胁我,我不从,她才将那些谣言散步出去。”
我抬起头,目光定定的注视着皇帝,一脸倔强。
“如果陛下不信,臣妾愿意与明氏对峙!”
许久后,头顶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
“好,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12、
明氏被带过来时,腿都是软的。
她浑身瘫软,嘴唇发白,却还是勉强维持着镇定。
一见到皇帝,就跪倒在地上。
“请陛下明鉴,臣妇要告发,愉妃娘娘与男子确实有私,臣妇绝不敢妄言。”
我冷哼一声,问道:
“你口口声声说我与人有私,那与我有私情的男子到底是谁?是你的夫君柳苏尘么?”
“如果我们之间真的有旧情,我又怎会放任他下了大狱,置之不顾。”
“你别想狡辩了,你递给我的信件,我早就给陛下看了,我就问你还有何话可说!”
明茜柔眼神惊恐,不可置信的望着我。
她没想到我竟然真的不管不顾,把这么大的把柄直接放在皇帝面前。
她嘴唇张合了几下,想说什么,却都哽在了喉头。
我知道,她是不敢说。
如果那与我有私情的男子是柳苏尘,哪怕她拿的出证据。
我便是死了,柳苏尘也得为我陪葬。
她更不敢把自己当夜做出的龌龊事亲口说出来。
那样,该死的就是她明茜柔,和整个明家了。
眼前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明茜柔支支吾吾,只能再度开了口。
“臣妇.....臣妇听家中小厮说过,愉妃娘娘口有一颗红痣,而且他还说......还说愉妃的皮子很白。”
这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
明茜柔原本还有些得意,直到她看到我丝毫不慌张。
而皇帝已经彻底震怒。
“放肆!你竟然污蔑皇家,你明家是真的不想活了不成!”
皇帝自然是怒的。
因为明茜柔说的那颗痣,他本就没有在我身上看到。
自从进宫的那一起,我就知道,这件事就如一道恶疮,早晚都会爆发出来的。
我找人用秘法去掉了身上所有醒目的痕迹,甚至装作处子,骗过了皇帝。
他与我同床共忱。
除了我自己,再也没有谁比他更熟悉我的身体。
一旦他认为明茜柔骗了他。
哪怕她说的是真话,也只会被当做推脱的谎言。
13、
明茜柔是真的怕了。
她抖如筛糠,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臣妇绝不敢妄言,陛下可以让那几个小厮作证......”
我打断她,质问道:“你说的小厮又在何处?”
明茜柔怔愣的望着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所说的那几个小厮,早就死了。
被人乱刀砍死,连尸骨都被人分成了许多块,扔进了乱葬岗,遭野狗啃食净。
此刻明茜柔终于意识到什么,指着我控诉道:
“我知道了,是你,都是你做的......”
可惜皇帝已经不耐烦了。
他冷哼一声:“来人啊!把她给我拖下去!”
“陛下,不是我的错,都是愉妃做的,你相信我......”
前来拖人的侍卫生怕她再触怒皇帝,一个巴掌扇过去。
扑的一声,明茜柔吐出一口血。
血泊中还夹杂着一颗带血的牙。
她眼神晃了晃,就那么晕了过去。
见我神情冷寂,皇帝显然误会了什么。
他上前一步,将我揽进怀里。
“爱妃受委屈了,你放心,朕必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静静的贴在皇帝的口,扯出一抹温柔的笑:
“只要陛下相信臣妾,臣妾能继续留在陛下身边,就算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皇帝叹息了一声,将我抱得越发的紧了。
帝王的愧疚化成了明晃晃的赏赐。
很快,他就下了一道圣旨。
才进宫还没半载的我,被封为贵妃。
就连我爹娘,也跟着我一飞冲天。
都获得了爵位。
而柳苏尘和明茜柔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大理寺彻查后虽然未找到他舞弊的证据。
可那张明晃晃的答案,确实递到了他手中。
柳苏尘无法摘清楚。
为了安抚广大仕子的怒火。
朝廷下令撤销了柳苏尘的功名,并且惩罚他三代以内都无法再科考。
就连西昌侯府也被连累,撤销了爵位。
彻底沦为庶民。
而明茜柔,因为肆意散播谣言诽谤皇室。
被判了凌迟。
听说行刑那,她的惨嚎声整条街上的人都可以听到。
她已经死的这般惨了,最后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明氏因为她全族都被判了流放,他们恨毒了她,那里还愿意搭理她。
最后,最剩下骨架子的明茜柔同样被扔进了乱葬岗。
落得个挫骨扬灰的结局。
此时过后,京城后的风气顿时一清。
家中有子女的,爹娘都忍不住一再告诫。
“学谁都不要学那明茜柔,为了个男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最后连家族都被祸连。”
“也不要学那柳苏尘,有正路不走偏偏要走邪路,现在不但官职被撤,还成了个废人。”
宫外再多的喧嚣,也传不进宫里。
我的寝殿内,皇帝陪我一起坐在软榻上,紧张的看着太医。
直到太医抚了抚胡须,笑着开了口。
“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愉妃娘娘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皇帝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脸上绽放出一抹畅快的笑容。
“好,赏,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谢陛下!”
“谢娘娘!”
在宫人们一遍遍感激的谢赏声中,我摸了摸还未隆起的小腹,也笑了起来。
我知道。
我的未来,必会繁花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