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去汤臣一品打扫婚房时,我才发现雇主竟是离婚五年的前夫。
他的未婚妻笑着把我迎进门:
“阿姨,这婚房我们半个月后就要搬进来,麻烦你打扫得仔细一点。”
我下意识的戴上口罩,希望前夫不要认出我。
客厅收拾到一半,我听到卧室传来女人的声音:
“凌铮,婚检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我的身体很健康,婚后很快就能怀上孩子。”
隔着卧室门,前夫的声音带着暧昧:
“是吗?那就给我多生几个,生到你生不了为止,反正我养得起。”
两人调情的声音很快变得断断续续,甚至传来低吟。
我擦桌子的手一顿,但很快就释然了。
既然他会和未婚妻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那我四年前瞒着他生下的双胞胎,就没必要让他知道了。
1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波澜,拿起抹布重新投入到打扫中。
没多久,卧室里又传来了细碎暧昧的声响。
断断续续,清晰地钻进耳朵里,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心里又羞又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我慌忙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这前夫几年不见,真是脸皮都不要了。
我在心里吐槽,就不能忍忍,还有外人在呢,非要现在这档子事。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我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凌铮抱着他的未婚妻江晚絮走了出来。
女人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依偎在他怀里,眼神里满是娇羞。
而凌铮,语气生硬地命令我:
“去把卧室打扫净,床单也换了。”
我愣住,擦桌子的手停在半空。
心脏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垂着眼不去看那刺眼的一幕:
“不好意思先生,这恐怕不方便。“
“况且当时在平台下单时也说好了,我上门打扫就是打扫常规区域,清洁卧室内部,但......没包括处理这个。”
江晚絮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歉意,语气却没什么歉意:
“不好意思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要不我给你加五百块钱,你就打扫一下吧,反正卧室你也是要打扫的啊,就当帮我们个忙了。”
我下意识地掐紧了掌心,心里无尽苦涩。
五年前,人人羡慕我山鸡变凤凰,普通人嫁进豪门,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五年后,我却要为了这五百块钱,给我的前夫和他的未婚妻,收拾他们事后的狼藉。
见我迟迟不说话,江晚絮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给你加一千,这总够了吧?做人不能太贪哦。”
凌铮在一旁低低地笑出了声,随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夹。
然后抽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毫不留情地丢在地上。
江晚絮立马笑着道:
“阿姨,还不赶快跪着把钱捡起来,进去打扫?”
“这一千块钱,足够你忙活好几天了,别不知足。”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钞票,每一张都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我的不堪。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医院里两个孩子苍白的小脸。
我缓缓蹲下身。
可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钞票的那一刻,凌铮的脚突然踩了上来。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怒气:
“谢嘉盈,怎么,和我离了婚,你缺钱缺到这份上了?”
“现在变得这么拜金,为了一千块钱,连尊严都不要了?”
2
我浑身一僵,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我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认出我了。
只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看我为了一点钱,放下所有的骄傲。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去看他未婚妻惊讶的表情。
果然,下一秒,江晚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嘉盈?就是你那个当年死活要跟你离婚,闹得人尽皆知的前妻?”
凌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更甚。
他伸手捏住江晚絮的腰,眼神轻蔑:
“怎么,以为我没认出你?”
“你身上那股拜金的臭味,我可是熟悉得很,一辈子都忘不了。”
江晚絮立马换上了一副假惺惺的模样走上前,故作亲昵地拉了拉我的胳膊。
“哎呀,姐姐,原来是你啊。”
“都怪我眼拙,没认出你,还一直叫你阿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说着,她又转过身,伸手掐了掐凌铮的胳膊,嗔怒道:
“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姐姐去打扫我们的卧室呢?”
凌铮顺势搂住她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屑:
“只要给钱,她什么不能做,对吧,谢嘉盈?”
我很想上前给他一巴掌,让他说话不要那么难听。
然后蹲下,捡起所有钱。
接着我没有看他们一眼,默默走进了卧室收拾。
江晚絮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语气亲昵:
“姐姐,既然这么巧遇到了,就一起留下来吃顿饭吧。”
我把所有东西收拾好,才淡淡说了一句“没空”。
江晚絮显然还想再说什么,不等她开口,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看见是医院打来的电话,我急匆匆收拾好东西,不顾江晚絮的目光直接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安安一夜。
小丫头因为低烧有些蔫蔫的,在我怀里很快睡着了。
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偶尔会抽泣一下。
乐乐很懂事,自己乖乖在旁边的小床上睡了。
睡前还小声说“妈妈别太担心,妹妹会好的”。
看着两个孩子安静的睡颜,我心里那点因为白天遭遇而产生的屈辱和痛苦,慢慢被一种更沉重也更有力的东西压了下去。
为了他们,我什么都可以忍。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白天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下班后和周末,则接各种平台的钟点工。
生活被工作和孩子填满,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我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回想昨天在汤臣一品经历的一切,只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
然而,有些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整理文件,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角落接起。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江晚絮娇柔却带着一丝刻薄的声音:
“哎呀,姐姐,是我啊。你还记得我吧?”
我皱了皱眉,语气冷淡:
“有事吗?”
“是这样的,”
江晚絮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和焦急。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整理首饰盒,发现凌铮送我的一条项链不见了。”
“那是限量款,凌铮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来送我的订婚礼物,我平时可宝贝了,昨天明明还放在首饰盒里的......”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试探和为难:
“昨天家里......就只有你去过卧室打扫。”
“我就想问问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看到呀?或者,是不是当成垃圾,不小心扔掉了?”
她的措辞看似客气,但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项链的失踪与我有关。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小姐,我没有见过你的项链。”
“我打扫时只清理了明确的垃圾和更换了床品,没有动过任何首饰物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接着,一个低沉冰冷、我无比熟悉的男声传了过来,:
“谢嘉盈,我不管是不是你拿的。现在,立刻,把项链给我还回来。”
3
我几乎都要被气笑了。
“凌铮,我说过了,我没见过,也没拿过任何项链。”
“既然你们坚持,那就报警吧。让法律来判断。”
说完,我不等那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十分钟后,我的那个家政平台负责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焦急:
“小谢!你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拿了雇主的东西?现在人家投诉到平台了!”
“说价值几十万的项链丢了,就是你打扫之后不见的!”
“人家说了,如果我们不妥善处理,就要报警!”
“到时候不仅你要被抓,我们平台的名声也全完了!”
“你赶紧给我去给雇主道歉,想办法把项链找回来!听到没有!”
我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绝对不能。
沉默了许久,我终究还是妥协了,声音沙哑地说道:
“好,王经理,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
挂了电话,我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
是凌铮发来的地址。
打车到了之后,我站在酒吧门口,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凌铮和江晚絮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身边还围着一群朋友。
我的出现,让热闹的卡座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惊讶、好奇、审视,最后大多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和鄙夷。
“哟?”
一个穿着花衬衫、油头粉面的男人率先出声,夸张地拉长了语调。
“我没看错吧?这......这不是当年非要和我们凌少离婚的谢嘉盈吗?”
他的话像是一个开关,其他人立刻哄笑起来。
另一个搂着女伴的男人接口,语气满是戏谑:
“还真是!几年不见,怎么混成这个鬼样子了?”
“今天跑来这儿......是知道凌哥要结婚了,混不下去,特意来求复合的?”
“哈哈哈,说不定呢!不过......”
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掩嘴笑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身上廉价的衣服。
“看看她现在这身行头,凌少就算眼神再不好,也不能吃回头草,还是棵烂草吧?”
江晚絮坐在卡座里,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故作温柔地开口,打圆场道:
“你们别这么说嘛,人家谢小姐现在可是钟点工,也是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不容易的。”
她的话刚说完,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声更大了,也更刺耳了。
“哈哈哈,钟点工?我没听错吧?当年的凌家少,如今竟然成了钟点工,真是笑死人了!”
“我还以为她是攀上了更高的高枝,没想到混得这么惨,连保洁都当了,真是太可怜了,也太可笑了!”
凌铮自始至终没说话。
只是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酒。
眼神幽深地看着我,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剧。
江晚絮则依偎在他怀里,嘴角挂着胜利者般的、怜悯的微笑。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凌铮:
“凌先生,江小姐。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没有见过,更没有拿过你们的项链。”
“如果你们坚持认为是我,那就报警处理。我相信警方会查明真相。”
话音刚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特殊的铃声让我心里一紧。
是乐乐用电话手表给我发的消息。
我顾不上场合,立刻拿出手机查看。
小小的屏幕上,是乐乐用拼音和简单汉字组合的消息: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妹妹醒了,说肚子饿,我也饿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焦急,手指快速地回复着消息,安抚着孩子们。
江晚絮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说道:
“哎呀,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可能太着急了,误会你了。”
“也许是我不小心把项链放哪了,找不到了,不是你拿的。这样吧......”
她环视了一下卡座里看好戏的众人。
又看向凌铮,凌铮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没说话。
“既然是个误会,那说开了就好了。“
“你就把这几杯酒喝了,再诚心诚意地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们也不会再追究,平台那边,我也会去说清楚。怎么样?”
4
她指了指旁边矮几上另外三杯倒满的烈酒。
四杯纯的威士忌。
以我的酒量,喝下去恐怕直接就不省人事了。
但乐乐和安安还在医院等我。
平台的工作......我不能丢。
我伸出手,接过了江晚絮手中的那杯酒。
“好,我喝。”
说完,我不再犹豫,仰起头,将辛辣刺喉的液体猛地灌了下去。
喝完,我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起。”
“就算项链不是我弄丢的,我也道歉。”
“够了吗?”
说完,我不等他们任何反应,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酒吧门口的方向冲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又恢复了以前每天打工赚钱的生活。
凌铮和江晚絮,也没再出现在我身边。
就在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时,我在医院措不及防的遇见了他们。
俩人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张单子,面带笑容。
我下意识想转身,却被江晚絮叫住。
“谢小姐?”
我停下脚步,语气冷淡:“有事吗?”
江晚絮笑着上前,脸上满是得意和炫耀:
“谢小姐,我和凌铮的婚礼定在下周了,刚好遇到你,就邀请你一下。”
我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冷淡地说道:“没时间。”
听到我的话,江晚絮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脆。她看了一眼凌铮,见凌铮也皱着眉,江晚絮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笑起来。
一只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里带着炫耀:
“啊,对了,还有件事......说来也挺不好意思的。”
“我刚查出怀孕了,已经一个多月了。”
“凌铮可开心了,他说,我们以后的第一个孩子,就叫凌愿,希望你不要介意哦。”
她顿了顿,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满是挑衅:
“毕竟,你和凌铮在一起那么多年,也没有生下孩子,而我现在已经和凌铮有了孩子,这个名字,自然就落在了我的孩子头上。你不会生气吧?”
我顿住了。
当年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凌铮抱着我,眼神温柔,满心憧憬地说道:
“嘉盈,等我们以后有了第一个孩子,就叫凌愿吧。”
“寓意着我们的心愿,寓意着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离不弃。”
没想到五年后,他会把这个充满了我们曾经憧憬和誓言的名字,给了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我知道,江晚絮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她就是想膈应我,想让我难受,想让我知道,我曾经拥有的一切,现在都属于她了。
她也确实成功了。
我是挺膈应的。
凌铮搂住江晚絮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地说道:
“好了,别跟她废话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别影响了我们的心情。”
他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我,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嫌弃:
“还好当年没和你有孩子,不然,我都嫌丢人,嫌晦气。”
就在这时,一道脆生生的女声突然从我的身后传来。
带着浓浓的怒气和保护欲,清晰地砸在所有人的耳边:
“不许你们欺负我妈妈!”
第2章 2
5
脆生生的童音像一道惊雷,炸得整个走廊瞬间安静。
安安攥着小小的拳头,小脸上满是倔强,从我身后站出来,挡在我身前。
我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将孩子往身后藏,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凌铮的目光,猛地钉在了安安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一点点收紧,眉头狠狠皱起,原本带着轻蔑的嘴角缓缓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死死盯着安安,视线一寸寸扫过孩子的眉眼、鼻梁、嘴唇,每多看一秒,脸色就沉一分。
那是一种近乎震惊、难以置信,又瞬间被怒火点燃的神情。
下一秒,他猛地抬眼看向我,声音又冷又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一字一顿地质问:
“谢嘉盈,这是你的孩子?”
我指尖冰凉,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慌乱得几乎喘不过气。
不能认。
不能让他知道这是他的孩子。
一旦被他发现,我的两个孩子,就再也不属于我一个人了。
可安安还在我身后,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不安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慌乱,将孩子护得更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镇定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是。”
一个字落下,凌铮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翻涌着狂风暴雨,像是要将我生生撕碎。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和他离婚、声称绝不回头的女人,竟然偷偷生了孩子。
江晚絮也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挽住凌铮的胳膊。
故作温柔地开口,语气里却藏不住尖锐的讽刺:
“凌铮,你看这孩子,看着也四五岁了。“
“谢小姐看来是刚和你离婚,就立刻找到真爱了呀。”
她刻意加重 真爱 两个字,眼神轻蔑地扫过我和安安,摆明了是想挑拨离间,想让凌铮更加厌恶我。
我心头一紧,生怕凌铮再仔细看下去,会从安安脸上看出更多破绽。
我猛地抱紧孩子,眼神冰冷地怼了回去:
“是又怎么样?我谢嘉盈一没婚内出轨,二没违背道德,我离婚之后,和谁在一起、生不生孩子,都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话音落下,我不再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弯腰一把抱起安安,转身就走。
脚步急促,后背却像被一道滚烫又愤怒的视线死死盯住。
那道目光锐利、凶狠,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不甘,让人想忽视都难。
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走。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刚才乐乐被护士带去做检查,没有一起过来。
不然,以乐乐那张几乎和凌铮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只要一眼,所有的隐瞒都会彻底穿帮。
回到病房,我将安安放下,立刻蹲下身,紧紧握住两个孩子的手,眼神严肃又认真:
“乐乐,安安,妈妈跟你们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以后不管在医院还是外面,都不可以乱跑,不可以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能离开妈妈的视线,知道吗?”
乐乐懂事地点点头,小眉头皱着:
“妈妈,我们知道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安安却没有立刻应声。
她小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小手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
“妈妈,刚才那个叔叔...... 是不是爸爸呀?”
我动作一顿。
“他和哥哥长得好像好像哦......”
安安仰着小脸,眼睛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
“他就是爸爸对不对?”
我看着两个孩子清澈又渴望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长到四岁,从来没有问过爸爸在哪里。
他们懂事得让人心疼,从不提、不闹,好像天生就知道,他们只有妈妈。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期盼,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沉默了很久,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对...... 他是你们的爸爸。”
两个孩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忍着鼻尖的酸涩,继续说:
“但是爸爸妈妈,早就不在一起生活了。”
“爸爸有了新的家庭,很快就会有新的宝宝,他...... 没有办法和我们相认,也不能像别的爸爸那样陪着你们。”
我以为他们会哭,会闹,会问为什么。
可下一秒,乐乐和安安同时伸出小手,一左一右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妈妈,我们不要爸爸。”
“我们只要妈妈就够了。”
稚嫩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颈间。
我再也忍不住,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砸在他们的头发上。
我也只要你们。
只要你们平平安安,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6
孩子们的病情在精心治疗下,终于有了明显好转。
医生说,两个孩子体质太弱,不能一直闷在病房里。
可以适当带出去晒晒太阳、走动走动,对恢复有好处。
我算了算手头的钱,省吃俭用还能撑一段时间,便特意请了一天假,带着乐乐和安安去商场。
想给他们买两身舒服的新衣服,再买一点他们爱吃的小零食。
阳光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暖融融的。
两个孩子牵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连来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不少。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
一道尖锐又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嘉盈?”
我浑身一僵。
转头看去,凌铮的母亲,林慧,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精致的贵妇装扮,脸色难看地盯着我。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随即猛地转向我身边的两个孩子。
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大变。
她几步走到我面前,语气又急又怒: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当年不是让你永远离开这座城市吗?”
“你现在回来,是不是又想缠着我儿子,想重新攀附凌家?”
“还有这两个孩子,是谁的?”
我立刻将乐乐和安安护在身后,眼神冷了下来:
“林女士,孩子是我自己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我回来,只是为了生活,我不会去找凌铮,也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你大可放心。”
“放心?”
林慧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乐乐的脸,眼神复杂得可怕。
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我怎么放心?谢嘉盈,你别想骗我,这孩子...... 是凌铮的,对不对?”
我心口一紧,面上却丝毫不退:“不是。”
“不是?”
林慧伸手,指向乐乐,声音都在发颤。
“你自己看!这孩子眉眼、鼻子、嘴巴,跟凌铮小时候一模一样!你敢说不是他的?”
乐乐被她严厉的语气吓到,小小的身子往我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我心疼地抱住孩子,看向林慧的眼神多了一丝冷意:
“林女士,不管孩子是谁的,都跟凌家无关。”
“我不会用孩子去要挟什么,更不会破坏你儿子的婚事,你不必这么紧张。”
说完,我拉着孩子就要走。
“等等!”
林慧突然喊住我。
她沉默了很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你拿着。”
我看着那张卡,只觉得讽刺:
“你这是什么?当年你用我母亲的医药费我离婚,现在又想用钱打发我?”
“林女士,我不会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
林慧的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强势。
“这是给孩子的。他们...... 终究是凌家的血脉。”
她不等我拒绝,直接蹲下身,将卡递到乐乐面前,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小朋友,我是。这是给你们的钱,拿去买好吃的、买新衣服,好不好?”
乐乐怯生生地看着她,又抬头看向我,眼神纠结。
他犹豫了很久,小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卡,小声说:
“...... 我不是想要钱。我只是不想妈妈每天那么辛苦,不想妈妈为了我们的医药费,连觉都睡不好。”
一句话,说得我眼眶瞬间红了。
林慧的动作也顿住了,看着孩子懂事的样子,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乐乐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卡。
林慧站起身,重新恢复了贵妇的冷静,看着我,语气郑重:
“谢嘉盈,凌铮下周就要结婚了,晚絮也怀了凌家的孩子,凌家很快就会有正经的继承人。”
“我希望你带着这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要再出现在凌铮面前。”
我忽然笑了。
笑得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女士,我不会走。这座城市不是你们凌家的,我有权利在这里生活。”
“但我也向你保证,我不会主动去找凌铮,不会用孩子去打扰你们的婚礼,更不会贪图凌家一分一毫。”
“我们母子三人,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子,就够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牵着两个孩子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乐乐才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手,小声问:
“妈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拿的钱......”
我蹲下身,轻轻抱住他,温柔地摇头:
“你没有错。你只是心疼妈妈,妈妈知道。拿着吧,这是他们欠你们的。”
7
第二天是周末。
孩子们吵着想去游乐园,我想着他们刚好心情不错,便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游乐园。
阳光正好,游乐园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乐乐和安安兴奋地看着旋转木马、小火车,眼睛里满是向往。
我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自己去排队买票,顺便再买两个冰淇淋。
交代了好几遍不要乱跑,孩子们乖乖点头。
可等我拿着票和冰淇淋回来时,原地空空如也。
两个孩子,不见了。
“乐乐!安安!”
我慌得魂都快飞了,手里的冰淇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疯了一样在游乐园里奔跑、呼喊。
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孩子的笑声和家长的说话声,却没有一句是我熟悉的。
我找遍了旋转木马、碰碰车、小火车,每一个角落,都没有他们的身影。
恐惧像水一样将我淹没。
他们身体不好,还在生病,要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敢往下想。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冲进脑海。
会不会是林慧?
是她把孩子带走了?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几乎是抖着手,拨通了林慧的电话。
“是不是你把乐乐和安安带走了?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他们还在生病,不能离开我......”
电话那头,林慧的声音满是惊讶:
“我没有!谢嘉盈,你说什么?孩子不见了?”
听她的语气不像是装的,我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缓了几秒钟,我擦眼泪,立马报了警。
警察很快赶到,调取监控,记录信息。
可我每多等一秒,就像是在火上烤一次。
我再次给林慧打去电话,声音哽咽,近乎哀求:
“林女士,我求你,帮帮我...... 凌家有势力,你一定能找到他们的,我求你了...... ”
“孩子不能出事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慧的电话终于回了过来,声音沉重:
“找到了...... 孩子找到了,但是...... 安安发病了,情况很不好,现在送到了凌家的私人医院。”
我疯了一样冲向医院。
冲进医院大门,我直奔急诊室,却被护士拦在外面。
“对不起,这位家属,江小姐突然动了胎气,情况危急,所有资深医生都被调去妇产科了,现在没有多余的医生可以给你孩子动手术,你还是尽快转院吧。”
江晚絮。
又是她。
我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转院?
安安现在情况危急,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跟死神赛跑,怎么经得起转院路上的折腾?
这是凌家的私人医院。
只要凌铮一句话,医生就可以过来。
我转身就往走廊冲去。
刚跑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铮。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脸色冷峻,显然是刚得知江晚絮动胎气的消息,匆匆赶来。
我像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
“凌铮!求你,给我安排医生!安安快不行了!”
“她在抢救,江晚絮那边本用不上所有医生,你给我留一个,就一个!”
凌铮低头看着我,眼神冷漠,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谢嘉盈,你孩子出事,为什么不找孩子的亲爸帮忙?找我什么?”
这句话,像最后一稻草,压断了我所有的理智。
我忍无可忍,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啪” 的一声,清脆响亮,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我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凄厉又决绝:
“孩子的亲爸就是你!凌铮,他们是你的亲生儿女!”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安排医生!如果我孩子出事,我谢嘉盈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8
凌铮被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缓缓转回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信:
“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遍?”
“我没有必要骗你!”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疯狂点开相册,将那些孩子们从小到大的照片、体检报告、甚至是刚出生时的襁褓照片,一股脑砸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乐乐和安安,今年四岁,离婚第二个月我就发现怀孕了!”
“他们的眉眼,他们的血型,哪一点不像你?凌铮,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的孩子!”
凌铮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张稚嫩的小脸。
乐乐的沉稳,安安的娇俏,那一双双眼睛,分明就是缩小版的他。
他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脸上所有的冷漠和讽刺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他怔怔地看着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下一秒,他猛地回过神,转身就朝着护士站冲去,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威严:
“立刻安排最好的儿科医生,去急诊室!马上!”
他的怒吼响彻走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濒临失控的恐慌。
整个医院像被按下了加速键,高效运转起来。
很快,专家团队到位,安安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瘫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浑身脱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衣服。
凌铮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面向手术室的门,背影僵硬。
林慧不知何时也赶来了,站在另一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看着手术室的门,眼神复杂难言。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舒缓的神色:
“手术很成功,孩子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需要在ICU观察一段时间。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墙壁,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次是后怕和庆幸的泪水。
凌铮明显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些许。
他走到医生面前,低声询问着什么。
就在这时,林慧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几句之后,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些狰狞。
她挂断电话,快步走到凌铮面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
“凌铮,是江晚絮!是她让人把孩子带走的!”
“她昨天在商场听到我和谢嘉盈的对话,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你的,怕他们威胁到她肚子里的孩子,竟然找人把孩子绑走,还打算...... 卖掉!”
“简直恶毒至极!凌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警察已经去抓她了!”
凌铮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骇人的冰冷。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被背叛的怒意和一种深切的寒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声音低冷地吩咐着什么。
江晚絮很快被警察带走,罪名是涉嫌绑架儿童。
凌家没有施加任何阻力,甚至提供了部分证据。
乐乐在ICU观察了三天,情况稳定后,转入了普通病房。
安安因为惊吓过度,也有些低烧,但并无大碍,和哥哥住进了同一间病房。
凌铮和林慧几乎每天都来医院。
林慧带来了各种补品和玩具,面对孩子时,态度极其不自然,却又努力想表现出和蔼。
凌铮则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两个孩子,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这天,孩子们睡着后,凌铮在病房外的休息区拦住了我。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底有着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为什么?”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隐瞒孩子的存在?
为什么当年离开?
所有的风波似乎暂时平息,孩子也安然无恙。
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让我不再有激烈情绪。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当年,我妈妈确诊了癌症,晚期,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医药费,至少几百万。”
“那时候,你刚接手集团,被派去国外处理一个至关重要的并购案,忙得焦头烂额,电话经常打不通。”
凌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手里连五十万都凑不出来。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妈妈找到了我。”
我转过头,看着他。
“她给了我选择:要么,拿着五百万,离开你,永远消失;要么,看着我妈妈因为没钱治疗,痛苦死去。”
“她说,你正处在关键时期,我的家庭会成为你的拖累和丑闻。”
凌铮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那时候,我给你打过无数电话,发过无数信息,石沉大海。我妈妈躺在病床上,生命在倒计时。”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凌铮,那是我妈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我用我们的爱情,换了我妈妈一条命,我不后悔。”
9
凌铮脸上都是不可置信和痛苦。
他该想到的。
当初结婚,他妈妈就不喜欢我,要不是他以死相,我们本不可能结婚。
他以为,他妈妈会逐渐接受我。
没想到,推动这场婚姻走到头的,依旧是他母亲。
“啪嗒。”
眼泪划过,他压着声音问我: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笑了一下。
“我去找过你。”
凌铮愣住了。
我继续说:
“五年前离婚后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怀孕,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
“那天是你生。”
凌铮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我到酒吧找你,刚好听到你对你兄弟们说:我就是一个渣女,结婚短短几年就变心走了。幸好没孩子,不然你一定掐死他!”
凌铮如遭雷劈。
我擦掉眼泪,笑了一下:
“所以我离开了,这两个孩子,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凌铮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像。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里面有震惊,有痛楚,有懊悔,有无数的情绪在翻滚。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涩破碎: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在封闭谈判,手机被收走......我回来的时候,只看到离婚协议,你消失了......我妈说你跟别人走了,嫌我太忙......”
他痛苦地抱住头:
“我不知道你妈妈病了......我不知道你承受了那么多......嘉盈,对不起......我......”
“都过去了,凌铮。”
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我说出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道歉或者补偿。”
“只是为了让你明白,我当年离开的原因,以及,这次告诉你孩子的存在,仅仅是为了救乐乐的命。没有其他任何意思。”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急切地上前一步:
“不,没有过去!嘉盈,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你。”
“我和江晚絮......那是家里安排的,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抛弃了我......”
“凌铮,”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清晰地看到他被我动作刺伤的眼神。
“我们早就离婚了。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我放下了。”
“我现在生活的全部重心,就是乐乐和安安。他们是我生命的意义。”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痛楚,还有一丝哀求:
“给我一个机会,嘉盈,让我弥补......让我照顾你们......我是孩子的父亲,我爱你,我一直......”
“我们之间,早在五年前你妈妈拿出支票,而我选择签字的那一刻,就结束了。”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爱情很重要,但有些东西,在当时,比爱情更重要。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现在,我也不需要你的弥补或者爱情。”
“孩子,”
我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些。
“他们是你的孩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不会阻止你来看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接受你。”
“但我和你,不会再有任何可能。我们就保持这样的关系,对孩子,对我们,或许才是最好的。”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瞬间灰败下去的神情,转身,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病房里,柔和的灯光下,乐乐和安安睡得正香,小脸恬静。
我走到床边,替他们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中间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似乎已有熹微的晨光,正在努力穿透云层。
我的故事,或许充满了遗憾和伤痛。
但有了他们,我的未来,便有了新的光。
而我和凌铮,就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河流,各有各的航道。
或许未来会因为孩子而有所联系,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