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六个求情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给我新养的猫梳毛。
来电显示是“六楼老王”。
我划开接听,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扑通跪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哭喊:
“方小叶!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把字签了吧!我这腿再没电梯就废了!”
我听着,手里的梳子没停。
“是吗?那正好。”
三年前,他亲手把我养了五年的猫“如意”害死,把我推下台阶导致骨折。
还伙同全楼户主,在群里给我泼脏水。
如今,老小区加装电梯,政策规定必须整栋楼全部的业主签字。
他急了,全楼都急了。
我笑了笑,对着电话说出那句他最怕的话:
“想让我签字?可以。除非你们家全搬走。否则,这个字,我死都不会签。”
1
电话那头,六楼老王的哭嚎戛然而止。
“方小叶,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三年前那个夏天,我永远记得。
那天暴雨,六楼老王家装修,把我家一楼的小院子当成了垃圾场。
水泥、砖头、废料堆得到处都是。
我养了五年的猫“如意”,误食了混着有毒物质的水泥水,口吐白沫,在我怀里抽搐着断了气。
我抱着如意的身体,冲上六楼。
开门的是老王,一身酒气,看到我怀里的猫,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不就一个畜生吗?死了就死了,大惊小怪。”
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你的水泥!是你占了我的院子!”
“你那破院子,我用一下怎么了?给你脸了是吧?”
他一把推过来。
我穿着拖鞋,脚下一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左臂传来一阵剧痛。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关上门。
那天晚上,业主群里炸了。
我发了一张如意尸体的照片,还有医院的骨折诊断书。
我说:“六楼王建国,害死我的猫,还把我推下楼梯,必须给个说法!”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五楼的张姐第一个跳出来:“小方,年轻人别这么冲动。”
“王哥也不是故意的,他都五十多的人了,你多体谅一下。”
四楼的李阿姨跟着说:“就是,为了个猫,闹得邻里之间多难看啊。”
二楼的小年轻:“一个畜生而已,至于吗?影响我们整个楼的团结。”
王建国的老婆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尖利:
“她自己走路不长眼摔下去,关我们家什么事?”
“还说我们害死她的猫,谁看见了?我看她就是想讹钱!”
“一个年纪轻轻不结婚的女人,养个猫不吉利,我看她就是个克星!”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王建国老婆移出了群聊。
我挣扎着爬起来,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监控。
楼道里是监控死角。
王建国死不承认,邻居们异口同声,说只看到我自己摔下楼梯,没看到任何人推我。
他们说,不知道什么猫,也没看到六楼占用了我的院子。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左臂打着石膏,怀里抱着如意僵硬的身体。
我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只有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
老公寓的隔音很差,我能清晰地听到楼上冲马桶的声音,孩子跑动的声音,夫妻吵架的声音。
还有他们扔垃圾砸在我院子雨棚上的声音。
烟头、果皮、用过的卫生巾。
我提醒过无数次。
他们在群里敷衍地道歉,转头继续扔。
我终于问了自己一句:够了吗?
够了。
2
骨折之后,我在家休养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
楼上似乎商量好了一样,每天定时定点制造噪音。
早上六点,二楼开始用破壁机在我头顶施工。
中午十二点,三楼的孩子准时开始在屋里拍皮球,一拍就是一个小时。
晚上十点,四楼的夫妻雷打不动地开始吵架,摔东西,男人吼,女人哭。
深夜,六楼老王喝醉了,开始在屋里唱戏,鬼哭狼嚎。
我的院子,彻底成了公共垃圾桶。
有一次,一包混着汤水的厨余垃圾从天而降,砸在我的遮阳棚上,馊臭的液体溅了我一身。
我冲到楼下,抬头往上看。
一扇扇窗户后面,仿佛都有一双嘲弄的眼睛在看着我。
我没有再报警。
我知道没用。
他们只会说:“没看清是谁扔的。”
他们所谓的“邻里团结”,就是建立在欺负我这个独居的外人之上。
我开始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听到一点声响就心惊肉跳。
医生说我得了中度抑郁。
那天,我看着镜子里形容枯槁的自己,终于做了决定。
我要搬走。
我把房子挂在中介,标价比市场价低了十万。
来看房的人络绎不绝。
可没一个人愿意买。
一个看房的大姐悄悄告诉我:“小姑娘,你这房子我们不敢买啊。”
“我听楼上的人说,你这房子风水不好,住进来的人都倒霉。”
我明白了。
他们不仅要把我走,还要把我的房子砸在手里,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撤掉了中介信息。
房子,我不卖了。
我找了搬家公司,用最快的时间,把我的东西全部搬走。
离开那天,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我住了五年的家,那个埋着“如意”骨灰的小院子。
我对它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为你讨回公道。”
我搬到了一个新小区,租了一套顶楼的房子。
我删掉了之前所有邻居的联系方式,退出了所有和那个小区有关的群聊。
我开始看心理医生,积极治疗。
我换了工作,认识了新的朋友。
我养了第二只猫,给它取名“平安”。
我的人生,在离开那个之后,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
那三年,我再也没有回去过。
房子就那么空着。
水电费我照交,物业费我照交。
我就是要让它一直在那里,提醒着那栋楼里所有的人,他们曾经犯下的罪。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交集。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新闻上看到一条消息。
“我市将对部分老旧小区进行改造,符合条件的楼栋可申请加装电梯。”
我住的那个小区,赫然在列。
3
新闻出来的第二天,我的手机就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方小叶吗?我是四楼的李阿姨啊!”
“哎呀小方,你搬走这几年,我们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有事吗?”我直接打断她。
电话那头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小方,你看新闻了吗?咱们楼要装电梯了,这是大好事啊!”
“是吗?”
“是啊!以后咱们上下楼就方便了!尤其是六楼你王哥,腿脚不好,天天爬楼梯,太受罪了。”
她终于说到了重点。
“政策规定,要咱们单元全部的业主签字同意才行。”
“现在就差你了,小方,你抽空回来把字签了吧?”
我没说话。
“小方?你在听吗?这可是为了咱们整栋楼好啊,你不签字,是想跟我们整栋楼作对吗?”
“跟你们整栋楼作对?”我冷笑一声。
“李阿姨,三年前,你们整栋楼合起伙来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咱们整栋楼’?”
她愣住了。
“我猫死的时候,我手断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那......那不是都过去了吗......人要向前看嘛......”
“我向前看了。”我说,“所以我搬走了。”
“小方,你别这样,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号码。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手机被打。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他们轮番上阵,有说好话的,有讲大道理的,有威胁的。
我一概不接。
微信好友申请更是多到爆炸。
“小叶,我是五楼张姐,通过一下,我们谈谈。”
“小方,我是社区主任,关于电梯的事,需要跟你沟通。”
“方小姐,我是六楼王建国的爱人,求求你,通过一下吧。”
我看着那些验证消息,只觉得讽刺。
三年前,是她亲手把我踢出群聊。
三年后,她又换上一副乞求的嘴脸,想把我加回来。
我一个个点了拒绝。
周末,我正在家看电影。
门铃响了。
我打开可视门禁,屏幕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五楼的张姐。
她比三年前老了些,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小叶,开门啊,张姐来看看你。”
我没开门,对着话筒说:“我们不熟。”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还记仇呢?快开门,外面热。”
“有事说事。”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道:“小叶,还是为了电梯的事。”
“你看,我们楼上楼下的,就当帮姐一个忙,把字签了吧。”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我这房子准备卖了,有电梯能多卖五十万呢!你就当行行好,啊?”
五十万。
原来这才是她如此积极的原因。
“你卖房,关我什么事?”
“小叶!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住一楼,电梯对你没影响,你签个字就是举手之劳!你非要耽误我们全楼人的利益吗?”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
“举手之劳?”我笑了,“张姐,三年前你们往我院子里扔垃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举手之劳,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我猫死的时候,你们在群里说风凉话,怎么没想过举手之劳,说句公道话?”
“我被王建国推下楼梯,你们集体做伪证,怎么没想过举手之劳,告诉警察真相?”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你......你......”
“我的举手之劳,很贵。”我说,“你们,赔不起。”
我关掉了可视门禁。
门外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过了一会儿,才悻悻离去。
我以为他们会消停几天。
没想到,第二天,我等来了最终BOSS。
4
第六个求情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给我新养的猫“平安”梳毛。
来电显示是“六楼老王”。
三年了,这个名字我没删,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那份刻骨的仇恨。
我划开接听,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喂,方小叶吗?”
王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是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不就是签个字吗?你非要搞得这么复杂?”
我没说话,继续给平安梳毛,平安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声音通过免提传过去,似乎到了他。
“你还养猫?!”他声音陡然拔高,“你这个克星!就是因为你养这些不不净的东西,才搞得我们楼里乌烟瘴气!”
我笑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是这副嘴脸。
“王建国,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骂我?”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小叶......不,方小姐。三年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喝多了,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我往骨头里去了。”
“你......”
“我的左臂,每到阴雨天还会疼。王建国,你记得吗?”
他沉默了。
“我的猫,如意,被你害死了。你记得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记得。”我说,“我这辈子都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他似乎在极力忍耐。
过了好一会儿,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开个条件吧。要多少钱,你才肯签字?”
“钱?”
“对,钱!十万?二十万?你开个价!”
“你觉得,我缺你那点钱?”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终于爆发了,“你非要死我吗?”
“我告诉你,我这腿再不做手术,再没有电梯,就真的废了!你这是要我的命!”
“你的命,关我什么事?”我慢悠悠地说,“我的猫被你害死的时候,你可曾想过,那也是一条命?”
他彻底没声了。
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最终宣判。
或许,全楼的人都在等我的宣判。
他们以为我会要钱,要一笔巨款,然后他们就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趁火打劫、贪得无厌。
可惜,我不要钱。
我要的,是比钱更让他们痛苦的东西。
我要他们亲手毁掉他们最珍视的“团结”。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传来扑通一声。
紧接着,是带着哭腔的嘶吼:“方小叶!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把字签了吧!我这腿再没电梯就废了!”
我听着,手里的梳子没停。
“是吗?那正好。”
三年前,他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何其嚣张。
如今,他跪在电话那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我笑了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判词:
“想让我签字?可以。”
“除非你搬走。”
我补充完最后一句。
“只要你还住在这栋楼里,这个字,我就永远不会签。”
2
5
我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就传来嘶吼声。
然后,是手机砸在墙上四分五裂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一边。
不到五分钟,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是五楼的张姐,她的声音又急又怒:“方小叶!你疯了!你让王建国搬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那可是他的房子!住了几十年的房子!你说让他搬就搬?”
“那也是我的房子,我住了五年,你们不也把我走了吗?”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反问,“只许你们走我,不许我走他?张姐,这是谁家的道理?”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方小叶,你不要太过分!你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
“我过分?”我笑了,“当初你们全楼联合起来,做伪证,在群里辱骂我,把我得抑郁症差点自的时候,你们想过自己过分吗?”
“现在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就跑来指责我过分?”
“张姐,做人不能太双标。”
我挂了电话。
很快,那个三年前就把我踢出去的业主群,通过一个我没删的远房亲戚,传来了截图。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二楼小年轻:“我!这女的是不是有病?让六楼搬走?她以为她是谁?”
四楼李阿姨:“完了完了,这下电梯彻底没戏了。老王那脾气,不可能搬的。”
五楼张姐:“不行!必须想办法!我的房子还等着卖呢!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楼的:“能有什么办法?人家现在捏着我们所有人的命子!”
沉默许久的六楼王建国老婆,突然发了一条消息。
“都是你们!当初我就说,直接找人去收拾她一顿,让她乖乖签字不就完了!”
“你们非要跟她好好说!现在好了吧?她蹬鼻子上脸了!”
五楼张姐立刻回怼:“马后炮!当初出事的时候,是谁哭着喊着让我们帮忙做伪证的?”
“现在倒怪起我们来了?王建国老婆,要不是你家老王把人得罪死了,事情会到今天这一步吗?”
四楼李阿姨也说:“就是!当初占人家院子的时候那么横,把人推下楼的时候那么狂,现在怂了?”
二楼小年轻:“对啊,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把我们整栋楼都拖下水啊!”
“我为了这电梯,连女朋友都找好了,就等着结婚呢!”
王建国老婆气疯了:“你们......你们这群白眼狼!忘了当初是谁带头帮你们说话的了?现在想把我们家一脚踹开?”
五楼张姐:“谁跟你一家?我只认钱!你家老王挡了我的财路,就是我的仇人!”
“我告诉你,今天这电梯要是装不上,我跟你没完!”
看着昔“团结一致”的邻居们,转眼间就为了各自的利益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我只是觉得可笑。
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邻里情”?
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我放下手机,继续给“平安”梳毛。
窗外阳光正好。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狗咬狗的戏码,还会越来越精彩。
第二天,五楼的张姐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二楼、三楼、四楼的几个邻居。
浩浩荡荡,像是来讨伐的。
我依旧没开门。
张姐在门外喊:“方小叶!我们是来跟你商量的!你开门!”
“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们都商量好了!”张姐急切地说,“我们帮你一起劝王建国!让他给你道歉!赔钱!只要你肯签字!”
“道歉?赔钱?”我笑了,“我说了,我的条件只有一个。”
“你......”
“让他搬走。”
门外一阵沉默。
突然,二楼那个小年轻不耐烦地吼道:“!跟她废什么话!直接把门踹开,压着她去签字不就完了!”
6
二楼小年轻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动。
我从猫眼里看到,五楼的张姐一把拉住了他。
“你疯了!这是犯法的!”
“犯法?她耽误我结婚,耽误张姐你卖房多赚五十万,她就不犯法了?”
“那也不能踹门啊!”
我隔着门,冷冷地开口:“你可以试试。看看是你的脚硬,还是我这防盗门硬。”
“或者,看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你把我弄死得快。”
门外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张姐讨好的声音再次响起:“小叶,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我们真是诚心来跟你商量的。”
“我的条件,说得很清楚。”
“可是让老王搬家,真的太难了......”张姐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就没有别的条件了吗?只要你说,我们都能答应!”
别的条件?
我看着趴在脚边打盹的“平安”,想起了死去的“如意”。
我想了想,开口道:“有。”
门外的人精神一振。
“你说!什么条件?”
“我要你们,整栋楼,所有当初在群里骂过我、污蔑过我、做过伪证的人,在小区广场上,公开给我和我的猫道歉。”
“什么?”门外传来一片哗然。
“公开道歉?”张姐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叶,这......这也太......”
“太什么?太为难你们了?”我反问。
“当初你们在几百人的业主群里,肆无忌惮地给我泼脏水,说我是克星、瘟神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为难?”
“现在让你们道个歉,就觉得丢人了?”
“我告诉你们,这个道歉,不仅要说,还要录下来,发到业主大群里,置顶三天。”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我能想象到他们此刻脸上那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
让他们当着全小区的面,承认自己做伪证,承认自己污蔑邻居。
这比了他们还难受。
“做不到?”我淡淡地问。
“那就继续让王建国住着,你们的电梯,梦里去装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
门外的人僵持了很久,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天下午,业主群的截图又来了。
五楼张姐:“疯了!那个女的彻底疯了!她让我们公开道歉!”
四楼李阿姨:“公开道歉?那我们以后在小区里还怎么做人?”
二楼小年轻:“妈的!臭婊子!给脸不要脸!真想弄死她!”
三.楼:“这下怎么办?两条路,一条是走老王,一条是咱们集体丢人。选哪个?”
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道选择题。
一边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情分。
一边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方便的电梯,和能多卖五十万的房价。
他们会怎么选?
我一点都不好奇。
晚上,社区王主任给我打来了电话。
“小方啊,我是王主任。”
“主任,您好。”对于社区的工作人员,我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小方,你们楼的事,我都听说了。”王主任的语气很和蔼。
“你看,这加装电梯是政府的好政策,也是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
“你个人和邻居有点矛盾,能不能先放一放,顾全一下大局?”
“王主任,这不是小矛盾。”我说,“这是霸凌,是伤害,是差点毁掉我一辈子的大仇。”
我把三年前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跟王主任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王主任沉默了很久。
“小方,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件事,确实是他们不对。”他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的诉求,除了让他们道歉,还有别的吗?”
“有。”
“你说。”
“让他们赔钱。”
“赔多少?”
“我住一楼,装了电梯,采光受影响,房价贬值。这笔损失,他们要补给我。”
“还有,我猫的命,我断掉的骨头,我那一年看心理医生的花费,我因为抑郁症丢掉工作的损失。”
“这些,都要算清楚。”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小方,你......你想要多少?”
我报出了一个数字。
“五十万。”
7
“五......五十万?”
王主任的声音充满了震惊。
“对,五十万。”我重复道,“一分不能少。”
“小方,你这不是......这不是敲诈吗?”
“敲诈?”我笑了,“王主任,您是懂法律的。我来跟您算一笔账。”
“第一,加装电梯对一楼的采光和通风造成永久性影响,导致房产贬值,这在市场上是有价可循的。”
“五楼张姐说有电梯她能多卖五十万,那我的一楼至少要贬值二十万。这笔钱,该不该补?”
王主任沉默了。
“第二,王建国故意伤害,致我左臂骨折,构成轻伤。”
“虽然当初因为他们集体做伪证,没能立案,但事实就是事实。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十万,多吗?”
“第三,我的猫,‘如意’,市场价虽然只有几千块,但它陪伴我五年,是我的家人。他们害死了它,给我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
“后续我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治疗了一年多,花了近五万块。这笔账,该不该算?”
“第四,因为这件事,我被迫搬家,房子空置三年,损失的租金和机会成本,又是多少?”
“所有这些加起来,五十万,您觉得多吗?”
我每说一条,王主任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方,从道理上讲,你这些要求......不算过分。”
“但......但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这笔钱太多了。”
“他们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我说。
“王主任,我的条件已经开出来了。”
“要么,六楼王建国搬走。要么,全楼公开道歉,并且赔偿我五十万。”
“二选一,让他们自己选。”
“我言尽于此。”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个皮球,又被我踢回给了他们。
而且,是一脚踢在了他们最痛的地方。
是牺牲王建国一个,还是所有人一起出血、一起丢人。
当天晚上,王建国的老婆找到了我租的房子。
她没有按门铃,而是直接跪在了我的家门口,哭天喊地。
“方小叶!你开门啊!我求求你了!”
“我们家老王真的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他那条腿,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保不住了!我们家真的不能没有电梯啊!”
邻居们纷纷打开门看热闹。
我坐在屋里,无动于衷。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引来了物业保安。
我这才打开门。
她看到我,想立马扑过来抱我的腿。
我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你在这里哭,没用。”
“方小叶!你还有没有良心!你非要死我们才甘心吗?”
她见我不为所动,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面目狰狞地指着我骂。
“良心?”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三年前,你带头在群里骂我克星,造谣我不吉利的时候,你的良心在哪里?”
“我抱着猫的尸体,手臂打着石膏,躺在楼道里时,你们的良心又在哪里?”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王建国那条腿是腿,需要电梯。”
“那我死去的猫,就不是一条命吗?”
“我断掉的骨头,就活该白断吗?”
她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收起你那套撒泼打滚的把戏。”我看着她,眼神冰冷。
“回去告诉他们,我的条件,一个都不会变。”
“要么滚,要么赔钱道歉。没有第三条路。”
我关上门,隔绝了她所有的声音。
8
王建国老婆在我门口闹了一场,无功而返。
但事情,却朝着我预想的方向,加速发展了。
第二天,五楼的张姐,联合了二楼、三楼、四楼的住户,直接找到了王建国家里。
具体吵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六楼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吵架声和砸东西的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
最后,是社区王主任和警察一起出面,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从那以后,王建国一家,就被彻底孤立了。
以前,他是楼里的“孩子王”,说话一呼百应。
现在,他成了全楼的公敌。
出门没人跟他打招呼,电梯间里遇到都像躲瘟神一样。
他老婆去楼下跳广场舞,被一群大妈指指点点,灰溜溜地回了家。
他们家门口,开始莫名其妙地出现垃圾。
甚至有人半夜对着他家门锁眼挤胶水。
这些手段,何其熟悉。
都是他们当初用在我身上的。
现在,不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自己。
这天晚上,我接到了王建国的电话。
他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颓败。
“方小叶,我认栽了。”
我没说话。
“公开道歉,我们做。五十万,我们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但是,能不能......能不能分期?我们家,实在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
“分期?”
“对。我们先凑二十万给你,剩下的三十万,等电梯装好了,我们把房子卖了,再给你,行吗?”
我笑了。
“王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我......”
“等你们房子卖了?你们拿着钱跑了,我上哪找人去?”
“我写欠条!我按手印!”
“你的信用,在我这里,一文不值。”我冷冷地说。
“我的条件,一手交钱,一手签字。少一分钱,少一个道歉,我都不会同意。”
“你......你非要赶尽绝吗?”
“是你们,先把我上绝路的。”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我不会心软。
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妥协,不是因为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而是因为,他们被更强大的利益得无路可走。
他们的道歉,毫无诚意。
他们的赔偿,心不甘情不愿。
如果今天,不是电梯需要我签字,他们依然会是那群高高在上、肆意霸凌我的恶邻。
对付恶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狠。
果然,第二天,社区王主任又给我打来了电话。
“小方啊,他们......他们同意了。”
“哦?”
“全楼一起凑钱,五十万,给你。公开道歉,他们也认了。你看,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钱什么时候到账,就什么时候道歉,什么时候签字。”
“好,好。”王主任连声答应,“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战争,也终于要迎来结局了。
我不是赢家。
我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的公道。
我给远在家乡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过几天要上本地的电视新闻了,让他们记得看。
他们惊讶地问我为什么。
我笑了笑,说:“因为你们的女儿,打赢了一场仗。”
9
周六,小区广场。
人山人海。
我提前联系了本地最大的一家媒体,告诉他们,这里即将发生一场“因加装电梯引发的邻里最终和解”的“正能量”新闻。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早早地就位了。
社区王主任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拿着话筒,满头大汗。
他也没想到,我把场面搞得这么大。
我站在人群中,戴着墨镜和口罩,冷眼看着这一切。
上午十点,在王主任的主持下,“道歉大会”正式开始。
五楼的张姐第一个走上台。
她拿着稿子,对着话筒,声音涩:
“我,五楼业主张萍,在这里,就三年前在业主群里,对邻居方小叶小姐进行言语攻击、散布不实言论的行为,向方小叶小姐,表示最诚挚的道歉。对不起。”
她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接着,二楼、三楼、四楼......一个个邻居轮流上台。
他们每个人,都是在被公开处刑,脸色煞白,念着千篇一律的道歉稿。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声声道歉,在广场上回荡。
我面无表情。
我知道,镜头后面,他们恨不得用眼神了我。
但没关系。
我要的就是让他们当着全市人民的面,把这张脸,丢尽。
最后,王建国和他老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上台。
王建国接过话筒,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老婆在旁边,用手肘狠狠地捅了他一下。
他浑身一颤,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我......王建国......”
“三年前,因为装修,占用了方小叶小姐的院子,导致......导致她的宠物猫死亡......”
“并且,在争执中,将方小叶小姐推倒,致其骨折......”
“事后,我没有悔改,反而伙同邻居,做伪证,并对其进行辱骂......”
“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全场一片哗然。
他老婆也跟着哭起来,对着话筒喊:“对不起!小叶!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们吧!”
说着,两个人就要跪下去。
“等一下。”
我穿过人群,走上主席台,从王主任手里拿过另一个话筒。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镜头,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摘下墨镜,看着台上那两张痛哭流涕的脸。
“道歉,我收到了。”
“但是,原谅,你们不配。”
王建国夫妇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转向台下,转向那些闪烁的镜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接受一场表演。”
“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面对霸凌,沉默和退让,换不来和平,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伤害。”
“我失去的,是一只猫的生命,是一段骨头的健康,是三年安稳的睡眠。”
“这些,是再多的‘对不起’都换不回来的。”
“金钱,或许可以弥补一部分损失。但正义,必须得到伸张。”
我顿了顿,看向社区王主任。
“王主任,他们承诺的五十万赔偿款,到账了吗?”
王主任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到......到账了!今天一早,就打到社区的公共账户上了!”
“很好。”
我转回头,看着台上的王建国。
“现在,你可以签字了。”
一份《电梯加装同意书》被递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在业主签名那一栏,签下了方小叶三个字。
然后,我把笔放下,拿起那张五十万的转账凭证。
对着镜头,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要。”
“我将以我死去的猫‘如意’的名义,成立一个小型流浪动物救助基金。”
“用于救助那些和它一样,被无情伤害的小生命。”
全场安静得出奇。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10
掌声中,王建国和他老婆瘫软在台上,面如死灰。
五楼的张姐,和其他邻居,全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想不通。
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他们所有人都折腾得人仰马翻,颜面尽失,最后竟然不要钱?
我当然不要他们的钱。
我嫌脏。
我要的,是让他们永远活在耻辱里。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付出了五十万的代价,却成全了我的美名。
这种诛心的痛苦,会比了他们还难受。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走下主席台,在记者的簇拥下离开了广场。
那天的新闻,成了本地的头条。
《最硬核维权!女子被霸凌后教科书式反击,恶邻公开道歉,巨额赔款全捐!》
我火了。
我的手机再次被打爆,但这一次,不再是扰和谩骂,而是无数陌生人的点赞和支持。
我的老家,那个三线小城,也轰动了。
我爸妈走在街上,都有人过来跟他们说:“你们养了个好女儿!”
他们打电话给我,电话里,是前所未有的骄傲和自豪。
几天后,王主任联系我,说救助基金的手续已经办妥。
他还告诉我,六楼的王建国,已经把房子挂牌出售了。
“他说,他没脸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五楼的张姐,也如愿以偿地把房子卖了,据说,因为电梯的缘故,确实多卖了五十多万。
但她搬走那天,没人去送她。
那栋楼,因为这场风波,人心散了。
所谓的“邻里情”,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又过了一年。
我卖掉了老房子,加上那五十万基金的利息,在一个郊区,租了一个更大的院子,正式成立了“如意小院”流浪动物救助站。
我辞掉了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救助事业中。
很累,但很快乐。
每天,看着那些被救回来的小生命,从奄奄一息到活蹦乱跳,我都能感觉到,死去的“如意”,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陪伴着我。
我的生活,终于回归了真正的平静。
一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给一只刚救回来的小狗洗澡。
一个年轻的志愿者跑过来,对我说:“小叶姐,门口有人找你。”
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好,是方小叶小姐吗?”
“我是。”
“我......我是你以前那个小区,新搬来一楼的住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姓李。我听说了你的故事,特别敬佩你。今天路过,就想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三年前那些邻居的嘴脸,完全不同。
他的眼神,是净的,真诚的。
我笑了笑:“谢谢你。要进来坐坐吗?”
“好啊!”
夕阳下,我们坐在院子里。
他笨拙地帮我给一只小猫喂,一边喂,一边跟我聊天。
聊我的救助站,聊他的工作,聊彼此的兴趣爱好。
阳光洒在他身上,也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满院子追逐打闹的猫猫狗狗,看着身边这个笑容温暖的男人。
我忽然明白。
我的家,从来不是那个困住我的钢筋水泥的盒子。
有爱,有阳光,有这些活蹦乱跳的小生命,有身边这个让我感到安心的人。
这里,才是我的新家。
至于过去那些人,那些事,就让它们随风而去吧。
我的人生,早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而被他们走的第三年,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