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姐姐婚礼上,邻居大婶嚼着瓜子,冲我挤眉弄眼:
“你娘可真舍得,给你姐摆了十八桌!”
我笑着摇头:“您记错啦,是姐夫家办的席。”
她嗓门陡然拔高:“咋可能!王家穷得叮当响,谁不知道这排场是你娘家撑的?”
我正要反驳,一扭头,却看见我妈慌张移开的眼神。
她搓着围裙角,声音发虚:“你姐嫁得不好......总得让她在婆家抬起头。”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我呢,妈?”
我嫁人时,穿的是姐姐的旧衣改的嫁裳,彩礼二十块,她扣下十五,只塞给我五块钱。
她避开我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你不一样,你不用这个。”
不一样?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妈什么都懂。
她知道女儿出嫁要风风光光,只是那个女儿,从来都不是我。
1
院里的空气憋得人喘不过气,
我猛地站起身就往外走。
刚抬步,就被母亲厉声喝住:
“站住!今天是你姐的大喜子,你的这时候走,不是存心给她找不痛快吗?”
“今天就算天塌下来,你也得乖乖待到席散!”
母亲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使劲把我按回粗木凳上。
我回头瞪着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原来我的委屈她半分没听进去,
就怕我坏了姐姐的好子。
我死死盯着母亲,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股狠劲:
“她结婚,你掏布票、凑粮票,办十八桌酒席给她撑场面,让她风风光光嫁。”
“那我呢?我当年出嫁,婆家给的二十块彩礼你全扣下,就给我五块钱当嫁妆。”
“妈,你告诉我,凭啥这么对我!”
积压多年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我猛地一挣,抬手就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粗瓷碗碟摔在泥地上,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盖过了院里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院里炸开,
我的脸瞬间麻了,
脑袋不受控制地偏向一边。
这时,穿一身红嫁衣的姐姐李秀莲快步走过来,
我看着她身上崭新的嫁衣,在头底下亮得晃眼。
声音压得极低:
“秀秀,有啥事先忍忍,等客人走了再说不行?非得在今天闹?”
“反了天了你!”母亲气得脯剧烈起伏,
“你这是在指着我的鼻子数落?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
母亲又狠狠拽了我一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当年家里啥光景你忘了?五块钱还少?”
突然笑出了声,
我结婚那天,穿的是姐姐穿旧的布裙改的,
母亲说:“省点布票,都是穿一次,没啥不一样。”
周围的大婶们都远远站着,凑在一块儿咬耳朵。
李秀莲拉了拉母亲的袖子,语气带着哀求:
“妈,别让妹闹了,客人都在看呢,传出去不好听。”
“是啊,啥光景。”我抹了把脸,手背上混着泪、汗和油渍,
“所以就该我省,省到出嫁只值五块钱,省到穿姐姐的旧衣裳嫁人......”
我挨个扫过她们的脸,
再看看这院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十八桌席面,
每一桌都是母亲特意为姐姐撑场面置办的。
“听见没?”母亲更生气了,使劲拧了下我的胳膊,
“多为你姐想想!今天这局面你怎么收场?赶紧给我闭嘴!”
“既然你心里只有姐姐,那往后就只当她是你闺女。”
我挣开妈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我李秀秀,从今天起,跟这个家各过各的,再也不沾边!”
2
我直接回了家。
傍晚时分,
窗外就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秀秀,你妈说你要跟家里划清界限?”
二叔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巷口的寒气,
嗓门压得低却依旧穿透力十足,怕惊扰了筒子楼里其他邻居。
我放下手中的针线,声音平静:“嗯。”
“不是二叔说你,”二叔拉过板凳坐下,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妈拉扯你多不容易?当年你妈怀你时,在乡下队吃了多少苦,”
“你爸去世以后,更你是含辛茹苦的拉扯你们姐妹,”
“你这说划清就划清,太没良心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字字句句都是“父母恩情”。
“你妈也只是看秀莲嫁的不好,帮衬着点怎么了?”
“你看你当年嫁的多好?你至于闹到不认地步?”
直到二叔的絮叨声渐渐弱了下去,我才接话
“二叔,这婚约是姐姐不要才给我的。”
我转头,直直的盯着二叔的眼睛。
“我知道......但你这几年不是过得挺好的。”二叔的声音软了些。
我打断他,语气里藏着压了多年的委屈:
“当年上山下乡的文件下来。”
“我妈的工作只能给一个人,第二天她就让姐姐接班了。”
二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下乡和嫁人,我必须二选一”
我的声音发颤,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人人都知道何建国游手好闲没有正经工作,”
“但我没得选。”
“但是婚约是......而且你过得不错。”二叔结结巴巴地辩解,
“你妈也不容易,手心手背都是肉......”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笑了,笑意里全是凉薄。
“我当年结婚,我妈说家里紧,只给了五块钱就让我出门了。”
“可李秀莲结婚,你们摆了十八桌撑场面。”
二叔的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
“那是你妈出的钱,她......”
“我知道是她的钱。”我接过话头,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她的钱,她的心思,愿意给谁就给谁。”
“养老我会每月按时寄生活费,但除此之外,别再指望我尽半分女儿的情分。”
“我的子怎么过,也该由我说了算。”
二叔张了张嘴,终究说出话来。
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起身离开了。
筒子楼里的嘈杂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世界终于清静了。
3
这时,门外传来低沉温和的男声:“秀秀,我给你带了红糖回来......”
是我的老公何建国。
和他结婚后我发现他并不是照人说的那样,游手好闲。
那声音竟让我瞬间绷紧的脊背放松了些。
何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拎着个油纸包,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他把红糖放在桌上,蹲下身看我。
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想替我擦眼泪。
“谁惹你哭了?我找他去!”
“没谁......就是今天,看清了一些事。”我声音闷闷的,
“建国......往后我娘家那边,每月只给该给的生活费。”
我以为,他会劝我“算了”,“毕竟是亲人”。
可没想到他看着我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秀秀,即使那是你娘家,但你要是不开心,我们就当亲戚处着。”
“我何建国是没大本事,但我不瞎,心也不傻。”
“往后,咱就过好自己的子。咱们以后不回娘家看她,但是每月该给的生活费,一分不少给。”
他说得斩钉截铁。
“但是街坊邻居会说闲话,说你娶了个不孝的媳妇,连娘家都不认了。”
“说去!”何建国脖子一梗。
“咱俩把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嗯。”我重重地点头,擦眼泪。
“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子。”
何建国这才露出点笑容,揉了揉我的头发:
“这就对了!饿不饿?我给你煮碗红糖鸡蛋喝暖暖身子。”
看着他转身去小煤炉边忙碌的背影,那并不宽阔却异常踏实的肩膀,
我忽然觉得,当年那场婚姻,
或许是我人生中,最正确选择。
4
几天后,母亲找上了门。
她就站在筒子楼狭窄的过道里,脸色阴沉。
李秀莲站在她身后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秀秀,你真要这么绝情?”母亲开门见山,声音压着怒火,
“让街坊四邻看笑话?让你姐姐在婆家难做人?”
我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青菜,平静地抬起头:
“妈,那天该说的我都说了。每月生活费,我会按时托人带回去。”
“你!”母亲往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
“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现在连妈都不要了?你姐现在情况不一样......”
“妈。”何建国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
“秀秀嫁给我了,现在是我何家的人”
“至于秀莲在婆家好不好做人,那是姐夫该心的事,跟秀秀没关系。”
母亲被何建国这番话噎住:
“好啊,何建国,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们李家......”
“妈!”我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别提当初。当初是我自愿嫁的,跟任何人无关。”
“以后,也请别再拿‘当初’说事。您请回吧,我们还要做饭。”
李秀莲这时站出来道:
“秀秀当年要不是我把这好的婚事让给你,你能有今天吗?”
“现在你过得好了,就不管妈了?”
我抬头盯着她:“让给我?李秀莲,你当年是你让的?”
“还是你怕嫁过去吃苦才推给我的?”
“你胡说!当年要不是妈劝我,我怎么会......”
“劝你?”我声音拔高了些,让全楼道的人都能听清,
“你忘了?当年政策刚下来,明明两个选择,你当天就带着妈去接班了工作。”
“我没有!”李秀莲急得上前一步。
“你要是真觉得这婚事好,当初怎么不点头?”
母亲见李秀莲落了下风,立马跳出来帮腔:
“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姐,你就该帮衬她!”
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我当年出嫁,你们怎么忍心?我怎么没见你们心疼我?”
李秀莲见今天肯定得不到好处了,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妈,今天就算了。”
目前被她拉着,骂骂咧咧的走了。
过道里恢复了安静。
何建国揽住我的肩膀,低声说:“没事了。”
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安稳的子就这样过了半年。
5
这天,楼道里又响起了哭嚎和咒骂。
母亲的声音尖利控诉,
还夹杂着对李秀莲和王家姐夫的低骂。
母亲拍打着门板,咚咚作响,
“李秀秀现在你姐有难了,快开门。”
邻居们开门探看或聚在楼梯拐角低声议论。
即使隔着门板也能感觉到。
何建国捂住我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声音。
“别听,秀秀,别看。”他的声音很低。
王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据说欠了很多钱。
门外的戏码变了。
见硬来无效,声调一转变成了哀求:
“秀秀啊......秀莲是你亲姐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
接着便是身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和李秀莲带着哭腔的“妈,你别这样......”。
我的心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当年我出嫁前夜,母亲也是用类似的、带着无奈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秀秀啊,家里就这条件,你懂事。”
那时我心里也曾有过微弱的期盼,期盼她能有一丝对我的心疼。
如今不过是走投无路下,另一套迫的手段罢了。
我松开手,走到外间沉声道:
“妈,当年您心里比谁都明白。”
“王家欠的债,该王家自己还,该谁担的责任谁担。”
“您再这样闹,影响邻居休息,我只能请街道和派出所来主持公道了。”
提到“派出所”,门外的哭声和拉扯声明显一滞。
王家姐夫低声骂了句什么:
“哭有啥用!人家铁石心肠!赶紧起来想办法!”
又是一阵混乱的拉扯和低语。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哀求,
而是彻底撕破脸的尖刻与怨毒:
“好!李秀秀,你翅膀硬了,不认娘家人了!”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好啊,妈,那你就再也没有我在这个女儿了。”
“我们断亲吧。”我平静的看着母亲。
“李秀秀!你再说一遍?!”母亲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我说,”我声音平稳,
“从今往后,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我们断亲。”
第2章 2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十月怀胎养出你这么个六亲不认的畜生?”
母亲诅咒和谩骂应声而来。
我没有再回应任何一句话。
“以后,两清。”
此后我再没有看他们的任何反应。
门外,传来母亲最终爆发的无尽怨毒的哭嚎,
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地远去,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何建国走过来,轻轻抱住我,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我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就该这样了。只是以前......总还存着点念想。”
现在,最后那点念想也被他们亲手撕碎了。
那十八桌风光的酒席,是扎在我心上的刺,
如今看来,更是他们为自己荒唐虚荣埋下的祸。
“建国,”我抬起头,
“往后......咱们真的就只是过自己的子了。”
何建国用力点头:“嗯!”
6
今天轮休,我揣着钱去了邮局,
往母亲的邮政储蓄折子里存了当月的生活费,
这成了我和那个家仅剩的牵连。
关于娘家的消息,
在家属院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
终究没法完全隔绝。
这儿的人际关系盘错节,
谁家有点事,不出半天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起初是听说王家欠了队里和邻里的钱,
债主接连上门债,
连李秀莲结婚时穿的那件红嫁衣,都差点被人拿去抵了债。
直到一个傍晚,我下班回来,
刚上筒子楼的楼梯,就撞见了快嘴陈婶。
她手里拎着个网兜,
看见我,脚步顿住,
终究没忍住开口:“秀秀啊,你妈那边......唉,总算是消停了。”
我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陈婶,我家的事您也清楚,我早不掺和那边的事了。”
“我就是听老家来的人说,你妈把乡下那点老底子全折腾光了,”
陈婶往楼梯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
“王家那窟窿算是填上了,可你妈没地方去,听说......要来找你了。”
陈婶的话猝不及防砸向我心里,
我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
陈婶叹着气走了,我站在楼梯上。
我以为和那个家的牵连只剩每月的生活费,
没想到她还是会找到我这儿来。
没等我做好准备,三天后的周末,
母亲就出现在了筒子楼门口。
何建国正在煤炉上炖着土豆,
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起身招呼:
“妈,您来了。”
母亲没看何建国,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
“秀秀,我把老家房子卖了,往后我就跟你们过了。”
我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跟我们过?妈,我还听说哪家出家的女儿要和娘家妈一起过的?”
“现在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我这个女儿?”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
“我跟那个家早就各过各的了,你忘了?”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我不管,我就住这儿了!”母亲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耍起了无赖,
“你不能不管我!”
楼道里渐渐围了些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
母亲坐在地上抹起了眼泪:
“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白眼狼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
我看着地上哭闹的母亲。
我蹲下身,声音冷硬却带着底线:
“我不会让你跟我们住,我尽赡养义务。”
“城郊有片小平房,我去给你租一间。”
半晌,她点了点头,不再哭闹。
第二天,我和何建国找了辆板车,
把母亲的包袱拉到了城郊的小平房。
房子不大,只有一间。
我交了三个月的房租,转身就走。
7
福利分房的消息,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厂里这次只分一套房,
条件明确:职工本人或直系亲属,且优先照顾困难家庭。
我和何建国结婚这些年,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
孩子眼看就要到上学年纪。
我们填好申请表,附上户口本、结婚证、工作证明,
还有居委会开的居住情况说明。
何建国憨憨地笑:“咱家这条件,孩子上学、房子小,应该能排上。”
我点点头,心里却总有些不安。
公示名单贴出来那天,下着小雨。
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
没有“何建国”,也没有“李秀秀”。
目光在某一处猝然定格,
李秀莲,配偶栏:王建军。
备注栏:家庭极端困难,有年幼子女,无稳定住房。
血液一下冲上头顶,周遭的议论声都模糊了。
又是这样。
竟然又是这样。
我直接冲向母亲现在住的地方。
我推门进去,母亲下意识把桌上几张纸往怀里拢了拢。
“秀秀?你怎么来了?”李秀莲站起身。
我没理她,直直盯着母亲:
“妈,分房名单上,为什么是李秀莲?”
母亲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背:
“你看见了也好。秀秀啊,你姐夫没个正经工作。”
“你姐带着孩子看人脸色多可怜,你就当让让你姐。”
“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妈,你怎么去给她申请,那是我的名字!我的家庭!还有,”
我指着她怀里那些纸,
“‘极端困难’这证明怎么来的?”
母亲猛地抬高声音:“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用一下你名字怎么了。”
“王家家底空了,可不就是困难嘛,”
“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一点不体谅你姐的难处?”
李秀莲也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妹,你就当帮姐姐一次,姐姐以后肯定报答你。”
报答?这个词像一刺,狠狠扎进我心里最旧最深的伤疤。
我想起上山下乡的文件下来,
母亲把唯一的工作名额给了姐姐,
轻描淡写地对我说:“秀秀,你姐姐身体弱。”
想起我结婚那天,身上是姐姐的旧裙子改的嫁衣,
想起母亲的五块钱,她说:“省着点,都一样。”
想起姐姐婚礼上那十八桌风光酒席。
一次又一次,我的东西总是“让”给姐姐。
积压了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轰然爆发。
我甩开李秀莲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李秀莲,这房子我不会让。你们做的这些事,我也不会当没发生。”
母亲气得指着我的鼻子:
“你想什么?你还敢去告你亲妈亲姐不成?”
我没再回答,转身就走。
我没有回家,
直接去了厂里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办公室。
我把我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母亲如何拿走我的户口本复印件,王家真实的家庭状况,以及那份“极端困难”证明必然存在的疑点。
“同志,我只要求一个公平。”
“任由这种伪造材料、冒名顶替的行为得逞,伤害厂里分房政策的公正性。”
纪检的同志记录了所有细节。
“李秀秀同志,我们会立即进行核实,请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
调查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一周后,新的公示贴了出来:
李秀莲的资格被取消,申请作废。
附带一份内部通报批评,记录在案。
重新审核后,名额落在了另一户确实困难的双职工家庭头上。
这个消息,是车间主任私下告诉何建国的。
“建国啊,你们家的事......唉,下次,下次有机会,组织上会考虑的。”
何建国回来告诉我。
“也好,”他说,
“现在这样,净净。”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那套房子,
是那份本该属于我的、净净的公平。
8
母亲是在名单正式更换后的第二天傍晚来的。
她没有上楼,就站在筒子楼前那块空地上。
她似乎想用声音将我的“罪行”广播给每一个邻居。
“大家都来看看啊!看看这个六亲不认的东西!”
“自己亲姐姐要流落街头了,她背后捅刀子!”
“我造的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个铁石心肠的玩意儿!”
偶尔夹杂着李秀莲的劝阻:
“妈,别说了,咱回去吧......让人看笑话......”。
还有王家姐夫不耐烦的吼叫:“嚎什么嚎!还嫌不够丢人?”
何建国几次要冲下去,都被我拉住了。
“让她骂,”我说,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
“她骂的不是我,是为她所有的偏心找个理由。”
我们关紧了窗户。
骂声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最为激烈,
第二天渐显疲态,
到了第三天下午,已经变成了断续的、沙哑的嘟囔,
最终在某个时刻,戛然而止。
我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道帘缝。
楼下空地空无一人。
何建国走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我。
“走了。”
“嗯。”着他。
“后悔吗?”他问,指的是举报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说:
“不后悔,我以前总想,我懂事,是不是有一天,我妈就能对我公平一点。”
“后来我明白了,她看不见,是她心里的那杆秤就是歪的。”
何建国用力点头:
“你想通了就好。房子这次没了,咱再等机会,或者再想别的法子。”
“我打听过了,郊区可以自己申请宅基地,慢慢攒钱自己盖。”
“自己盖?”我心里一动。
“对,自己盖!”何建国来了精神,
“地方是偏,但便宜。咱们想要多大就盖多大。”
“我多点活,你精打细算点,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盖起来!”
他的眼中充满劲。
“好,”我握住他的手,
“咱们自己盖。慢慢来,不急。”
我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9
北方的冬天来得突然,
第一场雪落下时,传来母亲中风的消息。
消息是二叔托人捎来的,
说母亲在王家那间偏房里突然晕倒,
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话也说不利索,往后离不开人贴身照料。
我和何建国去了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此刻躺在病床上,此刻竟显得有些陌生。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着,
几个含糊的音节听不清是呼唤还是咒骂。
李秀莲坐在床边的小凳上,见到我们立刻站起身。
“妈这次......可遭了大罪了。”
我没接话,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何建国问了问医生的情况,结论不乐观,
需要长期康复,且身边不能离人。
没等我们坐稳,李秀莲的诉苦便倾泻而出。
王家姐夫如何抱怨连天;
她如何心力交瘁;
这次住院押金都是东拼西凑......
最后,她拉着我:
“妹,你看妈现在这样离不了人,你那边能不能多担待些。”
她想把母亲这个沉重的包袱,完全推给我。
我没立刻反驳。
出了医院,我知道,这绝不会是李秀莲一个人的意思。
果然,不过三天,
二叔就带着几个远近亲戚来到了我们筒子楼楼下。
他们是“客气”地请我们下去“商量要事”。
阵仗不小,引得邻居纷纷侧目。
二叔站在中间,一副代表“家族道理”的严肃面孔。
他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秀秀,情况你都看见了。她再有什么不是,也是生你养你的亲妈。”
“现在她瘫在床上了,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可不能不管啊!”
其他亲戚立刻附和:
“就是啊秀秀,你妈以前是有点偏心,可那都过去了。”
“你现在子过好了,工作也好,可不能忘了本,只顾自己享福。”
“秀莲家里确实困难,女婿也不顶事。你多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甚至有人“好心”提议:
“要我说,脆把老太太接到秀秀家去,反正秀秀心细,照顾得好。”
七嘴八舌,仿佛我面前不是一群有自己家庭的成年人,
而是一个个手持“孝道”大棒,准备进行道德审判的法官。
他们只字不提母亲当年的偏心如何刻薄,
不提李秀莲如何一次次得益,
更不提在我最需要亲情支撑的岁月里,
他们可曾为我主持过一次公道。
何建国刚要开口,我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我从带的布包里,拿出早就请人帮忙拟好的纸。
“二叔,各位长辈,”
“赡养母亲,是我应尽的义务,我绝不会推脱。”
这话一出,二叔以为我妥协了。
我继续道:“但是,我妈不止我一个女儿,李秀莲也是她的亲生女儿。”
李秀莲在人群后,眼神躲闪。
“所以,我写成了这份协议,”我把纸递向二叔,
“母亲的医药费、营养费,我和李秀莲一人一半。”
“至于照顾,我们轮流来,每人接回家照顾一个月。”
“如果李秀莲觉得接回家不方便,我们可以请护工,费用平摊。”
我又拿出另一份份,
“如果李秀莲不愿意平摊,那我们就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报警吧!该我出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我独自扛的,谁也别想硬按在我头上。”
人群瞬间安静了。
二叔拿着那两份协议看向李秀莲。
亲戚们面面相觑。
李秀莲猛地尖叫起来:
“李秀秀,妈都这样了,你还跟我算这么清。”
“王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这是要死我!”
何建国一步上前,挡在我前面:
“当年妈把工作给你、把好处都给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嫌多。”
“当年你风风光光嫁人摆十八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秀秀只有五块钱?”
“现在妈病了,需要出力出钱,李秀莲你凭什么躲?”
那些亲戚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们可以跟我讲歪理的“孝道”,
却无法反驳明明白白的事实。
李秀莲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场面一时混乱难看。
最终,在二叔的调解和我的坚持下,
李秀莲在协议上按了手印。
协议写明,从下个月开始,
轮流照顾,医药费平摊。
10
然而,还没等到李秀莲履行协议,
她就做出了选择,带着孩子男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把母亲像个累赘一样,丢在了小屋里。
当我再次站在母亲面前,
她身上散发着异味看到我,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挑剔和怒意的眼睛里,
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恐慌、绝望。
她“啊啊”地努力想说话,
唯一能动的右手颤抖着,
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母亲终于为她一生的偏心,付出了最直接的代价,
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
她全心偏袒去维护的那个女儿,
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
后来,母亲被接了出来。
我租了一间小屋,请了一位护工。
我每周会固定去看她两次,
听护工说说她的情况。
母亲的神志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会看着我流泪,
坏的时候,她依旧会瞪着眼睛。
二叔和其他亲戚再来时,
看到母亲被安置得妥当,
也再也说不出什么。
只是偶尔叹息:“秀莲那孩子,真是......唉。”
血脉是斩不断的,但亲情早已在一次次偏心和伤害中消磨殆尽。
剩下的,是法律框定的义务,
是人道主义的照顾,
是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平静的相处。
五年时光转瞬即逝,
筒子楼里也迎来了属于我们的春天。
郊区宅基地的申请批下来了,
何建国拿着批文回来手都是抖的。
我们开始攒钱。
何建国接了厂里最脏最累的夜班维修,
我在车间做完工,回家还接缝补的活。
每一分钱都用红本子记着,数字慢慢变大。
开工是在第二年开春。
何建国请了相熟的工友帮忙,
房子盖得很慢,但很扎实。
母亲是在我们搬进新房第一个冬天走的。
走得安静,
护工说那天她精神特别好,还说了句“下雪了”。
葬礼简单。
回家的路上,何建国牵着我的手。
新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孩子在门口堆雪人。
屋里炉火正旺,锅里炖着白菜粉条,热气糊了窗玻璃。
子,终究是向前走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归途。
番外
李秀莲离开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把孩子裹严实,
拉着睡眼朦胧的男人。
他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
最后在广州郊区的制衣厂落下脚。
李秀莲手脚快,很快成了流水线上的熟手。
王建军在工地搬砖,
下了工就去打牌,输了钱就回家发脾气。
几年后的一个冬夜,
广州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异常阴冷。
李秀莲咳了整宿,
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王建军几天没回家了,
听说又欠了赌债,躲去了别处。
孩子蜷在薄被里睡得很沉,
对母亲的病痛一无所知。
李秀莲想起身倒口水喝,
却一阵天旋地转,
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三天后,房东来催租,
破门而入时才看见倒在地上的李秀莲,身体早已僵硬。
儿子蜷在角落,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警察来了,找不任何联系方式联系亲人。
最后,将李秀莲的骨灰存放在殡仪馆的无主骨灰架上。
编号1225。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
很多年后,那包骨灰在一次集中清理中被工作人员取出,
和其他无主骨灰混在一起,
撒入了指定的海域。
咸涩的海风一吹,
便什么也没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