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京市林家的真千金。
父母对我千依百顺,哥哥们对我有求必应。
前提是,只要不涉及林家养女,林伊人。
可偏偏,一切都会绕回林伊人。
三个哥哥偏心她,就连马上谈婚论嫁的男友,也躺在了她的身边。
我实在忍不了,冲过去想质问她。
大哥拉住我:
“伊人已经够小心翼翼了,你非要得她无地自容吗?”
二哥神情冰冷:
“她身世可怜,你什么都有,让让她怎么了?”
三哥挡在门前:
“他们你情我愿,你该懂事,别再纠缠了。”
他们限制我的出行,生怕我阻碍林伊人的幸福。
听着他们小心翼翼安抚养妹,我凄然一笑。
当初,明明是他们说找了我十几年......
这次,我不哭不闹。
回到房间,把按时吃了三年的抗抑郁药全都冲进了马桶。
林家真假千金这出戏,
我演够了,也赔够了。
01
看着药片被水冲走,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再也不用强撑着精神,去融入这个从未真正接纳我的家庭了。
心底甚至掠过一丝解脱的快意。
终于可以没有期待、没有负担地去死了。
二哥和三哥哄着林伊人离开,门外只剩下大哥。
他隔着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别再去打扰他们了,闹得一家人都不好看。”
顿了一下,他又说:
“伊人小时候被人绑架,很长一段时间都害怕男性。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你就成全她吧。”
我静静听着,指尖掐进掌心。
心头那早已麻木的地方,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小时候不好过。
那我呢?
小时候被人贩子扔进山里,差点活不下来。
见我不回应,大哥语气软了点:
“听话,跟伊人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望着紧闭的门板,苦笑了一声,不死心反问:
“明明是她抢了我男朋友,为什么......是我道歉?”
门外静了两秒。
再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沉下来:
“林念!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我说了这么多你听不进去吗?伊人她......”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
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回来这几年,林家人对我很好,只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墙。
林伊人,就是那道墙。
也好,就这样吧。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水果刀。
缓缓吐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走进浴室,反锁。
我躺进浴缸,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腕悬在边缘。
这样血会流进浴缸里,好清理,不会弄脏地板。
没再犹豫,刀刃贴上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一道,再一道。
直到皮肉翻卷。
鲜血汩汩涌出,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感受着身体越来越轻......
我笑出了声。
这是我回林家以来,第二次这么开心。
上一次,还是家人找到我,接我回家的时候
晚饭时间,大哥在门外叫我。
见我没应声,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喊你没听到吗?林念,你要怄气到什么时候......”
他推开浴室门,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入眼一片猩红,让他瞬间慌了神。
他踉跄着冲过来,用手去捂我腕上狰狞的伤口。
到医院的时候,鲜血已经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
手臂在门框上划出长长一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总裁,此刻满身狼狈。
手术灯亮起又熄灭。
我睁开眼,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为什么?”
他嘴唇翕动,最终出口的,却是一句诘问:
“你就为了这点事闹自?如果你出了事,我们......”
话没说完,他别过脸去。
我没看他,缓缓坐起来,望向窗外。
愣了好一会儿,我轻声问:
“这是几楼?”
他怔了怔,下意识回答:
“18楼。”
话音刚落,我已经朝着窗口扑了过去。
身后响起破碎的嘶吼声,他几乎马上起身冲了过来。
身体悬空的瞬间,我以为一切就要结束。
再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多煎熬一秒了。
可下一秒,手臂传来剧痛,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拽回。
我抬起头,对上他猩红的眼。
“你疯了?林念你真是疯了!”
他嘶吼着,将我死死按在怀里,浑身抖得不像话。
医护人员闻声涌来。
他语无伦次地催促着医生,胡乱检查我的伤口和全身。
“医生!快!她有没有事?伤口......看看她的伤口......”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混乱,被浓重的无力淹没。
为什么不让我死呢?
视线掠过他手臂上渗出的血,我眼珠动了动。
还有他苍白的脸色,额头满是汗珠。
从前我大概会心疼地哭出来,
会手足无措地找医生,
会因为他一点伤内疚得整夜睡不着。
可现在,我只是淡然看向他惊怒未定的脸。
心里盘算着的,是该怎么彻底解脱。
“死也不行吗?”我的声音很空洞。
“我死了,就没人挡在林伊人前面了。”
02
大哥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没看他,继续向他保证。
只有身边没人,我才能顺利去死。
“你不用守着我,去照顾林伊人吧。”
“我都这样了,不会再去打扰她了。”
大哥站在床边,像在竭力压着火。
半晌,他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念念,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心结不能解开?”
这熟悉的说辞,让我睫毛颤了颤。
又是“一家人”。
这个词在他们嘴里,总是要我必须让步的枷锁。
他往前靠了靠,语气更缓了点,听着却不太自然:
“你回来这几年,家里人谁不是真心对你好?”
“伊人......也是妹。”
我转过脸看他,没什么表情。
“是吗?那我怎么在这儿?”
他脸色僵了一下,眼神闪躲。
“这件事......我们不是偏向。她的心理状况刚稳定一点,你再给她点时间,好吗?”
“你是我们的亲妹妹,可伊人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们两个,都一样重要。”
都一样?
那为什么家人的目光永远落在林伊人身上?
为什么我的优秀只能换来一句“不错”?
为什么不够好、不懂事、该退一步的,总是我?
甚至,她抢了我的男朋友,都要我让一步......
沉默压得人不安。
他巴巴地补充:“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别往心里去......”
“等伊人好一点,我会找她谈谈。”
从前他也是这样。
只要碰上林伊人,他就只会劝我让、忍、等。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身上没力气,脑子却停不下来。
以前的画面自己往外冒。
回到林家前,我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睡过桥洞,翻过垃圾桶。
直到被接回去,还像做梦一样。
他们带我治病,给我优厚的物质和关心。
我贪恋林家的温暖,太想要这点温度了。
所以我看人脸色,拼命把事情做妥帖。
我藏起那点会的东西,考试故意写错,登台的机会让出去。
我以为这样就算乖,就能被爱。
可到头来,所有的听话和退让,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
“你再让一次......”
......
再睁眼时,眼皮沉得很。
模糊看见大哥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泛着青。
这场景有点眼熟。
刚回林家不久,我半夜发烧,他也这么守过整夜。
病房门轻轻开了。
林家人走进来,正看见我把大哥的手甩开。
二哥皱皱眉:
“大哥给你输血,还守了一夜,你就这态度?”
我把视线移开:
“我没让他守。”
林伊人走到大哥身边,一脸心疼。
“大哥,你去歇会儿吧,我来陪姐姐。”
大哥醒了,见是她,神色不自觉地松下来,揉了揉她头发:
“不累。你还没好全,怎么到这里来了?”
林伊人温声软语:
“我担心姐姐,也担心你呀。”
他们围在那儿,很自然地成了一个圈。
暖和,紧密,我挨不着边。
我在旁边看着,像个多余的影子。
我早就麻木了,
眼睛还是猛地一酸。
03
我咬住牙,把视线转开。
刚把口的酸涩压下去,林伊人就走过来。
她红着眼眶,眼神无辜又恳切:
“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不能这样对大哥啊......他为了你一夜没合眼。”
“你如果对我有不满,可以冲我来,为什么要迁怒到别人身上?”
我嗤笑一声。
“原来你也知道抢别人的男朋友不对啊?”
林伊人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门口的宁书臣。
二哥眉头拧紧,声音带着不赞同:
“念念,事情都过去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你现在提这个,不是让大家更难堪吗?”
三哥语气不耐:
“就是。念念,你什么时候能懂事一点?一家人非要闹成这样吗?”
脸上也是一副不赞同的神情。
我没说话,目光扫过眼前的这几个人。
二哥眼神冷漠,三哥满脸厌恶,宁书臣更是恨不得我去死。
大哥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想起半年前那场全国钢琴比赛。
我和林伊人都进了决赛。
赛前一周,组委会突然通知我,比赛资格被取消。
大哥推门进来,神色复杂:
“念念,这次比赛......你就别参加了。”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准备了整整一年。”
他避开我的目光。
“伊人需要这个奖项,对她申请伯克利有帮助。”
“而且......她的情况,你也知道。”
“她的情况?”我愣住,“什么情况?”
二哥那时正好走进来,接话道:
“伊人心理健康不好,你和她同时参赛,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你让一下她。”
我哭过,闹过,质问他们为什么。
那时大哥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耐、失望,还有一丝谴责。
“我们是一家人,要互相成全。”三哥当时这样说。
那一次,我放弃了挣扎。
我以为退让能换来一点温情。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群人。
我的哥哥们,还有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全都围着林伊人。
我顿了顿,扯出一抹邪笑。
伸手,握住了桌上的水果刀。
“念念,你拿刀什么?放下!”
大哥最先察觉不对,声音带上一丝慌乱。
二哥和三哥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林伊人吓得低呼一声,躲到了宁书臣身后。
目光扫过这几个人,我猛地抬手,把刀刺进了口。
钝痛之后是尖锐的撕裂感,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
我只看到他们脸上血色尽褪。
大哥目眦欲裂、几乎扭曲,二哥和三哥脸上写满骇然。
“念念!”
他们疯了一样冲过来。
又在咫尺处刹住,不敢碰我。
二哥朝着门外嘶吼,声音劈裂:
“医生!”
刀还在口。
我没觉得多疼,反而有点想笑。
原来温文尔雅的二哥,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医生、护士一股脑涌过来,混乱瞬间淹没视线。
04
我还是没死成。
等到抢救结束,大哥二哥三哥围在我床边,眼神都很复杂。
三哥哑着声音,两个眼睛红的吓人:
“林念!谁教你寻死觅活博关注的!”
“你以为寻死觅活就能和伊人抢关注吗?你做梦!”
“我警告你,要是你再敢拿自威胁我们,我一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让他们好好治治你的疯病。”
要是以前,听到这话我肯定会立刻就害怕的不行。
但现在,我平静到坦然地对上三哥的眼睛:
“好啊。”
进了精神病院,就没人再拦着我去死了吧?
三哥愣住了。
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还没等沉默化开,病房门被叩响了。
是宁书臣。
他语气焦急:“伊人有点不舒服......”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指令。
大哥眉头立刻蹙起,转身就朝门口走。
二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跟着转身。
三哥像是找到了打破僵局的出口,丢下一句:
“你好好想想。”
也离开了。
门开了又关。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
大哥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
“伊人,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二哥的安抚也透着耐心。
“是不是被刚才的事吓到了?别怕,有我们在。”
隐隐约约还听到三哥的抱怨。
“都怪林念!越来越疯,越来越不可理喻!”
“整天就知道用这种极端方式博关注,心理扭曲!她要有你一半懂事......”
还有林伊人带着哭腔劝慰的声音。
“三哥,别这么说念念姐......”
“你看看你,还为她说话!她就是被你惯的,不知好歹!”
声音渐渐远去。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我转动脖颈,看向床头柜。
上面有一个玻璃水杯。
我用尽力气,伸出手臂。
“啪——”
我从那些碎片中,挑出最锋利的一片。
没有犹豫,用力划向手腕。
视野渐渐模糊,耳边有些嗡鸣。
我感觉自己缓慢下沉,像跌进温暖而沉重的深海。
我如愿以偿地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终于当着林伊人的面批判完我的大哥二哥三哥,也收拾好心情推门。
“林念,我们商量过了,这次就原谅你,要是还有下次,你等着......”
二哥的话没说完。
因为病床上,满目的猩红,吞没了所有声音。
第二章
05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宣告终结时职业性的平静。
“抢救无效。患者于凌晨3点17分宣布死亡。”
“死亡原因:失血过多。我们尽力了。”
大哥林景深站在最前面,白衬衫上还沾着我的血。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二哥林景明扶着墙,手指抠进墙皮里。
三哥林景初直接瘫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
宁书臣站在稍远处,林伊人依偎在他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不可能......”林景深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她刚才还好好的......医生,你们再试试,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
“她已经去世了。”医生打断他。
“发现太晚了。伤口太深,失血超过1500毫升。我们输了血,但......”
“其实患者的求生意志......几乎没有。从医学角度来说,当一个人真心想死,救回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林伊人突然哭出声来:
“都怪我......要是我不和书臣在一起,姐姐就不会......”
宁书臣立刻抱紧她。
“不关你的事。”
“是她自己想不开。伊人,你不许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林景初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对!是她自己发疯!一次又一次!这次玩脱了!”
林景明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突然开口:
“我们能......看看她吗?”
护士领着他们走进临时安置的病房。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护士轻轻掀开一角。
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还是有血渗出来。
林景深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我时的场景。
十八岁的女孩瘦得惊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双手粗糙,眼神里全是戒备。
但工作人员告诉她,这些人是她真正的家人时,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亮得让他心虚。
因为当时,林伊人就站在他身边。
回家的车上,我傻傻的问:
“我真的......可以叫你们哥哥吗?”
林景初当时笑着揉我的头:
“当然啊,傻丫头,你是我亲妹妹。”
可是后来呢?
我努力融入这个家,却总是笨手笨脚。
我不会用刀叉,不认识名牌,甚至不知道沙龙是什么。
他们教我,耐心地,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景明有一次开玩笑。
“伊人像从小养在城堡里的公主,而你......”
“像是突然闯进来的外人。”
他立刻找补:
“但没关系,我们慢慢教你。”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说:“好。”
现在我躺在这里,再也不会笨手笨脚,再也不会让他们为难了。
“家属请节哀。”护士轻声说,“后续手续......”
“我来办。”林景深哑声道。
他走出病房时,脚步有些踉跄。
林景明扶住他:“大哥......”
“我没事。”林景深甩开他的手,走到走廊尽头。
林伊人走过来,眼睛红肿。
“大哥......姐姐的后事,需要我帮忙吗?”
林景深看着她。
这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突然有些陌生。
“不用。”他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
“伊人。”林景深打断她,声音很疲惫,“让我静一静。”
林伊人咬了咬嘴唇,最终点点头,转身离开。
林景深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陈秘书,帮我查几件事。要详细。”
06
我的房间在林家别墅的三楼,最靠里的位置。
当初我刚回来时,林母笑着说:
“这间房采光好,又安静,你喜欢吗?”
我用力点头:
“喜欢,很喜欢。”
后来林景深才明白,那间房之所以“安静”,是因为离其他家庭成员的活动区域最远。
林伊人的房间在二楼,紧挨着主卧和哥哥们的房间。
葬礼办得很简单。
林父林母在国外度假,接到消息后说要赶回来,但航班延误,最终没赶上。
墓地在城郊。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
林景深、林景明、林景初三个人站在墓碑前,谁都没说话。
照片上的我在笑。
那是刚回林家时拍的照片,笑容里还有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好像......从来没真正开心地笑过。”林景明突然说。
林景初红着眼睛吼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活着的时候你们谁关心过她开不开心?”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因为他也是“你们”之一。
回到别墅后,林景深说:
“把念念的房间收拾一下,有些东西......该留的留。”
其实这话多余。
我的东西少得可怜。衣柜里大部分衣服都是回林家后买的,标签甚至都没拆。
书桌上只有几本教科书,一些笔记。
林景明拉开床头柜抽屉时,动作顿住了。
“大哥,老三,你们过来看。”
抽屉里整齐地放着几个药瓶。
空的。
盐酸帕罗西汀。劳拉西泮。阿普唑仑。
都是抗抑郁和抗焦虑的药物。
下面压着一本病历。
林景深拿起来,一页页翻看。
诊断记录可以追溯到三年前,也就是我回林家半年后。
“中度抑郁发作伴焦虑症状。”
“患者自述入睡困难,早醒,兴趣减退,自我价值感低下。”
“有自意念,但暂无明确计划。”
“建议药物治疗联合心理治疗。”
最后一次就诊记录是两个月前。
“症状加重。患者报告出现绝望感,无助感。自意念增强。”
“询问社会支持系统,患者沉默。”
“调整药物剂量。建议住院治疗,患者拒绝。”
病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我的字迹:
“下周的预约取消吧。我觉得好多了,不用再看了。”
落款期是我自前一周。
林景初夺过病历,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字:
“她看了三年心理医生?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林景深没说话。
他打开手机,找到通讯录里“王医生”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王医生,我是林景深。林念的哥哥。”
“林先生......”王医生的声音有些迟疑,“节哀。林小姐的事我听说了,很遗憾。”
“我想知道,她这三年治疗的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按照职业道德,患者的隐私......”
“她死了。”林景深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想知道我妹妹为什么死。”
长久的沉默后,王医生叹了口气。
“林小姐第一次来就诊时,情况就很不好。她说自己‘像个错误’,‘不该回来’。她觉得自己抢了别人的位置,破坏了别人的家庭。”
林景深握紧手机:
“她从来没抢过任何人的东西!”
“她知道。”王医生平静地说,“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无法接受。因为她感受到的,始终是若有若无的排斥。”
“她描述过很多场景。比如家庭聚会时,她总是不上话;比如她取得成绩时,家人的反应很平淡;比如当她需要支持时,家人总是不在场。”
“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参加钢琴比赛前被要求退赛。那次之后,她的抑郁程度明显加重。”
林景深感到一阵眩晕: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说,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在这个家里,她的梦想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王医生的声音很轻,“林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
林景深的心脏骤然收紧:
“是。养女,林伊人。”
“林小姐提过她。每次提起,情绪都会剧烈波动。她说那位林伊人小姐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需要家人的时刻,然后恰到好处地需要关心和照顾。”
“有一次,林小姐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她说:‘我有时候觉得,伊人比我更懂得如何做林家的女儿。’”
挂断电话后,林景深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林景明走过来:
“大哥,王医生怎么说?”
林景深没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没设密码。
桌面很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记”。
他点开。
2021年9月15
回家一个月。今天伊人教我弹钢琴。她好厉害,我像个笨蛋。大哥说没关系,慢慢学。可是他的眼神一直在伊人身上。
2022年3月22
生。妈妈送了我一条项链,和伊人去年生收到的那条很像。伊人笑着说:“我们姐妹真有默契。”但我知道,我的这条是副牌,她的是高定。不过还是很开心,妈妈记得我生。
2022年11月5
钢琴比赛名额没了。大哥说伊人更需要。我哭了,二哥说我不懂事。也许我真的不懂事吧。我不该奢望太多的。
2023年6月18
今天在商场遇见伊人和宁书臣。他们牵着手。书臣看见我,立刻松开了。伊人说:“姐姐你别误会,我们只是碰巧遇到。”可是他们戴着同款手表。
2023年8月3
确诊抑郁第三年。王医生建议我住院,我拒绝了。住院的话,家里人就会知道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有病”,觉得我“麻烦”。
2023年10月12
今天又崩溃了。在浴室割腕,没成功。大哥送我去医院,路上说:“念念,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他不知道,我是在折磨自己,还是在求救。
最后一篇记,期是我自那天。
2024年3月17
结束了。药冲走了,刀准备好了。这次不会失败了。奇怪的是,我不难过,反而很平静。就像终于写完了一本很厚很累的书,可以合上了。
大哥在门外叫我吃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我吃饭。可惜,太迟了。
再见,林家。再见,这个世界。下辈子,不想再做林念了。
林景初抢过电脑,看完最后一篇记,突然一拳砸在墙上。
“她一直在求救......我们他妈的都了什么?!”
林景深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小盒子上。
他打开,里面是一些小物件:
一张泛黄的、我被拐卖前和亲生父母的合影;
一枚我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陶土星星,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家”字;
还有几张贺卡,都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的。
“祝林念生快乐。”
“祝林念考试顺利。”
“祝林念......被爱。”
林景明拿起那张写着“被爱”的贺卡,手指颤抖。
就在这时,林景深的手机响了。
是陈秘书。
“林总,您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关于三年前钢琴比赛名额的事......确实有蹊跷。”
“说。”
“主办方当时收到一封匿名邮件,举报林念小姐资格造假,附上了所谓的‘证据’。但经核实,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主办方本来想联系林念小姐澄清,但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林家人,说希望低调处理,直接取消林念小姐的资格就好。”
林景深的声音冷得可怕:
“谁打的电话?”
“电话来自林宅座机。时间显示是当年10月28下午3点。”
林景深记得那天。
那天林伊人“抑郁症发作”,全家人都在她房间陪她。
座机在书房。
“能查到具体是谁吗?”
“当天下午,别墅的监控显示,只有一个人进过书房。”陈秘书顿了顿,“是林伊人小姐。”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景初嘶声道:
“她故意的......她一直在针对念念!”
林景深想起更多细节。
我刚回来时,林伊人主动提出要和我分享衣帽间,但第二天我就“不小心”弄脏了林伊人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我第一次下厨给家人做饭,林伊人“食物中毒”进了医院。
我交到第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后来莫名其妙疏远了我。我难过了很久。
每次,林伊人都是一脸无辜和内疚: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总是说:“没关系伊人,念念不会怪你的。”
原来,不是不会怪,是不敢怪。
原来,那些“意外”,从来都不是意外。
林景深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大哥你去哪儿?”林景明拦住他。
“找林伊人问清楚。”
07
林伊人在宁家。
宁书臣打开门时,看见林景深猩红的眼睛,愣了一下:
“大哥?”
“林伊人呢?”
“她在楼上休息......”宁书臣话没说完,林景深已经冲了进去。
林伊人正从楼上下来,看见林景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大哥,你怎么来了?是姐姐的后事......”
“钢琴比赛的名额,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林景深直接打断她。
林伊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大哥,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主办方收到伪造的举报信,然后接到一个来自林宅的电话,要求取消念念的资格。”林景深一步步近,“那天下午,只有你进过书房。”
林伊人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平静:
“大哥,你怀疑我?那天我是去书房找一本书,但我没打过电话。可能是佣人打的呢?或者......也许是姐姐自己不想参加,又不好意思说?”
“林念的记里写得很清楚,她为了那场比赛准备了一年!”林景明跟进来,声音颤抖,“她那么期待,那么努力......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林伊人眼圈红了:
“二哥,连你也不信我?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看不得她好!”林景初吼道,“因为她回来了,抢走了你一半的关注!你表面装得大度,背地里却处处针对她!”
“我没有!”林伊人流泪,“我知道我占了姐姐的位置,我一直很愧疚,所以我才处处让着她,关心她......你们怎么能这样想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宁书臣立刻将她护在身后:
“够了!伊人已经够难过了,你们还要这样她?林念是自己想不开,跟伊人有什么关系?”
林景深盯着林伊人,突然问:
“你知道林念有抑郁症吗?”
林伊人睫毛颤了颤:
“我......我不知道。姐姐从来没说过。”
“她在看心理医生,吃了三年药。”
“我真的不知道......”林伊人哭着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帮她的......”
“是吗?”林景深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王医生查过来电记录。那个电话,是你的手机。”
林伊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你知道她有抑郁症,知道她在吃药。”林景深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不仅如此,你还一次又一次她。抢她的比赛名额,抢她的男朋友,在她需要关心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地需要更多的关心。”
“我不是......”林伊人摇头,眼泪不断滚落,“我只是太害怕了......姐姐回来后,你们都慢慢偏向她......我怕你们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死她?”林景初的声音破碎不堪,“林伊人,我们养了你二十年,给你最好的教育,最多的爱,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用一条人命来巩固你的位置?”
宁书臣听不下去了:
“你们疯了吗?为了一个死人这样指责伊人?林念自己心理脆弱,怪得了谁?伊人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而那個人恰巧是林念的前男友而已!”
林景明冷笑。
“宁书臣,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林念和你交往两年,林伊人有一百种方式可以避嫌。但她偏偏要在你们分手一周后,就和你在一起,还偏偏要让林念撞见。”
宁书臣噎住了。
林景深最后看了林伊人一眼。
那眼神冰冷、陌生,让林伊人浑身发冷。
“从今天起,你不是林家人了。”
“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生活。但林家的一切,从此与你无关。”
“大哥!”林伊人扑过来想拉他的手,被他躲开。
“不要叫我大哥。”林景深转身,“在你处心积虑死我亲妹妹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走出宁家时,天已经黑了。
三人坐进车里,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林景初捂着脸,肩膀颤抖:
“我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们给了林伊人二十年的偏爱,却只给了我三年的苛责。
他们记住了林伊人所有的喜好和禁忌,却连我对芒果过敏都不知道。
直到葬礼后整理遗物时,发现我记里写过:“今天吃了芒果蛋糕,因为二哥说伊人最喜欢。结果全身起疹子,好痒。但看见二哥笑了,觉得值得。”
他们以为给了我物质上的补偿就够了,却从未给过我最需要的情感认同。
林景深发动车子,却不知道该开去哪里。
家吗?
那个家,已经没有了林念。
也再也没有了自欺欺人的理由。
08
我死后第三个月,林家别墅彻底变了样。
林景深搬了出去,住进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林景明去了国外分公司。
林景初开始酗酒,有一次醉驾差点出车祸。
林父林母终于从国外回来。
“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她。”
“她回来那天,我想抱她的,但伊人突然晕倒......后来就总是错过。”
总是错过。
我需要拥抱时,他们在安慰林伊人。
我需要肯定时,他们在夸奖林伊人。
我需要支持时,他们在保护林伊人。
林景深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我还是十八岁刚回来的样子,穿着旧衣服,眼神怯生生的。
“大哥,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大哥,我这样穿会不会很奇怪?”
“大哥,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每次梦到最后,都是一片血红。
他惊醒,浑身冷汗。
心理医生告诉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林先生,你需要接受林念小姐已经去世的事实,也需要接受自己在整件事中的责任。逃避和自责只会让情况更糟。”
林景深问:
“那我该怎么做?”
“哀悼。真诚地哀悼。然后,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要了。
林景深去了我生前常去的一家书店。
店员认识他,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本书。
“林小姐生前预订的,还没来取。”
是一本诗集。
扉页上有一行我的字迹:
“愿来生,做一阵风,自由来去,不为谁停留。”
林景深翻开,里面夹着一片枯的枫叶,还有一张小纸条:
“今天在公园捡的枫叶,很漂亮。想送给妈妈,但她说她只收藏伊人送的花。那就自己留着吧。2023.10.30”
那天是林伊人的生。
全家人都去给她庆生,我说自己不舒服,没去。
原来我一个人去了公园。
林景深拿着那本书,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我回林家后的第一个生,他们办了一个盛大的派对。
林伊人送了我一条手链,笑着说:“姐姐,欢迎回家。”
我当时眼睛亮晶晶的,戴上手链后一直没摘。
后来那条手链不见了。
我说是不小心弄丢了。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不小心。
也许是在某个失望的时刻,自己取下来,扔掉了。
林景深开始整理我所有的遗物。
除了记和病历,他还发现了一个旧手机。
充上电后,居然还能开机。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
大部分是偷拍的:
一家人吃饭的场景,哥哥们工作的侧影,林母花的画面。
还有一段视频,是去年除夕夜拍的。
视频里,林家人围坐在一起看春晚,林伊人在弹钢琴,宁书臣站在她身边,眼神温柔。
镜头转了一下,拍到角落里的我。
我抱膝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视频最后,我轻声说:
“原来团圆是这样的。”
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林景深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灯火辉煌,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
但那个应该看见这一切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09
一年后。
我的墓前总是很净。
林景深每周都来,带一束白色桔梗。
那是我最喜欢的花,但从未有人知道。
“桔梗的花语是无望的爱。”有一次林景明说,“她是不是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什么?”
林景深没说话。
他知道得太迟了。
林伊人拿了钱去了国外,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发照片,看起来过得不错。
宁书臣和她分手了,据说又交了个新女朋友,家境很好。
生活继续,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林景深不再轻易说“一家人”,不再要求任何人“懂事”“让步”。
他学会了倾听,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在开口前先想一想。
代价是一条人命。
一个曾经鲜活、曾经渴望被爱、曾经努力活着的女孩。
清明节那天,林家人都来了。
林母摸着墓碑上我的照片,泪流满面:
“念念,妈妈对不起你......”
林父沉默地站着,背佝偻了许多。
林景初戒酒成功了,但眼睛里永远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我今天去见了王医生。”林景明突然说,“不是看病,是聊天。他说,念念最后那次就诊,其实说过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她说:‘王医生,如果我死了,他们会难过吗?还是会觉得......终于轻松了?’”
风过墓园,吹动白色的桔梗花。
林景深蹲下身,轻轻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念念。”他低声说,“我们很难过。每一天,都在难过。”
“但你没说错,我们也确实......觉得轻松了。”
“不用再在你和伊人之间做选择,不用再面对那些尴尬和矛盾,不用再假装一切都好。”
“可是这种轻松,比愧疚更折磨人。”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内心深处,也许真的曾经希望过“麻烦”消失。
而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所以我选择了消失。
用最彻底的方式。
离开墓园时,林景深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上的女孩笑得很温柔。
他忽然想起我回林家后过的第一个春节。
那天我偷偷问他:“大哥,我真的是你们的家人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
“当然,你永远是我们妹妹。”
但他没有说“最爱”的妹妹。
而我听懂了言外之意。
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努力做好一个“合格”的林家女儿,不争不抢,不哭不闹。
直到再也努力不下去。
上车前,林景深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大哥,是我,伊人。我知道你不愿再理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姐姐做的一切,也对不起对你们的欺骗。我会用余生赎罪。”
林景深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有些错误,无法用道歉弥补。
有些失去,永远无法挽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