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妈是社会精英,奉行独狼式教育。
在他们的观念中,最优秀的孩子才配拥有姓名。
姐姐编号01,哥哥编号02,而我叫宝珠。
意为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为了培养出高考状元,爸妈教育孩子从不心软。
我拼错一个单词,姐姐三天没有饭吃。
没考上年级第一,哥哥睡了半月狗窝。
我见不得亲人吃苦,哭过闹过。
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爸妈不为所动,只一遍遍的提醒我。
“宝珠,记住他们是为谁受罪。”
“你不努力,完不成目标,所有人都要被你牵连。”
后来我中考发挥失常,交了几张白卷。
这一次,妈妈决定给我血的教训。
她把哥哥姐姐关进冷库,又把钥匙冲进下水道。
“你不是在乎那两个小贱货吗?我当着你面把他们冻死,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胡闹了!”
刺骨寒气中,妈妈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在鸡儆猴。
想我学乖,做她的天才女儿。
可她忘记了。
冷库没有第二把钥匙。
1.
“妈妈,我知道错了!”
冷库门关上时,我扯着妈妈的袖子,眼泪止不住的流。
因为中考时交了白卷,妈妈很生气。
她不懂什么是躯体化,也不认为我有精神病。
她觉得我心野了,叛逆期到了。
竟然敢用这种方式和父母叫板。
“宝珠,妈妈这回真的很生气。”
她蹲下来,揉皱空白试卷,慢慢撕碎后。
再一点点的塞进我嘴里。
“我们是高知家庭,规矩比亲情重要,所有犯错的孩子都要受罚。”
无视姐姐凄厉的哭声。
妈妈找来麻绳,死死的缠绕住她的双手。
“宝珠,记住姐姐的痛苦。考不到第一,她永远都要替你受罚。”
“姐姐体质弱,本来就活不长。哪天熬不住死了,你就是人凶手。”
心脏像被劈开似的痛。
我挡在姐姐面前,哭的喘不上气来。
“妈妈,做错事的是我,你放过姐姐吧!”
“不要罚她进冷库,姐姐很听话的,我才是坏孩子!”
姐姐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妈,妹妹还小,您别为难她了。”
“她没想交白卷,只是被的扛不住了。宝珠今年才十二岁,您非要拔苗助长送她去中学。她得了重度抑郁症,命都快没了,拿什么去考试呢?”
妈妈冷下脸来,扬手就是一耳光!
“你懂什么!宝珠是全家最后的希望!”
眼泪无声滑落。
这不是妈妈第一次说这种话了。
三个孩子里,姐姐愚笨,哥哥普通。
唯有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爸妈争强好胜,不愿屈居人下,对子女的要求严苛到变态。
考第一是基础,必须超过第二名三十分,才算勉强达到了及格线。
可孩子天性爱玩。
在父母的高压下,我很快产生了厌学心理。
他们打过我,罚我寒冬腊月去家门口跪冰。
又把我脸抽烂,饿到吐酸水了也不给饭吃。
后来他们发现纯粹体罚对我没用。
攻心才是最有效的。
于是挨罚的人选换了。
每当我犯错时,哥哥姐姐就要代为受过。
“宝珠,家人之间要互相理解。”
“姐姐没有约束你的行为,哥哥没有监督你上进。他们都是罪人,理应受罚。”
妈妈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哥哥姐姐是你成长的耗材。”
“等你考上状元了,你会感激我们的。”
倒计时开启。
冷库大门即将关闭。
我跪在地上磕头,毫无尊严的哀求。
“妈,我下回一定考好,求您了,不要这样罚姐姐!”
一言不发的哥哥也跪了下来。
“妈,你让姐姐出来,换我进去!”
“她发了三天高烧,早就坚持不住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人命!”
妈妈突兀的笑了。
她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哥哥,眼中满是怜悯。
“不成器的孩子,还不如死了净。”
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妈妈平生最恨有人威胁她。
“逆子。”
她拽着哥哥的衣领,对准尚未合拢的大门。
用力一推!
“妈妈不要!”
我嚎啕大哭,也想扑进去。
却被妈妈狠狠踹了几脚,手心按在地上碾压。
“这是开启冷库的钥匙。”
妈妈轻轻晃了晃。
在我破碎的眼泪中。
她把钥匙冲进了下水道。
“就是那两个窝囊废,坏了咱们家风水。”
“好好欣赏他们的痛苦,等你学乖了,我再放人出来。”
2.
妈妈刚走没多久,姐姐的呼吸就淡了。
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因为我考了0分。
妈妈要惩罚所有孩子。
我们都被关在房间里,饿到啃纸充饥。
“宝珠。”
透过监视屏,我勉强能和姐姐对话。
“你别自责,冷库没在运转,我只是有些冷,想好好睡一觉。”
“等妈妈消气了,你先跟她道歉,再去看去心理医生。”
“别再伤害自己了。成绩很重要,但我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突然有些想哭。
姐姐是不是发现我手臂上的伤痕了?
其实我没想那样做的。
只是姐姐替我受罚时,总是哭的很伤心。
我看了以后就会睡不着,只有比她更痛,流更多眼泪,心里才会好受一点。
“害人精!”
我听见了哥哥愤怒的声音。
他歇斯底里的踹着冷库大门,恨意像喷涌的火山,灼烧整颗心脏。
“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
“你不是神童吗?为什么总要犯错!为什么连累我们跟你一起受罚!”
我说不出话来。
只能垂下头,无助的掉眼泪。
其实哥哥一直都很讨厌我。
他说我不应该叫宝珠,应该叫祸害才对。
明明是同胞兄妹,他只比我大了三分钟。
待遇却天差地别。
妈妈喂我母,找人育婴师做幼教,夜不离精心呵护。
哥哥喝三无粉,捡我不要的衣服,姐姐替他换尿布,直到五岁才学会说话。
“对不起。”
我哽咽着和哥哥道歉。
“我太没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
“全是我的错,如果我没被妈妈生出来就好了。”
哥哥深吸一口气。
“算了,怪你又有什么用呢?”
他颓然倒下,再也没多说一个字。
夜晚漫长,四周安静的可怕。
冷库修在地下室,偶尔能听见头顶的说话声。
“......领导让你关掉制冷机,你不会忘了吧?”
“哎哟,瞧我这记性。也就忘关了几小时,应该不会出事吧?”
全身血液瞬间凉透。
我僵在原地,哭泣都变得无力。
求救声淹没在黑暗。
我想出去,踩在小板凳上推开窗户。
纵声一跃,接触到的不是地面。
而是轻飘飘的空气。
剧痛袭来,我连惨叫都没发出,彻底失去了意识。
灵魂飘出体外。
我看见了爸爸妈妈。
他们坐在餐桌边,点着蜡烛香氛。
嘴里嚼着帝王蟹,还开了瓶昂贵红酒。
“妈妈。”
我喊了她一声,想哭诉满腹委屈,又突然想起让我伤心的人就是妈妈。
我想求她原谅,告诉她我不是故意考0分的,只是太累了,累到拿不动笔了。
我还想说,哥哥姐姐有危险,能不能去救救他们。
可我已经死了。
手臂穿过她身躯时,像是个无声的拥抱。
“你罚的太重了。”
爸爸眉心微蹙。
“宝珠瘦了好多,成天闷闷不乐。听班主任说,她在学校没有朋友。别人嫌她无趣,除了考第一什么都不会。”
妈妈摔了筷子,嗤笑道。
“你装什么好人?现在知道心疼孩子了,当年给孩子取名0102时怎么没见你心软?”
爸爸脸色一白,争辩道。
“我是想鼓励他们上进,那害人的连坐制总是你发明的吧!”
谁也不想承担虐待孩子的罪名。
责任推来推去,又回到了原点。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他们好。”
妈妈坚定道。
“等宝珠考上名牌大学,年薪千万时,她只会感激我的残忍。”
“至于0102,我会给他们补偿。”
“存款归姐姐,房子给弟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谁也不吃亏。”
她安排的很好。
只可惜,我没有以后了。
爸爸捏紧了拳头。
又一次默认了妈妈的安排。
“你确定冷库是安全的吧?”
“当然了,那是公司储存零件的地方。怎么可能出问题?”
爸爸这才安心。
“让宝珠多待几天吧。她考的太差,实在没脸见人。”
“唉,早知道她不行,当初就该生四胎......”
3.
也许是因为执念未尽。
几天过去,我的灵魂仍未消散。
我跟在爸爸后面,看他走向了高高的写字楼。
“您好,是李总吗?我是小沈,您孩子看中的课程有了优惠......”
“滚,臭要饭的!”
爸爸满脸谄媚。
对面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这才明白。
原来爸爸不是大学教授呀。
他是教培机构的普通销售员。
白领妈妈也没坐在办公室。
她拿上抹布拖把,把卫生间弄的亮晶晶的。
下班回家,碎嘴的邻家阿婆拦住了爸妈。
“小沈,听说你家宝珠得精神病了?”
“可惜啊,那孩子聪慧,就是生错了地。倘若生在寻常家庭,考状元都不难。”
爸爸脸色铁青,妈妈也气红了眼。
“老虔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哪里对宝珠不好了,供她吃供她穿,赚的钱全给她上补习班了。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该考试交白卷!”
阿婆阴阳怪气。
“小沈媳妇,不是我说。”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你们夫妻两就是小学文凭,嘛对孩子要求这么高?”
妈妈哑口无言。
泄愤似的砸烂了所有碗筷。
“她就是看不起我!”
妈妈号啕大哭,爸爸也觉得丢脸。
“因为我是乡下人,没读过书,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
“可我不认命,我就是要培养一个状元,让那些看轻我的贱人后悔!”
我长叹一声。
原来妈妈执着于考状元。
不是在我的前途着想。
她只是想争口气,证明她不比别人差。
可是妈妈,我不是挂在荣誉墙上的勋章。
我是活生生的人啊。
“算了,你去把孩子们接回来吧。”
爸爸后悔了。
烟雾缭绕,他的脸模糊不见,嗓音有些艰涩。
“冷库不透光,连续五天滴水不进。”
“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你也该消气了。”
妈妈攥紧锅铲。
“0102可以回来,宝珠不行。”
“什么抑郁症,我看她精神好的很。就是不想读书,故意跟我对着。”
她指示爸爸收拾行李。
把作业试卷全部塞进去。
“正好是暑假,让她在冷库待两月吧。”
“吃够了苦头,再把她放出来。”
爸爸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你不怕宝珠恨你吗?”
“不可能。”
妈妈笃定道。
“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要了解她。”
“宝珠心软,有天大的怨气,随便哄两句,她就会原谅我。”
我有些难过。
难怪妈妈总是肆无忌惮的伤害我。
捡到的小狗被她扒皮吃肉,交好的朋友被她扇了耳光。
生时姐姐送的新裙子,哥哥做的布娃娃,也被她剪成碎片。
直到我死去时,那些美好的东西都没留下。
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
除了手腕上的三条疤痕,和一张空白试卷。
我一无所有。
“妈妈。”
我听见自己轻轻的说。
“我好恨你。”
可惜妈妈没有听见。
她在橱柜下方,找到了我偷藏的全家福。
“希望妈妈天天开心,爸爸长命百岁。”
“姐姐永远漂亮,哥哥自由自在。”
这是我童年时最真挚的祝福。
一笔一画,写在最后一张全家福上。
妈妈盯着看了好久。
“妇人之仁。”
她冷漠道。
随后撕掉了那张照片。
“区区一张全家福,竟然被她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她就是想太多,心思不在学习上,才会越考越差,脑子也不正常了。”
心脏随着照片一起破碎。
我离开家,飘到了冷库边。
里面隐隐散发出了臭味。
“宝珠,你要回去了。”
冥冥之中,有谁在对我说话。
“不怕,姐姐最后送你一程。”
我感受到了无边疼痛。
有人挪动着我的身体,搬到了担架上。
“还有呼吸,快送医院!”
记忆逐渐模糊,我最后看了一眼哥哥。
“你不带我走吗?”
他摇头。
“我们是双生子,同生不同死。”
“你过得不好,我能感受到。”
“没怪过你,不用自责。以后的路,靠你自己了。”
长街尽头,妈妈站在冷库外。
警察包围了她。
“林婉女士,你涉嫌多起谋案,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2
4.
长长的警戒线包围了整间冷库。
妈妈脸色阴沉,面对警察的盘问。
始终一言不发。
“你们在恶作剧吗?”
爸爸很快赶来,他站在妈妈身边,低头哈腰的给警察敬烟。
“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都是普通的市井小民,鸡都不敢,更何况人呢?”
警察表情严肃。
“你闻不到空气中的恶臭味吗?”
妈妈愣住了,右眼皮突兀的跳了跳。
“你就不好奇,这味道从哪来的?”
警察翻开档案,眼中满是冰霜。
“监控显示,你在五天前带着三个孩子偷溜进了冷库。”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尸臭味。”
妈妈有些惊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可能。”
她有成足道。
“您误会了,这只是孩子们开的恶作剧罢了。”
“我有分寸,就算再生气,也不拿人命开玩笑。”
警察不信她的狡辩,眼中满是冰霜。
“有没有死人,等冷库开了,自见分晓。”
众人狐疑的目光纷纷落在妈妈身上。
她终于急了,攥着爸爸的衣领,不耐烦道。
“老沈,你快把备用钥匙交出来,否则我真要被他们冤枉死了!”
谁知爸爸面色僵硬,不可置信的看向妈妈。
“冷库不是只有一把钥匙吗?哪里来的备用?”
话音刚落,全场鸦雀无声。
妈妈双腿发抖,不知想到什么,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你没钥匙?那这些天谁去给孩子们送饭?”
“我怎么知道,这事不是你负责的吗?”
天崩地裂。
妈妈捧着心脏,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想训斥爸爸,可又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能大睁着眼睛,无声落泪。
就在这时,冷库紧锁的大门被锯开了。
恶臭铺天盖地袭来。
爸爸捏着鼻子忍不住的呕。
“无生命体征,确认死亡。”
法医冰冷的嗓音跃入耳畔。
“两个孩子都是冻死的,具体死亡时间需要进一步确认。”
妈妈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她看见了两坨血肉模糊的人影。
那是她的孩子。
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养到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没见过这么凄惨的场景。
直挺的腰板终于弯了。
“01,02!”
她哭的绝望,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板上。
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警察把人装进了裹尸袋。
因为是刑事案件,哥哥姐姐暂时不能入土为安。
要等解刨结果出来了,确定了死因。
才能结案火化。
派出所里,妈妈披头散发。
精致的妆容糊成一团,最注重的体面礼仪全不要了。
“有人害了我的孩子!”
她发出凄厉的尖锐。
完全没办法接受现实。
“制冷机明明是关闭的,怎么可能会冻死人呢?”
“我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宝珠学乖。明明以前都没事,这次怎么会......”
没人理会她的疯言疯语。
就连一向最顺从她的父亲,此刻也选择了沉默。
“老沈,你跟他们说啊,人的不是我!”
妈妈掐住他的胳膊,歇斯底里的大吼。
“你解释啊,0102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爱他们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人呢?”
“都怪你,要不是你赚不到钱,我也不会成天孩子使劲读书了!”
爸爸忍无可忍,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疯够了吗?”
“孩子死了,回不来了。你找我闹,也换不回他们的命。”
妈妈如遭雷击。
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5.
像是做了一场绵长的梦。
我在香香软软的被窝中醒了过来。
“沈宝珠?”
护士姐姐轻轻的换我名字。
“你是很有福气的小孩呢。”
“那天你从七米高空坠落,恰好摔在了遮阳板上。警察找到你时,你只剩下一口气了。”
所有人都说,我是生命的奇迹。
可我却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我本该跟着哥哥姐姐一起走,可他们不想看我死。
于是最后帮了我一把,送我回到了人间。
精神稍微好点后,爸妈的辩护律师找了上来。
他给了我一封谅解书,还手把手的教我演戏。
“等上了法庭,你就跪下来对着法官哭。”
“你要主动承认,是你贪玩把哥哥姐姐锁进了冷库。”
我捏紧被子,努力争辩。
“不是我,这些分明是妈妈做的!”
律师烦躁不已。
“记住,你妈是无辜的,你爸也是不知情的。”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未成年人,犯错了也不用坐牢。”
“沈宝珠,你已经失去手足了,还想再失去亲生父母吗?”
我缄默不语。
律师说:“孤儿很可怜的。父母在,你起码能吃饱饭。真要去了福利院,你被打死了都没人心疼。”
窗外雨水淅淅沥沥落下。
我有点想哭,眼泪刚溢出,又很快擦去。
律师说的不对。
父母在家时,我经常饿肚子。
读书累到晕虐,只会被凉水浇醒,爬起来继续学。
这样看来,福利院和家,好像没有多大差别啊。
我把律师的录音交给了警察。
他很高大,也很严肃。
可揉我脑袋的手掌却很温暖。
“你想见见爸妈吗?”
他温柔的问我。
“马上开庭了,他们触犯了刑法,应该会在另一个世界待很久,以后你就见不到他们了。”
我不懂什么是刑法。
但我明白,犯错了就要受罚。
可是接受了惩罚,哥哥姐姐的生命就能还回来了吗?
火化那天,我抱着两个小小的骨灰盒。
在邻家阿婆的陪伴下,选了一处最好的墓地。
这里山清水秀,绿草如茵。
姐姐喜爱的风景,哥哥向往的自由。
死后才终于拥有。
我盯着他们的黑板照,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隐约有了错觉,总觉得墓地里应该埋葬三个人。
“回家吧。”
阿婆牵起我的手。
“宝珠,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了,带着哥哥姐姐的期许,好好活下去。”
她说的很对。
从那一天起,我的厌学症治好了。
我没上妈妈挑选的中考复读班,而是和同龄人一样。
上了一所普通中学。
我也没去派出所看他们。
而是以旁听者的身份,出席了庭审。
“不是我的错!”
许久不见,妈妈苍老了很多。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嚣张威严的嘴脸。
变得猥琐了起来。
“我本不知道冷库启动了!”
“0102太不听话了,他们冷为什么不说?非要用自的方式来陷害我吗?”
妈妈越说越有底气。
好像她真的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还有沈宝珠,她也是个小贱货!”
“我待她不薄,全家的资源都倾注在她身上了。可她偏偏也是个不争气的,连个高中都考不取,丢光我的脸!”
“我惩罚她有什么错?她命都是我给的,我有资格拿回来!”
法槌重重落下。
“肃静!”
法官皱眉,满眼不悦。
“林婉,你是母亲,不是债主!”
“孩子是独立的个体,你无权涉他们的生活!”
“过度体罚就是虐待,你把孩子关进冷库,五天不闻不问。如今人死了,又要找借口脱罪!”
妈妈沉默了。
她抖着肩膀,似乎在哭。
“养三个孩子不容易啊,我只是个清洁工,文化素养不高,在教育上难免犯错......”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对不起。”
她再也撑不住啦,掩面哭嚎。
“那是我生下的孩子啊,我真是疯了,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连她都不知道的答案。
我更不可能给她回答了。
我只知道,哥哥姐姐到死都在怨恨她。
6.
数罪并罚下,妈妈被判了十年。
爸爸因为没有参与到虐待儿童中,只被判了六年。
当庭宣判后,这对夫唱妇随的爱侣头一回撕破了脸皮。
在法庭外大打出手。
“沈威,你这个阴险小人,自己不成器就想儿女上进!”
“你总在为没机会读书惋惜,但真相是什么?你就是头蠢猪,参加了八次高考落榜!”
爸爸不甘示弱,飞起踹了她几脚。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出什么连坐制度,真的是心疼宝珠吗?”
“我呸,你分明觉得她脑子聪明,记性好容易记仇,怕得罪了这金疙瘩,这才拿0102撒气!”
“你真觉得宝珠成绩好全靠你的辅导吗?拉倒吧,你那小学水平,英文字母都拼不全,还想教出个天才?”
他们互相谩骂,刀刀往对方心口戳。
这场闹剧以妈妈激动晕厥而告终。
父母双双入狱,我卖掉了老宅房子。
住进了邻居阿婆家。
从前受妈妈影响。
我总觉得她碎嘴子,瞧不起人。
可如今想来,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阿婆找妈妈的茬,也是为了救我脱离苦海。
可我到底年幼,分辨不出人心。
以为妈妈是真的爱我,没曾想我只是给她争气长脸的工具。
狱中时常来信。
那些沾着眼泪,充斥着无尽悔恨的信件。
被我全部焚毁。
我深深记着妈妈的话。
犯错就要受罚,不挨打永远不长记性。
她身为母亲,对待孩子如此严苛,动辄打骂。
那我何必要对她宽容?
说来也巧,阿婆的儿子恰好是处理这起案件的民警。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他认为我有权知道真相。
在哥哥姐姐忌这天,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我。
“冷库的确有备用钥匙,就在你爸手上。但他爱偷懒,不想给受罚的儿女送饭,脆扔了钥匙,假装从没有过。”
“至于你妈,她本来就不是勤快的人,听你爸爸嘴上心疼孩子,以为他会过来送饭的,谁曾想,他也是个懒汉。”
太多巧合凑在一起,最终酿成了悲剧。
冷库本该关闭,负责看守的员工却在那天请假了。
虽然事后有弥补措施,终究是晚了几个小时,人早就冻死了。
“他们走的不算痛苦。你姐姐临终前,还握着你儿时的发卡。”
心脏抽痛。
在五毒俱全的家庭里,我享受到的一点点温情,都是蚀骨的毒药。
子一天天过去。
没了家庭的拖累,我以全市第一的好成绩。
考上了最好的中学。
出分那天,我捧着鲜花去了一趟陵园。
“爸爸去世了。”
我给哥哥姐姐们烧了很多纸钱。
虽然知道他们听不见,但我还是想说。
“他得了肺癌,晚期。临死前想见我一面,被我拒绝了。”
“听说他在病房破口大骂,说我白眼狼,忘恩负义。”
“还说早知道有今天这出当年就该打死我。”
我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比起严苛残忍的妈妈,我更厌恶的。
是一直作壁上观的父亲。
他太虚伪了,明知孩子渴望亲情。
所以总是喜欢唱白脸,在我被惩罚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好话。
他要把我死死的禁锢在家庭,附着在我的血肉上。
吸收我的生命力,控我的未来。
有时我也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掌控欲。
只是午夜梦回,我很想念哥哥姐姐。
希望能再见他们一面。
我也会埋怨,恨他们走的脆利落,徒留我在人间流尽眼泪。
时间会抚平所有伤疤。
当我顺利拿下奥数金奖,被名校提前录取时。
过往的沉痛终究释怀。
“宝珠,你妈妈找你。”
庆功宴上,我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说要亲自交给你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张全家福。”
7.
天色正好,艳阳高照。
我去见了妈妈最后一面。
她瘦了很多,眼神暗淡无光,浑身散发着一股死气。
多年未见,母女两面对面坐着时。
竟不知如何开口。
“听说你考上清北了?”
我沉默点头。
妈妈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我女儿就是优秀,看来我的教育还是有作用的。”
“街坊邻居知道这事吗?他们怎么说?是不是妒忌的眼睛都红了!”
她迫不及待的想从我口中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可结果注定让她失望。
“我没参加高考,你盼望已久的状元梦,还是要落空了。“
“至于你说的街坊邻居,为了感谢他们多年来的帮助,我在帮他们的孩子无偿补课。”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很生气,想发飙,抡圆手臂想扇我耳光。
可看着我渐强大的身躯,最终选择了放弃。
“你爸去世了。”
妈妈说:“我是你最后一个亲人了。”
“母女间哪有隔夜仇。妈妈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改错的机会?”
她殷切的望着我,眸中似乎有水光流淌。
“妈妈不是故意的呀。我只是太心急了,害怕你走父母的老路,这才用错了方法。”
“三个孩子里,我最疼爱的就是你,做人不能没良心,你得给我养老,知道吗?”
我无声叹气。
时至今,她仍是死不悔改。
眼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那张全家福呢?”
妈妈呐呐无言。
从枕头下掏出了一叠碎片。
照片是人为撕毁的,有些破损的地方再也没法修补。
就像我与母亲,再难团圆。
“你好自为之吧。”
我丢下这句话,决绝的转身离开。
“哥哥姐姐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
“你不配当一个母亲。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身后传来绝望的哭泣声。
我没有回头。
后来,妈妈出狱了。
我只给她留了法定养老钱,多余的一份没有。
她找了我很久,幻想能重修于好。
却发现我早已出国,只得无奈作罢。
孤零零的活在世上,丈夫逝去,儿女离心。
在一个寻常的冬夜,精神恍惚的妈妈爬上高楼。
一跃而下。
也许是为了赎罪,也可能是单纯的活不下去了。
但这些不再重要的。
我再也不是那个无助哭泣,渴望亲情的小孩了。
我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也能为其他人撑起一片天。
千帆过尽,人生尽是坦途。
我终于迎来了独属于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