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分别三年,左相陆砚之踏入我的裁缝铺,命我为他缝制婚服。
当年那杯毒酒至今未解,我已时无多。
他盯着我鬓边白发讥讽:
“三年不见,你那情郎对你不好吗?你怎被作践成了这副模样?”
我垂眸不语,为他量衣,尺子却被他一掌打落。
“按过去尺寸做,你的手脏了,不配碰我。”
我怔了怔,轻声道:“来往客人太多,实在记不住。”
“好一个记不住!”他拂袖而去,
“若不合身,大婚当天,你在本相身旁跪着一寸一寸改!”
红丝绸在我手中被泪打湿。
跪着又如何?我本就是你贴身女婢。
可陆砚之,你的大婚之,我恐怕是等不到了。
......
当晚,铺子将闭,甄妙雪带着刑部的官兵赶到。
她气恼的看着我,“我说砚之哥哥怎么舍近求远,原来是来了你这儿。”
她阴狠地目光扫遍我全身,“叶念清,你的命可真大,怎么还没死?”
我淡淡笑了笑,
“甄小姐这般盼着我死,是怕我说出,当年那杯毒酒的真相吗?”
三年前,为了我离开陆砚之,她亲手灌我喝下毒酒。
她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毒名叫长相守。中毒者每每思念心上之人,便心如绞痛,直至吐血身亡。”
“叶念清,往后你每想他一次,便离死近一步。”
过去三年,我毒发多次,都是傅谨言救了我。
我们在城外的村里买了个便宜的院子。
外人看我们,宛若一对寻常夫妻。
只有我知道,夜夜毒发痛不欲生时,我齿间咬碎的名字,从来都是陆砚之。
傅谨言为我活着,只能说,“念清,撑下去,撑到再见他的那。”
我便靠着这点奢望和傅谨言的药,从这世上偷来了整整三年。
如今,终是要油尽灯枯了。
甄妙雪冷笑一声,“既然他看中你的手艺,不如,我的婚服也交由你做。”
我站起身,平视她,“时间太赶,我这铺子也没有华丽丝线,恕难从命。”
她朝外挥手,几个仆人抬箱而入。
“材料都在这,工钱另算。”
她挑眉,“五后,我与他一同来取。”
她带人离去。
我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瘫软地靠在墙上。
我自幼便被养父卖到陆府,成了陆砚之的贴身侍女。
他每让我伴他读书,看他习武;
我做绣活,他在一旁为我穿针引线。
情窦初开时,我和他互生情愫。
他曾拉我跪在合欢树下,对月起誓,“陆砚之与叶念清,此生不离不弃。”
我羞红了脸。
他却攥紧我的手,“念清,我定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他从未食言。
陆夫人自宫里回来的当,他便拉着我去正堂,当场跪下,
“母亲,我与她已私定终身,此生非她不娶!”
陆夫人指节死死扣着扶手,笑容却慈祥可人,
“好,为娘会替你,向甄大人转达退婚的意思。”
可陆砚之前脚刚去上朝,陆夫人的巴掌就狠狠掴到我脸上。
“下作贱婢!竟敢用这等龌龊手段攀附主子!”
她厉声嘶吼,面目狰狞,
“来人,给我往死里打!看这贱人还敢不敢勾引少爷!”
我低着头跪在冰冷砖地上,未落一滴泪。
第2章 2
陆夫人直接将我五花大绑,送进了甄府。
甄妙雪将一张按满手印的供状,狠狠摔在我脸上。
“你不走,陆砚之就是死路一条。”
她命手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人证物证都早已备好,他要么和我成亲,要么便死在这为他布好的局中,看你怎么选。”
我懂了。
陆砚之是朝堂上最年轻的左相,是帝王的剑,更是无数人的眼中钉。
与甄家联姻,他才能保全性命。
我只能含泪点头,应下这悔婚之事。
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辜负他。
从甄府出来后,我找到傅谨言,求他陪我演一出戏。
我说我爱慕傅谨言许久,非他不嫁。
我跪啊跪,跪来了我的行李与卖身契。
而陆府紧闭的大门处,再无少年郎温柔的身影。
半月后我才知道,陆砚之把自己整整关在屋子里半个月,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陆夫人请来了整个京城的法师,在家吹吹打打,说要赶走家中的狐媚。
后来听到他的消息,都是他和甄妙雪郎才女貌的佳话了。
而我也是从那时起,夜夜咳血,生命一点点消耗殆尽。
......
陆砚之出现在铺子门口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张思夜想的脸,褪尽了所有温柔,只剩下狠辣与刻薄。
我垂眸,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平静地接待了他。
我轻声低语:“陆砚之,你恨我是应当的,我不怪你。这婚服,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
贴身伺候他多年,他衣服的尺寸我早已铭记于心。
当夜,我没有咳血。
或许,连老天爷都动了恻隐之心,想我能活着看他大婚。
天不亮,傅谨言推门而入,手中拎着温好的汤药。
他瞥见我手中的绸缎,“怎会有贵客来咱们的铺子?”
我抬头,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是他。”
“咣当”一声,陶壶砸在地上。
他一把攥住我持针的手,眼底尽是血丝,“他既已答应联姻,为何还来折磨你?”
“念清,天亮我陪你送回去,这活我们不接!”
我缓缓抽出手,轻拍他紧绷的手臂,“开门做生意,哪有拒客的道理?况且他们给的工钱,够这铺子半年的租金了。”
他气得一拳砸在案面上,针线都被震了起来,
“欺人太甚!这铺子咱们不要了!
你现在就随我回家,好生将养......”
他说着便拉我起身,欲往外走。
我用尽全身力气定在原地,声音轻的像叹息:
“这恐怕......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我嫁不了他,能亲手为他缝婚服,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傅谨言回身望我,眼中怒火渐渐熄灭,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悲悯。
他最终松开了手,沉默地弯腰,一片片拾起地上狼藉。
“我去重新熬一壶。”
他转身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晌午,一辆马车停在铺外,小厮扬声吆喝。
“小姐吩咐,接掌柜的去府上,为大婚搭配首饰。”
我将桌上已凉的汤药一饮而尽,推门上了马车。
没走几步,马车猛地停下。
我掀开帘子,看到傅谨言纤细的身影站在长街中央,双臂展开,拦住了去路。
他望向车内,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
“我家夫人身体抱恙,恐与贵府吉有冲,在下略通医术,愿随同前往,以防万一。”
小厮与他僵持片刻,终是无奈让他上了车。
轿子里,他一脸阴霾,我像往常一样扮鬼脸逗他开心。
“念清,陆砚之他不懂你。你要是忘了他,该有多好......”
我避开他的目光,眼神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