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救了一个女人。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我是来你这魔族的。”
一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救我,是要我。
第二次有人救我,是要我。
这一次,我不想躲了。
1
她的眼睛很亮。
“你是谁?”她问。
“救你的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该出现在一个快死的人脸上。
“救人的?”她说,“那你救错人了。我是来魔族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身上有魔气。”她说,“我一进门就闻到了。”
我没说话。
“可你救了我。”她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你明明可以让我死。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秘密。”
“我救人,不挑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一笑,把月光都比下去了。
“你叫什么?”
“澜渊。”
“好,澜渊。”她说,“我叫清晏。仙族圣女。从现在起,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
我看着她,指尖忽然麻了一下——一万年的孤寂,好像被这一句话戳破了。
一万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替你守着”。
她昏了过去。
我抱着她,忽然想——
这个女人,会要我的命。
2.
她昏迷的第三天,我去给她换药。
她伤得很重。
腰侧被魔族的刀贯穿,血止都止不住。我给她敷药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剑,仙族的符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你不怕我?”她问。
“怕你什么?”
“我是来魔族的。”
我没说话。
“你身上有魔气。”她盯着我,语气比第一次更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从你扶我进门那刻,我就闻到了。可你没动手,反而给我敷药。”
我还是没说话。
“可你救了我。”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寒夜唯一的灯,撞进我荒芜了一万年的心里。“你明明可以让我死。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秘密。”
“我救人,不挑人。”
她愣了一下。
眉眼弯起时,眼底的锋芒碎成温柔,连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你叫什么?”
“澜渊。”
“好,澜渊。”她说,“我叫清晏。仙族圣女。从现在起,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一万年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替你守着”。
“你饿不饿?”我突然问。
她又愣了一下。
“我......什么?”
“你昏迷了三天。”我站起来,走到墙角,从破罐子里摸出两个冷馒头,“只有这个。”
她接过馒头,看着上面沾的灰,忽然又笑了。
“你请圣女吃这个?”
“不吃还我。”
她躲开我的手,咬了一大口。
“傻子。”
她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给我了就是我的。”
我没说话。
但我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3.
夜深了。
那声“傻子”还在耳边转。
我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有一天,她知道预言是真的,她还会这样叫我吗?
我没想出来答案。
可这个念头,像一刺,扎进心里。
那道预言,我听过。
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三界就在传——
“仙魔混血者,存则三界倾覆,天地重归混沌。”
我没见过说预言的人。
但所有人都信了。
仙族信了,魔族信了。
所以他们都想让我死。
可我不明白——
我连一只鸡都没过。
怎么就成祸了?
4.
三天后,魔族来了。
东门破了。
黑甲涌进来。刀落下,人头滚,血溅三尺。
我躲在暗处,看着。
不敢动。
一动,身份就暴露。
一动,那道预言就会追上我。
可我还是动了。
因为我看见她了。
清晏被三十几个魔族围在中间,剑上的符文越来越暗,腰侧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她还在,一个、两个、三个——
可太多了。
刀光落下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我冲上去,用手抓住了那把刀。
血滴下来,滴在她脸上。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
“别说话。”我说。
然后我松开手,抬头看着那些魔族。
我身体里的血在烧。一半是金色的光,仙族的金光。一半是暗红的焰,魔族的血焰。两股力量冲出来,把三十几个魔族轰飞出去。
他们跑了。
全跑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终于知道——
我暴露了。
仙魔混血的身份,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
她是仙族圣女,来人间就是为诛魔族。
而我,就是她要的那种人。
我站在原地,等着她的剑刺过来。
可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我看不懂。
她到底在想什么?
5.
“澜渊。”
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指尖攥紧,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一万年的隐忍与期待,全在这一刻悬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刚才......用的是仙族血脉。”
我没说话。
“你一直藏着?”
我还是没说话。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我那只还在滴血的手。
指尖轻轻摩挲着我伤口的边缘,眼底满是心疼,没有半分意。
“傻子。”她说,“疼吗?”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疼。”
“撒谎。”她头也不抬,从裙角撕下一块布,开始给我包扎,“血都流了一地。”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我。
我看着她的眼睫,忽然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藏着?”
“不问。”
“你不怕我是坏人?”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我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是吗?”
“......不是。”
“那不就得了。”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
6.
我站在那里。
一万年了。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涩涩的。
从来没有人这样信过我。
“清晏。”
“嗯?”
“如果......如果预言是真的呢?”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是傻子吗?”
“......是。”
“那就别想那么多。”她站起来,踮起脚,用包着伤口的手戳了戳我的额头,“傻子想太多,就不是傻子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7.
我们了七天七夜。
魔族退兵那天,城墙上全是血。她靠在垛口上,看着远方,忽然笑了。
“赢了。”
然后她倒在我怀里。
我以为她死了,心脏差点停跳。可她睁开眼,看着我吓白的脸,笑出了声。
“傻子。”她说,“我只是累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你刚才的表情,像死了老婆。”
“你——”
“别动。”她闭上眼睛,“让一会儿。”
我不敢动了。
她就那样靠在我肩上,呼吸越来越平稳。阳光照在她脸上,血污下面,是一张很安静的脸。
我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可时间不会停。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醒了。
“饿了。”她说。
“我去找吃的。”
我下了城墙,在废墟里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家还没完全烧毁的铺子。铺子里没人,架子上还挂着几串红彤彤的东西。
糖葫芦。
8.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在人间躲了一万年,从来没吃过这东西。
我拿了一串,想了想,又拿了一串。
回到城墙上的时候,她看见糖葫芦,眼睛亮了一下。
“你从哪找到的?”
“那边有个铺子。”
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我紧张起来,“有毒?”
她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
“傻子。”她说,“我是仙族,不吃凡间的东西。”
我愣住了。
“那......扔了吧。”
我伸手去拿,她却躲开了。
“来都来了。”她又咬了一口,嚼着糖葫芦,“不能浪费。”
我看着她咬糖葫芦的样子,腔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清晏。”
“嗯?”
“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好看。
“好。”她说,“我记着了。”
第二章
9.
三天后,她又问我要糖葫芦。
“你不是说仙族不吃凡间的东西吗?”
“我说的是‘不吃’。”她理直气壮,“不是‘不爱吃’。”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不去?”她挑眉。
“去。”
我又去了那家铺子。铺子里还是没人,架子上又多了几串糖葫芦。我拿了两串,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串。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受伤的魔族士兵。
他躺在废墟里,腿被压断了,血流了一地。看见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动不了。
我蹲下来。
“你......你是......”他认出了我。
“嗯。”
“你......你要我?”
我看着他。
很年轻。
可能刚满二十岁。
脸上还有没长硬的绒毛。
“你叫什么?”我问。
他愣住了。
“我......我叫阿七......”
“为什么来打仗?”
他的眼眶红了。
“魔尊说......了你......我们就能过上好子......”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娘病了。魔尊说,了你,给发军饷,够抓三副药。”
我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我知道是骗人的。可我没办法。”
“你信?”
他没说话。
我撕下自己的衣角,给他包扎。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为什么......”
“我不人。”我说,“尤其是被人骗来送死的傻子。”
包扎完,我站起来,拿着糖葫芦走了。
走出很远,我听见他在后面喊——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回头。
回到城墙上的时候,清晏看着三串糖葫芦,笑得弯下腰。
“你是想把人家铺子搬空吗?”
“你不是爱吃?”
她愣了一下,接过糖葫芦,低头咬了一口。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可她的耳朵,红了。
红得发烫。
她咬完一口,偷偷抬眼瞟我,又飞快低下。
她忽然问:“刚才那个人,你救了?”
“嗯。”
“他叫什么?”
“阿七。”
她沉默了一下。
“你救了他,他以后会记得你吗?”
“不知道。”
她抬眸看着我。
“我会记得。”
10.
我愣住了。
“你救了我。”她说,“我记得。”
那天晚上,我站在城墙上。
风里有血腥味。
很重。
重得像整个天地都在喘。
清晏走到我身边。
“你闻到了?”
“嗯。”
“那是亡魂。”她说,“太多了,天道都净化不过来。”
我看着她。
“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风又吹过来。
更重了。
11.
魔族又来了两次。
第三次攻城的时候,清晏受了重伤。
不是魔族的刀,是她自己。
她去跪天门了。
那天我在城墙上,看见她化作金光冲上云霄。然后停在那里,面对着一道看不见的门。
她说了什么。没回应。
又说了什么。还是没回应。
然后她跪了下去。
那道金光越来越亮,那是她用尽全力的样子。她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嘴唇都在流血。
天门始终没有开。
就在这时,门缝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仙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阿启。
三年前,清晏在战场上救过一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伤,躺在死人堆里,是她亲手抱出来的。
那孩子,就是阿启。
他那时候太小,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可他一直记得她的脸。
当时他穿着青色的袍子,梳着两个发髻,看着也就十一二岁。他躲在门缝里,偷偷看着跪在外面的清晏,眼睛里全是泪。
他想出来。
可他不敢。
门里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忽然把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玉瓶。
清晏接住,愣住了。
仙童冲她摇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快走。”
然后门缝关上了。
再也没有开过。
12.
清晏落回城墙上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玉瓶。里面是药,仙族的药,最好的那种。
她看着那个玉瓶,很久很久。
“他叫什么?”我问。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没见过他。”
“他会被罚吗?”
她沉默了一下。
“会。”
我没说话。
她打开玉瓶,把药倒在伤口上。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
她撒谎。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的尸首堆在那里。
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灰白色。
后来那个仙童被罚得很重。
可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血腥味。
比之前更重。
我抬头看天。
月亮是红的。
边缘还有一圈灰白。
清晏也看见了。
她站在我身边,很久没说话。
“澜渊。”
“嗯。”
“如果有一天......”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
可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13.
第四次攻城的时候,人皇战死了。
我看着那面金色龙纹旗从城头坠落,落在尸山血海里。城墙塌了一半,活着的人不足三千,城外还有数万魔族大军。
“清晏。”我喊她。
她转过头。满脸是血,可眼睛很亮。
“还有多少力气?”
“够再一轮。”
我点点头:“够了。”
“你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抖了。
“够陪你到最后。”
她笑了一下。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求援。”
她化作金光,冲向云霄。
我看着她,忽然想,如果仙族肯出手,人间就有救了。如果仙族肯出手,她就不用这么累了。
那道金光在半空停住了。
她面对着一道看不见的门,说了什么。没回应。又说了什么。还是没回应。
然后她跪了下去。
我猛地站起来。
我看见那道金光越来越亮,那是她用尽全力的样子。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说的应该是那两个字——
求援。
求援。
求援。
天门始终没有开。
门缝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出现了。
阿启。
他比上次更瘦了,脸上有伤,像是被打的。他躲在门缝里,看着跪在外面的清晏,眼泪流了满脸。
他想出来。
可他不敢。
门里有人在骂他。他缩了一下,却没有退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从门缝里塞了出来。
不是药。
是一封信。
。
14.
清晏接过去,展开,看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落回城墙上,我冲上去接住她。
“上面写的什么?”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新魔尊叫冥渊。”
“嗯。”
“他了老魔尊那天,老魔尊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她的声音在抖。
“‘他不是祸,你们才是。’”
我愣住了。
我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一万年。
一万年来,仙族说我是祸。魔族说我是祸。连那道预言,都说我是祸。
可老魔尊临死前说——
他不是祸。
你们才是。
15.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有人信我。
有人到死,都信我。
“澜渊。”
清晏喊我。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她在笑。
“有人信你。”她说,“你听见了吗?有人信你。”
我没说话。
可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抬头看天。
那道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16.
那道金光终于暗下去。
她的身影从半空坠落,我冲上去接住她。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角有血渗出来。
“他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不肯开。”
我抱紧她。
“别说了。”
“他们说......预言......”
“我让你别说了!”
沉默。
只有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他们说,你活着,三界就会毁灭......”
“我让你别说了!”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对不起。”她说,“我让你觉醒仙族血脉......我以为......”
“你以为仙族会认我?”
她没有说话。
我闭上眼睛。
一万年来,我早就知道。仙族不会救我,也不会救任何人。对他们来说,预言比命重要。别人的命。
可她还是去跪了。
跪到眼睛流血。
我睁开眼,看着她。
“清晏。”
她抬头。
“疼不疼?”
她愣住了。
我伸出手,擦掉她眼角的血。
“我问你,疼不疼?”
她的眼眶红了。
“不疼。”她说。
“撒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哭着笑。
“澜渊。”她喊我。
“嗯?”
“他们不来,我们就自己来守。”
“好。”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压扁了,沾着血。
“一直留着?”我问。
“你说要请我吃的。”她笑,“我怕你赖账。”
17.
我握着那串压扁的糖葫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傻子。”她说,“等打完了,再请我吃。”
“好。”
“请十串。”
“好。”
“一百串。”
“好。”
她笑了。
我也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笑。
那天夜里,有人来敲门。
是一个少年。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灰,瘦得皮包骨头。可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被仙族扔掉的人有的。
清晏看见他,愣住了。
“你是——”
“是我。”少年笑了一下,“那个扔药的。”
清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怎么......你怎么下来的?”
“偷跑的。”少年说得轻描淡写,“被发现了,被打了一顿,然后扔下来了。”
“扔下来?”
“嗯。”少年挠挠头,“仙族说我是叛徒,不要我了。”
清晏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少年却看向我。
“你就是澜渊?”
“是。”
他打量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她跪天门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他说,“喊了一百多遍。”
我愣住了。
清晏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少年躲开她的手,跑到我面前,“喂,你知道她有多傻吗?她跪到额头流血,还在喊你的名字。”
18.
我看着清晏。
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知道。”我说。
少年愣了一下。
“你知道?”
“嗯。”
“那你怎么不去救她?”
“我救不了。”我说,“她是去跪天门,我上不去。”
少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以后对她好一点。”
“好。”
“非常好。”
“好。”
“特别好。”
“好。”
少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你去哪?”清晏喊住他。
“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反正仙族不要我了,我去找饭吃。”
“等等。”
我喊住他。
他回头。
我走进屋里,拿出三串糖葫芦。
“给你。”
他接过糖葫芦,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他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好酸。”
清晏噗嗤一声笑了。
少年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也笑了。
“你们俩......真有意思。”
他拿着糖葫芦走了。
走出很远,我听见他在喊——
“我叫阿启!记住了!”
清晏笑了。
我也笑了。
可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笑。
魔族第五次攻城的时候,天变了。
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光,是灰白色的混沌。那东西淌过的地方,一切都在消失——风停了,血停了,连尸体都在消散。
“那是什么?”
“天道。”她的声音在发抖,“亡魂太多,天道要重塑三界。所有人都会死。仙族、魔族、人族,全都会死。”
“能阻止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头看着我。
“澜渊。”
“嗯?”
“糖葫芦,我吃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笑。
不像个快死的人。
“替我守着他们。”
她从我身边走开,走向那道裂缝。
“清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生于苍生。”她说,“当归于苍生。”
“你在说什么?!”
她终于回头。
看了我一眼。
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和第一次吃糖葫芦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傻子。”
“别忘了我。”
19.
她化作金光,冲进那道裂缝。
我追上去,被一股力量弹开,摔在废墟里。我爬起来,看见那道金光冲进混沌,看见混沌剧烈翻涌,看见——
光。
铺天盖地的光。
裂缝里涌出来的不再是混沌,而是金色的、温暖的光。那些光洒在战场上,洒在尸体上,洒在活着的人身上。
无数亡魂升起来,像河流,流向那道光里。
而她的身影,在光中越来越淡。
“清晏——!”
我的喉咙撕破了。
她没有回头。
光终于散去。
她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很远,又很近:
“仙魔界......开。”
“凡混血者......凡无处可归者......皆可入此界。”
“和平共处......不容侵犯......”
“若有违者......天道逐之......”
我跪在废墟里,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
手里还攥着那串压扁的、沾着血的糖葫芦。
身后有人在哭。
是阿启。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姐姐......”他喊,“姐姐......”
我回头看着他。
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她跪天门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喊了一百多遍。”
一百多遍。
我在心里喊她的名字。
一万遍。
十万遍。
一百万遍。
她听不见。
20.
仙魔界开了。
第一天,来了三个混血的孩子。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君上”。
我没说话。
我站在仙魔界的入口,看着那道永远遥不可及的光。
阿启站在我旁边。
“你真的要留在这儿?”他问。
“嗯。”
“等什么?”
“等她。”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她是天,回不来了。”
“我知道。”
“那你还等?”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傻子。”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以前也这么叫我。”
第五百年,仙魔界有了城。那些无处可归的人在这里盖房子、种地、娶妻、生子。他们建了一座城,叫“归处”。
我在城北开了一家铺子。
卖糖葫芦。
阿启也来了。
他说他没地方去,就赖在这儿了。
他帮我做糖葫芦,帮我卖糖葫芦,帮我赶走那些偷糖葫芦的小孩。
有一天,他问我:“你做这个嘛?她又吃不到。”
我看着天,很久很久。
“我知道。”我说,“可万一有一天,她想吃了呢?”
21.
那天傍晚,铺子外来了一群人。
十几个。
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伤。
领头那个,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认出来了。
阿七。
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
可他跪在那里,眼睛还是亮亮的。
“君上。”他说,“我带着他们来了。”
“他们?”
“都是被骗来你的。”他笑了一下,“后来不了,跑出来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串糖葫芦。
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糖都化了。
“我一直记得你。”他说,“记得你救我的那天。”
我接过糖葫芦。
咬了一口。
很甜。
阿七笑了。
我也笑了。
后来,他们留在了仙魔界。
阿七在城东开了个铺子,也卖糖葫芦。
他做的没我好吃。
可每次我路过,他都会塞给我一串。
“君上,尝尝。”
我接过来,咬一口。
很甜。
和阿启串的一样甜。
21.
他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串糖葫芦。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可他的肩膀,在抖。
第一千年。
第五千年。
第八千年。
她没回来。
他没走。
22.
第一千年,有个孩子来买糖葫芦。
她五六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踮着脚趴在柜台上。
“伯伯,这个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看着手里的糖葫芦,没说话。
“伯伯?”
“我在等一个人。”我说。
“等谁?”
“一个傻子。”
孩子歪着头,没听懂。
我把糖葫芦递给她。
“送你。”
“真的吗?”
“真的。”
孩子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好吃!”
我笑了一下。
她以前也是这么笑的。
孩子走后,阿启走过来。
“第几个了?”
“什么?”
“送出去的糖葫芦。”
我想了想。
“不记得了。”
他看着天,忽然说:“你猜,她在上面看得见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看得见吧。”
“那她知道你在等她吗?”
我没说话。
风忽然吹起来,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知道。”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清晏?”
没有回应。
只有风,只有花,只有那道永远遥不可及的光。
阿启看着我。
“你听见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一直都在。”
我点点头。
“我知道。”
23.
第三千年,阿启老了。
他明明是个仙童,不会老的。可他说,他被逐出仙族那天,仙骨就断了。
他现在像个凡人,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都要扶着墙。
可他还是每天来铺子里,帮我串糖葫芦。
“你歇着吧。”我说。
“不歇。”他头也不抬,“歇着就死了。”
我没说话。
他忽然问:“君上,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
“有。”
“那她呢?”
“她成了天。”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你不想她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过魔、救过人、握过刀、也握过她的手。
“想。”我说,“每天都想。”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
“我守在这里,她就不会走。”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都是傻子。”
我也笑了。
“嗯,都是。”
第五千年,阿启死了。
死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当年......给她扔药......不是因为我认识她......”
“那是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
“是因为......她跪在那里......喊你的名字......喊得我心都碎了......”
我愣住了。
“我......也想知道......被人这样惦记着......是什么感觉......”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我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然后我说:“你感受到了吗?”
他已经听不见了。
可风里好像有个声音,替他回答了——
“感受到了。”
后来,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树。
阿启喜欢的树。
每年开花的时候,我都会摘一朵,放在他坟前。
清晏的坟前,放糖葫芦。
阿启的坟前,放花。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我:
“君上,为什么阿启爷爷的坟前放花?”
我想了想。
“因为他没吃过糖葫芦。”
孩子歪着头。
“那他吃过什么?”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忽然想起阿启死前说的那句话——
“我......也想知道......被人这样惦记着......是什么感觉......”
我低下头,看着坟前的花。
他现在知道了。
24.
第八千年,树开花了。
白色的,小小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我肩上。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天。
天光落下来,照在我脸上。
我的头发白了。
可我还在这里。
“傻子。”
我猛地回头。
没有人。
风在吹,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知道是幻觉。
可我还是笑了。
“清晏。”我说,“你又喊我傻子。”
没有回应。
可我听见风里有笑声,很轻,很短,像很多年前那天夜里,她第一次笑的声音。
“糖葫芦还有。”我说,“你要不要吃?”
风停了。
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刚做好的糖葫芦。
“我知道你吃不到。”我说,“我就问问。”
我咬了一口。
糖衣很甜,山楂很酸。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爱吃这个。
可我还是做了一万年。
第一万年,仙魔界来了一个孩子。
半仙半魔,和我一样。
他站在我的铺子前,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糖葫芦,眼睛亮亮的。
“君上,这个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好吃。”
“那我可以要一串吗?”
我拿了一串,递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皱起小脸。
“好酸。”
我笑了。
“她第一次吃,也说酸。”
“谁?”
“一个傻子。”
孩子歪着头看我。
“君上,你喜欢她吗?”
我没说话。
“喜欢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很久很久。
“她在那里。”我说。
孩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天。”
“嗯。”
“她变成天了?”
“嗯。”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看得见你吗?”
“应该......看得见吧。”
“那她知道你在等她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风忽然吹起来,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我知道。”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清晏?”
没有回应。
只有风,只有花,只有那道永远遥不可及的光。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知道就好。”
孩子看着我,忽然问:“君上,你在哭吗?”
我愣了一下。
伸手摸了摸脸。
湿的。
“没有。”我说,“风太大。”
第一万年整。
我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清晏。”我说,“一万年了。”
风很轻。
“你让我别忘了我。”
“我没忘。”
“你呢?”
风停了。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傻子。”
“我也没忘。”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知道。”我说,“我一直都知道。”
风里有笑声。
很轻,很短,像一万年前一样。
我抬头看着那道裂缝。
她无处不在。
可她再也不在。
可我知道——
她在。
一直都在。
从第一天起,就在。
从第一声“傻子”起,就在。
从那串压扁的糖葫芦起,就在。
她一直都在。
只是我看不见。
只是我摸不着。
只是我——
只能等。
一万年。
两万年。
三万年。
等到我变成灰,变成土,变成风。
她还在。
我也在。
她没有归处。
但她成了所有人的归处。
他没有归处。
但他——
成了所有无处可归之人的,
归处。
阿七的铺子,在城东。
阿启的树,在城北。
我每天都会路过。
路过阿七的铺子,他会塞给我一串糖葫芦。
路过阿启的树,我会放一朵花。
有时候阿七会跟着我一起去。
我们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花落下来。
阿七忽然问:“君上,你说他们在上面看得见吗?”
我看着天。
“看得见。”
“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
因为风里,有笑声。
每年那天,我都会去城墙上。
带一串糖葫芦。
放在垛口上。
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天。
第一年。
第十年。
第一百年。
第一千年。
第一万年。
糖葫芦从一串,变成十串,变成一百串。
摆满了整个城墙。
孩子们问:“君上,这是在做什么?”
我说:“请人吃的。”
“请谁?”
我抬头看着天。
“一个傻子。”
孩子歪着头。
“她什么时候来吃?”
我笑了一下。
“她一直都在。”
风吹过来。
糖葫芦的红,映着天光。
像一万年前,她第一次咬下去的时候,
嘴角那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