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成年那天被著名慈善家侵犯,爸妈却为了五十万替我签下谅解书。
十次自被救,爸妈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以为自己会独自腐烂,但和我青梅竹马的孟言澈却把我拉出深渊。
他放弃自己最喜欢的经济学,选择了临床心理学,只为了能治好我的病。
他会半夜爬上三楼的窗户,为我送上一束花;会在我崩溃自残的时候,不顾一切拦住我的刀,自己遍体鳞伤。
我以为自己终于得到救赎,虔诚的感谢上天赐予我幸福。
直到我查出怀孕那天,碰见了孟言澈陪着慈善家的女儿在产检。
我疯了一样质问他为什么,他护在别人身前,冷冷开口。
“阮澜,别拿你的脏手碰她,是我先对安然动的心,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1、
攥着手中孕六周的报告单,我几乎是一瞬间激动得红了眼眶,第一时间给老公孟言澈发去语音。
【老公,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扬起了嘴角,因为我之前精神状况不稳定的原因,和孟言澈结婚三年才接受他碰我,我一直知道他很喜欢小孩,有时候甚至会偷偷看宝宝的玩具和衣服。
但为了不给我造成心理压力,他从来没有在我眼前表现出一分一毫的急切。
反而会在我自责没给他一个孩子的时候,抱着我轻轻安慰。
“没有宝宝更好,澜澜就只会爱我一个人了,而且我的澜澜只需要健康快乐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他越安慰我,我心底的愧疚越深,但是那些年在精神病院里吃了太多药,早已伤了身体,努力调养了两年的身体,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和孟言澈爱的结晶。
但下一秒我嘴角的笑僵在原地,我带着一丝颤音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透过反光的走廊玻璃,我看见本该在出差的孟言澈就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扶着一个挺着孕肚的女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随意的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就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温柔地对着女人开口。
“安然,宝宝今天产检也很健康,真的很期待他开口叫我爸爸的场景,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许安然甜甜地笑,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我也很期待一家三口的生活。”
“爸爸今天资助女孩的慈善会召开新闻发布会,言澈哥哥陪着我一起去参加吧。”
我死死盯着许安然和犯五分像的面孔,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惊雷砸中,疼得鼓膜一阵嗡鸣,小腹也发紧发疼。
许安然,当年侵犯我慈善家的女儿,我成年之前最好的闺蜜,也是她把我带去了那个我一生都在梦魇的黑房间。
我咬着口腔的软肉,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气,才勉强保持清醒,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她会怀上孟言澈的孩子。
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我木偶一样点开孟言澈回复的消息。
【在忙,回去的时间不确定,澜澜想我了吗?我也想澜澜,真想快点回家和澜澜见面。】
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颜文字。
因为我精神太过敏感脆弱,孟言澈为了不让我对着冰冷的文字多想,上班时不苟言笑的孟医生,总是会给我发颜文字安抚我的情绪。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为了他不管在忙,也会秒回我的行为感动,但现在我只有被欺骗的痛苦,忍不住想以往有多少次,他一边陪着许安然一边秒回我的信息。
我再也克制不住情绪,转身一巴掌扇在孟言澈脸上,还想再打许安然时,我整个人被猛得推倒在地,尾椎骨着地,小腹的疼痛一瞬间涌上来更是疼出我一身冷汗。
孟言澈皱着的眉头在看见我那时松开,满脸愕然。
“阮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苦笑一声,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许安然的手都在颤抖。
2、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孟言澈,你还有没有心,你找小三找谁不好,为什么非要找她!”
我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在医院走廊,像个疯子一样想上去抓许安然的头发。
“许安然,你毁了我一次还不够吗?还要毁我第二次?”
但还没碰到许安然,孟言澈面色一沉挡在许安然面前。
“阮澜,别拿你的脏手碰她,是我先对安然动的心,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我整个人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冷,赤红的眼不敢置信的看着冷漠的男人。
“你说我...脏?”
耳边却响起在精神病院里他浑身是血的抱着自残的我,滚烫的泪落在我脖颈间,不断的安抚情绪崩溃的我。
“澜澜不脏,澜澜是世界上最净的女孩,是那个畜生的错,他该死,但是净的澜澜应该好好的活。”
当时我抓着染血的刀,一刀刀扎在他身上,求他放开我,让我去死,疼痛让孟言澈喉间溢出痛哼,可他却没后退一步,直到我闹到力竭,陷入昏迷,他才去看了医生。
五年时间,肩他膀上的疤还没有消退,而五年前对我的心疼和爱,变成了现在他口中的脏,和眼里的嫌弃。
孟言澈说完这句话也愣了一下,疲惫地揉着自己的额头。
“澜澜,安然是无辜的,你有气朝我身上发好吗?她怀了孩子,不能受伤。”
“无辜!”
我尖利着嗓音大声开口。
“当年是她把我带去了那间屋子,现在又要抢走我的老公,孟言澈,她究竟无辜在那里?”
许安然颤抖着身子不断往孟言澈怀里躲,哭着摇头。
“对不起,澜澜说得对,当年她被都怪我,可我太害怕了,如果我不听爸爸的话,我怕被打死。”
“可澜澜,我也第一时间报警了,你也没有受到很大的伤害,为什么五年了还不肯原谅我。”
她含泪的眼望着我,突然扯开孟言澈的手,冲向了半开的窗户。
“你还要我怎么陪罪?拿命陪给你吗?”
“那我去死好不好,给五年前的你道歉,也给现在的你道歉。”
但她本没机会靠近窗户,孟言澈死死抱着她,不断亲吻她的额头安抚她。
“安然,你没错,我好不容易让你的抑郁症好一点,别怕好吗?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他再次和我说话,全然没有以前对我的耐心和对许安然温柔,语气冰冷,还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阮澜,这五年安然也很愧疚,常常自己一个人在深夜哭着说对不起你,更是得了严重抑郁症。”
“本来犯错的人就不是安然,她也是被威胁地,还帮你报警。”
“她善良才会感到愧疚,但这不是你欺负她的理由,而且当年,你拿了这么多钱,也签了谅解书,这件事也该翻篇了。”
许安然依赖的缩在孟言澈怀里。
“谢谢言澈哥一直陪着我,刚刚是我太激动了,你为了我放弃法学,选择了心理学,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治好我的病,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不该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我们现在也有了宝宝。”
3、
许安然捂着孕肚,满脸温柔的看着我。
“对不起,澜澜,言澈哥哥也是我这么多年的精神支柱,你已经光明正大的霸占了他这么多年,既然你知道了真相,再怎么恨我怨我,我也不会放弃言澈哥哥。”
“如果你觉得当年的赔偿不够,我可以再赔你一笔钱,只求你,别让言澈哥哥离开我,我可以一辈子不要名分,没有他我不行的。”
她眼底的乞求让我的胃一阵翻涌,我扶着墙壁,剧烈的呕起来,心脏却仿佛被她刚刚的话撕开一个大洞,穿来刻骨铭心的痛。
眼泪像不要钱似的砸在地上,我绝望的摇着头,怎么也不肯相信孟言澈放弃法学选择心理学,真正想治好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许安然。
可当初他小心翼翼的单膝跪在我面前,面对我的质疑倔强的不肯松口。
“我放弃法学选了心理学永远不会后悔,澜澜,如果不能带着你走出梦魇,我才真的会后悔。”
当时我还不能接受任何一个异性的靠近,孟言澈便放低自己的姿态,仰着头看我,眼里全是恳求。
“澜澜,这些选择都是我深思熟虑做下的,你不要有一丝一毫的负担,你只需要健康快乐就好。”
后来就算课业再忙,只要我需要他,他都会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我说窗外的叶子在冬天掉光了,好荒凉,但他早就用完了探病次数,进不来病房,半夜却直接从窗外爬上三楼,在我的窗前满鲜花,整整一个冬天,花从来没凋谢过。
在雪下得最大的冬夜,我因为吃了镇定剂的药,止不住的哭,最后实在撑不住,给孟言澈打去电话。
他为了不吵醒舍友,顶着大雪在宿舍外哄了我整整一夜,直到我沉沉睡去,他却因为冷太久,落下了风湿的毛病,每次下雨便会腿疼的走不动路。
他的爱炙热得仿佛烈火,一点点把缠绕着我的梦魇焚烧净,带着我走出了吃人的深渊,我因为被亲人背叛,被闺蜜伤害而丧失的爱人能力,再次被唤醒,我毫无保留地信任孟言澈,义无反顾的爱上他。
到头来,我以为的幸福,全是谎言和欺骗。
“为什么?”
我哆嗦着唇,固执的问。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为什么不让我死在精神病院里?”
“孟言澈,你这样对我还有没有心,怎么不让我死,死在五年前!”
我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却只能从喉间挤出破碎的悲鸣,我匍匐在地上,小腹处传来尖锐的疼痛,身体里仿佛也有东西正在离我而去。
我死死捂住肚子,等一个让我心碎的答案。
孟言澈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澜澜,安然背不动一条人命,如果你死了,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许安然面色苍白的捂住肚子,轻轻开口。
“言澈哥,我肚子有点疼,宝宝不会出事吧。”
孟言澈立刻收回在我身上的目光,打横抱起许安然冲向医生办公室,只对我留下一句话。
“澜澜,你放心,既然我说过会一直照顾你,我就不会和你离婚,只要你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生,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的声音,我竟然笑起来,只是笑出了眼泪。
4、
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越流越多,渐渐在我身下晕开一片,路过的护士赶紧把我带去急诊室,但因为我月份太小,身体虚弱,孩子还是没留住。
隔壁彩照室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孟言澈焦急的问医生。
“安然的孩子有没有事?”
“孩子很健康,看他的鼻子长得真像爸爸,眼睛像妈妈。”
许安然害羞的笑。
“言澈哥,幸好我们的孩子健康,从今以后,你和孩子就是我活下去的最大期盼。”
“现在澜澜也知道真相了,她肯定舍不得离开你,言澈哥,我想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孩子的爸爸。”
孟言澈也温柔回应她。
“你和孩子也是我最大的牵挂,我会安抚好阮澜,等会慈善新闻会上,我们就宣布关系,虽然不能给你名分,可别的我都能给你。”
我闭上眼睛,无声的流泪,被推进了冰冷的手术室。
手术进行的很快,盼望了五年的孩子甚至还没有被他的爸爸知道,就永远的消失了。
我扶着墙慢慢走出医院,抬头却看见电子大屏上出现了犯的脸,是许安然提过的慈善新闻发布会。
我死死握着手机,对他的伪善感到难言的恶心,这五年来我不断调查到的资料仿佛透过手机灼烧着我的手心,我闭了闭眼,按捺下情绪,踉跄着赶去发布会现场。
发布会现场人很多,当年面目狰狞的男人此刻穿着儒雅的西装,人模狗样的站在台上,大谈对未来的畅想。
许安然依偎着孟言澈站在一旁,仿佛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多年来许世集团一直致力于捐助穷困女孩,以后,我们也会再接再厉!”
男人摁动按钮,大屏上出现的却不是感谢视频,而是他把我压在身下的狰狞面孔,许安然抱着双臂在门外冷漠望风的画面。
第二章
5、
屏幕上的画面让我胃里翻涌。
那些我以为已经随着时间腐烂的记忆,原来如此清晰。
慈善家,许安然的父亲,许世昌,那张儒雅面具下的狰狞,与我成年那晚的噩梦重合。
而许安然,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抱着手臂站在门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发布会现场死一般寂静,紧接着是哗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不再对着许世昌伪善的脸,而是对准了大屏幕上定格的两个画面。
一个施暴,一个望风。
许世昌脸上的笑容僵住,儒雅荡然无存,只剩惊恐的惨白。
他扑向控制台,疯狂地敲打按钮,但画面纹丝不动。
“关掉!快关掉!”他嘶吼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狼狈不堪。
许安然下意识抓紧了孟言澈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孟言澈则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屏幕,又猛地转头看向台下,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人群边缘,扶着冰冷的墙壁,手术后的虚弱和失血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腔里燃烧的火焰支撑着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类似恐惧的东西。
真好,他也会怕。
“这是诬陷!是合成的!”
许世昌对着话筒咆哮,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保安!把这个捣乱的人抓起来!”
保安迟疑地看向我,又看向屏幕上铁证如山的视频。
人群开始动,有人举起手机拍摄,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一脸仓皇的许家父女,以及脸色铁青的孟言澈。
“许先生,视频里的女孩是您资助过的贫困生吗?”
“许小姐,您当时在场吗?您是否知情?”
“孟医生,您作为许小姐的伴侣,是否知晓这段往事?”
问题如尖刀般掷来。孟
言澈下意识把许安然护在身后,这个动作曾经也属于我,如今看来讽刺至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绷着下颌,一言不发。
许安然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指着台下的我。
“是她!是阮澜陷害我们!她恨我抢走了言澈哥,所以她伪造视频来毁掉我们!她是个疯子!她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她的话不能信!”
“精神病院”几个字像投入油锅的水滴,激起新一轮的议论。
不少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怀疑,甚至嫌恶。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没有争辩,只是用尽力气,走到发布会前方一个闲置的媒体台前,拿起了连接着音响的麦克风。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视频是真的。五年前,许世昌以资助名义侵犯刚成年的我,证据我保留了五年。许安然,我的闺蜜,亲手将我送到那个房间门口,并在门外为他望风。”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许世昌灰败的脸,许安然怨毒的眼,最后落在孟言澈身上。
“至于我为什么从精神病院出来——是因为被至亲背叛,被好友算计,十次自未遂后,被父母亲手送进去的。而签下谅解书,拿走五十万封口费的,也是我的父母。”
6、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慈善家侵犯资助对象,女儿是帮凶,受害者反被送入精神病院。
这比任何电视剧都戏剧,也更残忍。
“你胡说!证据呢?除了这段来路不明的视频,你还有什么?”许世昌强作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我从随身携带的旧包里,这个包还是孟言澈很多年前送我的,他说要装下我所有的快乐,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这
里面是我五年来一点点收集的东西:当年报警后不了了之的案底记录复印件,医院出具的伤情鉴定。
那五十万转账记录的追踪,我在精神病院的病历和大量药物记录。
证明我并非天生精神疾病,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和严重抑郁,且被过度用药,还有几段音频。
我打开第一段音频,是许安然的声音,年轻些,带着得意的轻笑。
“澜澜,你别怪我,我爸说了,只要这次帮他‘安排好’,就送我去欧洲留学。你也知道,我爸对你已经很仁慈了,还答应给你家钱。反正你家里那么缺钱,你也不算太亏嘛。”
第二段,是许世昌和我父母的通话录音,背景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饭局。
“老阮啊,你女儿年纪小,不懂事,闹出去对谁都不好。我这里有点心意,五十万,就当给孩子压压惊,也帮衬下你们家。
签个谅解书,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们拿了钱,还能做点小生意什么?澜澜不同意?她小孩子懂什么!你们做父母的要为她长远考虑!进了局子,我这辈子完了,你们家也别想好过!拿了钱,大家都清净!”
第三段,是我在精神病院里,意识模糊时,孟言澈来看我,我哭着问他为什么要学心理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因为我想治好你啊,澜澜。你受了太多苦,我要带你走出来。”
然后,是一段细微的、几乎听不清的叹息,和一句近乎自语的低喃,“安然她,一直很内疚。”
当时我被药物和情感蒙蔽,只听到了前面的温柔。
如今抽离出来,才听出那后半句的诡异。
他当时想的,到底是治好我,还是替许安然减轻“内疚”?
现场鸦雀无声。
这些证据,尤其是录音,比视频更直接地揭示了丑陋的交易和虚伪的面孔。
许世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台上。
许安然也不再哭泣,只是死死瞪着我,像一条毒蛇。
“报警。”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随即,更多的人反应过来。有正义感的记者已经拨通了电话。
许世昌突然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似乎想抢走我手中的证据。
但他还没靠近,就被几个反应快的男记者拦住了。
他挣扎着,咒骂着,风度全无,俨然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警笛声由远及近。
我站在一片混乱的中心,却感到一种冰冷的平静。
小腹的隐痛还在持续,提醒着我刚刚失去的孩子。
但那股支撑着我的恨意与决绝,让我没有倒下。
警察很快进来,了解了基本情况后,带走了面如死灰的许世昌和不断尖叫着“我爸是许世昌!你们敢抓我!”的许安然。
孟言澈没有被当场带走,但他作为重要关系人,也需要去警局配合调查。
他被警察带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难以置信,有被背叛的愤怒。
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什么。
7、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转而看向被押走的许安然。
她回头,用口型对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等、着。”
我轻轻勾起嘴角,无声地回应:“我、等、着。”
等着看你们,如何下场。
后续的调查和审理,比我想象中更漫长,但也更顺利。
许世昌的“慈善帝国”本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我提供的证据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反应。
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在新闻报道后鼓起勇气站出来,提供了新的证据和指控。
警方顺藤摸瓜,还查出他公司多年偷税漏税、非法经营、甚至涉嫌洗钱的罪行。
许安然作为当年案件的帮凶,证据确凿。
她所谓的“被迫”在录音面前不堪一击。
而且,警方调查发现,她留学期间高昂的花销,以及回国后“创业”的启动资金,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许世昌那些不净的“慈善”。
我的父母,在警方上门时试图狡辩,但面对铁证,最终也只能承认当年为了钱签下谅解书。
并在我情绪崩溃时,听从了“某位有经验的医生”的建议,将我送进了那家以管理严格著称的私立精神病院。
他们并不知道孟言澈和许安然的关系,只是觉得拿到了钱,又“处理”掉了麻烦的女儿,一举两得。
冷漠得令人心寒。
他们因涉嫌伪证、包庇以及收受巨额封口费并迫使受害人违背意愿达成和解,被立案调查。
至于孟言澈。
他的问题更复杂。
从法律层面,他和我合法结婚,却让许安然怀孕,可能涉及重婚,但更严重的是他的职业道德。
警方和医疗监管机构介入调查后发现,孟言澈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严重违反了伦理准则。
他与自己具有“双重关系”的许安然既是他的“病人”,又是他情感和利益相关方,发生亲密关系并致其怀孕。
同时,有证据表明,他在治疗我的过程中,可能存在误导和不当预,例如有意淡化许安然的过错,将我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导向“过度敏感”和“需要依赖他”。
以维持我对他的信任和情感依附,从而更好地“控制”局面,防止我继续追究许家,影响许安然的情绪,和他的“治疗成果”。
这解释了他为何对我时而极致温柔,时而又会流露出不经意的不耐和那种“完成任务”般的敷衍。
他或许在某个瞬间真的同情过我,但他的首要目的,始终是安抚和“治好”许安然,因为许安然是他的“初心”,是他的“责任”,
而我,是他为了完成这个责任而必须“稳住”的棋子,甚至是一味“药引”。
这个真相,比单纯的背叛更让我作呕。
法庭审理期间,我以被害人身份出庭作证。
我没有看坐在被告席上的许世昌和许安然,也没有看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的孟言澈。
我只是平静地,对着法官和陪审团,陈述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夜晚,以及之后五年般的经历。
我的律师,一位专门接手女性权益案件、铁腕又细腻的女律师提交了所有证据。
我们不仅要求严惩犯罪者,还提起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要求许世昌、许安然以及我的父母进行巨额赔偿,包括医疗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归还那五十万带血的“补偿金”。
8、
庭审并不轻松,对方的律师极力为许世昌和许安然辩护,试图将侵犯扭曲成“酒后失态”,将帮凶粉饰为“年幼无知被迫”,甚至暗示我“事后勒索不成反诬告”。
我的父母也在庭上哭诉养育我的不易,试图博取同情。
但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晰。
尤其是在其他受害者陆续出庭作证后,许世昌“惯犯”的面目暴露无遗。
最终,法院宣判。
许世昌,犯罪,多人、情节严重,寻衅滋事、非法拘禁,针对其他受害者,偷税漏税、非法经营等数罪并罚,判处二十年,五年,并处。
他打造的“慈善家”面具被彻底撕碎,余生将在牢狱中偿还罪孽。
许安然,犯包庇罪、伪证罪,并结合其参与父亲非法资金运作等情节,判处七年。
她那张总是带着无辜和泪水的脸,在听到判决时终于彻底扭曲,尖叫声被法警制止。
她和她父亲一样,名声扫地,未来几年将在铁窗后度过。她最在意的“爱情”和“幸福”,也成了泡影。
我的父母,因伪证、包庇等罪,分别被判处二年和一年半,缓刑三年。
同时,法院支持了我的民事诉求,判决他们归还五十万并支付部分赔偿。
宣判后,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恨,仿佛我才是毁了这个家的罪人。
我心中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也随风而逝了。
孟言澈,虽未直接涉及刑事犯罪,但其严重违反医疗伦理道德的行为被坐实。医疗监管机构吊销了他的行医执照,并永久禁止其再从事医疗行业。
他所在的医院也将其开除。
同时,因婚内出轨并育有非婚生子女,在离婚诉讼中处于绝对过错方,几乎净身出户,我们的共同财产本来也不多,主要是他婚前的房产和积蓄,但法律上我仍有权分割。
法院最终判决我们离婚,他需支付我精神损害赔偿。
他与许安然的私生子,将成为他一生的烙印,也是他职业生涯终结的耻辱注脚。
宣判那天,阳光很好。
我走出法院,深吸了一口没有压抑和血腥味的空气。
女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结束了,阮澜。你做得很好。”
是的,法律层面的惩罚,结束了。
但我知道,对于许安然和孟言澈,社会性的死亡才刚刚开始。
孟言澈不能再做医生,一个没有职业道德、欺骗病人感情的心理医生,哪个行业敢轻易接纳?
许安然出狱后,顶着“犯帮凶”和“第三者”的罪名,加上许家财产尽数被罚没,她所谓的名媛生活、骄傲资本,全部归零。
至于我失去的孩子,我破碎的信任,我被偷走的五年青春和健康。
这些,永远无法通过判决完全弥补。
但,至少,正义得到了伸张。
恶人付出了代价。
我用获得的赔偿金的一部分,还清了之前为调查欠下的债务,然后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的城市。
我没有选择隐姓埋名,而是用本名,去了一座南方沿海城市。
这里阳光充沛,海风湿润,似乎能吹散一些过往的阴霾。
我报名参加了成人教育,拾起了曾经因为家庭变故和后来一系列打击而中断的学业。
9、
我选择了我真正感兴趣的设计专业。画笔和线条,色彩与构图,成了我表达内心、重建秩序的新语言。
在专注创作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疼痛,找到一种平静的力量。
过程当然不容易。创伤后应激障碍并未因为坏人伏法就瞬间痊愈。
我依然会做噩梦,会在某些熟悉的场景或气味触发下感到心悸、窒息。
我仍然需要定期接受心理治疗,但这一次,我选择了一位与我毫无瓜葛、专业且值得信任的女性治疗师。
我学习正视自己的创伤,学习与那些负面情绪共存,学习如何一点点重建心理边界和安全感。
我不再轻易相信他人,但也学会了分辨善意。
我租住在一个安静的社区,邻居是一对退休的老教师夫妇,偶尔会给我送些自己种的菜,温和有礼,不过多探询。
我在学习中也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关系清淡,但彼此尊重。
我开始尝试将一些设计作品投稿,起初石沉大海,后来渐渐有了回音。
我的设计风格被人评价为“充满挣扎后的生命力与冷静的锋芒”,或许,那些痛苦确实以另一种形式重塑了我。
三年后,我顺利拿到了学位,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我的毕业设计系列,灵感来源于“破茧”与“重构”,得到了业内一些关注。一家注重设计师个人理念的本土品牌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我接受了邀请,从初级设计师做起。
我比任何人都努力,因为我清楚,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的作品逐渐获得市场认可,我也慢慢积累了经验和口碑。
又过了两年,我有了些积蓄,也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团队。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创立自己的独立设计师品牌。
品牌名就叫“澜生”,取“阮澜”的“澜”,和“新生”的“生”。
logo是一滴抽象的水滴,看似柔弱,却能汇成江海,也能折射光芒。
品牌理念很明确,为那些经历过创伤、沉默过、但依然选择勇敢前行、重新定义自我的女性设计服装。
服装风格剪裁利落,面料考究,细节处常有一些不对称、拼接、或看似破碎实则精心衔接的设计,象征伤痕与修复,脆弱与坚韧。
起初只是小众圈子知道,后来因为一位饱受争议但最终走出低谷的女明星在重要场合选穿了“澜生”的礼服,并讲述了品牌背后的故事。
品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曝光。
“澜生”所传递的“伤痕之下,自有力量”的理念,击中了很多人。
订单纷至沓来,工作室扩张,团队壮大。
我变得更加忙碌,但也更加充实。
我亲自参与设计、选料、把关每一个环节。
我的设计不再仅仅是谋生手段,更是我发声的渠道,是我与那些有着类似隐痛女性的连接。
我受邀参加时尚论坛,接受媒体采访。当被问及品牌灵感的来源时,我会坦然地说。
“来源于生命中的暗礁与风浪,以及穿越它们之后看见的光。”
我不再避讳谈论过去,但也不再被过去定义。
10、
我的故事,成了“澜生”品牌精神的一部分,但“澜生”本身,是面向未来的。
偶尔,我会从某些渠道听到一些旧人的消息。
许世昌在狱中试图申诉,但被驳回。年迈体衰,囹圄之中,晚景凄凉。
许安然在狱中表现不佳,多次与人冲突,刑期未满,精神已近崩溃。
出狱后,据说辗转在一些低端场所打工,面容憔悴,与昔判若两人,常喃喃自语,怨天尤人。
孟言澈试图转行,但背景调查时那段不光彩的历史总是如影随形。
他过销售,跑过保险,都不长久。
后来听说去了一个偏远小城,做着与专业无关的普通工作,独自抚养着他和许安然的孩子,生活拮据,早已没了当年孟医生的清俊从容。据说他苍老得很快。
我的父母,在缓刑期满后,曾试图联系我,大概是听说我“发达”了。
我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也明确告知共同认识的人,不愿再被打扰。
他们后来如何,我不再关心。
这些消息传来时,我心里已激不起太澜。
没有快意恩仇的畅快,更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他们的悲惨,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因果。而我,已走了太远,回头望去,那些人与事,不过是人生路上曾让我狠狠摔了一跤的泥沼。
我爬出来了,洗净了,并且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开满鲜花的路。
又一个春天,“澜生”在国内外几个重要城市开设了概念店。
我作为品牌创始人兼设计总监,出席了旗舰店的开幕酒会。
酒会衣香鬓影,灯光璀璨。
我穿着一袭自己设计的“澜生”黑色长裙,简洁的剪裁勾勒出线条,肩部有细银线绣出的、若隐若现的破碎纹理,又在腰间收拢,缀以一颗温润的珍珠。象征着裂痕与修复,暗夜与微光。
我端着酒杯,与宾客从容交谈,自信而沉稳。
没有人能从我现在的模样,联想到多年前那个在精神病院窗边看着凋零树叶、在医院走廊失去孩子匍匐在地、在发布会上孤注一掷的绝望女子。
一位相熟的时尚杂志主编过来与我碰杯,笑着说:“阮总,你现在可是很多女性心目中的榜样了。独立,美丽,事业有成。”
我微笑致谢,目光掠过落地窗外繁华的街景。
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泻,车流如织。
独立吗?
是的,我的经济、情感、精神,都已不再依附任何人。
美丽吗?
岁月和经历在我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明坚定。
事业有成吗?
“澜生”是我一手打造的孩子,它健康地成长着,这让我感到踏实和骄傲。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每一个出落,可以享受独处的时光,也可以坦然接受他人的善意而不必惶恐。
我不再需要谁的救赎,因为我已学会做自己的光。
酒会尾声,我独自走到露台。
晚风拂面,带着暖意。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我明天上午的行程。
我回复了一个“好的”。
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犹如永不熄灭的星海。
我饮尽杯中最后一点香槟,淡淡的果香在舌尖化开。
这一路走来,荆棘密布,鲜血淋漓。我曾坠落深渊,以为会永远腐烂。
但最终,我抓住了崖壁上生长的藤蔓,哪怕被刺得满手是伤,也一点一点,把自己拉了上来。
然后我发现,深渊之上,天空辽阔,阳光正好。
我不感谢苦难,它几乎死了我。
我只感谢那个在无数次想放弃时,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从泥泞中挣扎着站起来的自己。
坏人已得,在牢狱和泥泞中腐烂。
而我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美丽,野蛮生长。
未来还很长。
而我,终于可以轻装上阵,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