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半年前我捡到一个小女孩,她眨巴着眼睛对我说:“原来这时候的你是这样意气风发啊。”
我还没明白她的意思,她就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姐姐,求你收留我吧,我没有爸爸妈妈,快要饿死了......”
我看着她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心头一软把她带回了家,奇怪的是,她竟然熟知我所有的生活习惯,仿佛我的影子一般。
“姐姐,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了......不,只喜欢你。”
她总是用明亮的目光看着我,却用淬了毒的眼神看我的丈夫。
直到我怀孕那天,她却突然变了个人......
1.
备孕期间,我在楼下捡到了一个女孩。
她眨巴着眼睛,很可爱。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她送去警局,她就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姐姐,求你收留我吧,我没有爸爸妈妈,快要饿死了......”
我看着她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心头一软把她带回了家。
老公陈峰被吵醒,从卧室出来时还揉着眼睛。
看到我扶着的女孩,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
“这是妹?你们长得好像啊。”
我失笑,仔细看了一眼女孩,确实像。
“楼下捡的,发着高烧。”我说。
陈峰立刻过来帮忙,手刚碰到女孩的肩膀,她突然抽搐般躲开,眼睛死死盯着陈峰,那种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估计是吓坏了。”陈峰收回手,笑容有点僵,“我去拿退烧药。”
我给女孩换了衣服。
她很瘦,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擦头发时,我看见她耳后有道疤,像是旧伤。
不知为何,这让我心里一抽,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陈峰端来温水和药,女孩不肯喝。
我接过杯子,她才张嘴,眼睛一直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
“......小棠。”
“姓呢?”
她沉默了很久,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
和我一样。
巧合吧。
那晚我睡在客房陪她。
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我生不出多少防备,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看我,眼神复杂得不像个孩子。
“睡吧。”我给她掖好被角。
“你不该带我回来。”她突然说。
“为什么?”
“你会后悔的。”
我没在意,只当她说胡话。
天亮时,她退了烧,但坚持不肯联系家人,也不去派出所。
“我没有家人。”她说。
陈峰早餐时建议:“还是得找警察,万一是离家出走......”
“我不走。”小棠打断他,声音很冷。
气氛莫名尴尬,我只好打着圆场:“先住几天吧,等她好些再说。”
陈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
但他很快笑起来:“听你的。”
他永远是这副模样——温柔,体贴,事事以我为先。
同事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完美丈夫。
我也这么觉得,但小棠好像并不觉得。
小棠在我家住下了。
她很安静,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总是跟着我,看我泡咖啡,看我接电话,看我站在阳台上发呆。
第三天,她做了件让我吃惊的事。
我偏头痛发作,翻箱倒柜找药。
小棠默默走过来,递给我一盒布洛芬,还有一杯温水。
“你常放左边第二个抽屉,”她说,“但上次用完了,这是新买的。”
我愣住。
药确实在左边抽屉,也确实用完了。
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移开视线。
后来我发现,她知道的事太多了。
知道我只喝55度的水,知道我有腰伤不能久坐,知道我压力大会咬指甲。
有一次我削水果划到手,她冲过来的速度快得不正常,抓着我手腕检查伤口,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小口子。”我安慰她。
她的表情看着实在是太脆弱了。
可小棠盯着那道血痕,眼神空了一瞬。
“......以前也这样。”
“什么?”
2.
“没什么。”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她对我很好,好得有点过分。
我刚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准备处理一份棘手的工作报告。
阳光透过窗户,晃得我有些眼花,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
就在我全神贯注于屏幕上的数据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小棠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绿茶,轻轻放在我手边——那是我惯喝的浓度。
更让我愣住的是,她伸出手,利落地将我身后那扇百叶窗的角度调整了一下。
“这样,不刺眼。”
她轻声说,然后便退到一旁的料理台边,拿起一本她正在看的书,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看着她,心突然很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无家可归,但在这个时候,我真的动过收养她的念头。
可她对陈峰,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陈峰给她夹菜,她一口不吃。
陈峰说话,她低头不吭声。
陈峰想和她聊天,她直接回房间。
“那孩子是不是讨厌我?”有天晚上陈峰问我,语气委屈。
“她只是怕生。”
“不只是怕生。”陈峰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念念,我知道你心软,但让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住家里,真的不安全,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陈峰声音低下来,“我说不清,但......有点瘆人。”
我转过身看他。
灯光下,他的脸温柔依旧,眉头微蹙,是真的在担心。
那一刻我动摇了。
也许小棠真的有问题?也许我该听陈峰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了。
因为第二天,我发现小棠在翻垃圾桶。
她蹲在厨房垃圾桶旁,手里拿着陈峰的维生素瓶子,正对着灯光仔细看。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什么?”
她不说话,把瓶子往身后藏。
我走过去,伸手:“给我。”
僵持几秒,她把瓶子递过来。
是很普通的复合维生素,我每天看陈峰吃。
“这有什么问题?”我问。
小棠咬着嘴唇,很久才说:“别让他吃这个。”
“为什么?”
“里面......不只有维生素。”
我觉得荒谬:“小棠,这是医院开的——”
“那你去化验。”
她抬头看我,眼神执拗得可怕:“找个信得过的机构,别告诉他,偷偷化验,如果没问题,我立刻走,再也不烦你。”
她的语气太认真,认真到我心头一颤。
我没去化验。
但我把瓶子收了起来,没让陈峰继续吃。
陈峰问起时,我说不小心打翻了。
他笑着说没事,又开了一瓶新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黑暗中,我反复回想小棠的眼神。
我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陈峰。他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吻过无数次,曾经觉得是世上最让我安心的地方。
现在,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又过了两周,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
小棠依旧沉默,但开始帮我做家务,甚至学着做我喜欢的菜。
陈峰对她保持距离,但表面还算客气。
我以为会这样相安无事下去。
直到我发现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杠。
我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冲出去抱住陈峰,又哭又笑。
“真的?!”陈峰眼睛亮了,一把抱起我转圈,“我要当爸爸了?念念,我们要有孩子了!”
他立刻打电话给公婆,又订了最好的餐厅庆祝。
整个晚上,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眼里全是光。
我也在发光。
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爱我的丈夫,期待的孩子,完美的人生。
回家的车上,我摸着还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小棠。
“得告诉她,”我对陈峰说,“她一定会高兴的。”
陈峰笑容淡了点,但很快点头:“对,是该告诉她。”
我想象着小棠惊喜的表情。
她对我那么好,肯定会为我开心。
我错了。
我把B超照片递给小棠时,她没接。
照片飘落到地上。
她盯着那张黑白影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嘴唇开始发抖。
“你......”她声音是挤出来的,“你怀了他的孩子?”
“嗯,”我捡起照片,还沉浸在喜悦里,“你看,虽然还小,但医生说很健康——”
“打掉,马上把这个孩子打掉!”
3.
我愣住:“什么?”
“打掉这个孩子。”小棠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然后离开他,现在,马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突然拔高声音,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发疼,“沈念,你听我说,你不能要这个孩子,他会毁了你,他会——”
“够了!”
我甩开她的手,第一次对她发火。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陈峰,但我们素昧平生,他是我的丈夫,我爱他,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小棠后退一步,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爱他。”她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你当然爱他,你一直都是......”
“小棠,我理解你可能因为家庭原因对婚姻有阴影,但陈峰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我很好,我们——”
“都是假的!”
她打断我,眼泪掉下来,但表情是冷的,“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还有用,等你生了孩子,等你跑不掉了,他就会变,他会控制你,监视你,打你,最后——”
“闭嘴!”
我气得浑身发抖。
陈峰听到声音冲进来,看到我在哭,立刻把我护到身后。
“小棠,我理解你心情不好,但你不能这样对念念说话,她怀孕了,需要保持情绪稳定。”
他紧紧抱着我,暖意蔓延至我全身。
我看着小棠的脸,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当初应该把她送去警局的。
“情绪稳定?”小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等她被你把命都折腾没了,就永远稳定了。”
陈峰脸色沉下来:“你现在还住在这里是因为念念心好,可你却一而再地诅咒她!”
“现在这里不欢迎你了,请你马上离开这里!”
“该离开的是你,”小棠盯着他,一字一顿,“你配不上她,你只会害死她!”
“够了!”
我的声音尖利得刺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从陈峰怀里挣开,往前踏了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你到底想什么?从你出现开始,你就没完没了地诋毁我丈夫,诅咒我的婚姻,现在连我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丈夫,这是我的孩子!”
“你现在从我家滚出去!”
第2章 2
4.
小棠的脸色白得像纸,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收起你那套!”我打断她可能想说的话,怒火烧光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愧疚。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但那跟我没关系,陈峰爱我,我们期待这个孩子,我们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一个外人来评判,更不需要你来拯救!”
“念念,别激动,对孩子不好......”
陈峰在一旁低声劝,试图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所有情绪都冲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倾泻:“你不是说我一定会后悔吗?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把你带回来,我后悔没听陈峰的早点送你走!”
她走了。
门关上后,我瘫在地上大哭。
陈峰抱着我,一遍遍说“没事了”“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信了。
我怎么能不信呢?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该信任的人。
小棠走后,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陈峰对我更好了。
每天早起做营养餐,接送我上下班,陪我做产检,手机二十四小时为我开机。
同事都羡慕我。
闺蜜说陈峰是“孕夫模范”。
我也觉得幸福。
孕吐难受,但陈峰会整夜抱着我。
腰酸背痛,他会给我按摩。
半夜想吃东西,他二话不说开车去买。
直到第四个月。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手机没电了。
回家时,陈峰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怎么不开灯?”我换鞋。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发现他脸色很难看。
“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加班啊,不是发消息告诉你——”
“我打过你办公室电话,没人接。”
“可能去洗手间了,或者——”
“沈念。”他打断我,抬起眼睛,“别骗我。”
我愣住:“我没骗你,我真的......”
“手机给我。”
“没电了。”
“那就去充电。”他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这个动作激怒了他。他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
“陈峰,你弄疼我了——”
“我有没有说过,下班要立刻回家?”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我有没有说过,要随时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怀着我的孩子,能不能有点责任心?”
“我只是加班,”我声音发抖,“我是在工作——”
“工作重要还是孩子重要?”他吼起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震到地上,碎了。
我僵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我认识了七年、结婚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好像意识到失控,脸色变了变,松开手,抱住我。
“对不起,念念,对不起,我太担心你了,我怕你出事,怕孩子出事......”他声音哽咽,“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别生气好不好?”
我被他抱着,暖意却再也浸透不进来。
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哭了很久。
说他是太爱我了,太害怕失去了,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最后选择了原谅。
因为我真的,很爱很爱他。
5.
但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陈峰开始“建议”我减少工作量。
他说怀孕辛苦,该多休息。
我说忙,他说可以交给别人。
后来变成要求。
他说为了孩子健康,最好请假。
我不同意,他就整夜不睡,坐在床边看着我叹气。
再后来,他直接联系了我的上司。
我知道时已经晚了。
上司委婉地说,公司理解我的情况,可以先停薪留职,等生完孩子再回来。
“陈峰找你了?”我问。
上司尴尬地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手脚冰凉。
陈峰在厨房做饭,哼着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
他转身,笑容温柔:“为了你啊。你现在需要休息,别那么拼,我能养你。”
“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比孩子重要?”他表情沉下来,“沈念,你现在是个母亲了,能不能成熟点?”
我们大吵一架。
吵到最后,他摔了盘子,我躲进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半夜,我渴了,出来倒水。
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下有光。
鬼使神差地,我凑近。
门没锁,陈峰不在里面,但电脑亮着。
我走过去,屏幕上是微信界面。
置顶的聊天框,头像是个陌生女人。
最新消息是十分钟前。
陈峰:「放心,她跑不了,孩子生下来,钱到手,我就离。」
女人:「你可别心软,保险受益人改好了吗?」
陈峰:「早改了,等生了,找个机会,意外很容易。」
女人:「爱你,快点。」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吞没一切。
我慢慢走出书房,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
我想起小棠的话。
“他会控制你,监视你,打你,最后——”
最后什么?
那时我没让她说完。
现在我知道了。
6.
第二天,陈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像往常一样做了早餐,亲吻我的额头,说“老婆早安”。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陈峰,”我说,“我们聊聊。”
“聊什么?”他给我倒牛。
“聊聊你微信里那个女人,聊聊你打算怎么制造意外,聊聊我死了,你能拿到多少保险金。”
杯子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牛溅了一地。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笑。
“你翻我电脑?”
“不然呢?”我发现自己异常平静,“等你毒死我,还是等我意外坠楼?”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阴影罩下来,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高大,高大得可怕。
“沈念,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欠了三百多万赌债?解释你从结婚开始就在算计我?解释你一边跟我备孕,一边跟别人说我‘好骗’?”
我把他藏在抽屉里的东西全说出来了。
债务凭证,暧昧记录,保险单。
每说一句,他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笑了,那种笑让我毛骨悚然。
“既然你都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那就别闹了,好好把孩子生下来,钱到手,我可以分你一点,不然......”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浑身僵硬。
“不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那之后,我被软禁了。
手机被收走,门从外面反锁,窗户装了限位器。
陈峰每天准时回来,给我做饭,我吃维生素,摸我的肚子说“宝宝今天乖不乖”。
他疯了。
我不顾一切反抗,砸东西,绝食,大喊大叫。
可他一次都没动手,只是用那种深情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
“闹够了就吃饭,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这四个字成了我的枷锁。
我依旧不知道小棠为什么那么恨这个孩子。
但现在我和她感同身受了。
孕吐越来越严重,我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暗地。
陈峰靠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水杯。
“喝点水。”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蹲下,捏住我的下巴,把水杯往我嘴边送。
“我说,喝点水。”
陈峰的表情阴翳得可怕。
我双手挥舞着,直到他不得不松开手。
“念念,别这样,我们好好过,不行吗?我会对你好,对孩子好,我们一家人——”
“你不是人。”我哑着嗓子说。
他脸色一沉,但很快又笑起来。
“随你怎么说。”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但记着,你肚子里是我的种,你跑不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我想起小棠。
想起她看我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了。
后悔没听她的,后悔把她赶走,后悔爱上陈峰,后悔怀上这个孩子。
但后悔没用。
我得想办法出去。
7.
陈峰出门见客户,他锁了门,但忘了关书房窗户。
我们住的是老式小区,书房窗户外面有条很窄的装饰沿。
我推开限位器,踩上窗台。
七个月身孕,肚子已经很沉。
我笨拙地爬出去,脚踩在不到二十公分宽的沿上,后背紧贴墙壁。
楼下是水泥地,足足有四层高。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横着挪动。
风很大,吹得我摇摇晃晃。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好像在抗议。
“别动,”我小声说,“妈妈在逃命。”
挪到隔壁空调外机时,我脚下一滑。
心脏停跳。
我拼命抓住外机架子,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但好在稳住了。
眼泪涌出来,但我没时间哭。
我继续挪,一公分,一公分,终于挪到隔壁住户的窗台。
那家人不在。我砸碎玻璃,爬进去,手上腿上全是血。
跑到客厅,找到座机,手抖得拨了三次才拨对。
“喂?”电话接通了,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我给小棠买的电话手表。
“......小棠?”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她问,声音紧绷。
“我不知道,我逃出来了,在别人家,我......”我语无伦次。
“地址,说地址!”
我看了眼门牌号,报给她。
“躲好,别出声,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门被敲响。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小棠。
她瘦了,脸色更苍白,但眼睛很亮。
我打开门,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
“没事了,”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在抖,“我来了,没事了。”
我瘫在她怀里,终于哭出来。
小棠带我去了个老小区,一室一厅,很旧,但净。
她拿出医药箱给我处理伤口。
碘酒擦过伤口,刺痛让我清醒了点。
“你怎么......”我看着她,“怎么会知道的?”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
“我一直跟着陈峰。”她低声说,“从他第一次对你动手开始。”
我愣住。
“你在跟踪他?”
“不然呢?”她抬头看我,眼圈红了,“看着你被他弄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处理好伤口,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到我面前。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她说,语气像个大人,“第一,报警,告他非法拘禁、意图谋,但证据不足,最多关几天,他出来会继续纠缠你,第二,收集足够证据,一次把他摁死。”
“怎么收集?”
她眼神暗了暗。
“他欠了,债主在找他,他有学术造假的证据,在学校树敌很多,他还偷税漏税,经不起查。”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我都有线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奇怪。
“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棠避开我的视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我。”
我沉默了。
信她吗?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对我的事知道得比我自己还清楚,对陈峰的了解深入骨髓。
但她救了我。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她来了。
“信。”我听见我的声音。
小棠的肩膀松下来,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好,”她说,“我们一步一步来,但首先......”
她看向我的肚子,眼神复杂。
“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8.
我下意识护住肚子。
“我必须生下来,对吗?这是他威胁我的筹码,如果我打掉——”
“不。”小棠打断我,声音很轻,“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愣住:“我......”
“抛开陈峰,抛开一切,你自己想不想要?”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得可怕:“沈念,这是你的身体,你的人生,你如果爱这个孩子,想生,我们想办法,你如果不想,我们也有办法。”
我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动,好像在跟我打招呼。
这几个月,我恨过它。
恨它是陈峰的种,恨它困住我,恨它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但我也......爱它。
它是无辜的。
它在我身体里长大,和我血脉相连。
“我......”我喉咙发紧,“我不知道。”
小棠握住我的手。
“不急,”她说,“你想清楚,无论如何,我陪你。”
那一刻,我突然想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听到答案。
我们开始了地下行动。
她弄来了新手机和新卡。
我联系了信得过的律师,偷偷备份了所有财务记录。
她甚至黑进了陈峰的云盘,找到了更多不堪入目的东西——赌债合同,色情录像,还有他和其他女人的亲密照。
每发现一样,我的心就冷一分。
七年。
我竟然和这样的人同床共枕了七年。
“恶心吗?”小棠有天晚上问我,我们正整理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嗯。”
“但这是好事,”她淡淡地说,“越恶心,你走的时候就越不会回头。”
她说得对。
看着那些证据,我对陈峰最后一点感情也死了。
但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孕晚期的各种症状也来了,浮肿,抽筋,失眠。
一天半夜,我又抽筋,疼得冷汗直冒。
小棠还没睡,立刻起来给我揉腿。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
我忽然发现,如果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女儿,应该和她一样。
“小棠,”我轻声问,“你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她动作停了停。
“......很温柔。”很久,她才说,“也很傻。”
“傻?”
“嗯,别人对她好一点,她就掏心掏肺,别人伤害她,她总给自己找借口。”
她声音很低,“最后把自己耗了。”
“她......不在了?”
小棠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揉着我的腿。
“所以你别学她,”她说,“你要聪明点,心硬点。”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有个荒谬的念头。
9.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
律师说,足够让陈峰净身出户,甚至坐牢。
但孩子的问题,我还没想好。
孕三十四周,产检显示一切正常。
医生是个慈祥的老太太,摸着我的肚子说:“宝宝很健康,妈妈要保持好心情。”
走出诊室,我看到小棠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发现她在哭。
无声地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棠?”
她猛地抬头,胡乱擦脸。
“没事,”她站起来,“检查怎么样?”
“很好。”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你怎么了?”
她摇头,扶住我的胳膊。
“走吧,回去。”
那天之后,她越来越沉默。
常常看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到她坐在我床边,一动不动。
“小棠?”
她回过神,冲我笑了笑。
“做噩梦了?”她问。
“没有,你呢?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品,“他在动。”
“嗯,最近很活跃。”
“真好。”她声音很轻,“健康的宝宝。”
我没说话。
黑暗中,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沈念,”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我心里一紧。
“你骗我什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她站起来,“睡吧,我就在外面。”
她走了,可我摸着肚子,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小棠一定瞒着我什么。
但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峰找到我们,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我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
小棠说这里很安全,谁都不知道。
但他就是找到了。
敲门声响起时,小棠脸色变了。
她从猫眼看出去,然后回头对我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沈念,我知道你在里面。”陈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平静,“开门,我们谈谈。”
我浑身僵硬。
小棠把我推进卧室,锁上门,低声说:“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
“小棠——”
“听话。”
她转身出去,我听到开门声。
然后是陈峰的声音:“果然是你,小贱人!”
“滚。”小棠情绪很激动。
“沈念呢?让她出来。”
“她不想见你。”
“不想见我?”陈峰笑了,“她肚子里是我的种,她不见我见谁?你吗?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能弄死你的人。”小棠声音很冷,“你那些破事,我手里全有。不想坐牢就滚。”
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打斗声。
东西摔碎的声音,肉体撞击的声音,小棠的闷哼。
我冲过去想开门,但门被反锁了。
我拼命砸门。
“小棠,小棠你开门!”
外面突然安静了。
然后是陈峰的声音,很近,就在门外。
“念念,出来吧,我们回家。”
我后退一步。
“小棠呢?你把小棠怎么了?!”
“她没事,就是睡一会儿。”陈峰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可怕,“开门,念念,我们好好说,为了孩子。”
我看着门,手在抖。
“你走,”我说,“不然我报警。”
“你报啊。”他笑了,“你看看警察来了,是抓我这个合法丈夫,还是抓那个非法拘禁你的小疯子?”
我哑口无言。
“念念,我知道你生气,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他声音软下来,“我们回家,我好好对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
一点也不好。
我看着这扇门,突然明白了。
陈峰不会放过我。只要我活着,只要这个孩子还在,他就不会放过我。
他会纠缠我一辈子。
用孩子,用婚姻,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我拖进。
就像小棠说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宝宝,对不起。
妈妈爱你,但妈妈不能带你一起下。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陈峰,”我说,“你听着。”
外面安静了。
“我不会跟你回去,也不会生下这个孩子。”
我一字一句,“我要跟你离婚。”
陈峰没说话。
很久,他笑了。
“你以为你能做主?”
“我能。”我说,“小棠说得对,这是我的身体,我的人生,你控制不了我。”
“那你试试看。”他声音冷下来,“你敢动我的种,我让你生不如死。”
“那就试试。”
我说完,转身打开卧室门。
陈峰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手里拿着棍子。
小棠倒在旁边,额头在流血。
他看到我,愣了下,随即笑了。
“这才对嘛,”他伸手要拉我,“我们回——”
我躲开了。
“我不会回去。”我说,“要么你现在走,我去报警,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
“你威胁我?”
“是。”
我们对峙着。时间好像静止了。
然后,陈峰突然动了。
他举起棍子,朝我砸过来。
我没躲。
因为我看到小棠睁开了眼睛。
她用尽全力扑过来,抱住陈峰的腿。
“跑——”她冲我喊。
陈峰被绊了一下,棍子偏了,砸在我肩膀上。
剧痛传来,我倒在地上。
“小棠,放开!”
“不......”小棠死死抱着他,血从她额头流下来,糊了满脸,“沈念,跑......快跑......”
我爬起来,往门口冲。
陈峰想追,但小棠不放手。
他暴怒,一脚踢在她肚子上。
小棠闷哼一声,但手没松。
“我让你放开!”陈峰又踢,一脚,两脚。
小棠从地上爬起,死死抱住陈峰的腿,对我嘶喊:“跑啊,妈妈——!”
那一声“妈妈”,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用尽毕生的力气,冲向小区外车水马龙的大街。
我拦住一辆车,对吓坏的司机语无伦次地哭喊:“去医院,求求你送我去医院,报警!帮我报警!!”
车上,我捂着肚子,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低下头,血顺着腿流下来。
我流产了。
大出血,抢救了六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我转头,看到小棠坐在床边。
她头上缠着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
“陈峰呢?”我问,声音嘶哑。
“抓走了。”她说,“警察来了,证据都提交了,他会被判很久。”
我点点头,看向天花板。
孩子没了。
那个在我肚子里待了八个月,会踢我,会打嗝,会让我半夜睡不着的小东西,没了。
我应该哭,但哭不出来。
好像心被挖空了,只剩下一个洞,呼呼漏风。
“沈念。”小棠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抖。
“对不起。”她说,眼泪掉下来,“我没保护好你。”
我摇头。
“是你救了我。”
“不,”她哭得更厉害,“是我......是我没早点告诉你......如果我早点说,你就不会......”
“不会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哭。
我忽然明白了。
“小棠,”我轻声问,“你是不是......”
10.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你是不是......认识我?”
小棠浑身一颤。
很久,她点头。
“那个未来里,”我问,“我怎么样了?”
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死了。”
“怎么死的?”
“他打你,从楼梯上推下去。”她哽咽,“我没能救你。”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和我那么像的眼睛。
“那你呢?”我问,“在那个时候,你是谁?”
小棠闭上眼,眼泪滚下来。
“......我是你女儿。”
“你怀的那个孩子,是我。”
世界安静了。
只有仪器的嘀嗒声,和窗外的雨声。
我看着小棠,看了很久。
“所以,”我说,“你回来,是为了......”
“救你。”她睁开眼,眼泪还在流,“也救我自己。”
“那个未来,你很苦,陈峰不是人,赌,出轨,打你,你为了我,一直忍着,你觉得离婚对我不好,觉得单亲家庭对我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
“但你不知道,我看着你被打,比什么都难受,我看着你哭,比我自己哭还疼。我想保护你,但我太小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我病了,要花很多钱,陈峰不肯出,你跪下来求他,他把你踹开,你去借钱,去打工,一天做三份工,累到吐血。”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十岁那年,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死了,他们说你是自己不小心,但我知道不是,是陈峰推的,因为我看到他站在楼梯上。”
“你死后,我被送到福利院,病一直没好,也没钱治,十六岁那年,我快死了。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回来,是想改变这一切,我想让你活着,想让你自由,我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值得过好子。”
“所以我要你打掉孩子,因为那个孩子是我,我不该出生,我出生,只会拖累你,让你过得更苦。”
“我......”她泣不成声,“我不想再当你的累赘了,沈念,我想让你好好的,哪怕没有我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未来回来的我的女儿。
十六岁,本该是最美好的年纪。
她却带着满身伤痕,回到过去,亲手抹去自己的存在。
只是为了让我活得好一点。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
我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怎么会是累赘。”
“我就是。”她哭得更凶,“如果没有我,你早就离开陈峰了,你会有好工作,好生活,会遇到真正爱你的人,是我拖住了你,是我害了你......”
“不,”我摇头,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不是你拖住了我,是我自己没勇气,不是你害了我,是陈峰,是我自己,是这个世道对女人的要求。”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小棠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像要把十六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全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也哭。
为那个死去的我,为那个受苦的她,为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也为现在,还能拥抱的这一刻。
出院后,我开始处理离婚的事。
陈峰被正式批捕,罪名很多:家暴,非法拘禁,诈骗,还有意图谋未遂。
律师说,他至少要在里面待十几年。
我搬了家,卖了以前的房子,用那笔钱在另一个城市买了套小公寓。
小棠和我一起住。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发烧,经常流鼻血。我带她去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只说免疫力极低,需要静养。
“可能快到时候了。”有一天晚上,小棠突然说。
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她靠在我肩上,很轻。
“什么到时候?”我问。
“我该走了。”
她声音很平静,“我不属于这个时间,能待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我心脏一紧。
“你要去哪?”
“不知道。”她说,“也许消失,也许回去,但不管去哪,我都放心了。”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
“你现在很好,自由,独立,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你就是沈念,你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
“可我是你的母亲。”
“曾经是。”她眨眨眼,“但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是沈小棠,是你捡回来的小姑娘。”
我鼻子一酸。
“小棠......”
“别哭,”她伸手擦我的眼泪,“这是我选的,我回来,就是为了看到现在的你。”
“可我不想你走。”
“我也不想。”她靠回我肩上,“但我已经很知足了,我见过你幸福的样子,足够了。”
那之后,她衰弱得很快。
最后几天,她已经下不了床。
我请假在家陪她,给她读书,陪她看电影,给她讲我小时候的事。
她总是笑着听,偶尔几句话。
最后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她忽然说想看看外面。
我把她抱到阳台的躺椅上,裹好毯子。
“真暖和。”她眯起眼睛,“像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你。”
“但是那天在下雨,很冷。”我摇头。
“但你牵着我的手,很暖和。”
她转头看我,“沈念,谢谢你捡到我。”
“我才要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来找我。”
她笑了,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影子。她
“沈念。”她轻轻说。
“嗯?”
“要好好活。”
“嗯。”
“要自由地活。”
“嗯。”
“要像风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好。”
“还有......”
她停了下,呼吸很轻。
“......我爱你。”
我眼泪掉下来。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