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吃饺子,老公说去楼下买头蒜。
春晚都演了一半,他还没回来。
我一边抱怨一边去玄关穿鞋,准备去找他。
正包饺子的公公婆婆突然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我。
“你要去哪?”
“去找大伟啊,买个蒜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
公公把擀面杖重重一摔:
“咱们家就四口人,你找谁?”
我脑子嗡的一声:“爸,大伟是您亲儿子啊!”
婆婆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尖细:
“儿媳妇,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们就说过大伟回不来。”
我疯了一样推门往外跑,撞上了刚回来的小姑子。
我抓着她问他哥哥呢,她一脸茫然:
“嫂子,我哥不是早就回不来了么?”
1
小姑子李娜手里提着两瓶醋,把我也给问懵了。
她把醋往地上一放,绕过我走进客厅。
“李娜,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大过年的不吉利。”
明明半个小时前,大伟还在厨房里和面,弄得满脸都是面粉。
他还亲了我一口,说今晚给我包硬币饺子。
李娜脱了大衣,冷漠地看着我:
“嫂子,家里就咱们三个女人和爸,哪来的大伟?”
“是不是你又犯病了?”
犯病?我好端端的犯什么病?
我冲回客厅,指着茶几上的黑色手机。
“这不是大伟的手机吗?他刚落下的!”
那是大伟用了三年的手机,屏保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公公黑着脸走过去,一把抓起手机。
我以为他要查看,谁知他打开垃圾桶盖子。
“咚”的一声。
手机被扔了进去。
“这破烂早就没人要了,留着占地方。”
公公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婆婆低头继续包饺子,动作机械僵硬。
她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三个人吃,三副碗筷,多一副是给鬼吃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还是那个平里把我当亲闺女疼的婆婆吗?
这还是那个为了给我买爱吃的樱桃跑遍半个城的公公吗?
“你们合起伙来耍我是吧?”
我冲过去,一把掀翻了饺子帘。
白花花的饺子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大伟!周大伟你给我出来!”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想听大伟的回应,想听他说这只是个恶作剧。
可是,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
公公、婆婆、李娜,三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慢慢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我。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我不信邪。
我转身冲进卧室。
床头挂着我们要死要活才拍出来的巨幅婚纱照。
那是证据!
我猛地推开卧室门,抬头看向墙壁。
空的。
原本挂照片的地方,变成了一幅山水画。
画上的山黑乎乎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不甘心,又去拉衣柜。
大伟的西装,大伟的衬衫,大伟最喜欢的球衣......
统统不见了。
柜子里全是我的衣服,有些甚至是我几年前就的旧衣服。
整个家里,关于大伟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得净净。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指纹解锁了好几次才解开。
我点开通讯录,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我屏住呼吸。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怎么可能是空号?
昨天我们还通了电话!
就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
“叮咚——”
门铃响了。
我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大伟!是不是你没带钥匙!”
我一把拉开防盗门。
2
门口的男人没说话,直接往屋里挤。
公公从后面走过来,指着那个男人说:
“这是社区精神中心的林医生,我叫来的。”
“林医生,快,给我儿媳妇看看,她又犯病了。”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犯病?我没病!”
我死死把住门口,不让他进。
“你们才有病!大伟呢?你们把大伟藏哪了?”
公公叹了口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苏曼啊,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没有什么大伟。”
“那是你妄想出来的老公。”
“自从你上次流产受了,就一直幻想自己有个完美的丈夫。”
流产?
我什么时候流过产?
我和大伟明明在备孕,连叶酸都吃了三个月了!
“放屁!你们都在撒谎!”
我冲着林医生喊:“医生你别信他们,我有证据!”
我慌乱地在玄关寻找。
“你看!这双男士拖鞋!43码的!这是大伟的脚!”
我指着鞋架最下面。
可当我低头看去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里摆着的,是一双红色的女式棉拖鞋。
上面还绣着一只兔子。
这不是我的备用拖鞋吗?
那双蓝色的大码拖鞋呢?
我不信邪,转身冲进卫生间。
“剃须刀!还有剃须刀!”
“我也没长胡子,总不能用剃须刀吧!”
我扑到洗手台前,抓起那个熟悉的黑色盒子。
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支脱毛膏。
旁边还有我的修眉刀。
哪里有什么电动作须刀?
林医生站在卫生间门口,怜悯地看着我摇摇头。
“典型的妄想症并发幻觉。”
“看来病情加重了,得带回去强制治疗。”
婆婆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手绢抹眼泪。
“医生啊,您可得好好给她治治。”
“这几年她疯疯癫癫的,一会喊大伟,一会喊老公。”
“我们老两口为了伺候她,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婆婆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要不是我是当事人,我都要信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球里全是红血丝。
难道......真的是我疯了?
难道大伟真的是我幻想出来的?
不。
不可能。
我想起大伟每晚抱着我睡觉的体温。
想起他手臂上那个烫伤的疤痕。
那是有一年过年,他为了给我炸丸子烫的。
那个触感那么真实,凹凸不平的肉皮。
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们骗人!我不吃这套!”
我猛地推开挡在门口的林医生。
我要出去!
我要离开这个诡异的家!
只要跑出去,问问邻居,问问王大妈,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我刚冲到客厅,小姑子李娜突然窜了出来。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那力气大得吓人,本不像个瘦弱的小姑娘。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疼得我钻心。
“嫂子,你去哪啊?医生还没给你呢。”
李娜的声音阴测测的,贴着我的耳朵。
“放开我!”
我拼命挣扎,反手一口咬在李娜的手腕上。
我下了死口,嘴里都有了血腥味。
可李娜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脸上甚至还挂着那种诡异的微笑。
这不正常!
绝对不正常!
趁着她愣神的一瞬间,我猛地一脚踹在她膝盖上。
李娜手一松。
我连滚带爬地冲向防盗门,一把拧开把手。
门开了。
我冲进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
阴森森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冲到对门王大妈家门口,拼命砸门。
“王大妈!救命!我是苏曼!”
“我公婆要我!救命啊!”
过了好半天,门开了条缝。
王大妈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像是看见了鬼。
“王大妈,快帮我报警,他们......”
我话还没说完。
王大妈看到了我身后的公婆和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他们正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这边。
王大妈吓得哆嗦了一下。
“砰”的一声。
大门狠狠关上了。
隔着那扇铁门,我听见王大妈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别敲了!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别来找我!”
3
王大妈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只手铁钳般抓住了我的脚踝。
公公和那个林医生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把我往屋里拖。
“放开我!救命啊!”
我拼命蹬腿,指甲死死抠着地砖缝隙。
指甲断了。
十指连心的疼。
鲜血蹭在地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可他们就像没看见一样,面无表情,力大无穷。
楼道里其他人家的门都紧紧闭着。
没人敢出来看一眼。
我就这样被硬生生拖回了那个“家”。
“砰!”
防盗门关上了,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生机。
公公从林医生手里接过那捆粗麻绳。
“绑起来!别让她再跑出去丢人现眼!”
婆婆把椅子搬到客厅正中央。
我被按在椅子上,麻绳一圈圈勒紧我的身体。
勒得我皮肉生疼,骨头都在响。
我跪在椅子上求婆婆。
“妈,我是苏曼啊,是您看着长大的儿媳妇啊。”
“您以前说把我当亲女儿,您忘了吗?”
“大伟到底在哪?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婆婆眼神闪烁了一下,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转过身去,嘴里却说着最狠的话:
“把嘴堵上,别让她发疯伤了人。”
李娜拿来一条毛巾,粗暴地塞进我嘴里。
“唔!唔唔!”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绝望地摇着头。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
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过年好!给全国观众拜年了!”
窗外烟花爆竹声震耳欲聋。
这万家团圆的时刻,我却被亲人绑在椅子上,当成了疯子。
林医生打开药箱,拿出了一支针管。
针尖闪着寒光。
他推了推活塞,滋出一股药水。
“这是强效镇定剂,打一针就老实了。”
他一步步朝我近。
我拼命往后缩,眼神乞求地看着公公。
公公别过脸,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就在针尖即将扎进我脖子的一瞬间。
卧室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是诺基亚经典铃声。
林医生手一抖,针头差点扎歪。
婆婆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地上。
李娜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电视柜。
既然大伟“不存在”。
那这个手机又是哪来的?
我激动地“唔唔”叫着,眼神疯狂示意卧室方向。
公公掐灭了烟头,给林医生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让他赶紧动手,别管那个电话。
林医生咬咬牙,举起针管就要扎。
趁着他们愣神犹豫的空档,我用尽全身力气,把舌头顶得生疼。
“噗!”
毛巾被我吐了出来。
我大口喘着气,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床底下有备用机!那是大伟的!”
“如果不信,你们敢不敢让我接这个电话!”
“只要接了这个电话,就知道到底是谁疯了!”
2
4
我死死盯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电话铃声持续响着。
几秒钟后,李娜手里抓着那个灰色的老式诺基亚出来了。
她当着我的面,按下了免提键。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略带疲惫,还有那种特有的磁性。
是大伟!
化成灰我都认得这个声音!
我狂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大伟!救我!爸妈疯了!他们要把我绑起来!”
“你快回来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手机嘶吼,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甜腻娇软的声音:
“亲爱的,是谁啊?大过年的这么吵。”
大伟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可能是打错了吧,或者是哪个神经病。”
“别理她,我们继续。”
“嘟——嘟——”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分明就是大伟。
我绝不会听错。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家里的防盗门再次被人打开了。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大伟!
真的是他!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黑色羽绒服,手里确实提着一头蒜。
他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看样子得有七八个月了。
我激动地在椅子上挣扎,绳子勒进肉里我也感觉不到疼。
“大伟!你终于回来了!快给他们解释!”
“快把这个医生赶走!爸妈和小妹都疯了!”
大伟换了拖鞋,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转头温柔地对那个孕妇说:
“老婆,别怕,慢点走。”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个疯保姆。”
“赖在咱家不走,非说是我老婆。”
保姆?我们结婚三年,相爱五年,我成了保姆?
大伟安顿好孕妇,走到我面前。
“苏曼,拿着遣散费滚吧。”
“之前看你可怜才收留你,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
“别赖在我家,吓到我老婆孩子,我饶不了你。”
那个孕妇抚摸着肚子,走到大伟身边。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和得意:
“原来就是她啊,真可怜。”
“长得倒是挺清秀的,可惜想男人想疯了。”
“老公,赶紧让她走吧,我想吃饺子了。”
这就是我深爱的丈夫?
这就是那个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
居然背着我找了小三,孩子都快生了!
难怪全家人都要把我当疯子!
“周大伟!你个王八蛋!”
“还有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我气到浑身发抖,用尽全力往那个孕妇身上啐了一口唾沫。
“小三!你不得好死!”
孕妇脸色骤变。
她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
“哎哟......我的肚子......老公,肚子疼......”
大伟脸色一变,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啪!”
我被打得头一偏,眼冒金星。
只听大伟歇斯底里地怒吼:
“如果我儿子有事,我要你的命!”
5
大伟那一巴掌力道极大。
我甚至听到了巴掌挥过空气的风声。
我的头重重地撞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闭上眼,等待着脸上辣的剧痛。
等待着嘴角流血,等待着半张脸肿起来。
可是。
一秒,两秒。
没有疼。
脸上只有一种木木的、麻麻的感觉。
就像打了麻药一样,触觉被隔绝了一层膜。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
没有发烫,也没有红肿。
怎么回事?
刚才那一巴掌明明结结实实打在脸上了啊!
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婆婆和小姑子围着那个孕妇嘘寒问暖。
林医生也赶紧过去把脉查看。
大伟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没人再管我这个“疯子”。
大伟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我。
那种眼神,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
他冲过来,三两下解开我身上的绳子。
不是为了放我,而是为了赶我。
他拽着我的衣领,像丢垃圾一样把我往门口推。
“滚!马上滚!”
“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报警抓你!”
我被推得踉跄,脚下一滑。
额头狠狠撞在门框那个尖锐的金属角上。
那可是纯钢的包边!
这一下撞实了,绝对得头破血流,甚至脑震荡。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摔倒在玄关,额头正磕在上面。
我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准备迎接鲜血淋漓。
可是,当我拿开手的时候。
手掌上净净。
没有血。
再去摸额头,平滑如初,连个包都没起。
甚至连刚才撞击的痛感,都微乎其微。
我彻底愣住了。
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
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指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
这不像是活人的手。
大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恐惧。
但他立刻掩饰过去,更加用力地推搡我。
“装什么死!快走!”
他的手接触到我肩膀的时候,猛地缩了一下。
像是碰到了冰块。
我死死抓住门把手,指节并不泛白,因为本来就是白的。
“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这房子有我的一半名字!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凭什么让我走!要走也是这个小三走!”
那个孕妇这时候也不喊疼了。
她从名牌包里掏出一个红本本,直接摔在我脸上。
“房产证?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谁的名字!”
我颤抖着捡起地上的房产证。
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周大伟、林晓晓。
再看期。
发证期竟然是......三年前!
三年前?
三年前我和大伟刚领证啊!
那时候房产证上明明加了我的名字!
怎么变成了这个女人?
难道我的记忆全是错的?
难道我真的做了三年的梦?
我大脑一片混乱,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炸开。
就在这时。
我看到了厨房的那扇玻璃推拉门。
因为是除夕,家里灯火通明。
玻璃上映照出客厅里所有人的倒影。
大伟、公婆、小姑子、孕妇、医生......
他们每个人脚下都有黑乎乎的影子,随着灯光拉长。
唯独我。
我站在玄关正中央,灯光直射下来。
玻璃上,没有我的倒影。
我又低头看脚下。
空空荡荡。
没有影子。
6
没有影子。
这个认知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股诡异的冷静。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再质问。
我不能说。
如果我说我没有影子,他们肯定会真的找道士来收了我。
虽然他们现在的行为也跟收妖差不多。
我假装被那个房产证打击到了。
我垂下头,头发遮住了惨白的脸。
“好......我走。”
“我走就是了。”
我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趁着大伟还没反应过来,我拉开门,跌跌撞撞跑下了楼。
身后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仿佛迫不及待要把瘟神送走。
外面的街道张灯结彩。
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树上缠着彩灯。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
但我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冬天的风。
而是来自骨髓深处,来自灵魂的颤栗。
我低头看路面。
路灯下,我的脚边依然空空如也。
偶尔路过的行人,有说有笑,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就像一抹游离在世界之外的幽灵。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大叔,看我的眼神很怪。
他犹豫了半天,才敢停车。
我坐上后座,报了最近派出所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频繁地瞄我。
“姑娘,大过年的去派出所啥?多晦气。”
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窗外倒退的景色。
到了派出所门口。
我刚下车,司机连钱都没要,一脚油门轰走了。
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派出所里灯火通明。
值班的是个老警察,头发花白,正在吃泡面。
看到我进来,他放下叉子,皱了皱眉。
“报警?”
我点点头,坐在他对面。
椅子冰凉,但我感觉不到。
“我要举报我丈夫重婚,还有全家虐待我。”
“他们还伪造房产证,要把我赶出家门。”
老警察听完我的叙述,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拿过键盘,打开系统。
“你叫苏曼?身份证号报一下。”
我熟练地报出一串数字。
那是我用了二十多年的号码,倒背如流。
老警察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
“哒哒哒。”
回车键敲下的那一瞬间。
老警察的脸色骤变。
那是真正的惊恐。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一抖,打翻了旁边的茶杯。
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桌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头,死死盯着我。
那种眼神,比见鬼还要可怕。
“姑娘,大过年的别开这种玩笑。”
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站起来,探过身子去看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我的户籍信息。
黑白照片,正是我的身份证照。
但是在状态栏那一格。
赫然写着四个红字:【已注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死亡原因:火灾意外。】
【注销期:2025年12月25。】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假的!”
我吼道,声音凄厉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我就站在这!我有手有脚!”
“我有体温!我会说话!”
为了证明我还活着。
我抓起桌上那杯还没凉透的热茶。
那是刚倒的一百度开水。
我猛地泼在自己的左手上。
“你看!我会疼的!我会烫伤的!”
滚烫的开水淋在手上,冒着白气。
可是。
皮肤没有红肿,没有起泡。
我甚至......感觉不到烫。
就像淋的是温水。
老警察吓得猛地后退,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嘴唇哆嗦着:
“你......你别过来......”
我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
崩溃了。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逃出了派出所。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像个孤魂野鬼。
路边商场的大屏幕正在播放年度新闻回顾。
“本市幸福小区半月前发生特大火灾......”
“一女子为救被困丈夫,不幸遇难......”
屏幕上放出了一张遇难者的黑白照片。
那眉眼,那笑容。
分明就是我!
7
记忆的闸门,终于松动了。
大屏幕上的火光,像是点燃了我脑海里的引信。
我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也是个晚上。
家里电路老化起火,火势蔓延得极快。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伟被困在卧室里,被浓烟熏晕了过去。
我拼命把他拖到窗边。
那是唯一的生路。
消防员的云梯已经架过来了。
但是窗户太小,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我把家里唯一一条湿毛巾捂在了大伟的口鼻上。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推上了云梯。
“大伟,活下去!”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火舌吞没了我。
那种灼烧的剧痛,那种窒息的绝望。
此刻重新席卷而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本白皙的手,此刻开始慢慢浮现出焦黑的痕迹。
既然我死了......
为什么我还在这里?
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还有大伟。
既然我救了他,为什么他要装作不认识我?
为什么要找人演戏羞辱我?
为什么要说是为了给小三腾地方?
难道......真的是因为恨我?
不!
我不信!
大伟看我的眼神,虽然装着冷漠,但眼底深处的痛苦藏不住。
我必须回去。
哪怕是鬼,我也要回去问个清楚。
我要一个交代!
我朝着家的方向飘去。
是的,这次我是飘回去的。
不需要打车,不需要走路。
只要心念一动,我就到了楼下。
我穿过单元门,穿过墙壁。
这一次,我没有敲门。
直接穿墙而入。
客厅里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那个“孕妇”正坐在沙发上卸妆,把肚子里的枕头抽了出来。
那个“林医生”脱了白大褂,里面穿着一身道袍。
而大伟......
大伟跪在客厅正中央。
面前摆着一个临时的灵堂。
正中间放着的,正是我的黑白遗像。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缩成一团。
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被他“扔进垃圾桶”的婚戒。
“老婆......老婆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好疼啊......你怎么还不走啊......”
公公婆婆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一边烧纸钱一边抹泪。
李娜跪在火盆前,眼睛早就哭肿了。
“嫂子,你快走吧,哥都要哭瞎了。”
“咱们这么演戏,你心里肯定恨死我们了吧。”
“恨我们就对了,恨了才能安心走啊。”
李娜把刚才那双红拖鞋扔进火盆里烧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
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原来......
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演戏!
那个孕妇是请来的演员!
那个医生是法师!
他们做的这一切,甚至那个假房产证,那些恶毒的话。
都是为了激怒我。
为了让我对这个家死心!
大伟突然抬起头,对着空气,也就是我站的方向。
虽然他看不见我,但他似乎感应到了。
“林大师说了,她是横死,执念太深。”
“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如果不打破这个执念,她就会变成地缚灵。”
“只有让她对我死心,让她觉得这个家容不下她,全是恶人。”
“她才会愿意离开,才不会魂飞魄散。”
大伟一边说一边捶打着口。
“可是......可是让她带着恨走,我心里难受啊!”
我泪如雨下。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傻瓜。
大傻瓜。
为了救我的魂魄,你宁愿让我恨你入骨吗?
我感动得浑身发抖。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拥抱大伟。
想去摸摸他憔悴的脸。
“大伟,我不恨你,我知道了......”
就在我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大伟肩膀的一刹那。
“嗤——”
大伟的肩膀冒起一股黑烟。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仿佛生命力正在被我疯狂吸走。
我的手,对于活人来说。
是至阴至寒的毒药。
8
林大师脸色大变。
他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不好!她回来了!”
“她执念太深,刚才的戏没能骗过她!”
“而且她现在的阴气极重,再靠近你,你会死的!”
大伟疼得冷汗直流,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躲。
“让她吸!只要她能留下,命给她都行!”
“混账!”
公公一巴掌扇在大伟背上,把他打得往前一扑。
“你想让她变成厉鬼吗?”
“如果今晚子时她还不走,作为生灵,她会彻底失去投胎的机会!”
“永世不得超生!在阳间游荡受苦!”
“这难道是你想要的吗?”
大伟愣住了。
他趴在地上,指甲抠进地板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不想死。
他更不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那就再演一次。”
大伟突然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满是决绝。
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碾碎。
“大师,这次下狠手。”
“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停。”
大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把她生前最爱的东西,都毁了。”
“断了她的念想。”
大伟爬起来,踉跄着冲进卧室。
再出来时,手里抱着我最宝贝的那些东西。
我那件存了半年钱买的限量版大衣。
我熬夜给他织的围巾。
还有我们那个装满回忆的相册。
他拿出一把剪刀,发疯一样地戳刺着那些东西。
“苏曼!我恨你!你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你这个贱人!既然你不走,我就毁了你所有的东西!”
“我让你看!让你看!”
“咔嚓!咔嚓!”
剪刀划破衣物的声音,刺耳得像是在割我的肉。
照片被剪碎,漫天飞舞。
他抓起那一堆碎片,全部扔进了火盆里。
“烧了!全烧了!”
“把这个女人的晦气都烧净!”
火焰腾起,映红了大伟扭曲的脸。
每烧一件,我的灵魂深处就感到一阵剧痛。
仿佛灵魂在被撕裂,被灼烧。
“啊——”
我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哀嚎。
但我知道。
大伟比我更疼。
他一边烧,一边在吐血。
那是急火攻心,也是阴气入体。
他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我们之间的缘分。
他在我走。
他在用命送我最后一程。
我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看着公婆绝望的哭泣。
我明白了。
如果我不走,如果我不配合这出戏。
大伟会死。
全家都会被我的阴气缠身,不得善终。
我不能这么自私。
既然我已经死了,就该去我该去的地方。
我必须让他以为我已经恨透了他。
我必须让他以为,我是带着怨气离开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他将来才能毫无负担地开始新生活。
我深吸一口气。
凝聚起全身的怨气。
哪怕这会让我魂飞魄散,我也要在所不惜。
9
屋里的灯光突然炸裂。
“砰!砰!砰!”
灯泡碎片四溅。
温度瞬间骤降到了零下。
刚才还燃烧旺盛的火盆,瞬间变成了惨绿色。
我不再隐藏身形。
我让自己变成了死时那副焦黑、恐怖的模样。
浑身冒着黑烟,皮肤开裂,血肉模糊。
“周——大——伟——”
我发出凄厉的鬼啸,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公婆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李娜瑟瑟发抖,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大伟慢慢抬起头。
看着面前这个恐怖的恶鬼。
那是他的爱人,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恐惧。
只有满眼的心痛,泪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流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抓起一把纸钱,狠狠朝我砸过来。
“滚!恶鬼!我从来没爱过你!”
“我是骗你的!这几年都是骗你的!”
“你死了最好!赶紧滚去投胎!别脏了我的地!”
他的吼声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流下两行血泪。
配合着他,发出一声怒吼。
我猛地冲向大伟,伸出焦黑的利爪,做势要掐死他。
大伟闭上了眼睛,引颈受戮。
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脖子的一刹那。
我停住了。
只有那一毫秒的停顿。
我看到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项链。
吊坠是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我的大头贴。
他在发抖,在等死,也在等我解脱。
我凑到他耳边。
用只有鬼魂能发出的声音,轻声说道:
“大伟,你的蒜买回来了,饺子我也吃到了。”
“我不恨你,但我得走了。”
“忘了我,好好活着。”
这几句话,我没有带任何怨气。
是最温柔的告别。
说完这句话,我感到身体变得无比轻盈。
那些束缚我的锁链,那些执念,都在这一刻断了。
大伟似乎听到了我的低语。
他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老婆......老婆......”
他伸手去抓面前的空气,却什么也抓不到。
我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向着天花板升去。
我不恐怖了,变回了生前最美的样子。
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裙子。
我看着这个家,看着越来越远的大伟。
最后一眼。
我看到大伟从怀里掏出那头没剥完的蒜。
那是他刚才在楼下买的。
他一边哭,一边疯了一样把生蒜往嘴里塞。
大口大口地嚼,辣得眼泪鼻涕横流。
那是我们半个月前的约定。
我说今年除夕,我们要一起吃腊八蒜就饺子。
“好吃......老婆......真好吃......”
他嚼着蒜,对着空气傻笑。
我的眼泪掉下来,化作了一颗流星。
再见了,我的爱人。
10
三年后。
又是除夕夜。
窗外烟花烂漫,幸福小区里家家户户都在看春晚。
周家的大门敞开着,贴着崭新的春联。
大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平和了许多。
客厅的布置,已经恢复成了我生前的样子。
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是我当年选的那个图案。
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四副碗筷。
公公婆婆坐在主位,李娜坐在旁边。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摆着一副净的碗筷,和一杯红酒。
那是我的位置。
“爸,妈,吃饺子了。”
大伟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走出来。
还有一碟碧绿的腊八蒜。
大家都没说话,气氛却并不沉重,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温馨。
大伟夹起一个饺子,放在那个空碗里。
“老婆,多吃点,今年的馅儿我多放了香油。”
他对着空气说话,语气自然得就像我真的坐在那里。
公公婆婆也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吃着,眼角含泪带笑。
李娜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那个空酒杯。
“嫂子,新年快乐。”
我知道,我已经不在了。
我已经转世,或者去了另一个维度。
这里并没有我的魂魄。
这只是活着的人,用这种方式在延续着爱。
饭后。
大伟习惯性地去楼下散步消食。
阳光明媚的午后。
其实不是除夕夜,是某一个平常的周末。
大伟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一个路过的小女孩,手里拿着棉花糖,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指着大伟的背影,声气地对身边的妈妈说: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
妈妈拉了拉她:“别指人,不礼貌。”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
“可是那个叔叔背上背着一个漂亮的阿姨诶。”
“阿姨穿着白裙子,正搂着叔叔的脖子笑呢。”
妈妈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匆匆拉走了。
“别乱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大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大伟愣了许久,随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摸到了什么温暖的存在。
“蒜买回来了,回家吃饺子吧。”
他轻声说道。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向家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影子的旁边,似乎隐隐约约,依偎着另一个淡淡的影子。
一直都在。
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