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女友订婚前,特意给我发了请帖。
帖子里一句话:
“喝一瓶烈酒,给一万,你来不来?”
我看着手里那张长到看不到头的手术账单,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的回她一个字:
“来。”
订婚前夜,我被带进了他们聚会的包厢,作为他们的助兴节目。
我忍着胃部灼痛,挤出笑容,对着她的未婚夫举起酒杯。
“顾律,这第一瓶,祝您和未央百年好合。”
林未央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与不解。
“陈烬,你就这么下溅?为了几万块连做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当初我家落魄时你抛弃了我,现在却为了钱又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你不觉得恶心吗?”
话说到这,林未央眼睛一红,旁边的顾言澈赶紧将她搂入怀中。
“未央,别再为这种人伤心了,我叫他来,就是想让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解开你的心结。”
他说着,将一叠钞票丢在桌上,还趁我伸手拿钱时踹了我一脚。
“你看,当初他欺骗了你和伯父,如今不是都要还回来?”
包间里的人顿时起哄,说顾律帮未婚妻出气,是个真男人。
而我就是出来麦的,是个见异思迁的小人。
我丝毫没有在意,而是咬开第二瓶酒的瓶盖,一口气灌完。
“说得对,我就是出来卖命的。”
那晚,我喝到昏迷,还死死攥着怀里的钞票,又被他们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嘲笑。
第二天早上8点,我准时抱着一沓钱去了医院。
今天是她和新男友订婚的子,可也是岳父做手术的最后期限。
1
眼睛刚一睁开,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喉咙得像火烧,胃里翻江倒海。
我冲进卫生间,扶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
我胡乱抹了把脸,在包间里捡起散落的带着酒气的钞票。
一捆捆数好,整整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把钱揣进怀里,急忙出了门,冷风一吹,我又是一个踉跄,扶着墙才站稳。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不远处,车窗降下,露出司机冷漠的脸。
那是林未央派来的。
我没理会,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
车子开动,那辆奔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去医院的这条路我很熟。三年前,林未央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
我背着她,就是在这条街上狂奔去医院。她的呼吸打在我耳边,滚烫又急促。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我怀里揣着救她父亲命的钱,身体摇摇欲坠。
而她可能就坐在后面的车里,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监视着我。
到了医院,我直奔缴费处。
“你好,续一下林国栋的费用。”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
“陈先生,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我摇摇头,把那一叠叠钞票递过去。钱上还残留着昨夜包厢里的酒气和烟味。
点钞机的声音哗哗作响。
我撑着柜台的手在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不住。
旁边一个护士扶住了我。
“先生,你是不是喝酒了?你这样不行,要去看看医生。”
我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缴费单。
“够了吗?”
“够了,手术费和后续一周的ICU费用都够了。”
护士把一张手术确认单递给我。
“签个字吧,十点钟手术准时开始。”
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靠着墙壁大口喘气。那张薄薄的单子,重如千斤。
刚转身,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林未央。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和我这副鬼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你真的来医院了。”她的声音冰冷。
“欠了赌债?还是吸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丢在我脚下。
“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拿着钱,滚出这个城市,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恶心我。”
我看着地上的卡,胃又开始抽搐。
我弯腰,不是去捡卡,而是疼得直不起身。
“不够?”她冷笑,“陈烬,你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我没力气跟她争辩,只想离开。
我绕开她往前走,口袋里一样东西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老旧照片。
林未央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身体僵住了。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我,笑靥如花的她,还有搭着我肩膀、笑得一脸开怀的林叔叔。
那时候,林氏律所还没破产,林叔叔是业内顶尖的大律师。
他说,陈烬,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未央交给你,我放心。
照片定格了我们最美好的时光。
也定格了我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林未央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蹲下身,捡起那张照片。
我以为她会还给我。
“你还有脸留着这张照片?”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捏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爸抛弃了我,你也抛弃了我,怎么,你们对这件事很自豪吗?还要留着照片纪念?”
刺啦一声。
照片被她撕成了两半。
她还不解气,又撕了几下,直到照片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
她把碎片狠狠砸在我脸上。
“滚!”
纸片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个我爱了很多年的女孩,第一次觉得,心比胃还疼。
我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片。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笑话。
“没用的东西,撕了就撕了,还捡起来什么?想留着当证据,再来找我要钱吗?”
她的手机响了,是顾言澈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温柔。
“啊澈,我马上就过来......没什么,处理了点垃圾。”
她挂了电话,最后看我一眼,眼神里的冰冷,能把我冻僵。
“陈烬,记住你的身份。今天是我和阿澈订婚的子,别再让我看到你。”
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把所有的碎片都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抬头,缴费处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半。
手术快开始了。
2
今天是林未央和顾言澈的订婚宴,全城的名流都到齐了。
而我站在宴会厅角落,格格不入。
我来,不是为了看她订婚。
是顾言澈叫我来的。他说,林叔叔手术后的治疗费不是个小数目,他愿意“赞助”。
条件是,我要上台,配合他演一出戏。
司仪在台上说着热情洋溢的祝词。
林未央穿着洁白的礼服,挽着顾言澈的手臂,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她很美,美得像个公主。
顾言澈举起话筒,笑容温文尔雅。
“今天,除了要感谢各位来宾,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这个人,对我们林氏律所,有过巨大的帮助。”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陈烬先生上台。”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夹杂着窃窃私语和不加掩饰的嘲笑。
林未央看着我,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大概以为,我又为了钱,主动跑来丢人现眼。
顾言澈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对着话筒说:“大家可能不知道,陈烬先生曾经是未央的前男友。”
台下一片哗然。
“我要感谢他,感谢他当年的不辞而别,感谢他的背叛,才让未央看清了谁才是真爱,才给了我这个机会。”
他说得情真意切,像是在讲一个励志故事。
台下的人开始起哄。
“顾律真是大度!”
“那种白眼狼,就该让他来看看,他错过了什么!”
“活该!看他现在这副穷酸样,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林未央,她冷漠的脸像一座冰山。
那一瞬间,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林未央,你爸没死!他还在医院里等我救命!
可我看到了顾言澈的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警告和威胁。
我想起了林叔叔的嘱托。
“阿烬,别告诉未央......我们家倒了,我不能再拖累她......顾言澈答应我会照顾好她......你就当,我死了吧......”
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拿起侍者递来的酒杯,对着顾言澈和林未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我祝顾律和林小姐订婚快乐。”
我的声音沙哑涩。
“也感谢顾律,让我昨晚赚够了救命钱。”
我刻意在“救命钱”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在说救我自己的烂命。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顾言澈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胃疼得越来越厉害,我脸色惨白,几乎站不稳。
在众人眼里,这是心虚和无能的表现。
“好了,感谢陈先生的祝福。”顾言澈大度地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我伸手接过。
红包很沉,里面装的不是祝福,是封口费。
我攥着红包,踉踉跄跄地走下台。
背后,是司仪高亢的声音:“现在,请新郎亲吻我们美丽的新娘!”
掌声雷动。
我没有回头。
那背影在华丽的宴会厅里,显得无比孤寂。
我刚走出宴会厅的大门,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护士带着哭腔的、焦急的声音。
“陈先生不好了!”
“顾律师刚刚派人来医院,说家属已经同意放弃治疗!”
“他们要把林老先生的呼吸机拔掉!”
3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他们说有林小姐的授权书!我们拦不住啊!陈先生你快来!”
电话那头,是护士声嘶力竭的哭喊。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往电梯冲。
“站住!”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拦住了我。
是顾言澈的人。
“顾律吩咐了,陈先生喝多了,让我们送您回去休息。”
他们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上却死死地扣住了我的胳膊。
“滚开!”
我挣扎着,眼睛血红。
可我宿醉未醒,又被折腾了一早上,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被他们架着,拖进了后门的一辆车里。
车子没有开往我家的方向,而是在城里绕圈。
他们在拖延时间。
“停车!我叫你们停车!”
我嘶吼着,一拳砸在车窗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非但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一点点沉下去。
林叔叔把我从一个穷小子提拔成律所的精英。
他把最重要的案子交给我,手把手地教我。
他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我。
“阿烬,我们家未央,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以后,你就是她的依靠了。”
这些话,还言犹在耳。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巷口停下。
“陈先生,到了。”
他们把我推下车,车子扬长而去。
我看着陌生的环境,拿出手机导航。
这里离医院,还有十几公里。
我发疯一样在雨中狂奔。
雨水混着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等我终于冲到医院,浑身已经湿透,狼狈得像条狗。
ICU病房门口,站着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我以前在律所的同事。
现在,他们都跟着顾言澈了。
他们看到我,立刻围了上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陈烬,你来什么?”
“顾律和林小姐说了,不准你靠近这里。”
为首的张律师,以前还叫我一声“烬哥”。
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我推开他们,想往病房里冲。
“林叔叔在里面!你们让开!”
他们死死地拦住我。
“陈烬,你疯了吧?林总早就过世了。”
“你想钱想疯了?还想拿林总的名头来敲诈?”
他们本不信。
在他们眼里,林国栋已经死了。
而我陈烬只是一个为了钱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的骗子。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求求你们,我说的都是真的!林叔叔真的在里面,他会死的!”
张律师冷笑一声。
“演,你接着演。”
另一个人一脚踹在我肩膀上。
“当年背叛林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现在装什么情深义重?恶心!”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是林未央和顾言澈。
他们来了。
顾言澈搂着林未央的腰,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他对她说:“你看,我就说他疯了,为了钱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林未央看着倒在地上的我,眼神复杂。
有厌恶,有鄙夷,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她犹豫了。
我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只要她走过来,只要她问一句,一切都还有机会。
可她最终还是转过头,声音冷漠得像冰。
“我们走吧,阿澈。”
“别让这种人,耽误了我们的时间。”
她挽着顾言澈的手,从我身边走过。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4
“林未央!”
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她的名字。
她脚步一顿。
我挣扎着从怀里掏出手机。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最后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第2章
顾言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上前,想来抢我手里的手机。
“未央,别信他!他就是个骗子!”
林未央却鬼使神差地,从我手里接过了手机。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挣扎。
最终,她按下了播放键。
“陈烬,你说我留下这段录音,对未央到底是好还是坏?”
“林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未央毕竟是你女儿。”
林未央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这是林叔叔身体还能坚持时提出的要求,当时我在医院陪伴他。
他说想留下点念想。
“未央,别怪爸爸,是我求陈烬不要告诉你真相的。我们家被人陷害,我身体也没几天了,实在不想拖累你。”
“顾言澈他说他会照顾你,我信了,也是我说服陈烬离开你的,原谅爸爸的自私。”
“陈烬是个好孩子,他为了我的治疗,卖了房子,放弃了前途。是我对不起他,也是我对不起你…”
录音结束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言澈的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想狡辩。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他伪造的!”
“是吗?”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林叔叔的主治医生,王主任,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病历和文件。
“顾律师,这里是你利用职权,恶意阻挠林国栋先生转院治疗的证据。”
“这里,是你绕开主治团队,私自使用廉价药物,导致林先生病情恶化的记录。”
“还有这份,是你伪造林未央小姐签名,意图放弃治疗的授权书。”
王主任将一份份证据,摔在顾言澈面前。
“我已经报警了。”
顾言澈腿一软,瘫倒在地。
林未央呆呆地站着,看着手里的录音笔,看着地上的证据,再看看被打得半死的我。
所有的误解,所有的羞辱,她亲手撕碎的照片,她丢在地上的银行卡,她冰冷的每一句话......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就在这时,ICU病房内,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医生护士蜂拥而入。
“病人室颤!准备除颤!”
“肾上腺素一支,静推!”
林未央疯了一样扑到病房门口,双手拍打着玻璃。
透过那层冰冷的玻璃,她看到父亲的身体在电击下无力地弹起,一次,又一次。
而我,也在这一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前一黑。
头重重地歪向一边,彻底昏死过去。
5
走廊里一片混乱。
医生和护士推着两张急救床,从两个方向冲向手术室。
一张床上是我,另一张床上是林叔叔。
林未央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一个护士拿着两份文件蹲在她面前,声音急促。
“林小姐!这是你父亲的病危通知书,这是陈先生的,需要家属签字!”
她目光呆滞,看着那两份薄薄的纸,上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父亲,曾经的爱人,都生死一线。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不远处,几个警察按住了试图趁乱逃跑的顾言澈。
他面如死灰,还在徒劳地挣扎。
“我没有!都是陈烬伪造的!你们被他骗了!”
王主任冷冷地看着他。
“顾律师,我还要感谢你,帮我找出了医院里没有医德的蛀虫。”
林未央签字后,麻木的站了起来。
走到顾言澈面前,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走廊都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顾言澈捂着脸,眼神怨毒。
“为什么?林未央,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你以为我爱你?我爱的,是你林家大小姐的身份!是林氏律所这块金字招牌!”
“如果不是陈烬那个废物挡路,我早就得到这一切了!都是他!都是他该死!”
他疯了一样咆哮,彻底撕下了伪装。
林未央看着这张扭曲的脸,只觉得陌生又恶心。
她转身,不再看他一眼,踉跄地跟上急救床的方向。
两个手术室的红灯,同时亮起。
像两只猩红的眼睛,嘲笑着她犯下的所有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几个小时后,林叔叔的手术室门开了。
王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林小姐,我们尽力了。林先生暂时保住了生命体征,但......已经脑死亡了。”
脑死亡。
意味着,他永远不会再醒过来,只能靠机器维持那微弱的心跳。
王主任递给她一封信。
“这是你父亲早就写好,托我保管的。”
信封上,是林叔叔熟悉的字迹:“吾女未央亲启”。
林未央颤抖着拆开信。
“未央,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应该已经去找你妈妈了。原谅爸爸的自私,用这种方式离开。”
“律所破产,爸爸重病,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陈烬是个好孩子,他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却为了我这个废人,卖了房,放弃了一切。我欠他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我走后,律所剩下的所有股份和资产,都转到他名下吧,算是爸爸最后能为他做的一点补偿。”
“女儿,答应爸爸最后一件事,放过陈烬,也放过你自己。”
信纸从她手中滑落。
父亲到死,都在为她犯下的错,尽力弥补。
而她,却亲手把父亲最后的希望,推向了深渊。
凌晨,我的手术室灯也灭了。
我被推了出来,浑身满了管子。
林未央冲上前,抓住医生的胳膊。
“他怎么样?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神情凝重。
“病人救回来了。”
林未央松了一口气。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情况非常不乐观。”
“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精神高度紧张,加上昨晚致命的过量酒精,导致他急性胃穿孔、多器官损伤,尤其是肝脏,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害。”
“他的身体需要长时间的修养,不能劳累,不能熬夜,更不能再碰烟酒。”
医生看着林未央,一字一句地说。
“他再也无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更别说,去做他以前那种需要高强度脑力劳动和频繁应酬交际的律师工作。”
是的,我的命保住了。
可我也将成为一个废人。
6
林叔叔的葬礼,办得很低调。
我没能去。
我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半个月,才转到普通病房。
葬礼结束后,林未央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剪掉了长发,换上了深色的职业套装。曾经眼里的天真和娇纵,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所取代。
她开始清算顾言澈。
她动用了林家所有剩下的人脉和资源,把顾言澈和他家族所有藏在暗处的违法行为,一件一件挖了出来。
伪造文件、商业贿赂、纵股价。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她没没夜地工作,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不是为了复仇的。
这只是她麻痹自己、逃避那份足以将她吞噬的痛苦的唯一方式。
这一查又查出了当初的真相。
林家当时遭遇的变故也是顾家在推波助澜,他们利用一件争议案件攻击林家,再伪装成林家的盟友施以援手。
目的便是吞下林家。
万幸林叔将一切问题揽在自己身上,这才保下了林家这块招牌。
随后林叔失踪,对外宣传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林未央得知真相后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这件事的结果。
顾家很快就倒了。
顾言澈被判了,他的家族也宣告破产。
做完这一切,林未央没有丝毫的轻松。
她来到我的病房。
我刚醒过来,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转过头,就看到了她。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吓人。
她看到我醒了,眼睛一亮,脸上是混杂着喜悦和愧疚的复杂表情。
她走过来,想帮我倒水,动作笨拙。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波澜。
没有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燃尽后的死寂。
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林小姐,谢谢。”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未开口的沙哑。
“医药费,我会想办法还给你。”
林小姐。
这个称呼,像一把刀,进林未央的心里。
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在我的床边,抓住我的手。
“陈烬,对不起......你骂我吧,你打我吧,求求你,原谅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对不起的,是你父亲。”
“我为你父亲做的一切,是报答他的知遇之恩。从他走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所以,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我用最客气,最疏远的语气,在她和我之间,划下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几天后,律师带着林叔叔的遗嘱来找我。
律所剩下的股份,还有林家的一些资产,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
林未央站在律师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烬,这是我爸的意思,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对律师说:“我拒绝接受。”
林未央猛地抬头。
“为什么?”
“林叔叔最大的愿望,是让我摆脱这一切,好好活下去。”我平静地看着她,“不是让我背负着一个空壳子,和一份沉重的‘补偿’。”
“这份遗嘱,我会以我的名义,全部捐赠出去。”
“林小姐,请你以后,也不要再用任何方式,试图对我进行任何经济上的帮助。”
我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用钱来弥补。
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用钱,是买不回来的。
7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林未央没有来。
我办完手续,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走出了医院大门。
我没有回家,在市郊一个很偏僻的老旧小区里,租了一间小房子。
身体垮了,律师是做不成了。
我在附近一个社区图书馆,找了份整理旧书和档案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很清闲,没有人打扰。
我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上班,下班,吃药,睡觉。
子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知道,林未央一直在。
她像个影子,不敢靠近,却无处不在。
我挤公交去上班,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那辆昂贵的保时捷,远远地跟在后面。
有时候胃疼得厉害,我会在路边蹲一会儿,她会把车停在街角,静静地看着。
我一个人在楼下的小餐馆吃饭,她会坐在对面马路的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开始用各种方式,试图“弥补”。
我住的小区门口,每天都会有五星级酒店的营养师,送来搭配好的营养餐。
我原封不动地,转送给了隔壁的孤寡老人。
我的银行卡里,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大笔钱。
我查到是她转的之后,会立刻去银行,一分不少地转回去。
天气转凉,我回家时,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件上万块的羊绒大衣。
第二天,这件大衣出现在了小区门口的流浪汉身上。
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好意”,都被我用最冷漠的方式,一次次推开。
终于,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傍晚,她忍不住了。
那天我咳得厉害,脸色很差。
刚走出图书馆,她就从一棵树后冲了出来,拦在我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袋子药,还有一条崭新的围巾。
她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陈烬,算我求你......吃点药吧,天冷,把围巾戴上。”
她想把围巾围在我脖子上。
我后退了一步。
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满脸的祈求,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轻声,但无比坚定地对她说:
“林小姐,别这样了。”
“你给我的,不是温暖,是负担。”
“你每次出现,都在提醒我,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求你,”我看着她的眼睛,“让我忘了过去,行吗?”
她手里的药和围巾,掉在了雪地里。
“我告诉你,”我继续说,“我现在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很平静。我已经接受了我的命运,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就像一个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已经原谅你了。”我说出了她最想听到的话。
她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光。
“但是,”我顿了顿,“我不会再爱你了。”
那丝光,瞬间熄灭。
“原谅你,是为了放过我自己。”
“所以,林小姐,也请你放过我。”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8
时间过得很快。
一晃,三年过去了。
我的身体还是老样子,离不开药,也不了重活。
图书馆的工作很安稳,我和同事们相处得也还不错。
其中有一个叫苏晴的女孩,是新来的实习生。
她很安静,也很善良。
她知道我身体不好,总会默默地帮我做一些体力活。
她会提醒我按时吃药,会在我咳嗽的时候,给我递上一杯温水。
她从不问我的过去,也从不打探我的私事。
和她在一起,很舒服,很平静。
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像两个在寒冬里相互依偎、抱团取暖的人。
一年后,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
婚后的生活,平淡如水。
苏晴把我照顾得很好,我的胃痛都很少再犯。
我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那种笑,很淡,像水墨画,再也没有了年少时的炽热和明亮。
有一天下午,我和苏晴去逛街,路过市中心的一座新地标建筑。
那是一座法律援助大楼。
大楼的名字,叫“国栋·烬之光”。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几个字,有些出神。
苏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听说这个基金会很有名,是林氏集团的大小姐林未央创办的,专门帮助那些有才华但没背景的穷学生打官司。”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她好像把所有家产都捐了进去,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基金会。”
“很多人都说她傻,但我觉得,她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是林未央。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神情沉静而专注。
她正在和身边的助理交代着什么。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但她眼里的光,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经历过大悲大恸之后,沉淀下来的,通透和慈悲。
仿佛有感应一般,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看到了我身边的苏晴,看到了苏晴小心翼翼扶着我胳膊的手,看到了我脸上那平淡的微笑。
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对我,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对一个许久未见的,再普通不过的故人,致以最寻常的问候。
我也对她,轻轻颔首。
然后,我转过头,对苏晴笑了笑。
“我们走吧。”
苏晴扶着我,我们一起,慢慢地走进了傍晚的阳光里。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一定还站在原地。
我知道,她看到我如今的样子,看到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静,她哭了。
但那眼泪里,没有了痛苦和悔恨,只有一丝欣慰的微笑。
她得到了她的惩罚,用一生去赎罪。
我得到了我的解脱,相忘于江湖。
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