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老婆,我们的孩子没有救活,已经拉去火化了。”
丈夫悲伤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不敢相信,卧床保胎七个月才生下的儿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抱走做手术。
全家人哭骂都怪我,是我不争气才生下个病秧子。
悲痛欲绝的我,从医院顶楼一跃而下。
死后飘荡的第七天,我却亲眼看见实习女医生依偎在丈夫怀里,
“手术的时候我真是不小心,没认真把伤口缝合好,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那只是一场意外。”
再睁眼,我回到儿子手术前。
这次,我立刻要求更换最权威的专家做手术。
手术成功那晚,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喜极而泣。
可次清晨,新闻头条赫然写着——
“市妇幼医院,一心脏手术致婴儿死亡。”
1
我睁开眼,手术同意书的白纸黑字刺进瞳孔。
“晓云?”
丈夫周明远穿着白大褂站在我对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很温和。
他的牌写着“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
旁边站着林薇,实习医生,马尾扎得很高,脸上有关切的神情。
“别担心,”周明远说,“就是个房间隔缺损修补术,微创,切口只有三厘米,我们做过很多例了。”
林薇接话,声音清脆,“周主任是院里最好的心外医生,您要相信他。”
签字笔从我手里掉到桌上,滚了一圈。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尖响。
“我不签。”
周明远眉头微皱:“晓云?”
“我要转院。”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薇先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苏姐,是不是太突然了?辰辰的病不能拖,手术已经排好了——”
“今天下午三点。”周明远看了眼手表,“现在快十一点了。”
“那就取消。”我抓起桌上辰辰的病历本、彩超报告,把所有纸塞进包里。
“我现在就办出院。”
“晓云!”周明远拉住我胳膊。
“你冷静点。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辰辰的病没那么可怕,我们——”
“我们?”我甩开他的手,“你和我吗?还是你和她?”
空气凝固了。
林薇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苏姐,您说什么呢......”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这是医院,别闹。”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
恋爱三年,结婚四年。
他求婚时手在发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辰辰出生那天,他红着眼眶亲我的额头,说老婆辛苦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为了另一个女人叫我别闹。
“我没闹。”我把包背上。
“我要带儿子转院,现在。”
“转到哪里去?哪个医生?”
周明远的声音冷下来,“这个手术我有把握,去别的医院,别的医生,你能放心?”
“我更不放心你。”
我说完,拉开门走出去。
我冲进儿科病房。
辰辰躺在婴儿床上,他才三个月大,因为心脏病的原因,脸色有些发青。
他口贴着心电监护电极,屏幕上绿色波形规律跳动。
我扑到床边,手抖得厉害,摸了摸他的脸。
温的,活的。
“辰辰。”我哽咽,“妈妈回来了。”
护士走过来:“苏女士?您还好吗?”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我要办转院。现在。”
手续办得很艰难。
周明远追到病房,试图劝我。
他说市妇幼医院的心外科是省内重点科室,他是科里技术最好的医生。
他说转院会耽误治疗,辰辰的缺损虽然不大,但已经有肺动脉高压的趋势。
他说我是因为太紧张了,需要休息。
我当没听见,抱着辰辰去办出院。
林薇也来了,站在周明远身后,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苏姐,”她又开口,“您这样突然转院,万一路上出什么事......”
“比死在手术台上好。”我打断她。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周明远终于失去耐心:“苏晓云!你能不能理性一点?我是医生,也是辰辰的父亲!我会害自己的儿子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手术失败后,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说对不起我尽力了。
声音哽咽,眼眶发红。我当时竟然信了。
“你会。”我说。
他像被打了一拳,后退半步。
我没再理会他们,抱着辰辰走进电梯。
我打车去了省儿童医院。
2
挂特需门诊,排队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辰辰醒了,小声哭。
我抱着他轻轻晃,他安静下来,睁着黑亮的眼睛看我。
前世我没怎么给他哼过歌。
总是焦虑,总是哭。
担心手术,担心预后,担心费用。
周明远说你别这样,会吓到孩子。我就忍着,背过身去哭。
现在我想,那时候辰辰是不是能感觉到我的恐惧?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能感觉到母亲的情绪吗?
“下一位,苏晓云。”
我抱着辰辰走进诊室。
坐诊的是个老医生,头发花白,牌上写着“主任医师 陈树仁”。
我递上所有资料。
彩超报告,病历本,市妇幼医院的诊断书。
陈主任看了很久。
“房缺三点五毫米,肺高压轻度。”他抬头看我,“周明远医生建议手术?”
“是。他说越快越好。”
“嗯。”陈主任点头,“手术指征是有的。不过孩子才三个月,体重偏轻。如果让我做,我会建议再等一到两个月,长胖一点,对耐受更好。”
“可市妇幼说不能等。”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
陈主任把报告还给我,“等有等的风险,手术有手术的风险。你作为家属,需要权衡。”
前世没人跟我说需要权衡。
周明远只说必须手术,马上手术。林薇在旁边帮腔,说早做早好。
“陈主任,”我嗓子发紧,“如果是您的孙子,您会建议手术吗?”
他看了我一眼。
“会。”他说,“但我会选最好的医生,做最充分的术前准备。还有,我会准备好钱。”
“钱不是问题。”
“那好。”陈主任拿出住院单,“我给你开单子,住心外科病房。我们下周二有个多学科会诊,讨论辰辰的病例。之后排手术。主刀医生是我。”
我接过住院单,手在抖。
“谢谢您。”
“不用谢。”陈主任看了眼辰辰,“孩子很可爱,会好的。”
会好的。
我办完住院,把辰辰安顿在病床上。
省儿童医院的病房比市妇幼宽敞,一个房间两张床。
邻床也是个先心病婴儿,比辰辰大一点,父母在喂。
我坐在床边,握住辰辰的小手。
他的手指蜷缩着,握住我的食指。
很轻的力量,但真实存在。
我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手机响了。
周明远打来的,我直接拉黑了他,在我的孩子还没有平安之前,我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
术前会诊在下周二。
陈主任主持,心外科、科、重症监护室、超声科、营养科的医生都来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屏上放着辰辰的彩超图像。
我作为家属旁听。
“患儿三个月,体重五公斤二。”
陈主任介绍情况,“房间隔缺损中央型,直径三点五毫米。轻度肺动脉高压。肝功能、肾功能正常。血常规有轻微贫血。”
“月龄太小。”科医生皱眉。
“体重也轻。术中液体管理要精确到毫升。”
“我建议做微创。”陈主任说。
“右腋下小切口,三厘米左右。避免骨正中切口,对以后发育影响小。”
“超声引导能看清吗?”
“可以。我们上周刚做了一例类似的。”
医生们讨论得很专业。
我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他们的严谨。
有人提出问题,有人给出方案。
陈主任一直在记录。
前世在市妇幼,也有术前讨论。
但周明远说“我主刀,你们配合就行”。
林薇全程没说话,只负责记录。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确定手术方案:全麻,右腋下小切口,体外循环辅助下房缺修补。
预计手术时间三小时。术后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散会后,陈主任让我留下。
“苏女士,你都听明白了?”
“大概明白。”
“有什么顾虑?”
我想了想:“手术成功率,您实话告诉我。”
陈主任放下笔。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意外,大出血,感染,脑损伤。房缺修补术在我们医院,统计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五。辰辰的缺损不大,但月龄小,风险会比大孩子高一些。”
“高多少?”
“大概一到两个百分点。”
他说,“但如果不做手术,肺动脉高压会逐渐加重,最终导致心衰。所以手术是必要的。”
我点头。
这个道理我懂。
“陈主任,”我说,“如果手术中......我是说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您会怎么办?”
他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为失误的可能......”
“在我的手术室里,没有人为失误的可能。”
陈主任语气平静,但很坚定,“每一个步骤都有预案,每一个作都有核对。如果出现意外,我们会按应急预案处理,尽全力保证患儿安全。”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还有牌上“主任医师”四个字。
“我相信您。”
3
手术前一天晚上,陈主任来做术前最后一次查房。
他检查了辰辰的生命体征,看了监护数据。
“状态不错。”他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禁食,八点接手术。”
“陈主任。”我叫住他。
“嗯?”
“如果......”我喉咙发紧,“如果手术失败,您会怎么跟家属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
“我会说实话。”他说。
“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出问题,我们做了什么处理。不会有任何隐瞒。”
我点点头,眼睛发热。
“谢谢。”
那晚我抱着辰辰睡。
单人病床很小,我侧躺着,把他搂在怀里。
他的呼吸很轻,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辰辰,明天要勇敢。”我小声说,“妈妈等你出来。”
他动了动,小手抓了抓我的衣领。
第二天,七点半,手术室来接人。
陈主任已经等在门口,换了绿色手术服,帽子口罩戴得很严实。
“交给我们吧。”他说。
我弯腰,最后亲了辰辰一下。
“妈妈爱你。”
护工把床推进去。
大门缓缓关上。
我在手术室外煎熬四个小时,直到十一点半,手术室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苏晓云家属?”
我冲过去:“在!我儿子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护士说。
“正在关。陈主任让我出来告诉你一声,别担心。”
我腿一软,扶住墙。
“顺利?真的?”
“真的。”护士笑了,“缺损补好了,心脏复跳也好。大概再有半小时就出来了,送ICU。”
我捂住脸,眼泪涌出来。
“谢谢......谢谢......”
我瘫坐在走廊椅子上。
成功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那天下午,陈主任来ICU看辰辰。
“一切指标都正常。”
他翻着病历,“心肺功能恢复得不错。如果今晚没问题,明天可以拔气管管。”
我红着眼眶:“陈主任,我......”
“不用说谢。”他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看我:“不过苏女士,有件事我得问问。你为什么坚持要从市妇幼转院?”
我沉默。
“如果你不想说,没关系。”
陈主任说,“但我做医生这么多年,能看出来。你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家属。”
我看着ICU的玻璃窗。
里面,辰辰的小口规律起伏。
“我怀疑市妇幼的手术会出事。”我最终说。
“出事?医疗事故?”
“可能更糟。”我低声说,“可能......是人为的。”
陈主任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说,“但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前世死了。
我知道我丈夫和实习医生有一个孩子。
我知道林薇在我墓碑前说的话。
但我不能说。
“直觉。”我最后说。
陈主任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你好好照顾孩子,别的,以后再说。”
晚上七点,辰辰醒了。
护士叫我进去探视。
只能待十分钟。我穿好隔离衣,戴上帽子口罩,走进去。
辰辰睁着眼,看到我,小手动了一下。
他嘴里还着管子,不能说话,也不能哭。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痛苦。
我握住他的小手。
“辰辰,妈妈在。”我说,“你做得很好。特别勇敢。”
他眨了眨眼。
监护仪上,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
护士说恢复得很快。
“明天应该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护士笑着说,“这孩子真坚强。”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走廊。
天黑了。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在墙上,突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了。
重生以来,我第一次真正放松。
辰辰活下来了。
我报了前世仇的第一步。
手机还有百分之三的电。我打开,翻到相册。
里面有辰辰的照片:满月照,百照,还有前几天在医院拍的。
他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睡觉的样子。
我都存着。
前世这些照片后来都被周明远删了。
他说看到伤心。
现在想来,他是怕看到心虚。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新闻,标题上赫然写着——
“市妇幼医院,一心脏手术婴儿死亡。”
第2章 2
4
还没等我浏览完消息,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是苏晓云女士吗?”对方是个男声,很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市妇幼医院医务科的,请问您的孩子是不是叫周辰?”
我坐起来:“是,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通知,今天下午在ICU去世的一个婴儿,病历资料和您孩子有些混淆。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去世?什么婴儿?”
“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婴儿,三个月大,今天下午手术,术后送ICU,晚上七点左右突发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对方快速说,“但我们在整理病历时发现,部分信息可能和您孩子的病历混了,所以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我的孩子在省儿童医院,今天手术,现在在ICU,情况稳定。”
“啊,那就好。”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那可能确实是信息录入错误。抱歉打扰您了。”
“等一下。”我说,“那个去世的婴儿......叫什么名字?”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抱歉,涉及患者隐私,我们不能——”
“是不是叫周睿?”我问。
更长久的沉默。
“您......怎么知道?”
我想起上一世,在手术室门口,看到辰辰冰冷的尸体,看见周明远摘下口罩,说对不起他们尽力了。
然后我跑到天台,跳了下去。
自由落体的感觉很怪。
失重,风在耳边刮,地面迅速拉近。
我以为会痛,结果没有。
落地时像撞进一床厚棉被,声音闷闷的。
然后黑暗漫上来。
再然后我飘起来了。
灵魂没有形状,像一团雾。
我飘在医院上空,看见救护车闪着灯开进来,担架抬走我的身体。
看见周明远站在急诊室外打电话,表情冷静。
看见我妈赶到医院,瘫倒在地。
我跟着周明远回家。
他打开门,林薇在客厅里。
“处理完了?”她问。
“嗯。”周明远脱掉外套,“医院那边定性为意外,家属情绪崩溃自。”
林薇笑起来,接过外套挂好:“辛苦了,周主任。”
她踮脚亲他的脸。周明远搂住她的腰,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我飘在吊灯旁边,看着他们接吻,看着周明远的手伸进林薇的衣服里。
茶几上有个相框。
照片里周明远和林薇并肩站着,中间是个小男孩,两三岁的样子,眼睛很像周明远。
照片背景是游乐场,摩天轮在远处。
“睿睿呢?”周明远问。
“在我妈那儿。”林薇解开他衬衫扣子。
“过两天接回来。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叫你爸爸了。”
我的灵魂开始发烫。
我想冲下去掐住他们的脖子,手却穿过他们的身体。
我想尖叫,发不出声音。
第七天,他们带睿睿去给我扫墓。
新立的墓碑,照片是我大学时的证件照,笑得很傻。
林薇放下花,蹲下来摸了摸碑文。
“苏晓云。”她念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儿子不该有病。”
她停顿一下,笑了。
“你那病秧子儿子,也配分家产?”
风把这句话吹散。
周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睿睿的手。
我看着他们。
一家三口。
我挂断电话,坐在黑暗里。
周睿,睿睿。
林薇和周明远的儿子。
死了。
今天下午手术,晚上七点心跳骤停。
他们的儿子也在今天手术。
和我儿子同一天。
5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麻。
前世的我,在这个时候已经死了。
从二十楼一跃而下,以为自己用生命控诉了命运的不公。
多么可笑。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微信。
将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我打下几个字:“明天上午十点,医院附近的蓝岸咖啡馆,我们谈谈。”
几乎立刻,周明远回复:“好。辰辰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
那晚我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室凑合了一夜。
凌晨四点,护士出来告诉我,辰辰情况稳定,已经拔管,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早上七点,我看着护工把辰辰推出ICU。
小家伙脸色比术前红润了些,虽然还带着氧气管,但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见我时,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宝宝真棒。”我握住他的手,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喜悦的。
安顿好辰辰后,我请护士帮忙照看一会儿。
“我出去办点事,两小时内回来。”
蓝岸咖啡馆在医院两条街外,装修简约,这个时间段人很少。
我选了最里面的卡座,背对着门坐下。
九点五十五分,周明远推门进来。
他穿着便装,浅灰色衬衫,深色长裤,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扫视一圈,看到我,径直走过来。
“晓云。”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有些沙哑。
“辰辰真的手术成功了?”
“嗯。在省儿童医院,陈树仁主任主刀,很顺利。”
我把手机里今早拍的辰辰照片推给他看。
周明远盯着屏幕,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动。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似乎还有一丝......遗憾?
“太好了。”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涩。
“陈主任是权威,有他主刀,肯定没问题。”
“你找我来,不只是说辰辰的事吧?”
周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昨天医务科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联系过你。关于那个......去世的婴儿。”
“周睿。”我说。
空气凝固了。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
他看着我,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被戳穿的慌乱。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医务科告诉你的?他们不该——”
“他们没说。”
我打断他,“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周明远。”
他沉默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
“林薇和你的儿子叫周睿。”
我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
“先天性房间隔缺损,三点五毫米,和你给我看的辰辰的彩超报告一模一样,有趣的是,辰辰的病历在术前两天被修改过一次,缺损大小从原来的三点二毫米改成了三点五,为了和周睿的完全一致,对吗?”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晓云,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我说。
“我已经签了字,房子归我,存款我们对半分,辰辰的抚养权归我,你每月支付抚养费。”
周明远盯着信封,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如果我不签呢?”
“那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包括周睿的存在,包括你和林薇的关系,包括辰辰病历被修改的疑点,全部公开。当然,还有你作为父亲,对自己亲生儿子可能存在的医疗处置不当的嫌疑。”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我说。
“周明远,看在你是我儿子父亲的份上,我给你留了最后的体面,不然到时候,可就不只是离婚这么简单了。”
“签不签?”我问。
周明远的手伸向信封,指尖在颤抖。
他抽出协议,快速翻看。
条款很清晰,我没有在财产上过多纠缠,只要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那是我父母出的首付。
“你要的并不多。”他哑声说。
“因为你的东西,我嫌脏。”
他脸色一白,拿出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字迹潦草,但确实是他的笔迹。
“我会尽快办手续。”
我说,收起协议,“这期间,请不要联系我,也不要来看辰辰,等离婚证办好,我们再谈探视的事。”
6
回到医院,辰辰已经醒了。
护士正在给他喂,小家伙吮吸得很用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女士回来了?”护士笑着说,“辰辰恢复得可快了,刚才还冲我笑呢。”
我走过去,接过瓶:“我来吧。”
辰辰含着嘴,黑亮的眼睛望着我。
我轻轻摸着他的小手,心里那片荒芜之地,终于有了一点温暖。
下午,陈主任来查房。
“指标都很漂亮。”
他翻看着病历,“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再观察一周,没问题就能出院。”
“谢谢您,陈主任。”我由衷地说。
他摆摆手,看着辰辰,眼神温和:“这孩子命大,以后会平安顺遂的。”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陈主任,我想请教您一个专业问题。”
“你说。”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房间隔缺损修补术后,在ICU观察期间突发心跳骤停,可能的原因有哪些?”
陈主任放下病历,认真地看着我:“很多。可能是手术并发症,比如传导阻滞、低心排、心包填塞;也可能是相关问题,或者电解质紊乱、严重感染。你为什么问这个?”
“昨天市妇幼也有一个类似病例,婴儿去世了。”
我低声说,“我......认识那孩子的父母。”
陈主任沉默片刻,缓缓说:“苏女士,医疗上的事,很难说。有时候看起来条件更好的患者反而出问题,条件差的却挺过来了。这里面有医学的局限性,也有......运气成分。”
“如果是人为失误呢?”我问。
“那需要调查。”陈主任语气严肃起来.
“尸检,病历审查,手术录像分析。不过,如果家属不追究,医院通常也会以‘意外’结案。”
“如果家属不追究......”我重复道,心里某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林薇会追究吗?
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摆脱病儿,还要借此敲诈情人的女人,会追究自己儿子的死因吗?
不,她不会。
她只会哭诉,只会扮演一个痛失爱子的可怜母亲,然后顺理成章地从周明远那里得到更多钱,同情,也许还有婚姻的承诺。
但如果,周睿的死,并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场手术,本就是为了让他死而设计的呢?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苏女士?”陈主任担忧地看着我。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先去休息吧,辰辰这里有护士看着。”
我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病房,脑海里却掀起了风暴。
前世,辰辰死后,我绝望自。
周明远和林薇双宿双飞,还有一个健康的孩子。
这一世,辰辰活下来了,周睿却死了。
如果周睿的死是林薇计划的一部分,那她的目标达到了。没了病儿,还能以受害者的身份获取利益。
但如果......她原本的计划,是让两个孩子都死呢?
让辰辰死在手术台上,让周睿也“意外”死亡,这样她就彻底没了拖累,还能以“丧子之母”的身份,牢牢绑住周明远。
好狠毒的计划。
好可怕的女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吗?我要实名举报。”
8
举报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
我以“患者家属”的身份,实名举报市妇幼医院心脏外科可能存在医疗过失,导致一名三个月大婴儿死亡,并质疑院方处理过程不透明。
我提供了周睿的病历号,但没有透露与周明远的关系。
卫健委很快介入。
市妇幼医院紧急召开了会议,周明远被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与此同时,我通过一个做记者的大学同学,将这件事透露给了本地一家有影响力的媒体。
很快,《三月大婴儿先心病手术后死亡,家属质疑医院处置》的报道出现在新闻客户端,引发了广泛关注。
压力之下,医院同意进行尸检。
尸检结果需要时间。
在这期间,我每天在医院照顾辰辰。
一周后,辰辰出院了。
我抱着他,走出省儿童医院的大门。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辰辰好奇地看着周围的车流人流,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宝宝,我们回家了。”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我把辰辰的婴儿床搬到主卧,和周明远的东西彻底隔开。
他的衣服、洗漱用品,我全部打包,扔到了客房。
下午,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我看到周明远站在外面,神色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我没开门。
“晓云,我知道你在家。”他在门外说,“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隔着门说。
“林薇被带走了。”他说,声音沙哑,“警方今天早上去的医院,说她涉嫌......故意人。”
我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尸检结果出来了?”我问。
“没有最终报告,但初步发现......睿睿的体内有异常剂量的氯化钾。”
氯化钾。
高浓度氯化钾静脉推注,会导致心脏骤停,迅速死亡。
在ICU,这种药物需要严格管控,但如果是有心人......
“警方怀疑是林薇?”我问。
“她是最后一班护士。睿睿出事前一个小时,只有她进过ICU。”
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监控显示,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出来时神色慌张。而且......而且她上个月,私下咨询过律师,关于单亲母亲能否获得孩子父亲全部遗产的问题。”
在门上,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证实,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为了钱,为了摆脱累赘,她真的亲手了自己的儿子。
“晓云,我错了。”
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背叛你,不该和林薇......”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开门。
对不起,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
“你走吧。”
我说,“离婚手续,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在那之前,不要再来找我。”
“晓云——”
“如果你还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就离开。”
门外安静了。
许久,我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周明远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结束了。
但好像,又没有完全结束。
9
两周后,案件有了突破性进展。
警方在林薇的手机里发现了关键证据——她和周明远的聊天记录。
记录显示,林薇多次催促周明远尽快安排辰辰的手术,并暗示趁早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而在周睿手术前夜,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过后,我们就自由了。”
更致命的是,警方在调查周睿的医疗记录时发现,林薇在手术当天,曾私自调取了氯化钾药剂。
监控拍到她将药剂藏在外套口袋里,带入了ICU。
面对铁证,林薇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她供认,自己早就厌倦了照顾一个病儿的生活。
周明远虽然给她钱,但始终不肯离婚娶她。
她意识到,只要周睿活着,她就永远是“情妇”,是“病儿的妈”,不可能真正上位。
于是她制定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让周明远主刀辰辰的手术,在手术中做手脚,让辰辰死亡。
同时,在同一天,给周睿安排手术,术后由她亲自处理掉周睿。
这样,她既能摆脱两个拖油瓶,又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博取同情,周明远离婚娶她,还能获得大笔赔偿。
“我没想睿睿,我只是......我只是没办法了。”
审讯室里,林薇捂着脸哭泣,“他活着太痛苦了,每天吃药,,以后还要做更多手术......我也是为了他好......”
“那苏晓云的儿子呢?”警察问。
林薇沉默了。
“如果那天,辰辰没有转院,你会让周明远在手术中动手吗?”
长时间的沉默后,她低声说:“明远下不了手......但我准备了其他方案,辰辰不会活着出手术室的。”
录音到这里结束。
我坐在警察局的接待室里,浑身冰冷。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苏女士,谢谢你提供的线索。”
负责案件的警官说,“如果没有你的举报,这件案子可能就以医疗事故结案了。”
“周明远呢?”我问。
“他涉嫌医疗欺诈和共谋,已经被刑事拘留,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害周睿,但在辰辰的手术问题上,他有明显的渎职和欺诈行为。另外,他婚内出轨,并隐瞒非婚生子的情况,这些都会在离婚诉讼中对你不利。”
我点点头。
走出警察局时,天已经黑了。我抬头,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空下闪烁。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晓云,辰辰今天会翻身了!”
妈妈兴奋的声音传来,“自己从小床这边翻到那边,可厉害了!”
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妈,我马上回家。”
“好好好,你先回来,辰辰想你了,一直往门口看呢。”
挂断电话,我擦了擦眼泪,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我想起前世那个从楼顶一跃而下的自己,想起死后飘荡的七天,想起墓碑前林薇那张得意的脸。
都过去了。
现在,我活着,辰辰活着。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三个月后。
离婚判决下来了。
因为周明远涉嫌刑事犯罪,且存在重大过错,法院判决准予离婚,辰辰的抚养权归我,房子和大部分存款也判给了我。
周明远需要每月支付抚养费,直到辰辰成年。
他当庭表示不上诉。
宣判那天,他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被法警带出法庭。
曾经意气风发的心脏外科副主任医师,现在成了阶下囚,等待他的是漫长的刑期。
林薇的案子也开庭了。
故意人罪,证据确凿,她当庭认罪。
庭审时,她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向旁听席,那里空无一人,她的父母早已和她断绝关系。
法官宣判时,她突然尖叫起来:“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过好子!我有什么错!”
法警按住了她。
她被带出法庭时,看了我一眼。
那双曾经漂亮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和怨恨。
我没有回避,平静地回视。
直到她被押走,我才抱着辰辰起身。
小家伙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宝宝,我们回家了。”我轻声说。
风吹过,带来初夏的花香。
辰辰伸出小手,抓住我的一缕头发,咯咯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