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这苏家,熬了十年窑火。
整整十年。
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十年前我十五岁,刚被父亲允许进窑,跟着老师傅学拉坯。那时候苏家窑还只是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小作坊,统共十几个匠人,挤在三间瓦房里。
如今呢?
苏家成了贡品备选,江南第一名窑。嫡兄苏明哲上个月还从京城捧回一块御赐的金匾,就挂在正堂,晃得人眼疼。
我呢?
还是那个只配在偏院里试釉的庶女。
今天决意要走,不是一时意气。
是因为三天前,我在月下听了一段话。
那晚新窑刚出了一批青釉,我挑了一只最满意的,准备送到父亲书房。
刚走到影壁后,就听见管家的声音。
“老爷,晚小姐那手窑变釉的绝活,今年是不是该让她掌管核心窑口了?她钻研这手艺最久,也最好。”
我停下脚步,心跳快了一拍。
“掌什么管?”
父亲的声音隔着影壁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轻慢。
“她一个女儿家,你让她管一群光膀子的窑工?她镇得住吗?传出去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管家迟疑了。
“那......至少也该提一提她的份例,再给个名头。晚小姐毕竟......”
“毕竟什么?”父亲冷笑一声,“毕竟是我苏家的人?你记住,正因为她是我苏家的人,才要稳住她。”
“老爷的意思是?”
“你想想,她这种身份,离了苏家,她能去哪?一个没出阁的庶女,连饭都吃不上。我给了她一口饭吃,给了她一个窑让她玩泥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她敢走吗?她不敢。只要她不敢走,这门手艺就永远烂在苏家。这就够了。”
我捧着那盏茶碗,站在影被后面。
一步也挪不动。
不是怕被发现。
是心在抖,抖得四肢百骸都凉了。
“那明哲少爷呢?他回府才两年,您就让他管了最大的龙窑。”管家又问。
“明哲不一样。”
父亲的语气瞬间温和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
“人家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这块御赐金匾就是脸面,你懂吧?明哲有远见,有魄力,年轻人嘛,就得给机会,让他放手去闯。赔了算我的,赚了都是他的本事。”
“小的明白了。”
“行了,阿晚那边你再去安抚一下,就说今年窑口人事已定,让她别多想。告诉她,苏家的将来,终究要靠她的手艺。明年,明年一定优先抬举她。”
“是,老爷。”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原地,直到碗里的茶水凉透了,一滴没洒。
我想起来,管家上个月还找过我。
他说的原话是:“晚小姐,老爷一直在人前夸您的手艺,说您是苏家的未来。您再等等,好子肯定在后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恳切得像看着自家女儿。
我当时还颇为感动。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一个被蒙在鼓里,耍了十年的傻子。
第2章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十年来的夜夜,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刚进窑那年,为了试出一个新釉色,我守在窑口三天三夜,烟熏火燎,出来时人已经脱了形,咳出的痰里都带着黑灰。
父亲来看过一次,皱着眉。
“女孩子家,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像什么话?”
他没问我烧出了什么,只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后来,那炉瓷烧出来了,是少见的冰裂纹,满座皆惊。
父亲很高兴,在家里大摆宴席。
席上,他举着杯,对着满堂宾客,拍着嫡兄苏明哲的肩膀。
“我这个儿子,虽然不常下窑,但极有天赋,稍加点拨,就琢磨出了这等奇品!来,明哲,这杯酒你当得!”
苏明哲当时只有十七岁,连拉坯都不会,正意气风发地接受着众人的吹捧。
我站在角落里,身上还带着窑灰的味道。
管家端了杯热茶给我。
“晚小姐,别往心里去。老爷这么说,也是为了明哲少爷的前程。你的好,老爷心里有数。”
我信了。
一信,就是十年。
五年前,我烧出第一只天青釉盏。
那颜色,雨过天晴,温润如玉,是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颜色。
我激动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亲手捧给父亲看。
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没说话。
管家在一旁凑趣:“老爷,这颜色可真是绝了!”
父亲把茶盏放下,淡淡地说:“颜色太素,不喜庆,上不得台面。”
后来,这批“上不得台面”的青釉瓷,成了苏家销路最好,最受文人雅士追捧的珍品,为苏家赚回了半个贡窑的声望。
可是在父亲口中,这依然是“妇道人家的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而苏明哲从京城带回来的几张西洋画稿,被他称为“有远见,有魄力”。
他拿着苏家窑赚的银子,给苏明哲在京城捐了官,铺了路。
给我的,是每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和一句又一句的“明年”。
我真是傻。
傻到以为只要我烧出的瓷再好一点,再精一点,他总有一天会看到我。
直到三天前那番话,才把我彻底打醒。
他不是看不到。
他是怕我被别人看到。
他要的不是一个有本事的女儿,而是一头被拴在磨坊里,永远不会跑的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