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萧承渊的捷报递到我案前时,云缨正跪在他身侧,为他包扎旧伤。
用的是军中常备的金疮药。
我笑着嘉奖了随行的几位将军,目光却落在那个始终没挪动半分的云缨身上。
她旁边的兵部尚书咳了一声,给她递了个眼色:“这位是陛下。”
云缨这才起身,行了个不算周正的军礼:“陛下圣安。末将云缨,初次面圣,请陛下恕末将甲胄在身。”
我唇角勾了勾,没理会,在主位坐下。
我按部就班地论功行赏,余光不动声色地看着萧承渊和云缨。
看着萧承渊由着她上完了药,还赞了一句“军中之物,简单好用。”
又看着云缨收起药瓶,眼神关切,低声问他腰侧的旧伤如何。
萧承渊微微皱眉,随手解下腰间一枚我亲赐的龙纹符,放到了一边,方便她查看。
我垂下眼,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对身后的内侍官低声吩咐。
“去内务府,取一百份最好的金疮药,送到大将军府上。”
刚吩咐完,一直垂首不语的云缨忽然抬头:“陛下,您深居宫中,有所不知。”
“沙场之上瞬息万变,大将军这等为国流血的英雄,靠的便是这些实在东西,可不是靠庙堂里求来的几句祝祷。”
我抬起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张被风霜磨砺过,却依旧年轻的脸:“倒是伶牙俐齿,就是没什么规矩。”
云缨脸色一滞,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眼中随即漫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倔强和不甘。
“末将不敢冒犯陛下,只是常年军旅,心直口快,若有冲撞,还请陛下海涵。”
她的目光坦荡地扫过我身上繁复的宫装和头顶的珠冠:“末将只是心疼大将军,毕竟这江山,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像有些人,生来便在云端之上。”
我轻笑出声,以手支颐,没有说话。
满殿文武却已是人人自危,兵部尚书厉声呵斥:“放肆!你以为大将军的帅位从何而来?若无陛下当年亲率三千禁军奇袭王都,扶大厦于将倾,哪有今的萧大将军!”
云缨满脸茫然,似乎不信,她身侧的老将军低声提醒:“陛下登基前,曾于玄武门亲斩三王,这才定下乾坤。你当今这身军功,皆是陛下当年为你等铺下的路,还不快请罪!”
云缨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她咬着下唇,一双大眼里迅速涌起水汽,求助似的望向萧承渊。
萧承渊迎上我似笑非笑的目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轻斥道:“还不给陛下请罪。以后谨言慎行,分清场合,何为君,何为臣,自己想清楚。”
云缨这才跪下,不情不愿地低声说:“陛下,末将知错了。”
我站起身,看也未看她,笑着对众人说:“庆功宴设在明晚,今都乏了,散了吧。”
我踱步离去,将满殿的寂静与尴尬,都留在了身后。
第2章
我这边议事结束已是深夜,行至寝殿门口,萧承渊竟等在那里。
见了我,他一如既往地上前为我推开殿门。
路上我们随意说了几句军务,气氛尚算平和。
入殿后,萧承渊先行沐浴,等他换了身常服出来,我让内侍官把那一百份金疮药摆在了他面前。
一百个精致的白瓷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数张长案上,几乎占满了半个寝殿。
迎着萧承渊不解的目光,我笑得温和。
“夫君,一瓶瓶打开,闻闻香。”
萧承渊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是做什么?”
我笑意不变,走到他面前,拿起一瓶白瓷药瓶递到他手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
“你不是说,军中之物,简单好用?”
我替他把瓶塞拔开,一股清苦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既然如此,我便多赏些。这一百份,你亲自送到此次有功的百位将士府上,聊表君恩。”
他脸色沉了下去,将药瓶重重搁回案上:“知微,你又在为白的事置气?”
“置气?”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轻笑一声,“夫君,你忘了,我从不为小事置气。”
我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因常年握枪而生了薄茧的虎口:“我只是在教云将军一个道理,也是在提醒你。何为君臣,何为本分。”
他有些不耐地挥开我的手:“我是大将军,不理会这些分发赏赐的俗务。”
“是吗?”我温和地看着他,“可是今天庆功宴上,你让她为你上药时,倒是顺手得很。”
萧承渊一滞,随即失笑:“原来是为这个?她就是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在军中野惯了,我看她行事莽撞,随手提点罢了。你若是不喜,我以后不见她就是。”
他想揽过我的肩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事情轻轻揭过。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萧承淵,”我抬头看着他,这双曾让我觉得盛满星辰的眼睛,此刻却只有无奈与敷衍,“当年先帝病危,诸王作乱,我于玄武门下,亲斩三王,才定下这大周的乾坤。满朝文武,连同你萧家一族的性命,都是我保下的。”
“我选你为后,不是因为你战功赫赫,也不是因为你英武不凡。”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
“是因为你,懂规矩。”
“我需要一个绝对忠诚、分得清主次的伙伴,来替我镇守这万里江山。我们的婚姻,是君臣之契,是家国之盟。我希望它永远净,不出差错,别让我失望。”
我走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踮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这些药,是你第一次逾越君臣之别的惩罚。明早,我要听到萧大将军亲为将士分药的美谈,乖。”
我转身回了内殿,留下他一个人,对着满屋的药瓶。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并不清楚。
第二,内侍官来报,说萧大将军天不亮就出了门,亲自带着那一百份金疮药,挨家挨户地送到了将士府上,引得京中人人称颂,都说陛下与大将军君臣和睦,体恤下属。
我笑了笑,提笔批阅奏折:“传旨下去,云缨将军作战勇猛,特擢升为羽林卫副统领,即上任。”
羽林卫,戍卫宫城。
我要她在我眼皮子底下,学学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