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脸上辣地疼。
耳边是丈夫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婆婆压抑的、带着胜利感的抽泣声。
我看着他扬起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沈屿的脸上，没有愧疚，只有被我“不懂事”激起的怒火。
「道歉。」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跟妈道歉。」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喙，「她这么大年纪，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好，为了你身体好！」
「为我好？」我笑出了声，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为我好就是毁了我的心血？为我好就是着我放弃一切给她生孙子？」
「苏清！」他提高了音量，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妈什么时候你了？她只是关心你！」
门外的婆婆哭声更大了，还伴随着捶顿足的声音。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现在为了个媳妇，就要把我这个老太婆气死啊！」
「我不想活了！你们就让我死了算了！」
沈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厌恶。
然后他猛地拉开门，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婆婆。
「妈，您别生气，是儿子不孝。」
「都是苏清不懂事，我让她给您道歉，她还跟我犟。」
婆婆靠在沈屿怀里，透过他的臂弯，向我投来一个得意的、挑衅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到了吗？这个家里，你斗不过我。
我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沈屿扶着婆婆，像扶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过头，看着还愣在原地的我，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不过来？」
他的语气，像是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
我没动。
身体里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苏清，我数到三。」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
婆婆在他怀里“虚弱”地咳嗽起来。
「算了，算了阿屿，别她了。」
「妈知道，她心里是怨我的。我一个老婆子，讨人嫌。」
「妈，您别这么说。」沈屿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心疼，「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妈。」
他安抚完婆婆，再次看向我时，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一。」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两年的男人。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二。」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沈屿，你有没有心？」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没心？苏清，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喜欢刺绣，我给你专门改了工作室。」
「你说不想上班，我就让你在家专心搞你的创作。」
「我妈给你端碗汤，是害你吗？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三。」
他最后一个字落下，见我还是没动，眼里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松开婆婆，大步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苏清，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今天这个歉，你道也得道，不道也得道。」
他拽着我，几乎是拖着，把我拉到了婆婆面前。
婆婆还在抹着本不存在的眼泪，嘴角却微微上扬。
我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妈，对不起。」
沈屿替我说了。
然后他掐着我的胳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说。」
我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屈辱像水一样将我淹没。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说！」
我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碎掉了。
「......对不起。」
三个字，像是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婆婆立刻破涕为笑，拍了拍沈屿的手。
「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妈也不是真要跟你计较，快去睡吧，别熬夜了，对孙子不好。」
沈屿这才松开了我。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歉意，反而像完成了一件棘手的任务一样，松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丢下这句话，就扶着心满意足的婆婆回房间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那幅被他称作“破布”的凤凰。
我走过去，指尖轻轻抚摸着凤凰的羽翼。
灯光下，金色的丝线，像凝固的泪。
第2章
那一巴掌之后，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屿大概觉得我已经“认错”，便恢复了从前温和的模样。
会给我带我爱吃的甜点，会在出门前吻我的额头。
好像那个晚上，那个面目狰狞、动手打我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婆婆也不再端汤，但她的战斗，转移到了饭桌上。
「哎呀，隔壁王婶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长得那个机灵哦。」
「我今天去跳广场舞，李姐说她儿媳妇又怀上了，第二胎，还是个大胖小子！」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瞟我。
我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沈屿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开口。
「素素，你那个凤凰，什么时候能绣完啊？」
我动作一顿。
「快了，月底之前。」
「那就好，」他点点头，「绣完了就好好休息一下，把身体养养好。」
他没说为了生孩子，但每个字都是那个意思。
婆婆立刻接话：「就是！女人家家的，事业再好有什么用？能生孩子才是本！你看人家许家的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许茵茵。」沈屿自然地接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
许茵茵，沈屿的大学同学，也是婆婆口中“别人家的好媳amei”。
名牌大学毕业，一毕业就嫁人，三年抱俩，从不在朋友圈发什么事业，全是老公孩子，岁月静好。
婆婆最喜欢拿她来敲打我。
「对对对，就是茵茵！」婆婆一拍大腿，「人家那才是聪明女人，知道什么最重要。前两天我还看见阿屿跟她在微信上聊天呢，人家还问你，什么时候请她喝满月酒呢。」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看向沈屿，他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就......就同学，随便聊聊。」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还在和许茵茵联系。
吃完饭，我回了工作室。
为了赶进度，也为了躲避那些无孔不入的催生言论，我开始反锁工作室的门。
锁舌“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可安宁是短暂的。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给凤凰的眼睛勾边，这是最精细的一步，需要绝对的专注。
门外传来了钥匙碰撞的声音。
叮叮当当，像催命的铃铛。
接着，是钥匙进锁孔的声音。
我心里一惊，猛地站了起来。
门开了。
婆婆端着一碗水果，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你看你，又把自己锁在里面，妈怕你饿了，给你切了点水果。」
她手里拿着一串备用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炫耀她的权力。
「家里哪有你这么锁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
她的视线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哎呦，这乱的，跟个盘丝洞一样。」
她放下水果盘，也不问我，就自顾自地开始“收拾”。
「妈，你别动！」我急忙上前阻止。
这些丝线都是我按色系和材质分好的，她这么一弄，全乱了。
「我帮你收拾收拾，你这孩子，就是懒。」她本不听，伸手就把我刚分好的一把金线抓了起来，「这都什么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的，天天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她随手一扬，那把珍贵的金线，就这么被她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妈！」我几乎是尖叫出声。
那不是普通的金线，是我托了好多关系，从一位老师傅手里高价买来的，用来点缀凤眼，是整幅作品的点睛之笔。
「嚷什么嚷！不就是几破线吗？」婆婆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脸上就挂不住了，「我好心帮你收拾，你还冲我嚷嚷？真是没教养！」
我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去捡那些金线，指着门口。
「你出去！」
「你让我出去？」婆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手叉腰，「这是我儿子的家！我凭什么出去！该出去的是你！」
「一个不会下蛋的鸡，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我看着她那张刻薄的脸，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五官。
我突然觉得，跟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我没再跟她争吵。
我只是默默地走到垃圾桶边，弯下腰，伸手，想把那把金线捡起来。
她却一脚踩了上去。
用她那沾着厨房油污的鞋底，狠狠地碾了碾。
「我让你捡！」
金色的丝线，瞬间就和垃圾桶里的果皮、纸屑混在了一起，变得污秽不堪。
我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
「看什么看！有本事让你男人回来跟我说！」
「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扔了，安安心心给我生孙子！」
「要是不识相，就给我滚出去！」
她说完，大概是觉得今天已经大获全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她“砰”地一声甩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看着垃圾桶里那团被毁掉的金线，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