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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三次落选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
大队里的人都说我命不好,成分查得严,我信以为真,更加卖力地在盐碱地里挣工分,这一就是五年。
直到公社下来的那天,我因为中暑提前回了家。
还没进屋,就听见刘事气愤的声音:“宋建国,你是不是疯了?沈知意是高中生,表现最好,这名额本来就是她的!你凭什么又把她的名字划掉?”
我推门的手僵在半空。“正因为她是我媳妇,才更要发扬风格。”
“村东头的林寡妇家里困难,孩子多,这个名额给她,能救活一家人。”
“那是你前对象!你拿你媳妇的前途去做你的人情?”
屋里沉默了一瞬,宋建国淡淡道:“知意觉悟高,她能吃苦,留在农村建设家乡也没什么不好。再说了,我是一把手,好东西先紧着自家媳妇,群众会怎么看我?”
门外的我,把手里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红薯慢慢放在了地上。
原来困住我的不是出身,宋建国那该死的高风亮节。
既然他这么爱避嫌,这大队支书夫人的位置,
我也不占了,让给他那心心念念的林寡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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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争执还在继续,刘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宋建国,这是省里点名要的人才指标!不是大白菜!”
“林巧娥连名字都写不顺溜,你让她去读大学?”
宋建国据理力争:“文化可以学,但帮扶政策不能忘。”
“林巧娥同志那是贫下中农,正苗红,我们要把机会留给最需要的人。”
“你这是!”
“我这是大公无私!”宋建国提高了音量,“老刘,你别说了。”
“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
刘事气得摔门而出。
木门“吱呀”一声撞在墙上,差点撞到站在门口的我。
刘事看见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侧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逆着光。
宋建国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我,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舒展开。
“回来了?地里的红薯收完了?”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边的搪瓷缸上。
那是我用第一个月的工分换来送他的。
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此刻红得刺眼。
我跨过门槛,把满是泥土的胶鞋脱在门边。
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
“刚才刘事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声音很轻。
宋建国放下茶缸:“听见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解释。”
“知意,你是大队支书的家属,觉悟要比一般人高。”
“林巧娥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一个大学名额能改变她们一家的命运。”
“你不一样,你有文化,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想伸手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躲开了。
宋建国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还在为名额的事闹情绪?”
“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做人不能太自私,要多为集体考虑。”
“自私?”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看清他。
他那“大公无私”的牌坊,原来是拿我的血肉镀金的。
“宋建国,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你说大队会计家里穷,把我的名额让了。”
“第二次,你说二赖子是烈士后代,把我的名额让了。”
“这一次,是你的老相好林巧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拍在桌上。
“我常年在盐碱地劳作,有严重的风湿和胃病。”
“医生说再不脱产治疗,这腿就废了。这些,你知道吗?”
宋建国看都没看那张纸,不耐烦地摆摆手。
“农村妇女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就你娇气。”
“林巧娥家的小虎都要没饭吃了,相比之下,你这点病算什么?”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开始写着什么。
头也不抬地说道:“行了,别耍小性子。”
“去做饭吧,多煮两个红薯,一会给巧娥送去,她家断顿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胃里一阵恶心。
“宋建国。”我叫他的全名。
他笔尖一顿,有些恼火地抬头:“又怎么了?”
我平静地问:“结婚五年,你这辈子,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站在我这边的?”
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把笔摔在桌上。
“沈知意!你现在的思想很有问题!”
“我是国家的部,不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你要是再这么胡搅蛮缠,就去大队部做检讨!”
看着他暴怒的样子,我心底彻底冷了。
“好。”
2
桌上摆着一盆红薯粥,还有一碟咸菜。
五岁的女儿小雨缩在桌角,捧着缺口的碗,眼睛直盯着橱柜顶上的篮子。
那里放着家里仅剩的五个鸡蛋。
是小雨生病后,我省吃俭用给她补身子的。
宋建国喝了一口粥,眉头紧锁:“怎么这么稀?粮食不够了?”
“都被你拿去接济困难户了。”我低头喂小雨,语气平淡。
宋建国筷子一顿,脸上挂不住。
“乡里乡亲,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对了,一会把那几个鸡蛋装上,我给巧娥送去。”
小雨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
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带着哭腔:“爸爸,我想吃鸡蛋......我头晕......”
宋建国脸色一沉,筷子重重敲在碗沿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林婶婶家的小虎哥哥正在长身体,比你更需要营养!”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贪嘴?”
小雨被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放下碗,把小雨搂进怀里,冷冷地看着宋建国。
“小雨才五岁,前天刚发过烧,那鸡蛋是留给孩子的。”
“你这是妇人之见!”宋建国站起身,直接伸手去够篮子。
“小虎是男孩,以后是顶梁柱。”
“再说了,我是支书,看着孤儿寡母受苦我过意不去。”
“你作为家属,觉悟能不能高一点?”
他一把抓过篮子,两个鸡蛋撞在一起,清脆地碎了。
蛋液顺着篮子缝隙滴在地上。
小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宋建国却看都没看,嫌恶地皱眉:“哭什么丧!不就是个鸡蛋吗?”
“沈知意,你看看你把孩子教成什么样了?自私自利!”
他提着滴着蛋液的篮子,大步往外走。
我猛地站起来,挡在门口。
“宋建国,那是小雨的救命口粮!你今天要是拿走,我们就不过了!”
宋建国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不过了?好啊沈知意,你现在学会威胁我了?”
“为了几个鸡蛋,你连这个家都不要了?”
他一把推开我。
我被他一推,重重撞在门框上,后背钻心地疼。
宋建国冷哼一声,拉开门。
门外,林巧娥正站在那,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看见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
“建国哥......嫂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要不......这鸡蛋我不要了,我带小虎回去喝凉水就行......”
宋建国把篮子往林巧娥怀里一塞,大声说道:“拿着!”
“这是组织对困难群众的关怀!谁敢有意见?”
说完,他转头指着我,当着院外路过的村民大声呵斥:
“沈知意,你看看人家巧娥同志,再看看你!”
“小肚鸡肠,没有一点群众基础!”
“今晚你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部家属的觉悟!”
林巧娥抱着篮子,低着头,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然后柔柔弱弱地道了谢,转身走了。
宋建国背着手跟了上去,说是要帮孤儿寡母修缮屋顶。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哭得抽搐的小雨。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了女儿。
地上的蛋液渗进了土里,留下一滩深色的印记。
“妈妈,我不吃鸡蛋了,你别和爸爸吵架......”
小雨懂事地给我擦眼泪。
我抓住她枯瘦的小手,看着她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发。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3
第二天傍晚,天边滚过闷雷,黑云压城。
暴雨倾盆,砸得房顶噼啪作响。
小雨突然发起高烧,整个人滚烫,缩在被窝里说胡话。
“妈妈......疼......水......”
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我的手都在抖。
家里没有退烧药,卫生所在五里地外的镇上。
这大雨天,泥路难行,必须得用板车拉着去。
我冲进暴雨,去大队部借了唯一的架子车。
又跑回家把小雨裹在油布里,抱上车。
刚推到院门口,宋建国回来了。
他穿着雨衣,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文件袋。
看见我推着车,他愣了一下:“这么大雨,你要去哪?”
“小雨发高烧,要去卫生所。”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
“建国,你来推车,我抱孩子,快点!”
宋建国看了一眼车上的小雨,刚要伸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建国哥!建国哥救命啊!”
是林巧娥的声音。
宋建国动作一僵,立马转身去开门。
林巧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哭着说:
“建国哥,小虎在学校跟人打架,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你快带我去学校看看吧!”
宋建国一听,脸色大变:“什么?流血了?严不严重?”
“不知道,老师让人带信来说昏过去了......”
林巧娥哭得站不住,身子软软地往宋建国身上靠。
宋建国二话不说,推起自行车就要走。
我死死拽住他的车后座,嘶吼道:“宋建国!”
“你女儿烧到四十度了!就在这车上!你要去哪?!”
宋建国回过头:“小雨那是发烧,捂捂汗就行了!”
“小虎那是脑袋破了,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沈知意,你能不能分得清轻重缓急?”
“分清轻重?”我在雨里大笑,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小虎在学校有老师管,有赤脚医生!”
“小雨现在不送医院会烧坏脑子的!你是她亲爹啊!”
“别胡搅蛮缠!我是支书,有责任保护每一个村民的安危!”
宋建国一把掰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差点折断我的手指。
他跨上自行车,对林巧娥喊道:“上车!我带你去!”
林巧娥跳上后座,紧紧抱住宋建国的腰。
回头看我时,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建国哥,嫂子一个人能行吗?”她在风雨里假惺惺地问。
“她平时农活一把好手,这点路算什么!救人要紧!”
宋建国脚下一蹬,自行车冲进了雨幕中。
自行车冲出去时将我带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瞬间涌了出来。
架子车上的小雨被雷声吓醒,哭声微弱:“爸爸......爸爸别走......”
我趴在泥泞里,看着那红色的车尾灯在雨夜中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我心如死灰。
周围是漫天的雨声,世界只剩下我和奄奄一息的女儿。
我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喊。
我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剧痛,挪到架子车前。
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油布上,把绳索勒进肩膀的肉里。
“小雨不怕。”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拉动了车子。
“妈妈带你走。以后,我们不需要爸爸了。”
4
小雨是急性肺炎,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在卫生所输了三天液,是公社刘事垫付的医药费。
这三天,宋建国一次都没来过。
听说,他一直守在林巧娥家,安抚缝了三针的小虎。
回到家时,是第四天傍晚。
宋建国正坐在堂屋里抽烟,把瓜子皮随手扔在脚边。
看见我抱着小雨进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怎么去这么久?家里猪都没人喂,饿得直叫唤。”
“小虎都出院上学了,就你惯着孩子,一点小病住三天院,糟践钱。”
我把小雨送进里屋,盖好被子,嘱咐她睡觉。
然后,我走出来,平静地关上了房门。
“宋建国,我们离婚吧。”
我从怀里掏出写好的离婚申请,上面按着我的手印。
宋建国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沈知意,你有完没完?”
“为了个名额,闹了几天了?现在还拿离婚吓唬我?”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离了我能去哪?你一个成分不好的知青,回城也是扫大街。”
“在这个村里,要不是我护着你,你能过得这么安稳?”
护着我?
护着我把名额让给别人?还是护着我在雨夜里差点丧命?
我没反驳,转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我们结婚时,他送我的唯一礼物一支钢笔。
他说,知意,你有文化,用这支笔记录我们的幸福生活。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盒子,拿出钢笔。
“你要什么?”宋建国皱眉。
“咔嚓”一声。
我双手用力,将钢笔折成了两段。
墨水溅在我的手上。
我把断笔扔进炭火盆里,看着塑料笔杆迅速卷曲、燃烧。
“宋建国,以后你想给谁当圣人就给谁当,我不陪你了。”
宋建国被我的举动震住了,脸色铁青。
“沈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求着回来!”
“放心,我不会走的。”我淡淡地说,“天黑了,睡觉吧。”
我把离婚申请拍在桌子上,转身进了里屋,反锁了门。
宋建国在门外骂咧了几句,没了动静。
夜深了,外面的呼噜声震天响。
我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收拾好的蛇皮袋。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小雨的课本。
我叫醒小雨,给她穿好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月光照得院子惨白一片。
我牵着小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家。
然后拉开院门,走进了夜色中。
5
清晨的阳光刺破窗户纸,照在宋建国脸上。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入手却是一片冰凉。
“知意,几点了?还不做饭?”
他嘟囔着坐起来,却没等到熟悉的洗脸水。
屋里静悄悄的。
宋建国皱着眉下床,趿拉着鞋走到外屋。
灶台是冷的,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那张按着红手印的离婚申请书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
“一大早的,又去哪疯了?”
宋建国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抓起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笃定我只是带着孩子回娘家诉苦,过不了两天就会回来求他。
“哥!哥你在家吗?”
院门被推开,宋建梅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嫂子呢?我听刘事说小雨病了,特意送点鸡蛋来。”
宋建国烦躁地摆手:“别提她,带着孩子不知道野哪去了。”
宋建梅一愣,环顾四周,脸色突然变了。
“哥,嫂子的东西怎么都不见了?”
宋建国猛地冲进里屋。
柜门大开着。
里面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褥,空了一大半。
属于沈知意和小雨的几件破旧衣裳,一件都没剩。
只有他的衣服,依然整齐地挂在那,显得格外讽刺。
“这......这是真走了?”宋建国有些发懵。
“哥!你快看这个!”
宋建梅在旧沙发缝里拽出一个布包。
宋建国一把夺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饭票,还有几张分币,加起来不到五块钱。
布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这是攒给你买的确良衬衫钱,现在不用了。】
【留着给你和林巧娥随份子吧。】
宋建国的手抖了一下,那几张饭票飘落在地。
他记得,半个月前他还抱怨过隔壁老王穿了件新衬衫。
当时沈知意只是笑笑没说话,却在每天吃饭时偷偷把自己的粮省下来换成饭票。
“她......她怎么敢?”宋建国咬着牙,声音却有些发虚。
宋建梅蹲下身,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背面贴着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哥,这是嫂子写的检举信......检举林巧娥偷拿大队公粮的......”
2
“胡说八道!巧娥怎么可能这种事?”
“这肯定是沈知意那个毒妇伪造的,临走还要泼脏水!”
他一把抢过信,刚想撕碎,目光却定格在信纸下角的一行小字上。
那是沈知意未的泪痕晕开的字迹:
【为了建国的前途,这封信我不能寄。】
【只要他开心,我受点委屈没关系。】
期是三年前。
那是林巧娥第一次被举报偷拿公粮,全村都要批斗她。
是宋建国力排众议保下了她,声称是误会。
原来,真正的证据一直在沈知意手里。
她为了保住丈夫“大公无私”的名声,为了不让他心爱的女人坐牢。
把这封能置林巧娥于死地的信,藏了整整三年。
宋建国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她既然有证据,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宋建梅看着自家哥哥,眼神复杂:“哥,嫂子那是为了你啊。”
“可你呢?你昨天还在全村人面前骂她自私。”
宋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她这次,好像不是在闹脾气。
6
宋建国还在对着那封信发愣,宋建梅又在草席下面摸索出一张汇款单。
“哥,你看这个!”
宋建国接过一看,瞳孔骤缩。
这是一张两年前的汇款回执,收款人是林巧娥,金额是三十块钱。
汇款人一栏,赫然写着“沈知意”。
三十块钱!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一个壮劳力半年的收入。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建国声音颤抖。
“我想起来了!”宋建梅一拍大腿。
“两年前林巧娥家修房子,说是大队给的补助。”
“当时嫂子为了这事儿跟你吵过,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你还打了她一巴掌,说她见不得穷人好!”
那天,沈知意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不吭。
宋建国一直以为那是大队批下来的款子。
原来,那本不是公款。
是沈知意把娘家寄来给她治病的钱,替他填的窟窿!
为了不让他这个支书犯错误,为了不让他被查账。
她默默咽下了所有的委屈,还挨了他一巴掌!
“林巧娥!”宋建国怒吼一声,抓起汇款单就往外冲。
他一路狂奔到村东头。
林家院子里,林巧娥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在比划。
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那是宋建国一直想买却舍不得买的那件。
看见宋建国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林巧娥吓了一跳,赶紧把衬衫往身后藏。
“建国哥,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衣服哪来的?”宋建国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她。
“这......这是我赶集买的......”林巧娥眼神闪躲。
“放屁!你家连饭都吃不起了,哪来的钱买的确良?”
宋建国一步步近,“还有两年前修房子的钱,到底是谁给的?”
林巧娥被他吓住了,步步后退:“是......是大队给的补助啊,你不是知道吗?”
“还敢撒谎!”宋建国把汇款单甩在她脸上。
“沈知意为了给你填窟窿,连治病的钱都搭进去了!”
“你拿着她的钱,穿着她省吃俭用给我买的衣服,还在背后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林巧娥看着地上的单据,脸色煞白。
她也没想到沈知意竟然留了这一手。
眼看瞒不住,林巧娥索性也不装了。
她把衬衫往地上一扔,冷笑道:“是她自己傻!愿意当活菩萨!”
“再说了,建国哥,这钱是你媳妇给的,又不是我偷的抢的。”
“她为了讨好你,愿意替你养前任,怪得了谁?”
“你......”宋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想。
林巧娥却挺起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打啊!你打死我好了!”
“反正我现在有了这个,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是国家部!”
“你个小小的村支书,还管得着我?”
宋建国定睛一看。
那是大学推荐信。
上面的名字原本是“沈知意”,却被粗暴地涂改成“林巧娥”。
那字迹,正是他亲手改的。
“这名额是你给我的,全村人都知道。”
林巧娥笑得花枝乱颤,眼里满是贪婪和嘲讽。
“宋建国,你也别装什么情圣了。”
“你要是真疼你媳妇,能三次把她的名额给我?”
“说到底,你就是爱面子,想听别人夸你一声‘大公无私’!”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胃里一阵翻涌。
这就是他护了五年、怜惜了五年的“弱女子”?
为了这么个东西,他走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妻子?
“滚!把名额还回来!”宋建国嘶吼着去抢那张红纸。
“晚了!”林巧娥一把推开他,“档案已经提走了,我现在就去县里报到!”
“宋建国,咱们两清了!”
她抓起行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宋建国跌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突然觉得天旋地转。
“知意......”他喃喃自语,疯了一样爬起来往外跑。
“知意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7
宋建国一路狂奔到了公社知青办。
他头发凌乱,鞋跑丢了一只,狼狈不堪。
“刘事!刘事!”
他冲进办公室,抓住正在整理文件的刘事。
“知意呢?沈知意的档案还在不在?”
“我要把名额改回来!那个名额不能给林巧娥!”
刘事冷冷地看着他,一把甩开他的手。
“改回来?宋建国,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档案早在一个小时前就被提走了。”
“提走了?林巧娥提走的?”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不是林巧娥。”刘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是沈知意自己提走的。”
宋建国一愣:“她......她提档案什么?她要去哪?”
“去哪?去一个你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
刘事指着那叠文件,“你自己看看吧!这是沈知意这五年来的申请书!”
宋建国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放弃回城申请书】
期是五年前。
【放弃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声明】
期是三年前。
【放弃招工指标自愿留队申请】
期是两年前。
每一张纸上,都按着沈知意鲜红的手印。
而在“放弃原因”那一栏,她每次都只写了一句话:
【支持丈夫宋建国同志的工作,不搞特殊化。】
刘事指着宋建国的鼻子骂道:“宋建国,你是个瞎子吗?”
“这五年来,公社多少次想提拔知意,多少次有回城的机会,都被她悄悄拦下来了!”
“她说你是支书,如果她走了,别人会说你闲话,会影响你的威信!”
“她本来早就该飞走了!是为了你这个傻子,才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
“胃病、风湿、严重的营养不良......她是在拿命给你铺路啊!”
宋建国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照顾”着离不开他的沈知意。
原来,真正被照顾、被牺牲、被成全的人,一直是他自己!
他引以为傲的“大公无私”,全是建立在妻子的血肉之躯上!
“她人呢?她到底去哪了?”
宋建国抓住刘事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老刘,你告诉我,我要去把她找回来!我给她磕头认错!”
刘事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晚了。”
“她办的是‘强制病退’,而且申请了去边疆军区农场。”
“她说那里虽然苦,但离你远,空气净。”
“边疆......”宋建国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几千公里,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还有个事。”刘事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体检报告,扔在他身上。
“这是她办手续时的体检单。”
“医生说,她是胃癌前兆。如果不立刻治疗,这就是她的催命符。”
胃癌。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淡淡地说“我不饿”、“我没事”的女人。
那个被他骂“娇气”的女人,竟然一直忍受着癌症的折磨?
而他呢?
他在把家里的救命粮送给寡妇。
他在把她送医院的钱拿去给寡妇修房子。
他在暴雨夜把她扔在泥水里......
“啊——!!!”
宋建国抱着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他跪在地上,狠狠扇着自己的耳光。
直到嘴角流血,直到脸颊高高肿起。
可是,那个会心疼地拉住他的手,轻声问他“疼不疼”的女人。
再也不会出现了。
8
宋建国不信邪。
他不相信沈知意会做得这么绝,不相信她真的得了绝症。
他疯了一样冲到县医院。
妇科诊室的门被撞开,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红肿的男人。
“你是沈知意的家属?”
“你还有脸来?”
“医生,知意她......她的病......”宋建国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她没病。”老医生冷冷地说。
宋建国眼里迸发出一丝希冀:“我就知道!她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是为了吓唬我才走的对不对?”
“她身体的病是其次,心里的病才是致命的。”
老医生打断了他的幻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这是她临走前留下的,说是如果有人来找,就给他看。”
“如果没人来,就烧了。”
宋建国颤抖着接过信纸。
上面是沈知意熟悉的字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潦草。
【建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带着小雨走了。】
【其实,这次的大学名额,本不是大队分配的指标。】
【那是省农科院看了我发表在报纸上的关于盐碱地改良的文章,特意指名给我的特招名额。】
【刘事想告诉你,被我拦住了。】
【我想看看,这一次,你会不会哪怕有一点点私心,留给我。】
【可惜,你没有。】
【你把属于国家的科研人才名额,当成你的人情,送给了一个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文盲。】
【宋建国,你这不是大公无私,你这是渎职!是犯罪!】
宋建国看着信,浑身冰凉。
特招名额......科研文章......
他想起来了,沈知意经常在深夜点着煤油灯写写画画。
他总是嘲笑她:“写那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不如多纳两双鞋底。”
原来,她一直在努力改变这片贫瘠的土地。
而他,亲手掐灭了她的希望,还把这珍贵的机会,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了林巧娥!
“她当时就在这间诊室里。”老医生指了指那张椅子。
“她听着你在外面为了林巧娥的孩子跟护士大吵大闹,自己却疼得缩成一团。”
“她问我:‘医生,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看他演戏了?’”
“我告诉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希望。”
“她笑了笑,说:‘是啊,我的希望不在他身上了。’”
老医生顿了顿,看着宋建国死灰般的脸色,补了最后一刀。
“她走的时候,连止痛药都没拿。”
“她说,身上的疼,能让她记住教训,以后再也不要回头。”
宋建国拿着信纸,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冲出医院。
骑上那辆曾经载着林巧娥远去的自行车,拼命往村里蹬。
他来到了那片盐碱地。
那是沈知意了五年活的地方。
夕阳照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
在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后面,宋建国发现了一处刻痕。
那是用镰刀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带着斑驳的血迹。
是正字。
每一个“正”字,都代表着沈知意在这里熬过的五天。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个。
而在这些刻痕的最下面,有一行刚刚刻上去不久的小字:
【以此埋葬我自以为是的爱情。沈知意,绝笔。】
“知意啊......”
宋建国趴在那块石头上,手指抚摸着那些带血的刻痕,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吧!求求你回来吧!”
空旷的荒野里,只有风声呼啸。
没人回应。
那个满心欢喜给他送红薯、在灯下给他缝衣服、为了他放弃一切的姑娘。
真的被他弄丢了。
9
宋建国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连那辆自行车也卖了。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踏上了去往边疆的火车。
他要去找沈知意。
哪怕是跪在地上求,哪怕是用余生做牛做马,他也要把她求回来。
火车晃荡了七天七夜。
宋建国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军区农场。
这里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边。
他在农场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嘴唇裂,满脸胡茬。
终于,一辆吉普车从里面驶出来。
宋建国疯了一样冲上去,拦在车前。
“知意!知意!”
车停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军人面孔。
“什么的?这是军事禁区!”
“我找沈知意!我是她丈夫!让我见见她!”宋建国扒着车窗,苦苦哀求。
军人皱了皱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军医走了出来。
不是沈知意。
是沈知意以前的知青战友,现在的农场医生。
她看着宋建国,眼神冷漠:“宋建国?你还真有脸来。”
“知意呢?让我见见她!我知道她在这!”
宋建国想要冲进去,被卫兵拦住。
“她不在这。”女军医冷冷地说。
“她申请了去最艰苦的无人区进行土壤改良实验。”
“那是保密,一去就是三年,生死未卜。”
“无人区......”宋建国身子一晃。
“她身体那么差,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你们为什么不拦着她?”
“拦?”女军医笑了,笑得讽刺。
“她说,只要能离你远一点,哪怕是她也愿意去。”
“宋建国,是你把她进无人区的。”
“不......不可能......”
“这是小雨让我转交给你的。”
女军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纸包,扔在地上。
宋建国颤抖着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颗大白兔糖,糖纸已经皱了。
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画。
画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妈妈,一个小女孩,手牵手走在阳光下。
旁边原本画着一个男人的轮廓,却被黑色的蜡笔狠狠涂掉了。
涂得纸张都破了。
背面写着小雨稚嫩的字:
【妈妈说,我们不需要圣人当爸爸。我有妈妈就够了。坏爸爸,再见。】
宋建国捧着那张画,跪在滚烫的沙地上,眼泪砸在沙子里,瞬间被蒸发。
“小雨......知意......”
他对着茫茫戈壁,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们的名字。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漫天的风沙,和卫兵冰冷的驱赶声。
“滚吧。她说了,这辈子,生不相见,死不同。”
大门轰然关闭。
将他和她的世界,彻底隔绝。
10
十年后。
破旧的土坯房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
手里摩挲着半截烧焦的钢笔。
宋建国老了。
才四十多岁的人,却已两鬓斑白,背脊佝偻。
这十年,他没再娶,也没脸再当支书。
林巧娥当年拿着推荐信去了县里,结果被查出冒名顶替。
不仅大学没上成,还因为诈骗公款坐了三年牢。
出狱后,她嫁给了一个瘸腿的酒鬼,天天被打得哭爹喊娘。
每次路过宋家门口,林巧娥都会恶毒地啐一口:“活该!咱们都是!”
是啊,。
宋建国咳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那是今天的《人民报》。
头版头条上,印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白大褂,站在金色的麦浪里,笑得自信而从容。
标题写着:
【著名土壤学家沈知意同志攻克盐碱地改良难题,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沈知意教授与其女、青年画家沈小雨共同出席表彰大会】。
沈知意。沈小雨。
她们都改了姓,彻底抹去了宋字的痕跡。
照片上的沈知意,比十年前更年轻,更有气质。
她的眼里有光,有星辰大海,唯独没有了一丝阴霾。
那是离开了宋建国之后,重获新生的沈知意。
宋建国贪婪地看着照片,手指颤抖着想要抚摸那张脸,却又不敢触碰。
生怕弄脏了那个光芒万丈的人。
他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写写画画。
这十年,他写了无数封信,寄往那个从未公开的地址。
每一封信里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可是每一封信,都从未有过回音。
前几天,邮递员送回来一封厚厚的退信。
信封上盖着鲜红的戳:【查无此人】。
不是找不到人,是那个人,已经在心里把他彻底删除了。
宋建国看着那四个红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年轻的沈知意扎着麻花辫,红着脸把刚烤好的红薯递给他。
“建国哥,这红薯可甜了,我都舍不得吃,留给你。”
那时候,他拥有着最珍贵的宝藏,却把它当成烂泥踩在脚下。
如今,宝藏归位,光芒万丈。
而他,只能守着这半截断笔,在无尽的悔恨中,烂在泥里。
“知意啊......”
宋建国抱着那张报纸,蜷缩在门槛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片盐碱地。
沈知意站在地头,冲他挥手。
他拼命想跑过去,可是脚下却像生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画面咔嚓一声碎裂。
风吹过,报纸翻了个面,盖住了他流泪的脸。
只有那半截断笔,从他松开的手中滚落,掉进了尘埃里。
再也无人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