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夜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爸妈笑着给我夹菜,连游手好闲的哥哥都给我包了红包。
发小却偷偷告诉我,他们收钱把我卖给了隔壁村傻子。
我连夜逃回城里,第二天却收到发小的死讯。
全家都骂我害死发小,网友人肉我,说我是人犯。
直到我在发小遗物里,发现那张流产化验单——孩子是我爸的。
1.
腊月二十九,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口时,心里还堵着三年前离家时的气。
三年没回来过年了。每年春节,我妈打电话都是翻来覆去的几句话:「你哥还没娶媳妇,家里揭不开锅了,打点钱回来」,从没问过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可这次不一样。
电话里,我妈声音带着久违的暖意:「英子,回来吧,妈想你了。你爸买了你最爱吃的腊肠,就等你回来炒呢。」
甚至我爸都破天荒地接过电话,吭哧哧地说:「回来过年,一家人团圆。」
现在,看着眼前贴了新对联的院门,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哎呦!我的宝儿回来了!」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一把将我搂住,那股熟悉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她真的老了,白发藏不住,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我心里一酸,反手抱了抱她。
「爸。」我看向蹲在院子里鱼的男人。
我爸抬起头,黑黝黝的脸上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回来了?进屋,外头冷。」
堂屋的桌子上摆着瓜子和糖果,火盆烧得旺旺的。我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居然也在,正帮忙贴窗花,看见我,咧着嘴笑:「妹回来了。」
这一瞬间,久违的家的温暖包裹了我。鼻子有点发酸。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到底是一家人,能有多大的仇呢?这三年不回来,是不是我太任性了?
我放下行李,主动钻进厨房帮我妈打下手。她一边炒菜一边絮叨:「你哥今年在镇上厂子里了半年活,懂事多了,你爸腰不好,还非要亲自去县里买你爱吃的枣糕,诺,就在桌子上摆着呢。」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我爸站起身给我倒了杯饮料。我哥笑嘻嘻地说:「妹,现在城里年味没咱村里浓吧?还是家里好。」
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听着久违的家长里短,我心里那点芥蒂慢慢融化。血浓于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年夜饭在一片和谐中吃完。春晚开始的时候,我回到自己久违的小房间,虽然陈旧,但打扫得净净,被子还有阳光的味道。
我心里暖洋洋的,拿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回家了,感觉还挺好。」
刚放下手机,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是发小小娟。
小娟出生前,父亲车祸去世了,高一的时候母亲又得了癌症,她母亲去世前,把她托付给了我们家,我爸惦记人家的房子,就同意了。
因为学习不好,她母亲去世没多久,小娟就辍学回家了,这些年一直住在我家。我俩关系一直很好,犹如姐妹。
这时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娟?怎么了?」
她闪身进来,反手锁上门,背抵着门板,口剧烈起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你快走!现在就走!」
2.
我愣住了,「走?去哪?小娟,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你被卖了!」小娟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后山老李家的傻儿子!你爸妈早就收了八万八的彩礼,就等你回来过年,把婚事办了!」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爸妈要把我嫁给老李家那个三十多岁还流着哈喇子、见人就嘿嘿傻笑的儿子?
「他们,他们怎么会,那可是我亲爸妈啊!」我牙齿都在打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春节前的嘘寒问暖,饭桌上的温情脉脉,原来只是为了骗我回来?
「怎么不会?为了你哥,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小娟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大门早就从里面锁死了!电话线也拔了!他们打算今晚就让你和那傻子生米煮成熟饭!姐!快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看着小娟焦急恐惧的脸,我知道,这不是玩笑。
「一起走!」我抓住她的手。
「不行!我走了他们立马就会发现!姐,别管我!窗户!从窗户走!」她用力把我推到窗边,「院墙不高,跳下去往村后头跑,别走大路!」
跳窗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娟,她脸上满是泪水,却还是催促我快点逃走。
我咬紧牙关,看了一眼下面黑黢黢的地面,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我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姐!快走!」小娟在上面压低声音催促。
我强忍着钻心的疼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拖过小娟扔下来的行李箱,一瘸一拐地迈进漆黑的夜色里。
身后,隐约传来了院门被拍响的声音和我爸妈惊怒的叫骂。
我一口气跑到村后的山坡上,躲在一个草垛后面,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膛。脚踝肿得老高,疼得我直抽冷气。
回头望去,村里零星亮着灯火,我家那个方向有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
他们发现我跑了。
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发抖。这就是所谓的家?所谓的亲情?
我掏出手机,毕竟在山区,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不能在村里停留。我忍着剧痛,沿着山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邻镇方向摸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终于看到了国道。拦下一辆早起的农用三轮车,塞给司机五十块钱,求他带我去镇上。
到了镇上,我立刻买了一张去县城的汽车票。坐在嘈杂破旧的车站里,抱着冰冷的行李箱,我才感到彻夜赶路的疲惫和身上的疼痛。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屏幕瞬间被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提醒淹没,不出所料,全都是我爸我妈的。
我刚开机,电话就立刻打了进来,屏幕上跳动着「妈」,此刻异常的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3.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妈尖厉刺耳的声音几乎穿透我的耳膜:「陈英!你个死丫头!你跑哪去了?赶紧给我滚回来!」
那声音扭曲狰狞,与昨天温言软语的母亲判若两人。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唾沫横飞、面目可憎的样子。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冷笑道:「回去?回去让你们把我卖给傻子吗?」
「卖什么卖!那是为你好!老李家条件差吗?八万八彩礼!你哥娶媳妇就指望这笔钱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不为家里想想?」我爸抢过电话,吼声如雷,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为我好?把我卖给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叫为我好?我哥娶不上媳妇关我屁事!他是你们的儿子,我不是你们的女儿吗?」积压的怒火和委屈终于爆发,我对着电话嘶吼。
「他是我们老陈家的独苗!传宗接代就靠他!你一个丫头片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现在为家里做点贡献怎么了?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
「贡献?要我卖身子去供你那个不成器的废物儿子?你们做梦!我就是死在外面也不会回去!」
「你敢!陈英我告诉你,你不回来,我跟你爸就去你公司闹!去你住的地方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女!看你还怎么在外面做人!」我妈又抢回电话,语气恶毒。
「去啊!尽管去!我正好把你们卖女儿换彩礼的丑事打印出来,让大家都评评理!看谁丢人!」我气得浑身发抖,却毫不退让。
「你!你个孽障!我们当初就不该生你!当初就该听你爸的,把你放便盆里溺死了!」
「那以后就当没生过我。」我直接挂了电话,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号码拉黑。
世界清静了不到十分钟,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我知道,他们换号码了。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接通。
「英子啊,是妈。」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带着假惺惺的哭腔,「英子,妈刚才气糊涂了,妈也是没办法啊,家里穷,你哥什么样子你也知道,你就当帮帮爸妈,行不行?你回来,妈保证,不嫁傻子了,妈托人给你找个好人家。」
这软化的态度,带着算计的哭求,比刚才的咒骂更让我恶心作呕。
「帮我找个好人家?然后呢?彩礼是不是还得留给我哥?」我冷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爸妈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
「不必了!我的终身大事我自己考虑!用不着你们卖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爸阴沉的声音传来:「陈英,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最后问你一遍,回不回来?」
「不回。」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是气得不轻,「你不回来是吧?你以为跑了就完了?我告诉你,我们知道你在哪个城市,知道你公司在哪!我们明天就买票过去!绑也把你绑回来!我看你能躲到哪去!」
裸的威胁让我心头发寒,心中最后一丝对家庭的幻想,此刻也彻底破碎。
「来!你们尽管来!看我报警抓不抓你们!拐卖妇女是什么罪,你们去打听打听!」
「你他妈敢报警?」我爸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气急败坏,「你个畜生!你个死自己妹妹的白眼狼!」
我心头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小娟死了!」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要不是你昨晚跑,她能跟你妈顶嘴?能被你妈失手推一把,撞到井沿上?脑浆子都出来了!陈英,是你!是你害死了小娟!你就是人凶手!」
小娟死了?
因为我昨晚跑了?因为我?小娟死了?
电话那头还在疯狂地叫嚣:「滚回来给妹收尸!给她披麻戴孝!不然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电话被猛地挂断。
我僵在原地,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地掉在车站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个昨晚还帮我逃跑的妹妹死了?我还是不敢相信,对了!一定是我爸妈,他们想拿小娟的死骗我回去!
几秒钟后,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那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彩信。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一口薄皮棺材里的小娟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静静躺在里面,脸色是死人的青白,额角那一块巨大的紫黑色瘀痕,异常刺眼。
照片下面,跟着我妈发来的恶毒文字:看清楚了?小娟替你死了。明天出殡,滚回来送她最后一程。不然,下次躺棺材里的就是你。
我看着小娟毫无生气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浑身冰冷。
但紧接着,一股恨意从心底窜起,既然连我疼爱的小娟都被他们害死了,这个家,也没什么我可留恋的了。
4.
虽然很想见小娟最后一面,但是我没选择回去。
我知道,葬礼是陷阱。踏进去,就是万丈深渊。
我向公司申请延长了假期,然后把自己锁在出租屋,拔掉手机卡,试图隔绝一切。
我以为暂时的躲避能换来喘息,可是我太天真了。
仅仅是年后第二天,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在微信上疯狂敲我。
「英子!快看公司大群!出大事了!」
我心头一紧,点开那个平死气沉沉的群。里面已经彻底炸锅,十几条视频和照片在不断刷屏。
画面里,我那对穿着破旧的父母,正举着一块硬纸板牌子,站在公司气派的写字楼大门外,涕泪横流。
牌子上,歪歪扭扭的大字触目惊心:xx公司员工陈英,丧尽天良!死发小,气病父母,拒不归家!
我妈对着围观的人群和镜头哭嚎:「我闺女就在这楼上啊!她心狠啊!发小没了都不回来看一眼!家里人气得起不来床了!」
我爸在一旁捶顿足:「白养她这么大!没良心啊!领导们管管吧!」
周围的议论声、指责声,透过视频清晰传来。
我的血瞬间冲上头顶,他们真的来了!
平时死气沉沉的群,此刻沸反盈天。
「天啊,陈英竟然是这种人?」
「看着挺文静的,没想到啊。」
「死发小?这得多狠?」
「公司形象都被她败坏了!」
我的私信也开始爆炸。有人发来链接。
有好事的拍了我爸妈的视频发了短视频平台,竟然还小一把,营销号不分青红皂白地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有噱头。
《惊!xx公司女白领疑死亲人,弃养父母!》
《现实版樊胜美?高学历女子被指冷血无情!》
这种舆论氛围之下,我的毕业照生活照很快被人扒了出来贴在了营销号评论区。
「长得人模狗样,心是黑的!」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这种人不配活着!公司开除她!」
陌生号码的诅咒短信塞满了收件箱,我的所有社交软件都被人肉出来,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毒咒骂气得我浑身发抖。
有人甚至扒出了我住的小区,在业主群里散播消息。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HR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陈英,你看到消息了吗?影响极其恶劣!立刻来公司一趟!」
5.
我戴上口罩和帽子,像做贼一样从后门溜出,打车前往公司。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讨论着「不孝女死发小抛弃年迈双亲」的新闻。
我缩在后座,目光无神,只希望车子永远不要停下。
我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楼,走向会议室的那段路,那些视线如芒在背。平时毫不相熟的同事,此刻也跟看珍稀动物似的挤在我们部门,对着我指指点点。
会议室里,HR总监、我的直属上司、法务同事都在,面色凝重。
「陈英,事情我们都看到了。」HR总监开门见山,「这对公司声誉造成了严重损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李总,事情不是网上那样。是我父母因为我拒绝结婚,才来闹事的。我发小的死是意外,但绝不是我的。」
我尽可能简洁地陈述了事实。他们沉默地听着。
等我说完,HR总监沉吟道:「我们理解你的说法。但这件事现在影响太大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要我说,你就跟你爸妈好好商量商量,回去结婚算了,反正你一个女孩子,本来就是要结婚的嘛。」
直属上司也叹了口气:「小陈,你工作能力不错,但这事闹太大了。方都在问,董事会压力很大。」
我明白了。在滔天舆论下,真相不重要,尽快平息事端才重要。
而牺牲我,是最简单的方式。
「公司决定,你先无限期停职。」HR总监宣布,「等风波过去,再商议你的去留。如果你能尽快处理好家里事,拿出证据澄清,最好不过。」
我攥紧了拳头,僵硬地点了点头。
收拾个人物品离开时,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但那些兴奋好奇的视线,像有无数针扎在我背上。
6.
回到冰冷的出租屋,网暴仍在升级。工作邮箱里塞满了辱骂信件。
我的微信、微博,甚至很久不用的QQ,都不断弹出新的好友申请和私信。起初我还试图解释,但很快发现,他们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想宣泄自己的正义感。
一个陌生头像发来长串的语音,点开是尖锐刺耳的女声:「陈英你怎么不去死?你发小因为你都死了,你还有脸活着?你爸妈养你不如养条狗!」
另一个用着可爱卡通甜妹头像的人,发来血腥恐怖的图片,配文:人犯!看你晚上睡不睡得着!
热度最高的营销号下面的评论更是污秽不堪:
【甜心】:看她照片就是个刻薄相,眼睛长得就克亲。
【你急了?】:@甜心同意!一脸寡相,心肠歹毒,这种女人谁敢要?
【路过踩一脚】:听说她在公司就跟好几个领导不清不楚,私生活乱得很,不然怎么不敢回家结婚?
【此生必驾318】:楼上的,有其妹必有其姐!你们快去看最新爆料!那个死了的发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条评论攫住了我的视线。我气得颤抖,小娟已经死了!他们怎么连死人也不放过!
发帖人自称是热心网友,主页照片里赫然贴着一张模糊但能看清姓名和结果的化验单照片——孕七周,终止妊娠手术。
第2章
下面的评论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恶意仿佛找到了新的出口,集中倾泻到了已经无法开口的小娟身上。
【乐子人】:流产单?这发小才多大啊?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女孩!」
【奔现捅人18刀】:破鞋!死得好!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搞出来的种!
【起起落落落落落落】:一家子烂货!姐姐死妹妹,妹妹是个被人玩烂的二手货,说不定就是搞破鞋出事才死的!
【忧郁把妹王】:哈哈哈,说不定是姐妹俩共侍一夫呢?不然这当姐的怎么拼命要跑?
【批发亲妈】:@忧郁把妹王兄弟会说话就多说点!我看有可能!俩都是出来卖的贱货!
我死死盯着屏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愤怒和恶心感席卷全身,这群什么都不了解的畜生!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肆无忌惮地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小娟那么勇敢的女孩子!
但是小娟,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张流产单,孩子是谁的?为什么她从来没跟我讲过?
7.
父母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成名」的机会。
没过几天,我在小号上刷到了他们开通的直播账号。账号名字直白又可笑——苦命父母寻公道。
镜头前,我妈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旧衣服,头发凌乱,对着手机屏幕哭诉女儿不孝、家破人亡的惨剧。我爸蹲在一旁,闷头抽烟,偶尔抬头附和两句。
令人讽刺的是,他们居然收获了不少粉丝。打赏和安慰的评论滚动不停。
「阿姨别哭,这种女儿白养了!」
「支持叔叔阿姨维权!」
类似的弹幕滚动不停,打赏礼物也满天飞。
热度上来后,他们竟开始直播给哥哥相亲。
我妈对着镜头,脸上堆着夸张的笑:「俺家儿子,老实能,模样周正,现在在镇上厂子里上班,前途好着哩!就想找个踏实姑娘,彩礼好商量!」
我哥坐在旁边,咧着嘴傻笑,不时抓抓头发,或者对着镜头比划油腻的手势。
网友起初还凑热闹起哄,可我妈那股盲目的自信很快让人不适。
「俺儿子这条件,城里姑娘都配得上!不是白富美咱还看不上呢!」
「洗衣做饭?那肯定媳妇啊!俺儿是大事的人!」
「彩礼?八万八不行就十八万八!俺家现在有名气了,不差钱!」
评论渐渐变了味。
「哪来的自信?我就是这个村的,她儿子游手好闲是出了名的,全村都知道。」
「还挑三拣四,自己啥条件没数?」
「之前卖女儿,现在卖儿子?这一家子真绝了!」
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少,嘲讽和质疑越来越多。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家三口丑陋的表演,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8.
我联系了一个学表演的学妹,请她帮忙。她叫林薇,气质好,演技佳,关键是有胆量。
「扮成白富美,对我哥一见钟情,死心塌地那种。」我交代她,「你戴隐形摄像头,全程直播。我会屏蔽掉我家里人的账号,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林薇脆地答应了:「师姐,放心,这戏我接。」
直播标题我起了个噱头十足的名字——揭秘网红苦命父母的真面目!
多亏了我父母那一系列作,败坏了路人观感,开播那天,网友闻风而来,直播间人数瞬间飙升。
「!来看打脸!」
「这妹子真漂亮,模特?」
「坐等这家人原形毕露!」
没人拆穿。就像之前讨伐我一样,没人在乎真相,大家都只是在等着下一场热闹。
林薇在我的安排下,穿着一身名牌,开着租来的豪车,偶然路过我们村,「偶遇」了我那正在村口闲逛的哥哥。
镜头里,我哥眼睛都直了。
林薇落落大方地搭话,说自己偶然看到了直播,对我哥一见钟情。
「我觉得你特别朴实,跟城里那些男人不一样。」她眨着大眼睛,语气真诚。
我哥受宠若惊,搓着手,嘿嘿傻笑。
爸妈闻讯赶来,一看林薇的打扮和身后的车,眼睛都亮了。
直播镜头清晰记录下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姑娘,你家里做什么的呀?」我妈迫不及待地打听。
「做点小生意。」林薇微笑。
「生意好!生意好!」我爸搓着手,咧开嘴,「俺家儿子可是潜力股,刚好能帮你家打理生意。」
我妈把儿子拉到一边,尽量压低声音却还是清晰地被麦克风收进来:「抓住这摇钱树,赶紧把婚事定了。咱家就不给彩礼了,多要点嫁妆,她有钱!」
我哥连连点头,回头对林薇笑得越发谄媚。
网友的弹幕瞬间爆炸。
「真敢说啊!」
「卖女儿不够,还想卖儿子吃软饭?」
「这嘴脸,之前哭惨都是演的吧?」
「小薇啊,还没吃饭吧?到阿姨家里对付一口。」镜头里,我妈那一张老脸几乎要笑出花儿来,林薇假装推辞了两下,却还是被我妈硬拉着胳膊「请」到了家里。
斑驳的墙壁、杂乱的院子,和一家人口中殷实勤劳的形象形成鲜明对比。
我妈吹嘘儿子勤劳能,林薇侧了侧身子,镜头扫过墙角堆着的空酒瓶和烟头。
我爸夸儿子老实本分,我哥却盯着林薇的包,眼睛发亮地问:「这包挺贵吧?能送我不?」
林薇尴尬一笑,把包从我哥手里拽回来,装作好奇地问起之前网上那个妹妹的事。
我妈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那死丫头不懂事!自己跑出去乱搞,丢人!俺们仁至义尽了!」
我爸附和:「就是!白养她那么大!一点不知道感恩!」
我哥更是口无遮拦:「她早该嫁了!换点彩礼给俺娶媳妇多好!」
直播间的评论彻底翻了天。
「之前还说想女儿,现在一口一个死丫头?」
「换彩礼?这是亲爹妈亲哥?」
「,我之前还同情他们,我眼瞎!」
「所以卖女儿是真的?那发小怎么死的?细思恐极恐啊」
质疑声如水般涌起。
镜头前,那一家人还沉浸在「钓到金儿媳」的美梦里,丑态毕露,却这一切都已经被直播了出去。
9.
林薇的深情与大方迅速俘获了我那贪婪的一家人。
她隔三差五就送来礼物——最新款的手机、给我爸的名牌皮带还有包装精致的贵妇化妆品。每次送货上门,都惹得我妈合不拢嘴,我哥更是把东西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住了通往富贵生活的通行证。
他们不知道,这些奢侈品,全是林薇用我哥那张毫不设防的身份证,在各种网贷平台上贷出来的。她只需几句甜言蜜语,我哥就晕头转向地交出了身份证,甚至亲手完成了人脸识别。
「哥哥,你以后可是要大事的人,怎么能用这些便宜货?」林薇俏皮地眨着眼睛,「先用着,等以后我们结婚啦,我给你买更好的。」
我哥被捧得飘飘然,连连点头。
眼见着一家人已经被林薇勾画出的豪门生活迷晕了头脑,林薇又适时地提出:「叔叔阿姨,还有强哥,你们现在可是要被我看作一家人的,总在网上抛头露面卖惨,我那些姐妹看了,该笑话我了。我未来的男人,得有面子。」
她蹙着眉,带着点娇嗔:「先把直播停了吧?等咱们把事情定下来,风风光光的,不比什么都强?」
我妈有些犹豫,毕竟直播还能有点打赏收入。但我爸和我哥已经被林薇的画饼冲昏了头脑,立刻附和。
「小薇说得对!咱家以后不一样了,不播了!」
我哥也立刻附和:「对!不播了!有薇薇这么好的媳妇,咱们以后就是人上人,跟那群网友档次都不一样了。」
直播停了。他们主动切断了自己唯一的舆论发声渠道,也彻底落入了瓮中。
紧接着,林薇提出双方父母见面,商定婚事。她的父母在电话里语气热情,一口答应下来,并主动提出在他们城里的别墅见面。
见面那天,我爸妈和我哥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带着樟脑丸味儿的好衣服,我妈还用我落在家里的口红抹了抹嘴,一家人兴奋地踏进了我租的豪宅,在光洁照人的地板砖上甚至不太敢落脚。
林薇的父母是我高价请来的老演员,气质端庄,谈吐不凡。他们热情地接待了这一家穿得不伦不类的所谓亲家。
「亲家公,亲家母,快请坐。」林母笑容温婉,「小薇这孩子,我们是惯坏了,但她眼光是好的,说强子人老实,可靠。今儿我一看,果然不错。」
林父也接过话头:「我家就薇薇一个女儿,没儿子,这一直是我的心病,现在看薇薇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婿,我以后啊也能放心把公司交给他们咯。」
这话直直地撞在我妈的心坎上,她顿时眉开眼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着蹩脚的普通话:「哎呀亲家公,你就放心吧,我家强子啊就是做大事的人,一定把你的公司管得好好的。」
寒暄过后,便是商议婚事。林父林母极其大方,主动提出不要彩礼,反而会陪嫁一辆车和一套房,还会给我哥安排一个经理的职位。
我爸妈听得眼睛发直,只会连连点头称好,嘴角都快咧到耳子去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林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描淡写地提起:「对了亲家,我们最近和朋友在做一个小,回报率还不错,主要是稳。你们要是手里有点闲钱,可以放进来,就当给孩子未来多攒点家底。」
我妈立刻上钩,试探着问:「啥啊?回报率多少?」
林母优雅地抿了口茶,报出一个高得离谱的数字。
我爸妈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交换间满是心动。
「我们家里的积蓄还有点积蓄,都投进去,行不?」我爸搓着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林父故作沉吟:「按理说,这一般不对外,但既然咱们是亲家了,破个例。我帮你们作。」
我看着手机里林薇偷偷发来的消息,知道鱼儿已经彻底咬钩。他们毕生的积蓄,以及那笔卖我的八万八彩礼,正在汇入我的账户。
与此同时,我戴着帽子和口罩,悄悄潜回了那个令我作呕的家。
趁着全家都在城里做豪门梦,我在家里四处翻找着,试图找到任何与小娟有关的线索。
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旧木箱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封面是褪了色的卡通图案,我颤抖着手翻开,里面是小娟的笔迹。
一字一句记录着一个少女从天真到绝望的全过程。
「3月9:林叔今天又摸我了,好恶心。我不敢告诉婶子,她只会骂我。」
「4月5:为什么是我?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6月1:他今天进了我的房间,我反抗了,他打了我。我好疼,哪里都疼。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她。」
「7月6:我好像怀孕了。怎么办?他会了我的。」
「8月24:孩子没了。或许我应该高兴吧,却始终笑不出来,也许我也该走了。」
我颤抖着手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而决绝:「他们要把姐姐卖了!不行。至少要让姐姐逃出去。就当是我最后为姐姐做的一件事吧。」
记本从我手中滑落。
我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原来小娟承受了这么多!原来她的勇敢,是用那样的换来的!那个畜生!
待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将记本收好,小娟,我绝不会让你的委屈无人知晓的,等着,姐姐一定帮你报仇!
10.
接下来的子,风暴接连降临,我加快了复仇的步伐。
先是林薇和她的父母如同人间蒸发般的消失,联系方式全部失效。那一家人急忙去家中寻找,却发现那栋豪宅早已退租,人去楼空。
紧接着,各路网贷平台的催收电话如同索命符般打我爸妈和哥哥的手机。高额的债务,利滚利的数字,吓得他们魂飞魄散。
他们试图联系我之前工作的公司,联系我的朋友们,想要找到我,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拉黑,无人理会。
他们想重新开直播卖惨敛财,这才发现自己的丑恶嘴脸早已被暴露出来,网友不仅不打赏,反而纷纷涌入嘲笑辱骂,他们只能关了直播。
与此同时,我带着小娟的记本复印件,以及整理好的所有证据走进了公安局。
身为亲属,却常年猥亵邻居家的女孩,如此恶劣的案件引起了高度重视,证据确凿,情节恶劣,警察很快上门,带走了面如死灰的父亲。
母亲和哥哥试图撒泼阻拦,却被警察警告再闹就一起抓进去,她最疼爱她的宝贝儿子,自然舍不得儿子去冒险,最后眼睁睁地看着警车开走了。
父亲因罪、猥亵罪被批准逮捕,等待他的是法律的严惩。
母亲和哥哥,不仅要面对巨额的债务,还要承受来自全村乃至全网的唾弃。他们的名声彻底臭了,为了躲债只能变卖家产带着现金东躲西藏,再也没有余力来纠缠我。
我站在小娟简陋的坟前,她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剩一堆黄土,我伏身放下了一束洁白的菊花。
「小娟,姐姐给你报仇了。」我轻声说,感觉鼻头一阵阵的发酸,「安息吧。下辈子,一定要投生到一个好人家。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像是她的回应。
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天空很蓝,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带来舒适的暖意。
我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走向了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