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夜饭后,爸妈照例让我拿相机去给他们拍合家福。
“反正你和你姐是双胞胎,有她代表你入镜就行了,没必要凑过来一起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又看了眼姐姐华贵的礼服,默默点了点头。
拍完以后,他们又递给姐姐一个厚厚的大红包。
“祝贺宝贝菲菲又长大一岁!今年真是双喜临门,我们不仅要把公司股份全转给你,医院那边也终于找到了符合你条件的心源,年后就能安排手术!”
轮到给我的,却是一张超市赠送的打折券。
“收好吧,明天买菜的时候用得上。”
只因姐姐出生有先心病,而我却是健康的,我便从小被要求一切让着姐姐,不能和她争抢。
看到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我低头苦笑。
幸好,没有将自己查出绝症的事情告诉他们。
等他们发现姐姐的心源是我捐献的时候,应该反而会松一口气吧......
1
正想着心事,我突然肺部一阵疼痛。
没等我反应过来,几缕污血就从我的鼻子里流了出来。
就在我慌忙找纸巾擦拭的时候,爸爸朝我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董倩倩,你姐姐想吃榴莲,还不快给她切好端过来!”
我捂着冒血的鼻子,不敢转头让爸爸看见,只好闷声应是,逃也似地进了厨房。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我刚将切好的水果端出来,姐姐就用抱枕朝我脸上砸了过来。
“切个水果这么磨磨蹭蹭,说!是不是一个人躲在厨房偷吃了?”
我被这突然的袭击砸得眼冒金星,塞在鼻孔里的纸团掉了出来,鲜血又汩汩涌出,滴在了装着榴莲的白瓷盘里。
看到这一幕,爸妈脸色一惊,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只是被轻轻砸一下,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姐姐却在一旁不屑地轻哼一声。
“还能为什么?榴莲热量高,她一下偷吃了太多,所以上火了呗。”
听了这话,爸爸脸上的担忧顿时消失,转而换上了鄙夷。
“一块水果而已,又不是吃不起,这样馋嘴,传出去只会丢董家的脸!”
妈妈坐回了沙发,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朝我摆了摆手。
“下去收拾收拾吧,大过年的满脸是血,真是晦气!”
我忍着眼泪,低头连着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将地上的水果和餐盘碎片收拾好,扔进了厨房垃圾桶。
或许是情绪波动太大,我的心口也跟着疼了起来。
想起医生的叮嘱,我不敢耽误,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药片,就着自来水囫囵吞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背后就传来了姐姐凉飕飕的声音。
“董倩倩,我的钻石耳环不见了,是不是你偷偷拿了?”
“那可是爸妈买给我的新年礼物!这个家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同意,你本没资格碰!”
我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痕,小声道:“我没有拿你耳环。”
姐姐满脸不信,朝我近一步。
“还敢狡辩?我刚才都看到你往口袋里偷偷藏东西了,敢不敢把口袋翻出来,给我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脸一白,下意识捂住了口袋。
那里面装着我藏起来的药,当然不能被他们发现。
可这个举动落在别人眼里,无疑是我做贼心虚。
姐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嚷嚷着跑了出去。
“爸妈,不得了了,董倩倩偷我东西,被我发现了!”
下一秒,我就被爸爸厉声喊了出去,让我在客厅跪下。
他手拿着高尔夫球棍,板着脸对我喝问。
“说,有没有偷拿姐姐东西?”
2
我死死捂住口袋,反复辩解。
“我没有偷,真的没有偷你的耳环。”
爸爸的眼神却更加凶狠,我的抗拒在他看来就是公然狡辩。
他握着高尔夫球棍的手扬起,又重重落下,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蜷缩着倒在地板上,牙关咬紧,却硬是没敢发出一点痛哼。
姐姐在一旁看得冷笑连连,继续煽风点火。
“爸,你看她这模样,肯定是把耳环藏起来了!”
“她肯定是蓄谋已久,身上说不定还藏着从我那偷的别的东西!”
妈妈快步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狠狠去扯我的口袋。
我拼尽全力挣扎,却抵不过她的力气,口袋被硬生生撕开。
一个小小的药瓶从里面掉了出来,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这是什么药?”
爸爸眉头一皱,妈妈也走上前来。
就在妈妈即将弯腰捡起药瓶的时候,姐姐忽然满脸惊讶地捂住了嘴。
“上周老师才说,有女同学不顾体面和校外混混乱搞,还在校园里公然车震。”
“你上周刚好几天夜不归宿,该不会就是你吧?”
“那这些药片,肯定就是避孕药了!”
上周我消失的几天,都是去医院接受治疗。
现在被姐姐提起,我本无从分辩。
听了这话,爸妈的目光落在药瓶和药片上,更是满脸嫌恶。
爸爸踢了踢地上的药瓶,冷哼一声。
“枉费你有这么健康的身体,却这么不自爱来糟践,你对得起谁?”
妈妈皱着眉,语气满是不耐烦:“真是个讨债鬼,别是得了什么脏病,传染给菲菲就完了!”
我趴在地上,忍着背上的剧痛,慢慢伸出手去捡那些散落的药片。
刚碰到一片,肺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我呛咳起来,一口黑血直接喷在了地板上。
爸爸看到地上的血,微微一怔。
但随即,他就是脸色一沉,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腰上。
“装什么可怜博同情?是不是吃那些乱七八糟药吃的?”
“还是说,你觉得这样就能蒙混过关,不用承认偷东西了?”
我被踹得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像是都要散架了,咳得停不下来,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流。
姐姐瞥了我一眼,一脸无所谓地挥挥手。
“算了算了,看你这狼狈样,也别在这里碍眼了。”
爸妈这才松了口气,又围回姐姐身边,嘘寒问暖起来,仿佛我这个狼狈的女儿本不存在。
我慢慢爬起来,捂着口,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疼痛顺着四肢百骸传开,疼得我恨不得当场死掉。
可我知道我还不能死,必须撑到七天后完成手术,将心脏捐献给姐姐。
夜色渐深,外面的欢声笑语渐渐平息。
我确认家人都已经熟睡后,悄悄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值班医生的声音传来。
“董倩倩女士?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关于您的病情,我们再次确认过,只要找到合适的治疗方案,加上您家里的医疗渠道,或许有治愈的可能,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其实,没必要一定要走捐献这一步。”
我垂下眼,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年,因为姐姐的先心病,爸爸总愁眉不展,妈妈经常以泪洗面。
因为觉得亏欠姐姐,他们总毫无保留给她最好的爱,她是捧在手心的宝贝,而我只是多余的那一个。
如果我活着不能给他们带来幸福,那就用我的死,来换取姐姐的健康平安。
这样做,应该所有人都会高兴吧?
“谢谢医生,我已经想好了,我愿意捐赠。”
医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好吧,我们尊重您的决定。”
“等年后上班,您直接到医院住院部,在三楼的手术室门口找我,我们会提前做好准备。”
“好。”
我简单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3
大年初一,是辞旧迎新的子。
可当我起床洗漱,吐出的却又是一口污血。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形同枯槁,哪里还有半分和姐姐相似的模样。
只是,我的家人却好像对我的变化一无所知。
客厅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我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菲菲,这是我特意给你炖的鸽子汤,补气血的,你先喝两口,我们再去庙里祈福。”
“今天人多,你走慢点,爸扶着你。等下给你求个平安符,保你手术顺顺利利的。”
姐姐靠在爸爸怀里,娇嗔道:“知道啦爸,你们对我真好。”
他们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自始至终,没人往我房间的方向看一眼。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总是宾客盈门。
一个一个,都是来看望姐姐的亲戚,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围着姐姐嘘寒问暖。
爸妈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逢人就说自家女儿命好,马上就能手术康复。
我躲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偶尔咳嗽几声,都要死死捂住嘴,生怕被人听见。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只能依靠药物,强行延续着生命。
姐姐偶尔会推门进来,不是嫌我房间的味道难闻,就是让我去给她倒杯水。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只会皱着眉。
“董倩倩,你怎么越来越丑了?别出去丢人现眼,省得别人说我们董家亏待你。”
爸妈听见了,也只是附和:“菲菲说得对,你就在房间里待着吧,别出来碍眼。”
他们带着姐姐去逛商场,买了一大堆新衣服和补品。
而我,就像这个家里的透明人,蜷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计算着药物还能再让我撑多长时间。
终于,年后上班的子到了。
天还没亮,我就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菲菲的病历,还有银行卡,都带齐了。”
“都带齐了,我们赶紧去医院,别耽误了手术时间。”
姐姐的声音软软的:“爸妈,你们别担心,我一定会没事的。等我手术好了,我们一家人去旅游。”
“好好好,”妈妈连声应着,“只要你好好的,我们什么都依你。”
他们急匆匆地出了门,我慢慢走回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盒子。
我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不多,只有几千块。
昨天,我买下了一对水晶发卡,和姐姐礼服上的装饰很配。
这是我能给姐姐的,唯一的庆祝礼物了。
将盒子放在桌上,我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医院的名字。
姐姐,这一次,我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了。
4
路上,妈妈发来了短信。
“照看一下家里炖的汤,菲菲做完手术需要补充营养。”
看着这条短信,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有回复。
到了医院,按照医生的指引,我很快找到了手术室门口。
护士核对完信息后,直接把我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台前,医生再次跟我确认了相关的程序。
签完字,我已经停掉了药物,身体的各项技能,在迅速的崩溃。
意识渐渐模糊,我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姐姐穿礼服的样子。
想起爸妈对她无微不至的疼爱,我嘴角有着一抹笑意浮现。
如果我的离开,能让姐姐好好活下去,能让他们如愿以偿,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我的生命体征消失后,手术正式开始了。
没多久,我的心脏被成功取出,立刻由专门的医护人员送往隔壁姐姐的手术室。
几个小时候,手术室的灯熄灭,医生走了出来。
“恭喜!菲菲的心脏移植非常成功,现在生命体征稳定,已经可以送去观察了。”
爸妈瞬间狂喜,妈妈当场哭出声来,拉着医生的手不停道谢。
“谢谢医生!太感谢您了!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确认姐姐安全后,他们忙着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喜,忙着安排后续的护理事宜。
喧闹过后,妈妈才突然皱起眉,抱怨了起来。
“董倩倩那死丫头跑哪去了?菲菲刚做完这么大的手术,她不过来祝贺就算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真是白养她了!”
爸爸也跟着皱起眉头,脸色难看。
“关键时候掉链子!肯定又在外边瞎混去了!等她回来,我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他顿了顿,又是感慨。
“说起来,这次给菲菲捐献心脏的匿名捐献者,真是个好人。”
“倩倩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就好了,还不如一个陌生人贴心,养这么个女儿,真是晦气!”
妈妈连连点头。
“就是!等倩倩回来,必须让她给菲菲好好道歉,好好照顾菲菲,不然饶不了她!”
而在这时,主治医生拿着几份材料走了过来。
“二位,请节哀。”
爸妈愣了一下,一脸茫然。
“医生,您说什么?节哀?我们菲菲不是手术成功了吗?”
医生叹了口气。
“董菲菲的手术确实成功了,但给她捐献心脏的那位捐献者,已经离世了。”
“虽然捐献者要求匿名,可是出于制度规则,还是需要她的家属签下火化同意书。”
医生将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而这位志愿者,就是你们的另一位女儿,董倩倩。”
2
5
医生的话音落下,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
爸妈双双僵在原地,嘴角喜悦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双眼却满是惊慌和难以置信,看上去有些滑稽。
半晌,妈妈率先打破沉默,死死盯着医生,语气崩溃。
“不可能!医生你肯定弄错了!倩倩怎么会是捐献者?她明明在家呢!”
爸爸跟着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头。
“一定是你们搞混了信息!我女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从来都不懂事,只会惹我们生气,怎么会主动捐献心脏?”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激烈否认的模样,心里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哀。
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只会添麻烦的女儿,连一点善意和牺牲都不值得被相信。
医生脸色无奈,没有和他们争辩,只是递过去一份文件。
“两位先冷静一下,这是捐献者术前的签字文件,还有自愿捐献同意书,上面都是她本人的字迹,不会有错。”
爸爸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文件,呼吸越来越急促,却不敢看。
妈妈凑了过来,一把抢过文件,死死盯着那些字迹。
那是她看了十几年的字迹,熟悉到不用辨认就知道是谁写的。
文件的最后,还有一行我留下的简单备注。
“请把我的心脏捐给姐姐,祝她健康平安,和爸爸妈妈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短短一句话,让妈妈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文件散落出去。
她踉跄地退了几步,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泪涌了出来。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倩倩怎么会......”
爸爸赶忙去捡地上的文件,手却抖得太厉害,怎么都抓不起来。
他有些崩溃,忽然抬起头,冲过去将医生的衣领揪住。
“她怎么能捐赠心脏?我们是父母,我们没有同意!”
“她那么健康,你们凭什么摘取活人的心脏!”
几个护士想要过来帮忙,却被医生拦住。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叹了一口气,拿出一叠住院治疗记录。
“这是董倩倩的住院记录,她很早就查出了绝症,我们多次建议她接受治疗,说以你们家的医疗渠道,或许有治愈的可能。”
“但她一直拒绝,坚持要把心脏捐给董菲菲。”
“这里,详细记载着她每次来医院检查和治疗的过程,还有她拒绝治疗的签字确认。”
“我们是在她自然死亡之后,第一时间进行手术的,完全合法。”
爸爸颤抖着接过住院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我的人生片段,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他眼前。
妈妈也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去看那些记录。
当看到患者放弃治疗时,她发出一声呜咽,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倩倩......我的倩倩......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们啊......”
爸爸靠在墙壁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他们的另一个女儿,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且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姐姐的健康。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痛哭流涕的模样,想告诉他们不用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我的声音无论怎么传递,他们都听不见。
我只能静静地,看着这对从未对我温柔过的父母,为我流下迟来的眼泪。
不知哭了多久,妈妈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倩倩......倩倩在哪里?我们想见她......”
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她还在手术室里,你们跟我来吧。”
爸妈连忙擦眼泪,踉踉跄跄地跟着医生往前走。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的悲哀又浓了几分。
手术室的灯已经熄灭,门口站着几个护士,看到我们过来,都自觉地让开了路。
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示意他们进去。
爸妈迟疑了一下,才慢慢走了进去。
当看到手术台上被白布覆盖的身影时,爸爸的身体一颤,双手颤抖着掀开了白布。
我的脸露了出来,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睛紧紧闭着。
爸爸看着我的模样,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妈妈也走到床边,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伸出手,一遍遍抚摸着我冰冷的脸,嘴里不停忏悔着。
“倩倩,是爸妈对不起你......我们不该忽视你,不该对你那么凶,不该什么都让你让着菲菲......”
“你回来好不好?爸妈一定好好疼你,把以前亏欠你的都补回来......”
看着他们痛苦的模样,我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我想伸出手抱抱他们,可我却只能穿过他们的身体,什么都触碰不到。
死亡,真的能隔绝一切。
6
医生安排了护工,把我从手术台移走。
爸妈全程跟在后面,死死盯着盖在我身上的白布,像是一挪开视线,我就会消失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飘在他们身边。
因为姐姐刚做完手术,医生一再叮嘱,不能接受强烈。
爸妈便强忍着悲痛处理我的后事,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捐献者是我。
连家里的亲戚问起我怎么没来医院看姐姐,爸妈都只是含糊地说我出去办事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办理火化手续的时候,爸爸的手一直抖,妈妈站在旁边,却已经哭不出眼泪。
我的骨灰被装在陶瓷罐里,暂时寄存在殡仪馆。
爸爸把寄存证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最里层,我飘在他身边,心里只觉得,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只要姐姐能好起来,只要爸妈能安心,这样就够了。
姐姐的术后恢复很顺利,医生说双胞胎之间的匹配度最高,几乎不会出现排异反应,这是她的福气。
可姐姐却总是莫名心慌。
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守在床边的爸妈,我怎么还没来。
“爸妈,倩倩到底去哪了?”
“我都住院这么久了,她一次都没来过,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姐姐靠在床头,似乎有些异常的烦躁。
或许是因为双胞胎的缘故,她对我的消失,有着莫名的心电感应。
爸爸坐在床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她没生气,就是在家收拾东西呢。”
“你住院这几天,家里堆了不少杂物,她想趁这段时间好好整理一下,等你出院回家,就能住得舒服点。”
妈妈把碗递到姐姐手里,接过话头:“是啊,你别瞎想。倩倩长大了,知道心疼你,怕过来打扰你休息。”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别的事都不用心。”
姐姐捧着碗,眼神有些茫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伤口还贴着纱布,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心跳。
这心跳很有力,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总觉得这颗心脏和自己有着某种深层的联结,而这种联结,似乎和我有关。
之后的子里,姐姐又问过好几次我的去向。
爸妈的说法越来越牵强,有时候说我出去打工挣学费了,有时候说我去亲戚家帮忙了,每次说完,都会赶紧转移话题,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姐姐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爸妈的情绪总是很低落,尤其是提到我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躲闪,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以前家里不管有什么事,爸妈都会第一时间告诉她,可这次,关于我的消息,他们却总是遮遮掩掩。
我飘在姐姐身边,看着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手会不自觉地放在口的位置。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分享过同一个摇篮,听过同一个故事,就算现在阴阳两隔,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联结也不会消失。
她能感受到这颗心脏里的温度,也能隐约察觉到,给她这份新生的人,是我。
我只希望她能早点放下疑虑,安心养好身体。
只要她能健康地活下去,爸妈就能重新露出笑容,这个家就能恢复以前的样子,哪怕这个家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
7
又过了半个月,医生检查后说姐姐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可以出院了。
爸妈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久违的笑容,忙前忙后地收拾东西,生怕落下什么。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爸爸扶着姐姐,妈妈拎着收拾好的行李,三个人慢慢走出医院。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姐姐的脚步越来越稳,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走进家门,姐姐换好鞋,下意识地朝着客厅最里面的方向看去。
我的房门紧紧关着,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姐姐愣了一下,抬脚就要往那边走,似乎想推开房门看看里面的情况。
“菲菲,别过去。”
妈妈突然快步上前,拦在了姐姐面前,“那个房间好久没收拾了,窗户一直关着,积了好多灰,等妈清理净了再让你进。”
姐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记得我以前很爱净,每天都会把房间打扫得整整齐齐,就算出门几天,也不会让房间积灰。
但她没多想,只当是妈妈怕她刚恢复好身体,吸入灰尘会不舒服。
“好。”姐姐应了一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她刚走了两步,路过客厅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茶几上的一个小盒子。
姐姐的脚步顿住了,好奇心驱使着她走了过去。
她弯腰拿起那个小盒子,轻轻打开。
里面放着一对水晶发卡,透明的水晶被打磨成小巧的花瓣形状,在客厅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姐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手里的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对发卡的款式,正是她年前穿那件香槟色礼服的时候,对着镜子念叨过的。
当时爸妈就在旁边,笑着说要带她去买,后来因为忙着联系医院的事,这件事就被搁置了。
她自己也很快忘了,没想到,这里会出现这样一对发卡。
姐姐拿着发卡,手指微微发颤。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视线再次落在了我紧闭的房门上。
术后一直莫名的心慌,口里那颗陌生又熟悉的心跳,我自始至终的缺席,爸妈遮遮掩掩的态度,还有妈妈刚才阻拦她进我房间的理由......
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姐姐的浑身就开始发抖。
“爸,妈。”
“你们告诉我,倩倩到底在哪里?”
姐姐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她是不是出事了?那个给我捐献心脏的人,是不是她?”
妈妈身体一颤,只是呆呆地看着姐姐。
爸爸转过身,看着姐姐手里的水晶发卡,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爸妈这副模样,姐姐瞬间明白了过来,失魂落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看到她这样,我心里和刀割一样难过。
姐姐,对不起,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下去,想让爸妈不用再为你担心。
如果这个真相会让你难过,我宁愿你永远都不知道。
8
姐姐撕心裂肺地哭着。
妈妈再也撑不住,跌坐在沙发上,眼泪汹涌而出。
爸爸靠在墙壁上,长叹一声。
“倩倩很早就查出了绝症,医生说以我们家的条件,或许有治愈的可能,可她一直拒绝治疗。”
“她早就跟医院签了协议,要把心脏捐给你,她说......她说用她的命换你的命,值得。”
“她走了,我们已经把她送去火化了,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没告诉你,是怕你刚做完手术,受不住这个打击。”
姐姐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腔里这颗跳动着的心脏,竟然是用我的生命换来的。
无数的画面瞬间闪过脑海。
曾经一次次对我的刁难,一次次拿我当出气包的画面,此刻都化作,穿过时间击中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
姐姐双手抱住头,“我怎么能那样对她?她是我妹妹啊......”
“她用命救了我,我却那样对她......后来我明明在床底下找到钻石耳环,却因为怕被爸妈责骂,而一直没有说出真相......”
“倩倩,对不起......对不起......”
她趴在地上,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
妈妈哭着起身,走进我的房间,从我的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
她走回来,把信封递到姐姐手里。
“这是倩倩留下的信,我们也是后来才发现的。”
姐姐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
“姐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
“我很高兴,我的心脏能继续在你身体里跳动,能让你健康地活下去。”
“这些年,我知道你身体不好,爸妈总是让我让着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有怪过爸妈。”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希望爸妈能不用再为你伤心流泪,能开心一点。”
“以前我总想着,要是能和姐姐好好相处就好了,要是爸妈能对我温柔一点就好了。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健康,爸妈安心,我就很满足了。”
“姐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陪伴爸妈,替我看看这个我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的世界。”
落款是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姐姐看完信,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终于明白,那些年我的沉默和隐忍,不是懦弱,而是发自内心的珍惜。
我从来没有怨过她的刁难,也没有怨过爸妈的偏心,我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让这个家变得圆满。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姐姐,知道她以前只是被爸妈宠得娇纵了些,却并不是真的坏。
此刻看着她这样痛苦,我反而觉得心疼。
姐姐,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就够了。
妈妈走过去,轻轻抱住姐姐,母女俩相拥而泣。
姐姐花了很久才从巨大的悲痛中缓过来,但她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娇纵任性。
她每天都会来我的房间坐一会儿。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跟我聊天。
“倩倩,今天医生说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你的心脏在我身体里很安稳。”
“倩倩,妈妈今天炖了汤,我给你留了一碗,放在你书桌前了。”
“倩倩,我今天去了趟超市,看到了你以前喜欢吃的饼,我买了一些放在你房间里了。”
后来,她在我的抽屉最里面,找到了我藏起来的记。
9
她坐在我的床边,一页一页地读着。
“今天是我的生,爸妈给姐姐买了很大的蛋糕,却忘了我的生。我自己偷偷买了一块小面包,就算是过生了。希望明年的生,能和姐姐一起吃蛋糕。”
“姐姐今天又跟我发脾气了,因为我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玩具。爸妈骂了我一顿,让我给姐姐道歉。我不怪姐姐,也不怪爸妈,只希望能和姐姐好好相处。”
“今天我考试考了第一名,想告诉爸妈,可他们正在忙着给姐姐挑选新衣服,没有理我。我把奖状藏在了书包最里面,其实我也想让爸妈夸夸我,想让他们对我温柔一点。”
“医生说我得了绝症,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告诉爸妈,不想让他们再为我担心。还好,我的心脏能捐给姐姐,这样我也能为这个家做一点事了。”
姐姐一边读,一边掉眼泪。
“倩倩,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心里这么委屈,我不知道你这么想得到爸妈的认可......”
“以后,我会好好帮你实现愿望,我会好好爱你。”
不久之后,爸妈带着姐姐,一起去了殡仪馆,取出了我的骨灰。
他们按照我生前喜欢安静的喜好,选了一处偏远的小山坡。
那里视野开阔,每天都能看到夕阳。
安葬那天,没有邀请任何亲戚,只有爸妈和姐姐三个人。
墓碑上也很简单,上面刻着一行字:董倩倩,我们永远的爱。
之后,姐姐找到了爸妈,提出要把他们原本打算转给她的公司股份,捐出一部分成立一个小型救助站。
“爸妈,倩倩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健康。”
“这个救助站,就专门帮助那些生病的孩子,我想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爸爸和妈妈没有反对,反而全力支持。
爸爸主动联系了相关部门,妈妈则帮忙打理救助站的筹备事宜。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飘在他们身边,心里的牵挂一点点变淡。
几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姐姐把那个小型救助站打理得井井有条,帮助了很多像我一样身患重病的孩子。
她给救助站取名叫“倩倩之家”,每次去救助站,都会把那对水晶发卡戴在头上。
她经常给孩子们讲我的故事,讲我生前的心愿。
“姐姐希望你们都能好好活下去,希望你们都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爸妈也彻底变了,他们经常陪着姐姐去我的墓地看我,每次都会带上我生前喜欢吃的饼和新鲜的鲜花。
“倩倩,今天救助站又来了一个小朋友,很可爱,姐姐正在照顾他。”
“倩倩,有个很优秀的男孩在追求你姐姐,他人很好,对姐姐很温柔,也很支持姐姐打理救助站。”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墓碑前,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满是安宁。
他们终于过上了我曾经希望的生活。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姐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爸妈也放下了过往的愧疚,救助站里的孩子们都在好好治疗,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微风轻轻拂过,我的灵魂化作一缕微光,随着微风慢慢升起。
我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我曾经留恋的世界,望了一眼我深爱的家人,然后彻底消散在温暖的阳光里。
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永恒的圆满与安宁。
风轻轻,吹了我留下的最后一滴泪滴。
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也终于获得了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