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殊途

作者:树莓汁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6
殊途小说是作者树莓汁的倾心力作,主角是陆宴州苏清越。1陆宴州被誉为警界的破案天才,凡是他经手的案子,都能还受害者一个清白。可他任由我顶着人犯女儿的骂名跟了他十年,却始终不愿给我一个名分。升任总队长时,他还是没结掉我父亲那桩陈年冤案。“程序正义,没抓到真...

1

陆宴州被誉为警界的破案天才,

凡是他经手的案子,都能还受害者一个清白。

可他任由我顶着人犯女儿的骂名跟了他十年,却始终不愿给我一个名分。

升任总队长时,他还是没结掉我父亲那桩陈年冤案。

“程序正义,没抓到真凶前我不能娶嫌疑人的家属,抱歉。”

我没跟他闹,安静地帮他整理去外地追凶的卷宗,祝他早破案。

他不知道,他在异地给白月光挡刀立功的那一刻。

我签下自己的遗体捐献协议。

1

每次陆宴州出任务,档案室都会被翻得底朝天。

他是那种一旦咬住线索就什么都不顾的疯子。

拿了配枪就不记得带胃药,装了弹夹就会把审讯记录落在桌上。

窗外暴雨如注,把玻璃砸得噼啪作响。

我跪在地上,把散落一地的卷宗按年份归档。

膝盖骨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那是骨癌晚期的痛感,止痛药已经压不住了。

我强撑着站起来,把一份泛黄的文件塞进档案袋。

手指触到那张纸的边缘,我顿住了。

那是十年前的一份尸检补充报告。

被夹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报销单里,落满了灰。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

而我父亲当年的不在场证明,也是凌晨三点。

父亲当时在几十公里外的监控下,本没有作案时间。

这份足以翻案的铁证,就在陆宴州眼皮底下压了十年。

我捏着那张薄纸,指节泛白,心脏缩紧。

陆宴州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湿冷的雨气。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办公桌拿车钥匙。

“资料整理好了吗?清越还在车里等我。”

我把那张报告攥在手心,藏进袖子里。

另一只手递过去一瓶廉价的胃药。

“你胃不好,这次去云省全是辣的,带着吧。”

陆宴州皱眉,视线扫过我手里的药瓶。

他不耐烦地拍开我的手,药瓶滚落在地。

“不用,清越给我准备了进口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药盒,晃了晃。

里面胶囊撞击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药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陆宴州冷眼看着,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温晴,别装病博同情,这招你用了十年,不腻吗?”

他拿了档案袋,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张补充报告捏得更紧。

疼痛让我额头渗出冷汗,我扶着桌角追出去。

雨幕中,陆宴州正给苏清越开车门。

他一只手挡在车顶,身子微躬,极尽温柔。

苏清越笑着接过他的外套,披在身上。

那件外套,是我昨晚熬夜一针一线缝补好扣子的。

我冲进雨里,隔着车窗敲了敲玻璃。

陆宴州降下车窗,眉头拧成个川字。

“又怎么了?由于是机密行动,你不能跟着。”

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生疼。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张报告的事。

可看到副驾驶上苏清越挑衅的眼神,话堵在喉咙。

最后只问了一句:“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陆宴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这是他烦躁的表现。

“抓到真凶之前,别我,你知道规矩。”

车窗升起,隔绝了我所有的视线。

尾灯在雨夜里拉出两道红色的残影,绝尘而去。

2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张报告被雨水打湿。

字迹晕染,像极了父亲当年蒙冤时的血泪。

陆宴州是刑侦天才,过目不忘。

他不可能没看过这份报告。

唯一的解释是,他压下了证据。

为了什么?为了让我继续当这个嫌疑人家属?

还是为了让苏清越那个当法医的哥哥不被追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震得大腿发麻。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医院发来的复查提醒。

“温小姐,癌细胞已扩散至全身骨骼,建议立刻住院。”

“如果不预,您剩下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关掉屏幕。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墙上挂满了陆宴州的锦旗。

“人民卫士”、“破案神探”。

没有一面属于我这个在他背后默默付出的女人。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

遗体捐献协议。

手抖得厉害,签字笔在纸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我按住手腕,一笔一划写下名字:温晴。

既然活着是个被人唾弃的罪人。

死后就捐了,当个好人吧。

最好捐给一个能看相的人。

别像陆宴州,瞎了一辈子。

陆宴州刚走不到两小时,门口就传来了砸门声。

“人犯的女儿滚出来!”

“人偿命!别以为有警察护着你就能躲一辈子!”

烂菜叶混合着恶臭的泔水,泼在防盗门上。

红油漆顺着门缝流进来,像血。

我缩在沙发角落,浑身骨头疼得打颤。

这是受害者家属,每个月都要来闹一次。

以前陆宴州在,会把他们挡回去。

现在他走了,把我的住址暴露得净净。

我颤抖着给陆宴州发消息。

“他们又来了,在砸门,我好怕。”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外面的咒骂声越来越难听,甚至有人开始撬锁。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自动息屏。

十分钟后,手机亮了。

陆宴州回了三个字:“在忙,忍。”

忍。

我忍了十年,忍到骨头都烂了。

还要我怎么忍?

我放下手机,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大。

想盖过外面的砸门声。

新闻频道正在直播,画面里是云省的发布会。

陆宴州一身笔挺警服,站在聚光灯下。

苏清越站在他身侧,笑靥如花。

字幕打出:“警界金童玉女联手跨省追凶”。

记者举着话筒提问:“陆队,听说您为了破案至今单身?”

陆宴州抿唇不语,神色淡漠。

苏清越抢过话筒,眼神崇拜地看着他。

“陆队心里只有正义和公理,儿女情长在他眼里是累赘。”

“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陆宴州没有反驳,默认了苏清越的说法。

镜头给了两人一个特写,般配得刺眼。

我是那个累赘。

我是那个如果不抓到真凶,他就不能娶的污点。

外面的砸门声终于停了,人群散去。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提着水桶去擦门。

寒风刺骨,红油漆凝固在门板上,很难擦。

我用钢丝球一点点蹭,手指被磨破,血混进油漆里。

路过的邻居大妈捂着鼻子,指指点点。

“人犯女儿活该,把这楼道都弄臭了。”

“也就是陆警官心善,还留着她,要是我早赶出去了。”

3

我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擦洗的动作。

突然,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血滴在水桶里,晕开一片殷红。

我仰起头想止血,眼前却一阵发黑。

天旋地转,我一头栽倒在满是油漆污水的地上。

再次醒来,是被邻居大妈踢醒的。

“哎哎哎,别死我家门口啊,晦气!”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冰冷。

衣服上沾满了红油漆,如同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回到屋里,翻箱倒柜找止痛药。

瓶子空了。

我摸遍了所有口袋,只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为了给陆宴州买那件昂贵的外套,我花光了积蓄。

疼痛像电钻一样在骨髓里搅动。

我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金镯子。

我拿着镯子去了楼下的典当行。

老板压价压得狠,我没力气还价。

拿着换来的几千块钱,我去药店买了最强效的止痛片。

不敢去医院,怕花钱,怕化疗。

我要留着钱,买一个好点的骨灰盒。

回到家,我吞了一把药片。

药效上来,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刷到了苏清越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只剥好的虾,放在陆宴州的碗里。

背景是云省的高档餐厅。

文案:“铁树开花了,某人终于学会照顾人了。”

陆宴州从不吃虾,因为嫌剥壳麻烦。

我也从来没给他剥过,因为他对海鲜轻微过敏。

原来他不是不能吃,是只吃特定的人剥的。

我点开那张图,放大。

陆宴州的手腕上,戴着我送他的那个地摊货手表。

表带已经磨损了,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他唯一留着的一件我送的东西。

或许只是因为习惯,或者还没来得及换。

我关掉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把这十年里陆宴州送我的东西都找出来。

其实也没多少。

一个地摊买的钥匙扣,是他抓小偷时顺手买的。

一张过期的电影票,是他爽约没去的。

还有一件他了扔给我的旧警服。

我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垃圾袋。

提着袋子走到楼下,扔进垃圾桶。

看着那个钥匙扣在脏水里沉下去,我心里空了一块。

今天是我的生。

也是我确诊骨癌的一周年。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没放盐,没放油。

刚吃了一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进厕所,吐得昏天黑地。

吐出来的全是血水,染红了马桶。

我按下冲水键,看着血水旋转着消失。

就像我这烂透了的一生。

该结束了。

4

第三天,新闻播报突发行动。

云省边境爆发枪战,警方有人受伤。

画面晃动剧烈,隐约能看到有人倒在血泊里。

那身形,像极了陆宴州。

我疯了一样给他打电话。

一遍,两遍,十遍。

全是无人接听。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只能放在桌上按免提。

终于,在打第十五遍的时候,通了。

“陆宴州!你怎么样?伤哪了?”

我对着手机大喊,声音嘶哑破碎。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苏清越的声音。

2

带着几分慵懒和得意。

“哟,是温晴啊,这么急什么?”

“宴州为了救我,受了点皮外伤,正在包扎呢。”

“你别烦他了,医生说他需要静养。”

电话那头传来陆宴州低沉的声音:“谁的电话?”

苏清越娇笑着回答:“推销保险的,我挂了。”

嘟~

盲音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紧接着,现场的高清视频流出。

歹徒持刀冲向苏清越,陆宴州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刀刃刺穿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警服。

他死死护着苏清越,眼神坚毅。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为了一个人拼命的样子。

原来他不是冷血,只是暖的不是我。

我关掉视频,去医院做透析。

为了撑到捐献那天,我必须维持器官的活性。

医院走廊里人满为患。

我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转角处,一群医护人员推着平车冲过来。

“让开!快让开!英雄警察受伤了!”

我贴着墙站着,看着陆宴州躺在平车上。

他肩膀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苏清越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宴州,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

陆宴州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傻瓜,我这不是没事吗。”

他们从我面前经过,距离不到半米。

陆宴州突然转头,视线扫过角落里的我。

我瘦得脱了相,又遮着脸。

但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在看一团甩不掉的垃圾。

他以为我是来纠缠的,直接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单子大喊。

“温晴!温晴在哪?透析费交了吗?”

“没交费不能上机!别在这占着位置!”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目光各异。

陆宴州听到了我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

但他没有叫停平车,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平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碾碎了我最后的尊严。

我听到他对苏清越说:

“别理她,又是来要钱的,这女人为了钱,什么病都装得出来。”

平车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低着头,走到缴费窗口。

卡里余额不足。

我求护士:“能不能先做?我明天一定补上。”

护士翻了个白眼:“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我默默转身,走出医院。

坐在花坛边,我拿出手机,看到一条转账提醒。

陆宴州转来两千块钱。

备注只有一句话:“拿去花,别出现在医院丢人现眼。”

我看着那两千块钱,笑了。

笑得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这是他给我买命的钱吗?

还是打发叫花子的施舍?

我没有收那笔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疼得快断掉的腿回家。

路过一家画材店,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买了一套最便宜的画笔和颜料。

我想在死前,画一幅画。

画那个雨夜,那个给我递伞的少年陆宴州。

虽然那个少年,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5

陆宴州养伤期间,苏清越找上了门。

她穿着名牌大衣,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

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像是来探病的。

进门就把果篮扔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温晴,搬走吧。”

她环视着这个破旧的小屋,眼里满是嫌弃。

“宴州要升总队长了,你住在这里,是他的污点。”

我捡起一个苹果,擦了擦灰,咬了一口。

“这是我家,我不搬。”

苏清越冷笑一声,近我。

“你家?这是陆宴州租的房子!”

“你爸是人犯,你骨子里流着罪恶的血。”

“这种基因会脏了宴州的前途,也会脏了我们要生的孩子。”

我嚼着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孩子?

原来他们已经规划到了这一步。

苏清越见我不说话,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恶毒。

“你知道当年宴州为什么要留着你吗?”

“因为你是最好的人质。”

“只要你在手里,你那个潜逃的叔叔就不敢乱动。”

“还有啊”她笑得花枝乱颤。

“当年那份能证明你爸清白的证据,其实是我故意藏起来的。”

“我那时候刚进警队,谎称丢了”

“宴州为了保我,才把案子压下来的。”

“你看,在他心里,你的清白,连我的一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浑身血液冻结。

原来如此,原来不仅仅是忽视,还有包庇。

我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

这是我当记者时养成的职业习惯。

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说完了吗?”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就滚。”

苏清越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房东带着两个壮汉来了。

“温晴,赶紧搬走!受害者家属天天来闹,我房子还要不要租了?”

房东不容分说,指挥壮汉把我的东西往外扔。

被子、衣服、锅碗瓢盆,散落在大街上。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死死护在怀里。

苏清越站在楼上窗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

天开始下雨。

又是雨天。

我抱着骨灰盒,躲到了立交桥下的桥洞里。

全身骨头疼得像要裂开,我蜷缩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陆宴州的电话。

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怒骂。

“温晴!你对清越说了什么?她回去就哭了!说你诅咒我们的孩子!”

“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是不是想死?”

我听着他的咆哮,看着桥洞外的雨帘。

“陆宴州。”

我虚弱地叫他的名字。

“你查过十年前那份补充报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是更大的暴怒,那是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办案!别想转移话题!赶紧去给清越道歉!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不用了。”

我轻声说。

“陆宴州,祝你前程似锦,断子绝孙。”

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他。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主动挂他电话。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早已打包好的快递。

里面有一只录音笔。

一份补充报告的复印件。

还有我厚厚的一叠病历和遗体捐献协议。

收件人写的是:省厅督察组。

寄件人:匿名。

我叫了个同城急送,把快递交给了骑手。

并设置了延时寄送,时间定在三天后。

那是陆宴州的庆功宴。

做完这一切,我用最后的钱,打车去了临终关怀医院。

医生看到我的样子,叹了口气。

“怎么才来?家属呢?”

“死绝了。”我笑着说。

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疼痛终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因为我知道,结束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闭上眼,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不是对我的,是对陆宴州的。

6

三天后,陆宴州的庆功宴如期举行。

云省大案告破,虽然只抓住了几个顶罪的小喽啰。

但足以让他这个警界之星再添一枚一等功勋章。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陆宴州穿着笔挺的警服,前挂满了奖章。

苏清越挽着他的手臂。

所有人都在恭维他们,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同一时刻,临终关怀医院的病房里。

监控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像被灌满了水泥。

红十字会的人守在床边,手里拿着眼角膜摘除的器械。

“温小姐,您还有什么遗言吗?”

医生俯下身,轻声问我。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了。

我想起了那个雨夜,陆宴州给我递伞的样子。

想起了这十年的痴心妄想。

“手机。”

我颤抖着手,指了指枕头边。

医生帮我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犯贱。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是嘈杂的欢呼声和碰杯声。

陆宴州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不耐烦。

“又怎么了?我在忙,没事别打电话。”

我用尽全身力气,吸了一口气。

“陆宴州,那个案子结了,我们结束了!”

陆宴州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

“你爸的案子?你做梦呢?”

“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得背着这个罪名赎罪。”

“想结案?除非你死。”

苏清越的声音了进来,娇滴滴的。

“宴州,谁啊?好扫兴哦,大家都在等你切蛋糕呢。”

“无关紧要的人。”陆宴州说。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冷却了。

“祝你前程似锦,孤独终老。”

我轻声说完这八个字。

医生帮我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圈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一片黑暗。

监护仪上的波浪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看了一眼手表。

“死亡时间,20点15分。”

手术刀落下,冰冷的金属触感划过我的眼角。

同一时刻,宴会厅里。

陆宴州正举起香槟杯,准备发表感言。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

手中的香槟杯莫名炸裂。

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直流。

红色的酒液混着鲜血,滴在洁白的桌布上。

触目惊心。

陆宴州捂着口,脸色煞白。

那种心慌的感觉,前所未有。

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

耳边似乎回荡着那句轻飘飘的话:

“我们结束了。”

陆宴州看着手指上的血,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慌。

7

陆宴州草草结束了庆功宴。

那种心慌感怎么都甩不掉。

苏清越想拉他去续摊,被他一把甩开。

“我回趟家。”

“回哪个家?我们的新房吗?”苏清越问。

“回旧房子。”

陆宴州也不知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区。

楼道里依然弥漫着红油漆的味道,刺鼻难闻。

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钥匙进去,转不动。

锁芯换了。

陆宴州愣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怒火。

“温晴!你敢换锁?给我开门!”

他用力拍门,震得门框瑟瑟掉灰。

没人应声。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对门的邻居大妈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

看到是陆宴州,表情变得古怪。

“哟,大警官回来了?别敲了,那个晦气鬼早搬走了。”

陆宴州皱眉:“搬哪去了?”

大妈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好像是被房东赶走的。”

“那天我看她抱着个骨灰盒,在雨里走,脸白得像纸一样。”

“估计是快死在路边了吧。”

陆宴州心脏猛地一缩。

“胡说八道!她那是装的!”

他转身下楼,给温晴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又一遍,始终是冰冷的提示音。

苏清越追了过来,拉住他的手。

“宴州,别找了,她肯定是故意躲起来让你着急。”

“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她最擅长了。”

“走吧,去陪我,我今晚怕黑。”

陆宴州看着苏清越那张精致的脸,第一次觉得有些厌烦。

但他还是跟着苏清越走了。

他告诉自己,温晴只是在闹脾气。

等她钱花光了,自然会回来求他。

第二天一早,陆宴州刚到警局。

就被两个身穿制服的督察员拦住了。

“陆宴州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省厅收到一份实名举报,关于你涉嫌包庇、隐匿证据。”

陆宴州一愣:“谁举报的?”

督察员冷冷地看着他:“你自己看吧。”

审讯室里,督察员把一个快递盒扔在桌上。

那正是温晴寄出的那个。

录音笔里,苏清越恶毒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当年那份能证明你爸清白的证据,其实是我弄丢的”

“宴州为了保我,才把案子压下来的”

陆宴州脸色瞬间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只录音笔,仿佛看见了鬼。

“这是合成的!清越不可能说这种话!”

督察员把那份补充报告复印件甩在他脸上。

“那这份报告呢?也是合成的吗?”

“十年前你就看过了,为什么不入档?为什么不翻案?”

陆宴州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脑子里轰的一声。

记忆的大门被撞开。

十年前,他确实看过这份报告。

但他当时太忙了,苏清越又哭着求他别追究她的失误。

他鬼迷心窍,想着等抓到真凶再一起处理。

没想到,这一拖就是十年。

这一拖,就成了温晴的噩梦。

陆宴州的手开始颤抖。

他不关心自己的处分,也不关心苏清越的下场。

他疯了一样抓住督察员的手臂。

“寄件人呢?温晴在哪里?”

督察员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怜悯和鄙夷。

“寄件人是匿名。”

“但是包裹里还有一份文件。”

督察员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缓缓推到陆宴州面前。

“死亡证明复印件。”

“姓名:温晴。死亡原因:骨癌晚期引发多器官衰竭。”

“死亡时间:昨晚20点15分。”

陆宴州盯着那张纸,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来,把桌子掀翻。

“这是她为了逃避罪名搞的假死!她想骗我!”

“我要去抓她回来!我要亲手揭穿她的谎言!”

陆宴州嘶吼着冲出审讯室。

没人拦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无论是职业生涯,还是作为一个人。

8

陆宴州疯了。

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全城搜寻温晴的下落。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温晴的一张近照。

手机相册里全是案卷和苏清越的照片。

关于温晴的记忆,竟然全是模糊的。

最后,他在档案库里翻出了温晴十年前的证件照。

那时的她,扎着马尾,笑得青涩灿烂。

陆宴州拿着这张照片,手抖得像筛糠。

终于,技术科查到了温晴的医保卡消费记录。

密密麻麻的清单,触目惊心。

“强效止痛片”“化疗药物”“透析费”“急救费”

时间跨度长达一年。

而这一年里,陆宴州在什么?

他在陪苏清越过生,陪苏清越旅游,给苏清越挡刀。

他甚至还骂温晴是在装病。

陆宴州拿着清单,冲到了那家临终关怀医院。

找到了给温晴做透析的医生。

他揪住医生的领子:“温晴呢?她在哪?”

医生认出了他,一把推开,眼神厌恶。

“你就是那个家属?”

“那个骨癌晚期的姑娘,疼得把床单都抓破了,你死哪去了?”

“她做透析都没钱交,求着我们给她做,她说她要留着器官捐人,不能坏了。”

“现在人已经烧了,你来这里演什么深情?”

陆宴州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烧了?”

“不可能她没死她只是躲起来了”

就在这时,警笛声在医院门口响起。

苏清越被带上了警车。

她涉嫌伪证罪、包庇罪,证据确凿。

经过大厅时,她看到了瘫在地上的陆宴州。

“宴州!救我!我是为了你啊!是你默许我这么做的!你不能不管我!”

陆宴州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像看一团垃圾。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女人,温晴怎么会死?

他怎么会瞎了眼?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陆宴州机械地接起。

“您好,请问是温晴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红十字会,感谢温小姐捐献的眼角膜,受捐者手术非常成功。”

“这是温小姐生前留下的意愿,希望通知您一声。”

陆宴州的手指松开,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裂。

实锤了。

没有任何侥幸了。

温晴真的死了。

把眼角膜捐了,把自己烧成了灰。

连一具尸体都没留给他。

陆宴州去领温晴的遗物。

只有一个破旧的背包。

背包里有一本厚厚的记。

陆宴州颤抖着翻开。

每一页,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脏。

“2018年5月20:今天他多看了我一眼,虽然是在骂我,但我还是很开心。”

“2020年9月1:腿好疼,可能是风湿吧。但他没发现,他只关心苏清越的感冒。”

“2023年10月1:医生说是骨癌,我不敢告诉他,怕耽误他办案。”

“2023年11月15:他说我是污点,原来我真的是污点。我该走了。”

记的最后,夹着一张银行卡。

陆宴州认得这张卡。

那是他给温晴转账的那张卡。

里面正好两千块。

密码写在背面:“你的警号”。

那是他给她的“施舍”。

她分文未动。

甚至连这十年来,他给的生活费,她都一笔笔记着账,存在这张卡里。

总共五万三千块。

这就是她十年的青春价格。

陆宴州抱着那个背包,跪在警局大厅里。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

9

陆宴州被停职了。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

不吃不喝,对着空气说话。

“温晴,饭做好了吗?我饿了。”

“温晴,我要喝水,给我拿药。”

“温晴,下雨了,你怎么不给我送伞?”

幻觉越来越严重。

他经常看到温晴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回头对他笑。

他伸手去抓,指尖穿过虚影,抓到的只有空气。

一个月后,陆宴州通过关系找到了眼角膜的受捐者。

是一个年轻的画家。

在一间画室里,陆宴州见到了那个画家。

画家转过身,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那是温晴的眼睛。

陆宴州看着那双眼睛,眼泪瞬间决堤。

他仿佛看到了温晴正透过这双眼睛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

只有无尽的悲悯。

画家正在画一幅画。

画布上,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一个瘦弱的女人,跪在地上擦拭着门上的红油漆。

雨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画家的声音很轻:“我做梦总梦到这个场景。”

“她很冷,很疼。”

“她在等一个人回家,但是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陆宴州对着那幅画,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一遍遍磕头。

直到额头鲜血淋漓。

但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忏悔,那个等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宴州重新振作了起来。

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赎罪。

他利用停职期间,发疯一样重新调查温晴父亲的案子。

不眠不休,跑遍了全国。

终于,他找到了真凶。

竟然是苏清越的亲哥哥。

当年苏清越为了包庇哥哥,故意搞乱了证据链。

而陆宴州,成了帮凶。

真凶落网那天,陆宴州拿着无罪判决书去了墓园。

温晴没有墓碑,只有一个衣冠冢。

因为她的骨灰,按照她的遗愿,撒进了大海。

陆宴州把判决书烧在坟前。

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爸,案子结了。”

“温晴,你也清白了。”

风吹过,卷起纸灰,像是无声的叹息。

迟来的清白,比草都轻。

陆宴州复职了。

但他拒绝了所有的升迁,主动申请去守档案室。

他终身未娶,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每天住在档案室里,守着温晴曾经整理过的那些卷宗。

每到下雨天,他的膝盖也会疼。

那是心理作用,也是他对温晴感同身受的惩罚。

耳边总会响起那句轻柔的话:

“陆宴州,那个案子结了。”

十年后。

陆宴州在一次抓捕任务中,为了救人质,身中数刀。

鲜血流的那一刻,他没有觉得疼。

反而觉得解脱。

昏迷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在篮球场上打球,满头大汗。

温晴穿着白裙子,笑着递给他一瓶水。

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得像个天使。

“陆宴州,喝水。”

他伸手去接。

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怎么擦也擦不净。

瓶子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温晴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光里。

他想追,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永远地离开。

心电图拉成直线。

陆宴州死了。

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地摊买的钥匙扣。

那是他在垃圾桶里翻了整整一夜,才找回来的。

可惜,再也打不开那扇回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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