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自己夫君高中状元的那天,我满心欢喜,做了满满的一大桌子菜等他。
可左等右等,直到天黑。
我没等到闻明许诺给我的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等来的反而是一纸他与别人的婚约,和一碗刺鼻的汤药。
绝望之际,当我颤抖着端着那碗汤药准备一饮而尽时。
勺子碰到嘴唇,冰凉,带着一丝苦杏仁味。
就在这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
不是那种温柔的律动,而是狠狠的一脚,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剧痛瞬间炸开,我手中的碗“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黑褐色的汤药溅了一地,滋滋冒着白沫。
我突然觉得,为了一个负心汉带着孩子去死,太不值当了。
我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金银细软,对着那个曾经承载了太多回忆、也埋葬了我三年青春的小医馆放了把火。
冲天的火光中,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夜里。
从此,那个时常被左邻右舍调笑憨傻、只会采药熬汤的闻家糟糠妻,再无踪影。
直到三年后,靖王寿宴。
我立于高阶之上,看着那个曾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正低眉顺眼地替新妇整理裙摆。
四目相对,他手中的酒杯“咣当”坠地。
我勾唇浅笑,未达眼底:“闻大人,别来无恙。”
第1章
靖王府的寿宴,向来是京城名利场的风向标。
今年入冬早,廊下的红灯笼被北风吹得乱晃,映着漫天飞雪,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金子。我站在二门处,手里拿着烫金的礼单,指尖被寒风冻得微微泛红,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笑。
“李侍郎,西席三桌。”
“赵将军,这儿风大,您里面请。”
我熟稔地应对着每一位宾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风声。身旁的丫鬟青鸾替我紧了紧身上的白狐裘,压低声音道:“郡主,您都在这儿站半个时辰了,王爷说了,这些迎往送来的琐事交给管家便是,您身子骨受不得寒。”
“不妨事。”我低头理了理袖口,指腹摩挲过手腕内侧那块皮肤——那里即便涂了厚厚的脂粉,依旧有些凹凸不平,“今贵客多,我不盯着,不放心。”
其实哪里是不放心。
我只是在等。
等那个踩着我半条命爬上去的人。
不多时,一辆挂着“户部”牌子的马车缓缓停在阶下。车帘掀开,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随后是一袭墨绿色的官袍。
闻明。
三年未见,他胖了些,蓄了短须,那股子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寒酸气被锦衣玉食养得荡然无存。他下车后并未急着走,而是转身极为耐心地扶住车门。
一只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搭在他掌心。
“夫君,慢些。”娇滴滴的女声,像是蜜糖里裹了沙子。
李婉儿身着赤金色的云锦长裙,满头珠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她借力跃下马车,半个身子都倚在闻明怀里,娇嗔道:“这鬼天气,怎么比咱们成亲那年还要冷。”
闻明替她拢了拢披风,语气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你身子娇弱,受不得风。待会儿进去了,我让人给你备个暖炉。”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幅郎情妾意图,嘴角的笑意未减半分,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原来,他也是会疼人的。
只是当初那个在雪夜里冻得瑟瑟发抖,把仅有的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自己却缩在灶台边取暖的女人,不配得到这份疼惜罢了。
“那是......闻大人吧?”我适时出声,迈步走出回廊阴影。
闻明正低头听李婉儿说话,闻言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像是被严冬的霜雪瞬间冻住。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扶着李婉儿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嘴唇翕动,好半晌才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锦......锦心?”
“闻大人认错人了。”
我微微欠身,仪态无可挑剔,眼神却疏离得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本郡主封号安平,并非大人口中的故人。”
“安平......郡主?”闻明喃喃重复,目光却像黏在我身上一样,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贪婪。他视线贪婪地扫过我发髻上的东珠、身上的白狐裘,最后停留在我不避不闪的眼睛上。
太像了。
但他不敢认。
因为那个叫锦心的女人,是他亲手死的。是他为了攀附权贵,默许管家送去一碗红花汤,又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了医馆的“绊脚石”。
死人,是不会复活的。
第2章
“夫君,你发什么愣?”李婉儿察觉到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当她看清我的脸时,眼底瞬间涌上一股即视感带来的厌恶。女人的直觉总是比男人敏锐,她虽未见过锦心本人,却无数次看过闻明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画像。
但她毕竟是尚书府精心培养出来的嫡女,傲慢早已刻进骨髓。她不信那个乡野村妇能出现在这种场合,更不信对方能成为靖王府的郡主。
“哟,这位便是安平郡主?”李婉儿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最后落在我头上那支白玉簪上,眉头狠狠一跳。
那簪子成色并不算极品,甚至有些陈旧,与我这一身华服格格不入。
但这簪子,是我母亲的遗物。
也是当初我为了给闻明凑盘缠,当掉的那一支。
后来听说被李婉儿买去赏玩,如今,却又回到了我头上。
李婉儿显然也认出了这支簪子,脸色微变,随即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听闻靖王爷认了个义妹,原以为是哪家的名门闺秀,今一见,这穿戴打扮......倒是有几分念旧。”
她特意咬重了“念旧”二字,眼神挑衅。
我没接茬,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二位请入席。闻大人的位置在东侧第三桌,靠近地龙,暖和。”
闻明回过神,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李婉儿一把挽住胳膊。
“走吧夫君,别让王爷久等。有些人啊,也不知是哪里飞上枝头的麻雀,穿着凤凰的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土腥气。”
闻明被她强行拉着往里走,却一步三回头。
经过我身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婉儿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我撞来。她手中的暖手炉并未盖严,滚烫的炭火星子直直地朝着我的脸泼洒过来。
“小心!”
青鸾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已来不及。
我眼疾手快,侧身避开脸部要害,抬起左臂格挡。
“嘶——”
滚烫的铜炉撞在我的手腕上,袖口的丝绸瞬间被烫焦,露出一截皓腕。
以及,腕骨内侧那道蜿蜒狰狞、如同蜈蚣般盘踞的旧伤疤。
那是当年闻明染了热毒,我听信偏方,割肉做药引留下的。
那时候没有麻药,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的手!”
原本已经被拉走的闻明,在看到那道疤痕的瞬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甩开李婉儿,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如果说样貌可以相似,但这道伤疤的位置、形状,绝无可能有第二个人一模一样。
这道疤,是他心中最深的梦魇,也是他负心薄幸的铁证。
“闻大人,请自重!”
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肌肤的前一瞬,我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寒光乍现,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闻明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盯着那道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真的是你?你没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质问。
动手的不是我,而是赶上来的李婉儿。
她这一巴掌,扇在了闻明的脸上。
“闻明!你疯了不成?当着我的面拉拉扯扯,你把我和府里的孩子置于何地?!”李婉儿尖叫着,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大门口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宾客的侧目。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袖子,遮住那道丑陋的伤疤,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二位若是要唱戏,不如去戏台子上唱。”我理了理微乱的鬓角,语气淡漠,“这里是靖王府,不是你们尚书府的后院。”
闻明捂着脸,看看暴怒的妻子,又看看一脸冷漠的我,眼中的光一点点碎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想道歉,想问当初的大火是怎么回事。
但他最后只是颓然地垂下头,低声道:“是下官......失态了。”
他不敢认。
哪怕证据确凿,他也不敢在此时此刻,在权势滔天的靖王府,认下那个被他抛弃的糟糠妻。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中冷笑。
闻明啊闻明,三年了,你还是这么让人看不起。
第3章
宴席设在暖阁,地龙烧得正旺,瑞脑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将外面的苦寒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萧衡下首,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盏,目光时不时掠过下方的席位。
闻明坐立难安。
他面前的珍馐美味未动分毫,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飘。每当我看过去,他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移开,端起酒杯猛灌。
李婉儿坐在他身侧,正与几位官眷低声说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她时不时用余光剜我一眼,手里的帕子都快被绞烂了。
“手还疼吗?”
耳边传来低沉醇厚的男声。
萧衡不知何时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我左手手腕上,眉头微蹙。
“早就不疼了。”我给他斟了一杯酒,语气自然,“陈年旧伤,早好了。”
“本王问的是刚才。”萧衡接过酒杯,指腹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那个李婉儿,平里嚣张跋扈惯了,回头本王找个由头,让户部给她长长记性。”
“王爷不必费心。”我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跳梁小丑罢了,我自己能应付。”
萧衡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言,只是将剥好的一小碟松子推到我面前。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靖王对这位义妹宠爱有加的铁证。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隐约能听到“村妇”、“狐媚子”、“这闻大人好像一直盯着看”之类的字眼。
酒过三巡,正是宴席最热闹的时候。
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走到闻明那桌,不知是脚滑还是被人绊了一下,一壶滚烫的热茶眼看就要泼在李婉儿身上。
“啊!”李婉儿尖叫着躲闪。
闻明本能地起身护住她,那壶茶便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他的后背上。
“相公!”李婉儿惊呼。
周围乱作一团。
我坐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那侍女是我安排的,但并非为了泼茶,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契机。
一个让闻明想起过去的契机。
果然,闻明顾不得背后的烫伤,一边安抚李婉儿,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我。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重叠的记忆。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他进京赶考前夜,我不小心打翻了给他熬的鸡汤,烫红了手。
他当时也是这样,一脸心疼地抓着我的手,放在嘴边吹气,信誓旦旦地说:“锦心,你受苦了。等我高中,定不让你再沾这阳春水。”
如今,誓言犹在耳,人已非昨。
我缓缓起身,端起酒杯,一步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闻明桌前。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闻大人护妻心切,令人感动。”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手中的酒杯递过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杯酒,敬闻大人的深情。”
闻明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接那杯酒。
他的目光近距离地描摹着我的眉眼,似乎想从这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村妇的影子。
“你......你是锦心,对不对?”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近乎哀求地问道,“你手腕上的伤......那是为我割肉留下的......我怎么会认错?”
我手腕微倾,杯中的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官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闻大人说笑了。”我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如情人呢喃,说出的话却如毒蛇吐信,“你也配提那道伤?”
“当年我割肉救你,是因为我以为你是个人。”
“可后来我才知道,救活一条狗,它尚且知道摇尾巴。救活你,只会反咬一口。”
闻明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听出来了。
这语气,这恨意,确凿无疑。
“锦心,我有苦衷......”他急切地想要解释,“当初尚书府以权势压人,我若是不娶婉儿,我就......”
“所以你就给我灌堕胎药?”我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去死?”
“没有!那药我让人换了!”闻明急得满头大汗,压低声音辩解,“那只是让人昏睡的药!我想着等你睡着了,把你送走,等我站稳了脚跟再接你回来!那场火......那场火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2章
第4章
呵。
真是精彩。
若是三年前听到这话,那个傻锦心或许还会信。
但死过一次的人,只相信结果。
结果就是,若非那孩子那一脚踢醒了我,我就算没被毒死,也会被他随后派来的“护送者”灭口在半路。
他所谓的“送走”,是送去黄泉路。
“好一个让人换了。”我直起身,恢复了端庄的仪态,大声笑道,“闻大人酒量似乎不太好,这就开始说胡话了?”
我转身欲走,李婉儿却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她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丈夫和这个女人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站住!”李婉儿指着我,声音尖利,“安平郡主是吧?你方才跟我夫君贴得那么近,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夫人慎言。”我回头,目光凉凉地扫过她满是嫉妒的脸,“本郡主只是看闻大人背上烫伤了,好心提醒一句罢了。毕竟......皮肉之苦,最是难熬。”
“你!”李婉儿气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僵局。
“娘亲!娘亲!”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后堂冲了出来,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跌跌撞撞地扑进我怀里。
小家伙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袄,鞋跑丢了一只,脸蛋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的闻明。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孩子身上。
包括闻明。
他盯着那张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那眉眼,那鼻子,简直就是他小时候的翻版。
而且看年纪......
三岁。
若是当年的孩子还活着,刚好也是这么大。
“这......这孩子......”闻明的声音都在发抖,指着念儿的手指僵直,“这是谁的孩子?”
我弯腰抱起念儿,替他擦去额头的汗珠,柔声道:“念儿,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院玩吗?”
“念儿想娘亲了。”念儿搂着我的脖子,声气地撒娇,随后转过头,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盯着他流泪的怪叔叔,“娘亲,这个叔叔为什么哭呀?”
我摸了摸念儿的头,抬眸看向闻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位叔叔大概是想起他那个死了的儿子了吧。”
我不紧不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闻明的心窝。
“闻大人,听说你那前妻也是一尸两命?真是可惜了。”
我抱着念儿,一步步近他,“若是活着,应该也像念儿这般大了吧?”
闻明双腿一软,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看着念儿,眼泪鼻涕横流,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我的儿......那是我的儿......”
“闻明!你胡说什么!”李婉儿气急败坏地冲过来,抬手就要去推念儿,“哪里来的野种,也敢乱攀亲戚!”
“住手!”
一声暴喝响起。
萧衡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扣住李婉儿的手腕,用力一甩。
李婉儿踉跄着跌坐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萧衡长臂一伸,将我和念儿护在身后,如同护着领地的雄狮,目光冰冷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闻明身上。
“闻大人,看来你是醉得不轻。”
萧衡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孩子,乃是本王的义子,安平郡主的亲生骨肉。什么时候成了你闻家的种?”
闻明跪在地上,昂着头看着萧衡身后的我。
我站在那个高大的男人身后,看着地上宛如丧家之犬的前夫,轻轻捂住了念儿的眼睛。
闻明,这只是个开始。
你欠我的血债,我要你拿命来还。
第5章
靖王府那场寿宴后,京城的风向变了。
虽然萧衡压下了大部分流言,但关于“安平郡主身世”的猜测,还有户部侍郎闻明夫妇在寿宴上失仪的闲言碎语,还是像阴沟里的老鼠,在茶楼酒肆的角落里滋生。
闻明也和我预想的一样回去以后并不安分很快整出了新的动静。。
他在家装病了三天躲避那些流言蜚语,第四天便又若无其事地去上朝了。只是听说,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当铺,甚至私下里变卖了一些李婉儿的嫁妆,换成了贵重的滋补药材和珠宝。
这些东西,最后都堆在了靖王府的侧门外。
“郡主,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青鸾手里拿着一张礼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个闻大人是不是脑子坏了?他送来一盒南海珍珠,说是给您磨粉敷面的;还送来一架紫檀木的小木马,说是......给小世子玩的。”
我正坐在窗前核对这三年来搜集的尚书府账本,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花。
“紫檀木?”我轻笑一声,语气凉薄,“当年念儿在他肚子里闹腾,我想吃一口酸枣糕,他都嫌贵。如今倒是大方。”
“那这些东西......”
“珍珠碾碎了喂鱼,木马劈了当柴烧。”我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告诉门房,下次他再来,不必通报,直接放狗。”
我以为这种羞辱足以让他知难而退。
但我低估了一个想往上爬的男人的厚脸皮,也低估了他那自以为是的深情。
那我去城郊的慈恩寺进香,马车刚行至半山腰的凉亭,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闻明一身青布长衫,没了官服的衬托,显得有些萧索。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看着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锦心,”他冲过来,隔着侍卫的长枪,急切地喊道,“我知道你收了东西!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你恨我,说明你还在意我!”
我掀开车帘,看着这个曾经让我魂牵梦梦萦的男人。
此时此刻,我竟然在他脸上找不到半点当年那个清高书生的影子。只剩下一个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与卑微。
“闻大人,”我踩着脚凳下了车,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冷风吹动我的裙摆,“你搞错了两件事。”
“什么?”他愣住。
“第一,东西我收了,是因为我觉得那是你欠我的利息,虽然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第二,恨不是在意。恨,是因为我想亲手把你的骨头一敲碎,看着你在泥潭里挣扎,而不是想把你拉上来。”
闻明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脸色瞬间灰败。
但他很快又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指着我头上的玉簪。
整个人换上一副深情的面孔,试图伸手来拉我的衣袖:“锦心,我知道你是在赌气。你看,你头上的簪子,还是当年那支。你心里若是没我,为何要留着它?”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白玉簪,只觉得讽刺。
“留着它,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曾经有多蠢。”
我抬手拔下簪子,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狠狠折断。
“咔嚓”一声脆响。
断裂的玉簪被我随手扔到地上,滚落破碎在泥泞的雪地上。
“你......”闻明心痛地看着那裂成一地的断簪,仿佛碎的是他的心。
“破镜难重圆,覆水不可收。”我一脚踩在那堆碎玉上,碾了碾,直到听见细碎的崩裂声,“闻明,别做梦了。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怎么挽回我,而是怎么保住你头顶那顶乌纱帽。”
闻明僵在原地,看着脚下的碎玉,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我转身上车,不再看他一眼。
第6章
如果说闻明是烂泥,那李婉儿就是一条疯狗。
疯狗被急了,是会乱咬人的。而她咬向的,是我唯一的软肋。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可怕,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
我正在王府清点库房,国子监的祭酒派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一进门就跪下了:“郡主!不好了!小世子在学堂闯祸了,把尚书府的小小姐推进了荷花池!”
我手中的茶盏“哐”地一声砸在桌上。
“备车!”
赶到国子监时,远远便听见李婉儿尖锐的咒骂声。
“野种!有人生没人养的小!敢推我女儿?来人,把他给我按进水里,让他也尝尝喝脏水的滋味!”
荷花池边围满了人。
“住手!”
我嘶吼出声,赶忙下车,因为太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痛。
“娘亲......”听到我的声音,念儿终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两个婆子见我来了,动作稍微迟疑了一下。
李婉儿却回头瞪着我,脸上带着扭曲的快意:“给我继续按!出了事我担着!一个野种罢了,淹死了正好给咱们京城除害!”
“我看谁敢!”
我冲入人群,一把推开那个正要用力的婆子。
那婆子仗着身强力壮,反手推了我一把:“哪里来的疯婆娘,敢管尚书府的闲事!”
我被推得后退几步,眼看着另一个婆子又把念儿的头往水里按去,那一刻,我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铮——”
寒光一闪。
我拔出了随身侍卫腰间的佩剑。
那是一把上过战场的剑,剑锋带着凛冽的气。
我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握剑,直接朝着那个按着念儿的婆子砍去。
“啊!”
那婆子没想到我真敢动手,吓得松开手往后一躲。
剑锋划过她的手臂,鲜血瞬间飙溅而出,染红了池边的残雪。
“人啦!人啦!”
人群尖叫着四散。
我扔下剑,扑过去将浑身湿透的念儿从水里捞出来,紧紧抱在怀里。他浑身冰凉,颤抖得像片落叶,嘴唇紫得吓人。
“娘亲......冷......念儿没推他......是他骂娘亲是破鞋......念儿才......”小家伙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地解释着。
我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割,疼得无法呼吸。
我脱下自己的外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交到来迟一步的青鸾怀里。
“带念儿去马车上,不管发生什么,别让他看。”
青鸾红着眼眶,抱着念儿飞快地跑了。
我转过身,捡起地上的剑。
剑尖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一步步走向李婉儿。
此刻的李婉儿,早已没了刚才的嚣张。她看着满地的血,看着我如同厉鬼般的眼神,吓得跌坐在地上,不停地往后缩。
“你......你想什么?我是诰命夫人!我是尚书府的千金!你敢动我?”
“你也知道你是孕妇?”
我举起剑,剑尖直指她的咽喉,“那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被你往水里按的孩子,也曾在我肚子里,陪我死过一次?”
“当年你们想要他的命,如今你们还要他的命。”
我眼底赤红,声音轻得像鬼魅,“既然你们不给他活路,那大家都别活了。”
“住手!锦心!你疯了!”
闻明终于闻讯赶来。
他气喘吁吁地冲进人群,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但他不是来救我的,他是来救李婉儿的。
他冲过来,挡在李婉儿身前,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我:“锦心!那是尚书府的千金!你若是伤了她,你也活不成!快把剑放下!”
看着这个护在别的女人身前的男人,我忽然笑出了声。
“闻明,你这条狗命,还真是硬啊。”
“我不仅要伤她。”
我手腕一抖,剑锋偏转,直接削掉了闻明头上的乌纱帽。
束发的玉冠碎裂,他的头发披散下来,瞬间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还要让你们,生不如死。”
“啊——救命!人啦!”李婉儿猪般嚎叫起来。
“大理寺卿何在?!”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衡一身玄色蟒袍,带着大理寺的一众官员,大步流星地走来。他面沉如水,经过我身边时,伸手轻轻握住我持剑的手腕,一点点将那把剑压了下去。
“别脏了你的手。”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却透着凛冽的机。
随即,他转头看向早已吓得面目失色的闻明和李婉儿,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直接扔在了闻明脸上。
“闻明,你要的尚书大人,怕是救不了你了。”
萧衡冷冷道,“半个时辰前,父皇已下旨。户部尚书李严,贪污修河款八十万两,卖官鬻爵,即刻革去官职,打入诏狱。”
闻明捧着那本折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第7章
国子监的这场闹剧,以萧衡带着御林军封锁现场而告终。
这一次,萧衡没有留任何情面。
大理寺卿亲自过堂,御史台连夜写折子。
不仅仅是因为李婉儿行凶伤人,更是因为萧衡查出了闻明在科举那年的舞弊案,以及他在户部任职期间贪墨修河堤款项的铁证。
这些证据,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搜集,通过靖王府的暗桩送到萧衡手中的。
本来想留着慢慢折磨他,可他们动了念儿,那就是自寻死路。
墙倒众人推。
曾经巴结闻明的人,如今恨不得踩上一万只脚来撇清关系。
李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李婉儿因为在国子监公然行凶、辱骂皇亲,罪加一等,被判了流放极寒之地——宁古塔。
至于闻明。
或许是萧衡特意安排,皇上没有他,而是革去了他所有的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并没收全部家产。
他被赶出尚书府的那天,正是冬至。
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路边。
尚书府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昔车水马龙的府邸,如今只剩下一地枯黄的落叶和被踩烂的灯笼。
看着曾经趾高气扬的李婉儿被戴上枷锁,哭天抢地地被押上囚车。
闻明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背着一个破包袱,被官差粗暴地推搡出来。
他跌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烂菜叶和臭鸡蛋雨点般砸在他身上。
“呸!这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活该!听说他还贪污了咱们的修河款,害得下游淹死了好多人!”
“打死他!打死这个伪君子!”
闻明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在污泥和雪水中瑟瑟发抖。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纷飞的大雪,穿过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街角的我身上。
我穿着一身织金的红裙,撑着伞,净净,高高在上。
那是他曾经许诺要让我穿上的颜色,如今我穿上了,却是为了送他最后一程。
“锦心!锦心!”
闻明像是回光返照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想要抓我的裙摆。
却被青鸾一脚踹开。
“郡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闻明顾不上疼痛,跪在雪里,在那泥泞中不断磕头:“郡主!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看在念儿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吧!哪怕......哪怕让我做个马夫也行啊!”
他不想流落街头,他不想死。
他甚至开始幻想,我是个念旧情的女人。
我缓缓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闻明眼里瞬间亮起光,他小心翼翼的从袖中掏出那块早已碎裂、又被我让人用金线勉强镶嵌起来的玉簪。
他脸上满是卑微与讨好:“锦心,你看这簪子,我又找人把它修好了,就像我们俩一样,还能和好如初。”
我笑了笑,拿起来把玩了一下,又将那玉簪放在他满是泥污的手掌心。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它就像我们之间的情分。”
“碎了就是碎了,哪怕用金线缝起来,也全是裂痕。”
“留着它,去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说完,我转身登上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走吧。”
我放下了帘子,轻声吩咐车夫。
马车辚辚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将那个男人的哭嚎声一点点抛在身后,直至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
第8章
那年冬天特别冷。
听说闻明疯了。
他整在京城的乞丐堆里混迹,逢人便抓着人家的衣袖,神神叨叨地说他是状元郎,说他的夫人是尊贵的郡主,说他马上就要坐八抬大轿去接夫人回家。
一开始还有人拿他取乐,后来大家都嫌他脏,见他就躲。
腊月二十八,靖王府大婚。
萧衡终于求得了圣旨,以正妃之礼迎娶我。
那一,十里红妆,铺满了京城的长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色的绸缎将漫天的飞雪都映成了喜庆的颜色。
我坐在花轿里,摸着头上的簪子——那是萧衡昨晚亲手给我戴上的,温润的羊脂玉,暖得人心安。
花轿行至朱雀大街时,外面的喧闹声忽然停滞了一瞬。
“怎么了?”我轻声问。
“回王妃,”外面的侍卫低声道,“路边有个乞丐冻死了,挡了道。官差正在清理,怕冲撞了喜气。”
我的心微微一动。
鬼使神差地,我悄悄掀开了轿帘的一角。
街角的阴影里,几个官差正骂骂咧咧地抬起一具僵硬的尸体。
那人蜷缩成一团,蓬头垢面,赤着脚,身上只裹着一床破烂的草席。他的手里,死死攥着半只残破的玉簪,而另一只手,则僵硬地伸向花轿的方向。
那双浑浊的、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定格在一种混合了悔恨、羡慕与绝望的神情上。
雪花落在他脏污的脸上,像是给他盖上了一层白纱。
是闻明。
他在我大婚的这一天,死在了我看不到的角落里。
就像当年的我,在他高中的那一天,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小医馆里。
因果轮回,不爽。
“王妃?”萧衡骑着高头大马,退回到花轿旁,隔着帘子轻声唤我,“冷吗?”
我收回视线,放下了帘子,将外面的寒冷与死亡彻底隔绝。
“不冷。”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这一次,他是被期待、被祝福的。
“起轿——”
随着喜娘高亢的一声唱喝,花轿稳稳地抬起,迎着漫天的风雪,走向那个灯火通明的王府,走向我真正的人生。
君似残雪去,魂骨入尘埃。
妾如红梅开,春风去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