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多年未见的前男友来深夜我的面馆吃面。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失态地捏住我的手腕。
「你现在马上和我回家。」
我将面放到桌子上。
「快些吃,我要打烊了。」
他将面混着眼泪送进嘴里。
「你居然还穿着十年前我送你的棉袄。」
「你心里有我,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我没说话,拖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回了后厨。
他送我的棉袄差点让我丢了命。
我穿在身上十年,就是为了让自己别忘记恨他。
1
杨斯朔一个,竟一边吃面一边哭。
「你出狱的那天,我带着你全家去监狱门口接过你。」
我抬头看着昏暗的灯光,无话可说。
他放下了筷子,泣不成声。
「但是你从此杳无音信,我们都很想你。」
「你离开我十年了,我一直没有结婚,一直在找你。」
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算是回应了他。
半晌,一个衣着华贵的的妇人进了我的面馆。
我一眼认出,是张晓霞。
上学时的班花。
她一见我就如临大敌,宣誓主权般的握住了杨斯朔的手。
「孙轻舟,好久不见。」
我用余光清楚瞥见,她手上戴着的,是杨斯朔家的祖传戒指。
十年前,他亲手将戒指从我手上拽下去。
原来,早就戴到了别的女人手上。
杨斯朔轻轻推开她的手,有些心虚地向我解释。
「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一阵寒风吹过,我裹了裹身上的棉袄。
张晓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尽力掩盖着轻蔑。
「这件棉袄是我妈十年前找人给我做的,料子也不是顶好的。」
「十年了,你没必要一直穿着。」
杨斯朔想过来拉我的手。
「把衣服换下吧,我明天去城里买件新的送你。」
我后退一步躲开他。
「我们没什么关系,你不用送我东西。」
这件棉袄是恋爱多年,杨斯朔送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那时候我们都很穷,我将棉袄视若珍宝。
可没想到,那棉袄是他偷来的。
现在他口气阔绰,我却什么都不想要了。
见我没有说话,张晓霞有些尴尬。
「多年前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当时也没有办法。」
我指了指桌上的面,问杨斯朔。
「你还吃吗?不吃我收起来了。」
他眼眶红肿,帮我把碗端到了后厨。
他们离开时,将一沓子红钞放在了吧台上。
我苦笑一声。
在劳改的时候,五分钱就能吃上一顿白面。
那时候我做梦都想有钱。
可是现在,他给我的施舍除了能在我的心上再添伤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回家上楼时,我遇到了对门的女人回家。
她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拉着儿子迅速上楼。
转头还和她老公毫不避讳地议论。
「这瘸子是不是精神不正常?零下十几度,每天都穿着这件破烂棉袄。」
那男人头也不抬,走在前面直接进了门。
我们做邻居已经一年了,那男人都没有用正眼瞧过我。
不过就算他与我四目相对,可能也认不出来我是抚养他长大的亲姐姐了。
2
我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中,麻木地给断腿换着药。
这是当年劳改的时候留下的旧伤。
医生说会伴随我一辈子,永远好不了。
可曾经,这条腿带着我取得了无数荣光。
我是省队里最有希望进国家队的长跑运动员。
爸妈早逝,教练看我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不容易,早早为我写好了推荐信。
如果我能进入国家队,弟弟上中学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我开心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当时的对象杨斯朔。
他抱着我在空中转了两圈。
「咱们队里只有你最有出息,这都是你应得的。」
「等你在资格比赛中获胜,我得送你点礼物才行。」
我慌张拒绝。
因为我知道,他家比我家还要困难。
获得入队资格的那天,他送了我这件红棉袄。
那时一家人一年才能分到一点布票,棉袄更是奢侈品。
第二天的欢送会上,我穿着这件棉袄上台。
如果说人的一生就是为了活几个片刻的话,这绝对是我人生的高光。
可那时的我不知道。
棉袄是他偷来的。
张晓霞带着民警过来,报警说我偷了她的棉袄。
我慌张地想要拉着杨斯朔解释,他却将我甩开。
「轻舟,没想到你为了虚荣心居然偷别人的衣服!」
他一把将我手上的戒指拽下来。
「这戒指是我祖传的,不能戴在不净的手上。」
正直严打期间,是重罪。
我被抓去劳改,进入国家队的资格给了当初的第二名张晓霞。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已经十年了,但是每当我想起那时的场景,都忍不住心声一阵恶寒。
门外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我一瘸一拐地去打开了门。
是杨斯朔,他居然跟踪我。
也对,他开着最新款的捷达轿车,怎会追不上一个瘸子。
「轻舟......你住在这里?」
他的眼眶红肿,慌张地向我解释。
「当初张晓霞只是说想进国家队,我不知道她居然喜欢我。」
「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娶她,我一直在等着你。」
说完,他环顾四周,吸溜了一下鼻子。
我屋内的装潢简陋,四处还透着油烟味。
看他现在的穿着,应该是难以忍受。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敲响了对门的门。
「孙自堂,你早就找到了你姐姐,为什么不和我说?」
对门的门开了,传来了弟弟懒洋洋的声音。
「她这么多年杳无音信,都不一定还活着。」
杨斯朔将他拉到了我的面前。
「你姐姐就住在你对门,你居然不知道?」
孙自堂看都没看我一眼,满脸都是不耐烦。
「怎么可能?对门是个瘸婆子。」
他话音未落,视线就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这是我们做了这么久的对门,他第一次用正眼看我。
我看到他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
随后,他激动地抓紧了我的手。
「你是孙轻舟?」
我转开头,不想看他的眼睛。
3
那年我被抓走前,苦苦哀求民警让我回家一趟。
因为我还没有给弟弟做饭。
爸妈都去世了,如果我不留饭给他,他会挨饿。
可我刚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我差点以为进错了门。
没有父母的孩子,就连过年也吃不上肉。
但眼前的一幕,让我彻底傻了。
孙自堂正坐在餐桌前,对着一只烧鸡大快朵颐。
一股热血从我脚底直达太阳,我冲过去捏住了他的手腕。
「哪里来的烧鸡?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爸妈临死前叮嘱过,就算是饿死也不能去偷东西。」
张晓霞冲进来,护住了他。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还不是偷了我的新棉袄?」
「有你这样的姐姐,对堂堂的前途不利。」
张晓霞一直是我的死对头,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突然护着我弟弟。
民警们都在楼下抽烟,只留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
想到他们马上会把我带走,眼泪一下子喷涌了出来。
「堂堂,姐姐可能要出一段时间的远门。」
「姐姐不在家的时间里,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喝生水,要自己学着做饭。」
话说到后面,我已经泣不成声。
但孙自堂却嗤笑一声。
「坐牢就说去坐牢,说什么出远门?」
我呆住了,直勾勾地盯着这个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弟弟。
这一刻,他好陌生。
张晓霞的计划得逞,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你就放心去吧,我家都是善良的人,会帮你照顾弟弟的。」
孙自堂看着他,甜甜地笑了。
「霞姐家里是开养鸡场的,她说跟着她,每个月都会有肉吃。」
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浸湿了衣领。
「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孙自堂,我是你亲姐姐,你就为了一口肉吃......」
我抬起了手,很想重重地打他一巴掌。
但手悬在半空中许久,还是缓缓地落下了。
杨斯朔在我身后拍了拍。
「进了国家队会发生活费,但那么一点点钱只够你自己生活。」
「堂堂这些年跟着你,子过得也是太过拮据了。」
「我知道你生性好强,肯定不会心甘情愿地把名额让出来。」
「但这确实,是对你们姐弟俩最好的一条路了。」
我的眼泪止住,苦笑了一声。
「就连你也骗我。」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拉住我的手。
「监狱里没有你想的那么坏,至少不愁吃穿。」
「我这些年好好攒钱,等到你出狱咱俩就结婚。」
他说到那时,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进入国家队为国争光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要是进了监狱,我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哀求杨斯朔。
「我求求你,你去和警察解释一下,就说都是误会好不好?」
「你明知道这个机会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我的眼泪砸在鲜红的新棉袄上。
在这之前,再苦再难我都咬牙坚持下来,从来没有掉过眼泪。
是杨斯朔看穿了我的坚强,说在他面前,我不用伪装我可以崩溃。
可是现在,他就像是个死人一般一动不动。
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我。
4
终于他被我求的烦了,一把将我推倒在地上。
锋利的洋灰地划破了红棉袄。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
说完,他不容我辩解,直接拉着我下楼。
他,亲手将我推进了警车。
离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孙自堂从烧鸡上扯下一个鸡腿,送进嘴里大快朵颐。
我被抓进了劳改队,一双本该用来夺冠的腿,活生生落下了残疾。
出来后我找不到生计,靠卖面为生。
岁月在我的脸上肆意践踏,所以孙自堂认不出来我,我也理解。
但此刻他正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到我都疼。
他嘴里一遍遍重复着杨斯朔问过的那个问题。
问我怎么不和他向认,问我为什么一直躲着他们。
就在这时,他老婆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女人用尖酸刻薄的眼神将我上下打量了个遍,语调上扬。
「她就是你那坐过牢的姐姐?」
孙自堂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是,我姐当初就是为了我,才去坐的牢。」
「姐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那女人怪叫一声,冲过来把他正拉着我的手打到了一边。
「补偿?你怎么补偿?咱家又没钱?」
「刚刚我还说了她精神不正常,又是个瘸子,你把她带回家,想拖累死我和孩子吗?」
孙自堂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为难,下意识地朝我后退了一步。
半晌,他缓缓吐出。
「不过姐姐你这混的也太惨了点。」
「最近生意不好做,我想帮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没说话,不经意间看到他手上金灿灿的戒指。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连忙将戒指摘下来藏在身后。
「假的。」
我苦笑了一声。
「不用这么紧张,孙先生,我不会找你要钱的。」
他瞬间瞪大了眼。
「你叫我什么?」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孙先生。」
「从你为了吃肉陷害我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弟弟了。」
说完,我将他们都推出了门。
在门关上前,杨斯朔挤了进来。
他抓着我,泪如雨下。
「你别生气,堂堂的老婆就是小见识。」
「他们不愿意给你钱,我可以给。」
「我这些年靠着厂里的生意,赚了很多钱,我都可以给你。」
我推开他。
「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
「我不缺钱,更不会要你的钱。」
他皱紧了眉头。
「别打肿脸充胖子了,我说过,在我面前你不用坚强。」
听到这句话,我彻底崩溃,用尽全身力气推打着他。
争斗间,他撞开了身后的柜子。
几张白纸从柜子里掉了下来。
那是医院开具的检查报告。
杨斯朔顺势捡起来看了一眼,瞬间脸色煞白。
他不死心地将被检查人的信息看了好几遍后,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怀孕了?是谁的孩子?」
第2章
5
我不禁被他的话给逗笑。
「当然是我丈夫的。」
他愣了一瞬,嘴唇轻轻颤抖。
「你结婚了?」
还没等到我回答,他自己不停的摇头。
「不可以,我为了等你拒绝了张晓霞,我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你怎么可以嫁给别人?」
我答非所问。
「那年的事情,你只说让出那个名额,就能让孙自堂有肉吃。」
「那你呢?」
「是什么驱使你帮着张晓霞害我?是爱吗?」
他毫不犹豫的否认了。
「当然不是,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是......」
他的话说一半就卡了壳,直把脸变得通红。
「是她说,她家会资助你上大学。」
「你和孙自堂,用我一个人的牺牲,换了你们两个人的前程。」
杨斯朔慌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不起你,所以我百倍努力,就是为了等你出狱,能让你过上好子。」
「求你了轻舟,别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请你自重。」
他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我不相信你会爱上别人。」
我没再说话,静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很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敲响了我的房门。
「夫人,先生今天回国了,叫我来接你。」
杨斯朔在门口挡住了我的去路。
「轻舟,我不怪你和别人结婚,但是我一直在原地等你,你不该......」
我撞开他,在男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下了楼。
走到一楼时,我见到了张晓霞。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赶来的,也不知道把我们的对话听进去多少。
她盯着我的眼眶猩红,像头野兽。
「孙轻舟,你抢不过我的。」
我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径直上了楼下的车。
穿过矿区,车辆驶进了城内。
乔锦巍坐在轮椅上,已经等了我多时了。
「我回来看你一眼,明天我还要出国。」
我和他也是没话说,简单洗漱后就躺下了。
当年和我一起劳改的狱友,是乔锦巍的妈妈。
我在荒山野岭救下她一命,出狱后她让她儿子娶了我。
我瘸了一条腿,他瘸了两条腿,我们还算般配。
他做的是跨境贸易,一年也见不到几面。
结婚后,我好像是有了家,又好像没有。
他沉闷的像个葫芦,我天生就话不多。
不过今天,他破天荒的主动和我搭话。
「我走以后,你还要住到那个城中村里去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之前买下那套房子,是我想在暗中窥视孙自堂。
但身份撞破,我倒是觉得很没意思。
见我没回答,乔锦巍追问。
「那个男人是谁?」
我转过身去看着他。
「明天我去拿行李,以后不过去住了。」
「但是面馆我还要开,劳碌惯了,总要有点事情做。」
第二天一早,乔锦巍和我一起上了车。
「我还有时间,陪你一起去拿东西吧。」
穿过昏暗的楼梯,我一眼就看到杨斯朔坐在我家的门口。
他的衣服和头发都很凌乱,像是一夜没离开的样子。
见到我,他快步冲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6
我扶着乔锦巍的轮椅,向前推了推。
「介绍一下,这是我丈夫。」
杨斯朔毫不顾忌的大喊出声。
「你嫁给了一个瘸子?」
我苦笑。
「我也是个瘸子。」
杨斯朔慌张地摇头。
「你不是!你是体校最优秀的学生,是多次省赛的冠军......」
「但是现在,我是个瘸子。」
我打断了他,拿钥匙开了门。
乔锦巍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杨斯朔一眼,随后又开始了闭目养神。
他不会为我吃醋,更不会把杨斯朔放在眼里。
杨斯朔却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他按住乔锦巍的肩膀,语气坚决。
「我和轻舟年少相识,青梅竹马,她不会爱上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的。」
「不管你是用什么手段娶了她,她早晚都会回到我身边的。」
乔锦巍半睁开眼。
「先生,你很聒噪。」
话音刚落,一旁的保镖就上前将杨斯朔架了出去。
我本想说些什么,但乔锦巍又闭上了眼睛。
「没必要和我解释,不想听。」
老小区的房子最不隔音,门口的这些动静早就惊动了对门的孙自堂。
他听见杨斯朔走后,立即追了出来。
「姐,这是我姐夫吗?」
乔锦巍瞥了我一眼。
「没听你说过,你还有个弟弟。」
孙自堂太阳上的青筋跳了跳。
「姐姐,你结婚了都没和姐夫提起过我吗?」
我懒得看他,自顾自的打包着行李。
「我说了,你早就不是我弟弟了。」
他那个势利的老婆盯着乔锦巍,眼珠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看姐夫这身打扮,是城里的有钱人吧,姐姐真是好福气。」
「你说姐姐也真是的,做邻居这么久了,也不来自己亲弟弟家里坐坐。」
「咱们这是实在亲戚,可不能这么疏远。」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孙自堂有好几次用眼神示意她闭嘴,都被她视而不见。
她热络的拉着我和乔锦巍进屋喝杯茶。
我顿时心生烦意。
「走吧,我也没什么可拿的。」
孙自堂见我这样,突然急了。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没必要这么揪着我不放吧。」
「爸妈临终前可是嘱咐了让你照顾好我,毕竟是血浓于水,你怎么能这样?」
我的脚步僵住,鼻子莫名一酸。
就是因为爸妈临终前的那句话,我被姐姐这两个字绑架了半生。
我受够了。
我回过头去,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千言万语堵在我的喉咙,我甚至想歇斯底里的朝他大吼一顿。
但是话到嘴边,我却懒得说了。
没有必要。
乔锦巍什么都没有问我,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
坐在车上,气氛有些尴尬。
「今天让你见笑了。」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也就算做了回答。
乔锦巍走后,我独自去面馆开门。
这些年的生意一向冷清,不过我身体不好,正巧不用劳累。
但今我刚打开店门,一窝蜂的人就涌了进来。
我认出其中好几个,都是在我这里吃过面的老主顾。
不过他们今天不像是来吃面的。
因为,张晓霞站在人群的中央。
7
「你们不相信我说的就去问问她。」
「她就是当年因为偷棉袄,被取消进入国家队资格的运动员。」
我心头一滞,不禁皱紧了眉头。
「张晓霞,那年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她充耳不闻,转身对那群人说。
「你们最近不都丢了东西吗?有人丢了钱包,有人丢了家门钥匙。」
「这有个明晃晃的贼!」
我气的浑身颤抖。
「你的意思是,我偷了他们的东西?」
张晓霞轻哼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更何况来你店里吃过饭的人都丢了东西,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些人带着鄙夷的锐利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刺的我生疼。
他们叫嚷着让我赔偿,搬走了我店里所有东西。
就连后厨的锅也没放过。
我没有阻拦。
我是个瘸子,我什么都做不到。
人去楼空后,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许久。
正准备锁门回家之际,杨斯朔进来了。
原本已经被我强压至极点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了。
「你还来这里什么?是想看看我被你女人欺负的有多惨吗?」
他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
我冷笑着将事情的始末大概说出。
「她喜欢的人明明是你,但对付的一直是我。」
「10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如果你不能妥善平衡和她的关系,也请你把话和她说清楚。」
「我和你再没有可能,叫她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愣了半晌,取出了腰间的大哥大。
「他们这是抢劫,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冷眼旁观着他这拙劣的爱意表演。
但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报了警。
张晓霞被警察带走前,都难以置信地一遍一遍向警察确认。
直到无数个人告诉她,确实是杨斯朔报的警,她才彻底崩溃。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你不想结婚,我足足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隔着几米的距离,我仿佛都听见了她心碎的声音。
杨斯朔别过头去不看她。
但我看到,他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也许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也很艰难。
毕竟张晓霞在他身边陪了10年,我相信他俩也绝不清白。
可张晓霞刚一被带走,杨斯朔脸上的那抹不忍,就瞬间一扫而空。
「轻舟你看到了吧,我看不得你受一点委屈,你在我心中的地位无与伦比。」
「我想通了,如果你不愿意把孩子打掉的话,可以生下来。」
「只要你我不说,没人会知道我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会把孩子视如己出的。」
我冷冷的看着他。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你本不配做我孩子的父亲。」
杨斯朔大概是以为今天替我出气,我对他的态度能有所缓解。
看我仍旧是这个样子,他彻底绷不住了。
「你该不会是真想和那个瘫子过一辈子吧?」
「我也不比他差的,我也会对你好的。」
「就比如今天,你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帮你的人是我,不是他。」
「而且你看他对你那个态度,你觉得他真的爱你吗?」
我随手拦下路过的计程车。
「他有可能不爱我。」
「但他永远都不可能害我。」
8
我拖着一身狼狈回到了家。
令我意外的是,乔锦巍居然正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没上船?」
他神情复杂地盯了我好一会儿。
「我是个瘫子,你不用跟我耗一辈子。」
我思索了一会儿。
「你都听到了?」
他没再回答我,整个房间的气氛压抑地可怕。
半晌,我缓缓开口。
「我和他......」
「你不用和我说你的过去。」他将我打断。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
他眼睛里似有波光闪烁,我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你是来爱我的,对吗?」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脸颊滚烫地别过头去。
他也下意识回避开我的眼神。
原本就尴尬的气氛,被我搞得更尴尬了。
「对不起。」
我慌张道歉,向房间逃离。
「轻舟。」
他小声地在身后叫我,声音不大,我恰好能够听到。
我回头去看他,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进了卧室,一眼就看到床上铺着好多件棉袄。
我数了数,足足有十几件。
什么颜色的都有,唯独没有红色的。
我问乔锦巍。
「是你买的?」
「冬天了,我怕你穿着那件旧棉袄,还是会冷。」
我默契地将那件旧棉袄换了下来,带到屋外一把火烧掉。
其实,那些过去我早就该放下了。
我结婚了,也怀孕了,我应该知足。
人总是这样。
吞咽了太多意义,忘了生命只需要呼吸。
我的面馆还是开不下去了。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知道了我的过去,没有人愿意再来我这吃饭。
尽管他们都知道,我没有偷过他们的东西。
原本以为这样杨斯朔就找不到我了,但他像鬼一样缠上了我,还总能出现在我的身边。
他找上我,邀请我去参加同学聚会。
「都是在体校时的老同学,这些年大家都很想你。」
我不愿意。
那次比赛获胜后,他和张晓霞在众目睽睽下诬陷我偷了棉袄。
当时所有同学的每个表情都被我尽收眼底。
多年午夜梦回的时候,我常因为梦到那些尖锐的眼神而被吓醒。
我不想再见他们,不想让自己再在痛苦中反刍。
可杨斯朔却执意让我参加。
我被他磨的烦了,一把将他甩开。
「你还嫌10年前的我不够丢人吗?」
他扯了扯嘴角。
「不是的,我是想把那年的事情说清楚,还你一个公道。」
「轻舟,我是真的知道自己很对不起你,我也很后悔。」
「我会当着全体同学给你诚挚道歉,洗刷清你这些年的冤屈。」
就在我发愁怎么摆脱他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嗤笑。
是乔锦巍。
他最近总是格外神出鬼没。
9
「你当初已经做了选择了,现在又后悔了吗?」
孙自堂一脸戒备的看着他。
「这是我和轻舟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你怎么会懂我们之间的过去?」
乔锦巍耸了耸肩。
「我只是想说,你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现在想用一句对不起,就把你做的一切给抵消吗?」
「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我有些诧异。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和乔锦巍说过,但他好像又什么都知道。
「我当时是没有钱,我没有办法!」
杨斯朔歇斯底里的大喊。
那样子就好像他才是被冤枉的人。
「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有了,我有能力保护我爱的人。」
「总好过你这个残疾人。」
一股热血从我的脚底直升头顶。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巴掌已经落在了杨斯朔的脸上。
他神情错愕,大概是不敢相信我这样一向好脾气的人会动手。
就连乔锦巍都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反应,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
我揉着因用力过大有些酥麻的手,狠狠瞪着杨斯朔。
「他不是瘫子,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家人。」
「而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我推着乔锦巍直接离开。
我听到杨斯朔在我身后喃喃。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没有回头。
这个问题,不需要我亲自告诉他答案。
回到家后,我和乔锦巍很默契的谁也没提起这件事。
不是我故意避而不谈,是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结婚这么久了,我和他之间的交流屈指可数。
他默不作声地往我的碗里多夹了几块肉。
而他自己碗里的饭,却迟迟不送进嘴里。
半晌,他轻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轻舟。」
「其实我这次没有按照计划出国,就是怕你会走。」
「但我又好像,不能去阻止你。」
他不善言辞,这么几句话就已经脸红到了脖子。
我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不用说的,我都知道。」
杨斯朔最后一次来找我,是来告诉我。
他会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还我一个清白。
我没有理会,
原本以为他这么自私的人,肯定只会做一些感动自己的行为艺术。
没想到,他居然会把当年的事情写成文章,登上了报纸。
准国家队员,在当年也是件大事了。
所以文章一经发表,就迅速传播开来。
他自己则是去公安局自首。
尽管判不了他多少年,但总算给了我个交代。
那天,我破天荒地化了个妆。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又哭又笑。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如此鲜活。
爸妈忌那天,我在他们的坟前偶遇了孙自堂。
他对着坟磕了三个头。
「爸妈放心吧,姐姐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她把我照顾的很好。」
「我很庆幸,能有这么个好姐姐。」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许多。
看似是宽慰爸妈的在天之灵,实际上都是说给我听的。
在他回过头后才发现,我没有耐心站在那里听他把话说完,我早就走了。
面馆彻底关门,我开始和乔锦巍一起出国做生意。
从出生起就没有出过小镇的我,见到许多梦中都不曾见过的风景。
有一天,他将一个闪着光的戒指套到了我的手上。
他说,西方人都是这么做的。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彼此的话都不多。
但同时,我们的心里都清楚。
我们就像是两只无所依靠的扁舟,在一个港湾里栖息取暖。
我们早就爱上了彼此。
深沉却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