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恭喜恭喜啊。”
“王妃,你成婚这等喜事怎么不通知本王?”
别院中,入目皆是红绸。
我将一篮纸钱往空中一抛。
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
十二个唢呐手吹起《哭皇天》。
曲调悲怆,响彻云霄。
新郎官吓得跌坐在地。
王妃的脸白了。
我笑着说:“别怕,我是来送贺礼的。”
本朝律法:皇室女眷不守妇道、私通苟合、混淆皇室血脉者,以欺君秽乱论处。
欺君秽乱,当诛。
1
三前,北方遭灾,父皇愁眉不展。
我当即准备开库房,取银两赈灾。
亲王府管事长史捧着账簿,眉心拧成结:
“殿下,王妃这月又从账上支了五百两,说是为她娘家表兄在京中疏通关系,谋个前程。”
“可下官暗访得知,她那表兄林青墨上月已捐了个虚职,整流连酒肆赌坊,挥霍无度。”
我正擦拭佩剑,闻言手势未停。
“什么时候的事?”
长史压低声音:
“初七那。而且,王妃每月都会从账上支一笔钱,少则二百两,多则五百两。”
“名目各不相同,前年说是修缮娘家祠堂,去年说是接济族中孤寡。”
剑身寒光映出我冷峻的眉眼,平静无波。
“说下去。”
长史的声音发颤:
“统共一万八千两。下官原不敢多嘴,可这数目实在......”
一万八千两。
足够在边关养一支百人精骑一年,足够在京城置办一座带园林的别业。
我放下软布,拈起那页账纸。
墨迹是苏挽月的字迹,清秀温婉,我曾赞不绝口。
“西郊的梅隐别院,是谁住着?”
长史一愣:“下官这就去查。”
“不必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庭院里,苏挽月去年央我栽的那株腊梅含苞待放。
她偎在我怀中时说:“寒江,你就像这梅,清冽孤傲,是我此生所见最值得托付的男子。”
那时她眼底的柔情,我以为只对我一人。
“叫陈霜来。”
她是父皇赐我的暗卫统领,跟了我七年。
七年前我封王那,父皇将她领到我面前:
“寒江,这是朕给你的人。虽是女子却武艺高强,有她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我爽朗大笑:“父皇,儿臣是亲王,亦是武将,谁能轻易伤我?”
可如今想来,最伤人的,从来不是沙场明箭,而是枕边暗刃。
陈霜跪在阶下,黑衣如墨,背脊挺直。
我抿了口茶:
“西郊梅隐别院,查清里面住着什么人,何时入住,常用度,往来宾客。”
“最重要的是,苏挽月多久去一次。”
“是。”
“别惊动人。”
陈霜低头:“属下明白。”
她退下时,我补了一句:
“若有婚书、信物之类,一并取来。”
“这是她的罪证。本王的正妃私通外男,可她毕竟是朝中重臣之女。”
“若无铁证,恐落人口实。”
窗外的腊梅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我忽然想起成婚那夜,苏挽月执起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妾苏挽月,此生唯王爷一人,绝不负心。”
烛光跳动,她眼底两簇火苗,真诚得让人心颤。
如今想来,那火苗烧的不是真心,是野心。
那一夜,我睡得极浅。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三年前的大婚。
她是尚书之女,我是嫡长皇子,封靖亲王。
我自小习武,看惯了军中粗俗做派。
她婉约清丽的小女子模样令我一见钟情。
十里红妆,蟒袍玉带。
苏挽月坐着八抬大轿穿过长街。
父皇在殿上对苏挽月与我郑重道:
“寒江是朕最看重的儿子,挽月既入皇家,当谨守妇道,相夫教子,为宗室女眷表率。苏卿,你教女有方,朕心甚慰。”
苏挽月跪得端正:
“小女定当恪守本分,不负陛下隆恩,不负王爷厚爱。”
誓言犹在耳,账目上的墨迹却已透。
一万八千两。
原来我的情意,我的信任,是可以被这样折算,拿去供养她的私情的。
2.
第二午后,陈霜回来了。
她呈上一沓纸,最上面是几张画像。
画中男子一身青衫,立在码头,身旁是书箱行囊。
陈霜声音平板:
“林青墨,年二十四,苏州人士,苏王妃娘家表兄,亦是其青梅竹马。去岁秋入京,现居于西郊别院。”
“据查,二人幼时曾由长辈戏言婚约。后苏家攀附皇室,婚约作废。”
我接过画像细看。
画中人眉目清秀,确有几分书卷气,只是眼尾上挑,透着几分轻浮。
“继续。”
陈霜翻开下一张。
是别院布局图。主屋、厢房、书房,还有一间特意布置的暖阁,内设软榻、婴孩用具。
陈霜指着图上位置:
“此处布置了摇篮、襁褓、母用具。据稳婆暗访,王妃已停用避子汤三月有余,且月事两月未至。”
我的指尖骤然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避子汤。
是了,成婚三年,她总以“体寒”、“梦魇”、“须静养”为由,婉拒同房。
我体谅她,从未强迫,甚至暗中命太医为她调理。
唯有一月前,她忽然主动示好,温存一夜。
如今想来,那一夜柔情,不过是为了让她腹中孽种,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算计!
再往下,是采购单子。
锦缎、玉佩、安胎药材......每月开销不下百两。
最新一页写着:大红喜烛一对,合卺酒一壶,并新郎喜服、盖头全套。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许久。
新郎喜服,盖头。
她这是要在这别院里,与她的表哥,行夫妻之礼,拜天地高堂!
“好,好得很。”我声音低沉,带着冰碴。
“还有吗?”
陈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一纸婚书。
字迹我认得。
“立书人苏挽月,今与表兄林青墨缔结连理,虽无媒正娶,然情意相通,天地为证,誓为夫妻,白首不离。”
底下是苏挽月的私印,还有,林青墨的签名。
“何时的事?”
“七前立的。”陈霜顿了顿,“王妃腹中胎儿,已两月。”
我慢慢折起那张婚书。
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锋利,能割破手指。
我曾那么期待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我和她血脉、能叫我父王的孩子。
我甚至早早请父皇赐下名字,准备了长命锁。
可如今,她竟用我的银钱,养着她的旧情人,还怀了那人的孽种,甚至想让我当这孽种的爹!
苏挽月,你把本王当什么?!
“王妃最近一次去别院是什么时候?”
“昨。停留三个时辰。”
“走时交代,腊月十八是好子,要在此处与林青墨行拜堂礼,宴请知交好友。”
腊月十八。
就是明。
我将婚书收进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那株腊梅花苞紧闭,还未到绽放时。
苏挽月曾说,腊梅香自苦寒来,就像我们的感情,历经考验,才更珍贵。
原来她口中的考验,就是一边用我的真心取暖,一边为她的表哥怀胎!
“陈霜。”
“属下在。”
“明,你带人守住别院四周。”
“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是。”
她退下后,我在窗前站了许久。
长史来劝过三次,我都没动。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我才开口:
“明一早,你亲自进宫递话。就说本王昨夜梦见皇祖母,心中不安,想去西郊慈恩寺为她老人家祈福,请父皇准允。再提一句,近得了一坛好酒,想请大理寺卿方大人共品。”
长史一愣:“殿下,这......”
我继续道:
“再派人去苏尚书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本王明午时在西郊别院设宴,答谢他前相助,请他务必赏光。”
长史瞳孔微缩:“殿下,您这是要......”
我转身,眼中寒意凛冽。
“本王要请父皇、方大人、还有苏尚书......”
“亲眼看看,他苏家教出来的好女儿,是怎么恪守妇道,怎么做宗室女眷表率的!”
长史声音发颤:“可......可苏尚书毕竟是王妃生父,他若提前知晓,恐怕......”
我打断他。
“他不会知晓。”
“帖子只说是午时,他们会在巳时三刻,恰好路过别院门前。”
“而那时,里面正热闹。”
父皇看重皇室颜面。
大理寺卿方正严,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判官,最恨这等秽乱之事。
而苏尚书......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女儿,是如何将苏家百年清名,拖入泥沼的!
长史一一记下,迟疑道:“那王妃那边......”
“不必惊动。”我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去准备两样东西。”
“殿下吩咐。”
“第一,寻一支最好的丧乐班子。要十二个人,穿黑衣,系白带。曲子要《哭皇天》,悲戚些,要响彻云霄。”
长史脸色白了。
我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奠”字。
“第二,备一篮上好的纸钱。洒出去时,得漫天飞舞,像下雪,要纷纷扬扬,盖得住那满院的红!”
“是。”
长史垂下眼,行礼退下。
我想起一月前那个夜晚,苏挽月主动偎进我怀里,眼波流转:
“寒江,我们......要个孩子吧。像你一样英武的孩子。”
那时我心头的悸动与温暖,如今想来,全是冰锥,扎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又看向窗外的腊梅,花苞在夜色中沉默。
3.
腊月十八。
我换上那身玄色织金蟠龙亲王常服,是父皇在我二十岁生辰所赐,威仪凛然。
上一次穿它,是带苏挽月去京郊围猎,她夸我“英武不凡,令她倾心”。
剑身寒光映出的男人眉眼依旧凌厉,只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了。
长史为我整理腰间玉带时,手一直在抖。
“怕了?”我问。
他声音哽咽:“下官......是心疼殿下。”
“您何苦亲自去?让陈霜统领带人拿下,押送宗正寺便是......”
我轻声打断他。
“长史,你觉得,一个男子、一个亲王的尊严,值多少钱?”
他答不上来。
我笑了:“苏挽月告诉我了,值一万八千两,加一座别院,再加一个......她和她表哥的孽种。”
水面映出的男人也在笑,只是那笑意森寒,未达眼底。
“可是殿下,您这一去,当众撕破脸,后......”
我接过他手中的蟠龙佩,自己系在腰间。
“后?”
“从她怀上别人孩子还想栽给我那刻起,我萧寒江就没有后了。”
“只有今,要么我洗刷耻辱,要么我永远背着这口黑锅,被天下人耻笑!”
陈霜在门外回禀:
“殿下,都安排好了。别院里外有我们的人,消息绝传不出去。”
“宾客名单也已拿到,共十二人,多是林青墨在京中结交的狐朋狗友,还有两个被蒙蔽的苏家远亲。”
“父皇、方大人和苏尚书呢?”
“陛下的仪仗刚出宫门,方大人的轿子从大理寺出发,苏尚书的马车也已离府。”
“按脚程,会在巳时三刻先后路过别院前街。”
“知道了。”
我接过长史递来的篮子,里面装满雪白的纸钱。
纸钱是新裁的,边缘整齐,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长史眼眶发红:“殿下,您真要......”
我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划过地面,无声却沉重。
“长史,你记不记得,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独自领兵剿匪,中了埋伏。”
长史一愣。
“亲卫拼死护我突围,死了三个。回营后,我只对父皇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我说:‘儿臣可以战死,但不能受辱。今之仇,他必以血偿。’”
“今,我不是去讨情债。”
“我是去,讨一个公道。为我萧寒江,为本王被她苏挽月肆意践踏的尊严!”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辱,必须亲手洗刷。
就像今。
撩开车帘时,晨光刺眼。
十二个唢呐手已在门外候着,黑衣白带。
他们手里捧着唢呐,铜管在光下泛着冷光。
《哭皇天》。
这是送葬的曲子。
我踏上马车:
“走吧。”
“去给本王的王妃......”
“贺她新婚之喜。”
车轮滚滚,碾过清晨的薄霜。
西郊的路两旁,枯枝败叶,像极了一场盛大葬礼的前奏。
而我忽然想起,成婚那,苏挽云曾在我耳边说:
“寒江,我此生的好运,都用在遇见你这件事上了。”
是啊。
你的好运,今到头了。
第2章 2
4
梅隐别院坐落在西郊山脚,白墙黑瓦。
马车停在百步外,我已能看见门檐下新挂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冬的萧瑟中突兀得刺眼。
陈霜在车外低声禀报:
“殿下,宾客已到了八人,林青墨正在厅中招呼,志得意满。”
“王妃卯时便到了,现下在内院梳妆更衣,身边除了她的心腹丫鬟,还有一个从苏家带出来的老嬷嬷。”
我掀开车帘一角。
别院门口,一个小厮正点头哈腰地迎客。
来的多是些市井之徒模样,言语粗鄙,偶尔有穿戴稍整齐的,也掩不住猥琐之气。
那两个苏家远亲站在角落,面带疑虑,似觉不妥。
好一个藏污纳垢的“喜堂”。
“继续盯着,父皇、方大人和苏尚书的车驾到街口,立刻报我。”
“是。”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袖中的那纸婚书,硬硬的,硌着膛。
还有......那张太医署出具的,苏挽月连续服用避子汤的记录,以及一月前王府用药房“恰好”缺失了某一味药材的巧合。
铁证如山。
“殿下,时辰快到了。”陈霜的声音传来。
远处,天子明黄仪仗率先转过街角,其后是大理寺的青呢官轿,再后面是苏尚书的朱轮马车。
三者几乎同时抵达街口,停下,似在寒暄。
时机正好。
“开始吧。”
我提起那篮纸钱,推开车门。
十二个唢呐手跟在我身后,沉默如铁。
我们一步步走向那扇贴着崭新双喜字的院门。
守门的小厮看见我,先是一愣,待看清我身上的蟠龙纹和腰间玉牌,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牙齿打颤:
“王......王爷千岁......”
“滚开。”
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煞气,吓得他瘫软在地,连滚带爬让开。
门内,隐约传来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人行礼——”的声音。
我抬手,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贴着刺眼喜字的门。
5.
门开的瞬间,院内喧闹骤停。
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门口。
我站在那儿,玄衣蟠龙,身姿挺拔如松,手里却提着一篮雪白的纸钱。
格格不入,却又气势人。
苏挽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头已掀开搭在凤冠上,正与一身新郎红袍的林青墨并肩站在厅前,手持红绸,准备拜堂。
看见我的刹那,她脸上的娇羞笑意瞬间冻结,血色褪尽,最后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手里的红绸,无声滑落。
林青墨更是不堪,腿一软,要不是扶着香案,几乎要瘫倒。脸上的得意洋洋,化为了无边的恐惧。
“寒......寒江?!”苏挽月的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会......”
我没理她,目光如刀,扫过满院宾客。
十二张面孔,惊愕、茫然、恐惧、懊悔......精彩纷呈。
那两个苏家远亲已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
“恭喜恭喜啊。”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传遍每个角落。
“本王的王妃,在此与表哥行拜堂之礼,这等喜事,怎么不知会本王一声?”
我笑着,一步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也让本王来观礼,看看这‘情投意合’、‘天地为证’的夫妻,是如何在别人夫君的别院里,拜天地的。”
苏挽月的嘴唇剧烈颤抖:“寒江,你听我解释......这只是......只是表哥来京,我设宴款待,大家起哄闹着玩的......”
“闹着玩?”我停在院中央,与她隔着十步距离,目光如冰锥刺向她,“穿着嫁衣,戴着凤冠,摆香案,拜天地......苏挽月,你们苏家‘闹着玩’的规矩,倒是别致。”
我从怀中抽出那纸婚书,当众展开。
“那这个,也是闹着玩写的?”
白纸黑字,私印鲜明。
“立书人苏挽月,今与表兄林青墨缔结连理,虽无媒正娶,然情意相通,天地为证,誓为夫妻,白首不离。”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砸在每个人心上。
“苏挽月,你是本王的靖亲王妃!谁准你与旁人‘誓为夫妻’?!谁准你在这别院里,行此苟且之事?!”
“我没有!这不是真的!是伪造的!”苏挽月矢口否认,眼神慌乱。
“伪造?”我冷笑,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这张太医署的记录呢?你连续服用避子汤三年,唯独三月前停了。最近一次同房在一月前,恰好是你三年来,唯一一次主动邀本王同房!”
“你停了避子汤,却与本王一月前同房,然后如今怀了两月身孕......苏挽月,你算计得好啊!想让本王当这孽种的爹,让你和你的好表哥,拿着本王的银子,养着你们的孩子,双宿双飞?!”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宾客们看向苏挽月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鄙夷和震惊。
那两个苏家远亲更是摇摇欲坠。
苏挽月脸色惨白如鬼,摇摇欲坠,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林青墨已经瘫在地上,裤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院门外,清晰地传来几声咳嗽,以及压抑的惊呼。
来了。
我转身,看向面无人色的苏挽月,忽然放缓了语气,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苏挽月,你既要与‘表哥’拜堂,本王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总该送份贺礼。”
说罢,我抬手,将整篮纸钱用力往空中一抛!
白色的纸钱猛地炸开,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如同寒冬暴雪,瞬间覆盖了满院刺目的红。
落在红绸上,落在喜字上,落在苏挽月煞白的脸上,落在林青墨瘫软的身上。
“奏乐。”
我冰冷下令。
十二个唢呐手同时举起铜管。
《哭皇天》那悲怆凄厉到极致的曲调,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虚假的寂静,冲天而起,响彻云霄!
红与白,喜与丧,极致的反差,构成一幅荒诞恐怖的画面。
宾客中有人吓得尖叫,有人瘫倒在地。
苏挽月像是被这曲调刺穿了心脏,踉跄后退,撞在香案上,大红嫁衣凌乱不堪,凤冠歪斜。
“萧寒江!你怎能如此!你毁我名节!”
苏挽月嘶声哭喊,妆容尽花。
我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毁你名节?苏挽月,是你的所作所为,在自毁名节!是你在践踏皇室尊严,在玷污苏家门楣!”
就在这时,院门被轰然推开。
首先踏入的,是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苏尚书。
他看着眼前红白交织的景象,看着身穿嫁衣、与别的男人站在一起的女儿,看着满地的“喜”字和纸钱,又惊又怒又恐,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
紧接着,是大理寺卿方正严。
这位以刚正闻名的老臣,此刻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挽月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严厉。
而在他们身后,天子明黄仪仗,赫然在列!
父皇并未立即进门,但龙旗招展,御前侍卫肃立,帝王之威已笼罩整个院落!
满院还清醒的人,全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苏尚书最先反应过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门外仪仗方向,以头抢地:
“陛下!老臣......老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啊!”声音凄厉绝望。
方正严则深吸一口气,对门外躬身:
“陛下,此情此景,臣......臣无地自容!皇室竟出此等......此等秽乱之事!”
苏挽月看着突然出现的父亲,看着方正严,看着远处那抹刺眼的明黄,整个人如坠冰窟,彻底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我萧寒江不止要她身败名裂,还要她父亲亲眼目睹,要整个苏家为她陪葬!
她缓缓转头,看向我,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我走到她面前,纸钱在我们之间飘落。
“狠吗?”我轻声说,只有她能听见,“不及你算计让我当便宜爹时万分之一。”
话音落时,父皇终于迈步,踏入院中。
天子之怒,无需言语,已让院中温度骤降,空气凝滞。
所有人的头,伏得更低了。
6.
纸钱落尽,覆地如雪。
苏尚书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住磕头:“陛下!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方正严则已恢复冷面,对身后书吏道:
“记下!在场所有人,一个不漏!此案涉及亲王正妃、朝廷命官之女,必须详查!”
父皇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有痛心,有怒火,更有一种深沉的失望。
然后,他的目光才扫过满院荒唐,最终定格在苏挽月那身刺眼的红嫁衣上,又移到她下意识护住的小腹,眼中寒光骤盛。
“苏、挽、云。”
三个字,从父皇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
苏挽月浑身剧颤,瘫软在地,连跪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伏地哭泣:
“陛......陛下......臣女......臣女冤枉......”
“冤枉?”父皇冷笑,指了指满地红白,指了指她身上的嫁衣,又指了指烂泥般的林青墨,“这,是你穿的?这,是你请的宾客?这,是你的‘表哥’?”
小太监早已捡起那张婚书和太医署记录,战战兢兢捧到父皇面前。
父皇只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苏挽月,朕问你,你腹中胎儿,是谁的?!”
苏挽月浑身一抖,语无伦次:“是......是王爷的......是那一月前......”
“一派胡言!”父皇厉声打断,“太医署记录在此!你连续服用避子汤三年,唯有三月前停药!而你三月来,唯有一月前主动与寒江同房!世上哪有如此巧合?!”
“再有,”父皇目光如刀,看向林青墨,“此人去岁秋入京,你便频繁往来别院,支取巨额银两。你停用避子汤,是在三月前!时间本对不上!”
父皇每说一句,苏尚书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苏挽月的颤抖就更剧烈一分。
“苏挽月,你不仅私通外男,珠胎暗结,还想混淆皇室血脉,让亲王为你这奸夫孽种当爹!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父皇越说越怒,转向面如死灰的苏尚书:
“苏文正!你养的好女儿!这就是你苏家的‘诗礼传家’!这就是你给朕的‘教女有方’!”
苏尚书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求陛下......求陛下看在老臣多年勤勉......看在苏家......”
“闭嘴!”父皇怒喝,“你还有脸提苏家?苏家百年清名,今尽丧于此女之手!”
大理寺卿方正严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此案证据确凿,情节恶劣,震惊朝野。依律,皇室女眷私通、混淆血脉,当处极刑。苏尚书治家不严,纵女行凶,亦难辞其咎。臣请将一人犯收押,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父皇深吸一口气,看向我:“寒江,你说。”
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晰沉痛:
“父皇,方大人。儿臣身为亲王,治家不严,识人不明,致使门庭受辱,皇室蒙羞,亦有罪责,请父皇一并责罚。”
“至于苏氏......”
我抬眼,看向那个曾是我妻子的女人,眼中再无波澜。
“她既已写下婚书,与他人行夫妻之礼,腹中又怀他人之子,便与儿臣、与皇家再无瓜葛。如何处置,全凭父皇与国法。”
我将自己摘出来,立于受害者和请罪者的位置。
同时,也彻底斩断了与她的关系。
苏挽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不......寒江......王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看在三年情分上,看在我父亲面上......饶了我......饶了苏家吧!”
她爬行几步,想抓住我的衣摆。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眼神冰冷如看陌生人。
“苏氏,从你算计我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情分’可言。”
父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决断的冷酷:
“传朕旨意。”
满院死寂,只闻皇帝声音。
“靖亲王妃苏氏挽月,不守妇道,私通外男,珠胎暗结,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秽乱至极。即起,革除一切封号、诰命,削去王妃之位,贬为庶人,押入宗正寺天牢,待三司会审后,依律严惩!”
“奸夫林青墨,勾引亲王正妃,罪同大逆,押入大理寺死牢!”
“在场宾客,知情不报,参与淫秽,全部收押,严加审讯!”
“吏部尚书苏文正,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有负圣恩,即刻革职查办!苏氏一族,待案情查明后,一并议罪!”
一道道旨意,如同雷霆,劈在每个人心头。
苏尚书听完,直接晕厥过去。
苏挽月彻底瘫软,眼神涣散,仿佛魂魄已被抽走。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她和瘫软如泥的林青墨拖走。
将晕倒的苏尚书也扶了下去。
满院宾客也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带走。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满目疮痍,红绸散落,纸钱覆地,香案倾倒,一片死寂。
父皇走到我身边,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寒江,委屈你了。是朕......当年看走了眼。”
我摇头:“父皇为儿臣择选时,苏氏确系京中贵女典范。人心叵测,非父皇之过。只是......经此一事,儿臣暂无心家室,想向父皇请旨,去北境巡防一段时。”
父皇深深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去散散心也好。北境风沙,或能吹散心中块垒。朕准了。”
大理寺卿方正严也上前,对我郑重一礼:
“王爷受此大辱,仍能顾全大局,臣佩服。王爷保重。”
我回礼:“有劳方大人秉公执法。”
他们离开后,我独自站在院中。
看着这座承载了背叛与耻辱的院子。
“陈霜。”
“属下在。”
“烧了。”我轻声道,“一砖一瓦,都烧净。”
“是。”
7.
三司会审,雷厉风行。
罪证如山,苏挽月和林青墨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圣旨颁下:
“苏氏挽月,秽乱宫闱,欺君背夫,混淆血脉,罪大恶极,赐鸩酒。林青墨,凌迟处死。苏文正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苏氏一族,五代之内不得科举,不得为官......”
旨意传遍天下,闻者悚然。
苏挽月饮下鸩酒那,我没有去。
听说她最后很安静,只求留个全尸。
苏家朱门被贴上封条,抄家的官兵进进出出。
世间再无苏妃,只有史书上一笔污名。
我离京那,天色微明。
庭中腊梅盛开,寒香幽幽。
陈霜一身黑衣,立于马车旁:
“殿下,都准备好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亲王府,转身踏上车驾。
“启程。”
马车驶离京城。
走出很远,我掀开车帘回望。
巍峨的皇城在晨曦中渐渐模糊。
塞外的风,会吹散这里的阴霾。
前路还长。
而我萧寒江的尊严与骄傲,将用自己的剑与血,重新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