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妈放了一把大火,让我成了首富家的哑巴女儿。
我用一年的沉默,骗过了所有人。
直到我开口说「我要上学」,那对爸爸妈妈欣喜若狂,以为我终于好了。
他们不知道,我费尽心机,不是为了重获新生,只是为了能每天去校门口,见那个卖烤红薯的男人。
那是我真正的爸爸。
1.
一年前,我被从一场大火里救了出来。
那场火烧光了我住的筒子楼,也烧死了我的养父母。
我被带进一个金碧辉煌的笼子,成了陆家失散多年的女儿,陆星落。
他们给我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告诉我,我因为目睹惨剧而患上了失语症。
整整一年,我没说过一个字。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看我名义上的母亲秦岚,如何在我身上演练她完美的母爱。
她给我买最贵的公主裙,请最贵的礼仪老师,试图把我打磨成一颗符合她身份的钻石。
她会抱着我,温柔地叫我落落,眼神里却是我看不懂的急切和烦躁。
看我名义上的父亲陆景明,如何扮演一个沉默的提款机。
他给我买最新的玩具,建最豪华的娱乐室,用物质填补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疏离。
他很少看我,目光总是越过我,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们都以为我在那场大火里被吓傻了。
他们不知道,我清醒得很。
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今天,我说出了被他们带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要上学。」
秦岚愣在原地,手里的汤匙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陆景明从报纸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下一秒,秦岚扑过来抱住我。
“落落,你终于肯说话了!妈妈的好女儿!”
她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
我僵硬地被她抱着,闻着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陆景明也走了过来,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僵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上学是好事,爸爸马上给你安排最好的学校。”
他们欣喜若狂,以为这是我走出阴影的第一步。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想离开这个华丽的牢笼,去见一个人。
开学那天,秦岚亲自开车送我。
黑色的宾利驶过一个街角。
我看到了他。
一个穿着褪色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守着一个黑漆漆的烤炉。
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把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递给一个小学生。
那就是周信,我的爸爸。
秦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种地方,只有苍蝇和老鼠才会去。”
她摇上车窗,隔绝了那股香甜的焦糖味。
“落落,记住,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离那种人远一点。”
我隔着深色的车窗,贪婪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说错了。
我和他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他把我从真正的里,背了出来。
2.
圣德私立小学,南城最顶尖的学校。
这里的孩子,非富即贵。
我穿着秦岚精心挑选的白色连衣裙,背着全球限量的书包,像个误入凡间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那个从贫民窟火灾里被救回来的哑巴。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优越感。
一个小胖子故意撞了我一下,把我刚领到的新书撞翻在地。
“喂,哑巴,你怎么不说话?”
他身边的几个孩子跟着哄笑起来。
我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一本一本地捡起我的书。
我的沉默,让他们觉得无趣。
“真没意思。”
他们一哄而散。
我需要这种孤立。
它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做我想做的事。
每天中午,我都会溜出学校。
我不用午餐,把秦岚给我的零花钱,全部换成了一个又一个滚烫的红薯。
我不敢和他说话。
我怕秦岚的眼线无处不在。
我只是每天都去,买一个红薯,然后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把他忙碌的身影刻进眼睛里。
他似乎没认出我。
也对,我现在又白又净,穿着他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裙子。
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了。
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爱吃红薯的普通小客人。
每次都会挑一个最大最甜的给我,咧着嘴冲我笑。
那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收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手背上那块狰狞的烫伤疤痕。
那是为我留下的。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样的子持续了一个月。
直到秦岚给我举办了回归一周年生派对。
别墅里灯火通明。
秦岚把我打扮得像个真正的公主,牵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她的那些名流朋友。
“这是我的女儿,落落。以前受了些苦,现在都好了。”
她让我弹钢琴。
那是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据说价值七位数。
我坐在琴凳上,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期待着一场完美的演奏。
我把手放在琴键上。
然后,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秦岚的脸,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上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琴凳上拽了起来。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肉里。
“陆星落!”
她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
“你又想什么?存心让我丢脸是不是?”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是的,我就是故意的。
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她可以随意摆布的洋娃娃。
派对不欢而散。
深夜,我被楼下传来的争吵声惊醒。
是秦岚和陆景明。
“你看看她那副死样子!我为她做了这么多,她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她骨子里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你少说两句,她还是个孩子,受过创伤。”
“创伤?我看她就是存心跟我作对!陆景明,你当初要是......”
秦岚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说漏了什么。
我悄悄打开门,只听到陆景明疲惫的声音。
“够了,别再提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
是哪件事?
3.
秦岚的控制欲越来越强。
她不再允许我自己上下学,而是让司机贴身接送。
她甚至想让我退学,请家庭教师一对一教学。
“学校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只会带坏你。”
她口中不三不四的人,我知道,指的就是周信。
我用沉默对抗她。
我开始绝食。
第一天,她冷笑着说:“饿一顿就老实了。”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浑身无力。
第三天,我发起了高烧,陷入了昏迷。
家庭医生赶来,给我挂上了吊瓶。
我迷迷糊糊地躺着,听见秦岚在外面崩溃地哭喊。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陆景明的声音很冷。
“秦岚,你想要的,到底是一个女儿,还是一个证明你成功的工具?”
他们再次不欢而散。
我醒来后,秦岚妥协了。
她坐在我的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她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落落,吃饭好不好?妈妈不你了,你还去上学。”
我赢了这一局。
但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我再去买红薯的时候。
周信的摊位前,围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城管。
“谁让你在这里摆摊的?无证经营!东西全部没收!”
一个城管粗暴地推搡着周信。
周信的烤炉被掀翻在地,滚烫的炭火撒了一地。
刚烤好的红薯,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别,领导,求求你们,我这就走,这就走。”
周信佝偻着背,不停地作揖。
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老狗。
我站在人群外,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是秦岚的。
这是她的报复,她的警告。
周信收拾着地上的烂摊子,一抬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急忙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快走。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好像怕我被牵连。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没有走。
我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我蹲下身,捡起地上那个沾满灰尘的红薯。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城管。
“他是我爸爸。”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城管们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周信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姑娘,你别胡说,我,我不是......”
他慌乱地摆着手,想要撇清关系。
一个城管队长打量着我身上昂贵的校服,又看了看周信那身破烂的工装,脸上露出讥讽的笑。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爸爸可不能乱认。你家大人呢?”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路边。
司机匆匆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秦岚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
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最后,落在我身上。
4.
“陆星落,你在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们身上。
城管队长看到秦岚,脸上的讥讽瞬间变成了谄媚。
“陆太太,您怎么来了?这,这是您家千金?”
秦岚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还有我手里那个脏兮兮的红薯。
她的脸色铁青,口剧烈地起伏着。
“把东西扔了,跟我回家!”
我没有动。
我只是倔强地看着她。
“我说,扔掉!”
她拔高了音量,几近失控。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信吓坏了,他想上前来把我拉开,却又不敢靠近秦岚。
他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搓着手。
“陆太太,您别生气,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来这儿了......”
秦岚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她说完,从精致的手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钞票,狠狠地摔在周信的脸上。
“拿着这些钱,滚出南城!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像一场屈辱的雨。
周信僵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我,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扔掉手里的红薯,冲过去,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我把那叠钱,用力地塞回秦岚的手里。
“他不会要你的脏钱!”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顶撞她。
秦岚的脸上,血色褪尽。
她扬起手,一个耳光重重地甩在我的脸上。
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反了你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为了这么个东西,你跟我作对?陆星落,我真是白养你了!”
她拽着我的胳膊,想把我拖进车里。
我拼命挣扎。
“我不走!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你给我闭嘴!他不是你爸爸!”
秦岚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混乱中,一直沉默的周信突然冲了过来。
他一把推开了秦岚。
秦岚没料到他敢动手,穿着高跟鞋的她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倒在地。
“不准你动她!”
周信把我护在身后,赤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秦岚。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卑微懦弱的小贩。
而是我记忆里,那个能为我扛起一片天的,英雄。
场面彻底失控了。
司机和城管都冲了上来。
陆景明也在这时赶到了。
他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第2章
5.
秦岚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被蹭破的手掌和昂贵的丝袜,哭得泣不成声。
“景明,你看看他!他敢推我!还有这个小畜生,她为了一个外人,居然这么对我!”
陆景明没有立刻去扶她。
他的目光,在我红肿的脸颊和周信愤怒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周信那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上。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都带回老宅。”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背影里满是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和周信,被一左一右地“请”进了陆景明的车。
秦岚则被司机扶着,上了另一辆。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周信局促地坐在真皮座椅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不敢看陆景明,只是一个劲地小声跟我道歉。
“落落,对不起,是叔叔冲动了,给你惹麻烦了。”
我摇摇头,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陆家的老宅在半山腰,是一座戒备森严的中式庭院。
我和周信被带进了书房。
陆景明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秦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补好了妆,眼神怨毒。
“说吧,怎么回事。”
陆景明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秦岚立刻抢着开口,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忤逆女儿和之徒伤害的完美受害者。
“景明,这个男人来路不明,一直在纠缠落落,我怕他对落落图谋不轨,才想让他离开的。谁知道落落被他灌了迷魂汤,居然认贼作父!”
陆景明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信,问道:“你为什么要接近她?”
周信的嘴唇动了动,涨红了脸,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她。”
“看她?你看她什么?”秦岚尖声质问,“你一个,天天守在小学门口,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敲诈勒索?”
“我没有!”周信急得站了起来,“我一分钱都没想过要你们的!”
“那你为什么推我?你还敢说你没安坏心?”
“是你先打她的!”
“我打我自己的女儿,关你什么事?”
“她不是你的......”
周信吼到一半,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陆景明,剩下的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捕捉到了周信未说完的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追问:
“她不是我的什么?”
6.
周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拼命地摇头。
“没......没什么......陆先生,陆太太,今天都是我的错,我给你们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落落面前了,求你们放过我吧。”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个劲地磕头。
那卑微的样子,和我记忆里判若两人。
秦岚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陆景明,报警!就告他蓄意伤害和敲诈勒索,让他把牢底坐穿!”
陆景明没有理会秦岚的叫嚣。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周信,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良久,他摆了摆手,对门口的保镖说:“先带他下去。”
周信被拖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陆景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第一次用平视的角度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落落,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说他是你爸爸?”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
秦岚在一旁煽风点火:“她能说什么?她就是被那个骗子洗脑了!我看她这失语症本就没好,就是故意不跟我说话,存心气我!”
陆景明回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你闭嘴。”
秦岚被他眼中的寒意噎住了,不甘地闭上了嘴。
陆景明转回头,放缓了声音:
“落落,别怕。跟爸爸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会为你做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了一丝动摇。
我终于开口。
“因为,他就是我爸爸。”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发黄的木雕小马。
马身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看到那个小马的瞬间,陆景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伸出手,颤抖着,从我手里接过了那个小木马。
他把它翻过来,看着那个熟悉的刻痕,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个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秦岚也看到了那个木马,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不可能......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看着他们俩截然不同的反应,心里有了答案。
“是爸爸给我的。”
我抬起手,指向门外,周信被带走的方向。
“十年前,在游乐园,他亲手刻给我,说要保我平安。”
陆景明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十年前,南城游乐园。
他带着年仅五岁的女儿来玩。
他一时兴起,在路边摊给女儿买了一块木头,亲手给她刻了一个小木马。
他在上面刻了一个“安”字。
他说:“这是爸爸送给落落的符,会我的宝贝一生平安。”
一个小时后,他的宝贝女儿,就在人山人海的游乐园里,彻底消失了。
那是他一生的痛。
而这个木马,是他和女儿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信物。
7.
“不!这不是真的!”
秦岚发出一声尖叫,冲过来想抢夺陆景明手里的木马。
“这一定是假的!是他!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当年的事,伪造了这个东西来骗我们!”
她指着我,面目狰狞。
“还有她!他们俩合起伙来骗我们!陆景明,你别被他们骗了!”
陆景明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
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个小木马,滚烫的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抬起头,用近乎破碎的目光看着我。
“你......你真的是我的落落?”
我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陆景明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
“把他给我带回来!”
很快,周信又被带了回来。
他看到书房里的情形,吓得双腿发软。
陆景明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年前,你是不是在游乐园?”
周信被他吓傻了,只是不停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再说一遍不知道!”陆景明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女儿失踪那天,你到底在不在场?”
秦岚也反应了过来,她冲到周信面前,歇斯底里地摇晃着他。
“是你!是你当年拐走了我的女儿!是不是!你把我的落落还给我!”
周信被他们一左一右地问着,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爸爸,别怕。
该结束了。
周信像是从我的眼神里得到了力量,他突然停止了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状若疯癫的男女,深吸了一口气。
“是,十年前,我在游乐园。”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书房里响起。
“但我不是人贩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秦岚,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怜悯。
“陆太太,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秦岚愣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周信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出什么熟悉的痕迹。
周信惨然一笑。
“十年前,游乐园旁边那栋居民楼,发生了一场大火。”
“我的妻子和女儿,都死在了那场火里。”
“消防员灭完火,在废墟里找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具是大人的,一具是小孩的。”
“所有人都以为,那具小孩的尸体,是我的女儿。”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陆景明。
“包括你们。”
陆景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想起来了。
当年女儿失踪后,他动用了所有力量去寻找。
几天后,警方通知他,在游乐园附近的一场火灾里,发现了一具疑似他女儿的尸体。
因为尸体烧毁严重,无法进行DNA比对。
但尸体旁,发现了一个被烧得只剩一半的,属于他女儿的小书包。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绝望的答案。
他和秦岚,在停尸间见到了那具焦黑的尸体,当场就崩溃了。
他们接受了女儿已经葬身火海的事实。
从此,一蹶不振。
“那......那我的落落......”陆景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信闭上眼睛,一行清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火灾那天,我妻子带着女儿去游乐园玩。我女儿贪玩,跑丢了。我妻子去找她,结果就再也没回来。”
“等我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冲天的火光。”
“后来,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一个哭着找妈妈的小女孩。”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手里,紧紧攥着这个小木马。”
8.
真相,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所有人鲜血淋漓的过往。
十年前,两个家庭的命运,在那个混乱的下午,被错乱地交织在了一起。
陆景明的女儿,在游乐园走失。
周信的女儿,也在游乐园走失。
一场大火,带走了周信的妻子,和陆景明的女儿。
悲痛欲绝的周信,在公园里遇到了同样走失的我——真正的陆星落。
他把我当成了上天对他最后的怜悯,把我带回了家,当成自己的女儿,抚养了十年。
而陆景明和秦岚,则抱着那具被错认的尸体,痛苦了十年。
直到一年前。
秦岚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周信,和我。
她以为,我是周信“拐走”的女儿。
她没有选择报警,没有选择去做DNA鉴定。
而是用最卑劣的手段,制造了另一场“火灾”。
她想用一场惨烈的新闻,来掩盖她当年弄丢女儿的失职,来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一个多么伟大、多么坚韧的母亲。
她把我和周信,从那个虽然贫穷但却温暖的家里,生生撕开。
她给了周信一笔钱,威胁他不准说出真相,否则就让他背上“人贩子”的罪名,死在监狱里。
她把我带回陆家,让我扮演那个被她“拯救”归来的女儿。
她以为她策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戏。
她不知道,她亲手“拯救”回来的,正是她当年弄丢的,亲生女儿。
而她用尽手段想要推开的,那个被她视为垃圾和臭虫的男人,却是我这十年来,唯一的依靠和光。
“不......不......”
秦岚瘫倒在地,不停地摇头,状若疯魔。
“这不是真的,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精心构建了十年的悲情母亲形象,在这一刻,碎得体无完肤。
她不是英雄,她是一个小丑。
陆景明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看着我,又看看周信,再看看地上崩溃的秦岚。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转向秦岚,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憎恨。
“秦岚,你这个毒妇!”
他冲过去,一把拽起她,狠狠地一耳光甩在她的脸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都了些什么!”
他咆哮着,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他这十年,活在失去女儿的痛苦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同床共枕的妻子。
她不仅欺骗了他,还差点让他和亲生女儿,永不相认。
更让他差点,亲手毁了女儿的救命恩人。
秦岚被打得嘴角流血,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她只是痴痴地笑着,哭着,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错,我没错......”
陆景明松开她,任由她瘫软在地。
他走到周信面前,这个他几分钟前还想送进监狱的男人。
他看着他手背上那块狰狞的烫伤疤痕。
那是秦岚制造的那场“火灾”里,周信为了把我从窗户里推出去,被烧红的钢筋烫伤的。
陆景明再也控制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周信的面前。
“对不起。”
这个掌控着南城经济命脉的男人,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卖红薯小贩,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缺席的十年里,替我爱着她,保护她。
9.
陆家的天,塌了。
秦岚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她彻底疯了,每天抱着一个枕头,叫着“落落”,时而哭时而笑。
陆景明和她离了婚,把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收了回来。
那个曾经在南城上流社会呼风唤雨的陆太太,从此成了一个笑话。
陆景明想把周信接进陆家老宅。
他想给他最好的生活,用金钱来弥补自己这十年来的亏欠。
周信拒绝了。
他只是说:“我就是一个卖红薯的,过不惯那种子。”
他什么都不要,不要钱,不要房子,不要名分。
他只要我。
陆景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在离陆家老宅不远的地方,给周信买下了一座带着小院子的房子。
他说:“我不会再把你们分开。”
他又问我:“落落,你想跟谁?”
我看着他,又看看周信。
一个是给了我生命的亲生父亲。
一个是养育了我十年的再生父亲。
我伸出手,一手拉住一个。
“我都要。”
陆景明的眼睛红了。
周信也咧开嘴,露出了憨厚的笑。
我的户口,迁回了陆家。
我的名字,还是陆星落。
陆景明给我办了休学。
他说,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他开始学着做一个父亲。
一个真正的,而不是只知道用钱来敷衍的父亲。
他会亲自下厨,给我做我爱吃的菜,虽然味道一言难尽。
他会陪我看动画片,虽然他总是在旁边打瞌睡。
他会给我讲睡前故事,虽然他讲的故事比安眠药还管用。
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图弥补那缺失的十年。
而我每天都会去周信的小院。
院子里,周信搭了一个新的烤炉。
不是为了做生意,只是为了给我烤红薯。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熟练地添柴,翻动着烤炉里的红薯。
温暖的火光,映着他带笑的脸。
香甜的气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他会把烤得最好、最流油的那个剥好皮,吹凉了,再递给我。
“落落,快吃,小心烫。”
我接过红薯,咬下一大口。
真甜。
比我吃过的任何一种蛋糕,都要甜。
周末的时候,陆景明会开着车,带上我和周信,一起去郊外。
我们会去爬山,去钓鱼,去放风筝。
陆景明会给我买最漂亮的风筝。
周信会教我怎么把风筝放得又高又远。
风筝在天上飞着,我们三个人在地上笑着,跑着。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暖又明亮。
我知道,我心里的那片废墟,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新的绿芽。
10.
一年后,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还是圣德私立小学。
这一次,是陆景明和周信一起送我去的。
一个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一个工装朴素,笑容憨厚。
两个风格迥异的男人,并排站在一起,却异常和谐。
他们成了学校门口,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同学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怜悯和好奇。
而是变成了羡慕和敬畏。
他们羡慕我有一个南城首富的爸爸。
也敬畏我有一个,敢当着首富的面,说“他是我爸爸”的,卖红薯的爸爸。
下课后,那个曾经撞掉我书本的小胖子,扭扭捏捏地走到我面前。
他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陆星落,对不起,我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我看了看他,接过了巧克力。
“没关系。”
我对他说。
他像是得到了赦免,长舒一口气,开心地跑开了。
我剥开糖纸,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很甜。
但我还是更喜欢爸爸烤的红薯。
放学的时候,我走出校门。
陆景明的车,和周信的红薯摊,都在老地方等着我。
我先跑到周信的摊位前。
“爸,我回来了。”
“哎,回来了,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周信笑着,递给我一个刚出炉的,滚烫的红薯。
我抱着红薯,又跑到陆景明的车前。
“爸爸,我回来了。”
“嗯,上车吧,我们回家。”
陆景明揉了揉我的头,眼神里满是宠溺。
我坐在车上,吃着周信烤的红薯,听着陆景明给我讲公司里的趣事。
车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我知道,我的人生,终于从那个漫长的冬天,走进了春天。
我曾以为,我是被世界抛弃的孤星。
现在我才知道。
我不是。
我只是,有两片天空。
一片,给了我生命的光。
一片,给了我燃烧的暖。
而我,是他们共同守护的,唯一的星落。
11.
我的生又到了。
这一次,陆景明没有再搞什么盛大的派对。
他只是在家里,亲手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周信也来了,他提着一个蛋糕,那是他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城里最有名的那家店的蛋糕。
我们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小的餐桌。
没有宾客,没有喧嚣。
只有跳动的烛光,和温暖的笑语。
他们给我唱生快乐歌。
陆景明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太平洋。
周信嗓门洪亮,吼得像在唱山歌。
我被他们逗得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吹蜡烛的时候,陆景明问我:“落落,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希望,我的两个爸爸,都能健康、平安,永远陪在我身边。
睁开眼,我看到了他们俩关切的脸。
“许了什么愿?”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我神秘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们一起切了蛋糕。
油沾到了我的鼻子上。
陆景明伸手,温柔地帮我擦掉。
周信也笑着,用粗糙的手指,刮掉我嘴角的蛋糕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陆景明像往常一样,给我讲睡前故事。
讲完故事,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落落,爸爸对不起你。”
他又开始道歉了。
这一年来,他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
“爸爸错过了你的十年,以后,爸爸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我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抱住了他。
“爸爸,你没有对不起我。”
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你只是,走错了路,但你现在,找到回家的路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头发上。
他抱紧我,泣不成声。
第二天,陆景明做了一个决定。
他成立了一个“星落儿童守护基金会”。
基金会的宗旨,是帮助那些走失、被拐、以及在灾难中失去亲人的孩子们。
他把陆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都划入了基金会的名下。
在基金会成立的发布会上,他牵着我的手,站在了无数的闪光灯前。
他把我和周信的故事,告诉了全世界。
他说:“我的女儿,曾经是不幸的。但她也是幸运的,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平凡而伟大的英雄。”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女儿一样,需要帮助的孩子。我希望,用我们的力量,能为他们点亮一盏回家的灯,为他们撑起一片温暖的天。”
发布会的最后,他把周信请上了台。
两个男人,两个父亲,站在我的左右。
他们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着他们,笑了。
我,陆星落,将带着两个爸爸的爱,勇敢地走向那片属于我的,洒满阳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