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给你寄电热毯?你净会给我找事。”
电话里,妈妈抱怨的语气很不耐烦。
“又冷不死,非要麻烦人。”
我咳嗽两声:“天气预报说明晚温度要降至零下。”
“妈,我流感还没好,不能再受冻了。”
我抱着热水袋,缩在床里冷得直发抖。
“你不寄的话,我只能去买新的。”
我妈的声音立刻拔高:“买新的?!”
“你姐的嫁妆还没存够,你弟的车子贷款也还没还完,你倒是有钱。”
抱怨半天,她答应把家里旧的那床电热毯寄给我。
可一个小时后,她又反悔了。
“快递费要12块呢,都可以买半斤五花肉了。”
听到这话,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1
“这些快递公司怕不是来抢钱的,省内都要这么贵。”
我妈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
“你非急着要吗?”
“你要为家里考虑一下,你姐今年要结婚,男方条件好,我们不能给她拖后腿,得给她攒嫁妆。”
“你弟又刚出社会,花钱的地方多,你能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找事吗?”
我喝下一口温水,打了个寒颤,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你给我寄吧。”
“晚上真的挺冷的,开空调的话......”
“开空调?”她冷声打断。
“哎哟,你倒是在市里享福了。”
“怎么你姐和你弟不说冷,就你事多。”
没等我说话,她接着抱怨。
“12块钱能买好多东西了。”
“你不想着爸妈口袋里的钱会死吗?”
是不会死。
可我为了省钱帮衬家里,空调舍不得开,生病舍不得去医院。
流感病了快两周,他们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关切的话就说了一句:“多喝点热水。”
我只是想要一床电热毯,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而已。
舍不得花钱买新的,我就想起了家里自小用的那床。
再不用的话,说不准会像我其他东西一样,被我妈当成占地方的废品扔出家门。
没听到回应,我妈的声音越发尖利。
“马上就过年了,你不能那个时候自己回来拿吗?”
“非要折腾我,真是白养你了,一点不贴心。”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我妈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要我给她转快递费而已。
若是以前,可能我也就转了。
许是生病放大了心底的委屈,头一次,我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维持冷静。
“妈,你看着办吧,你愿意寄就寄,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挂断电话,我妈立马发来短信。
【真当自己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了,以前的人没电热毯,也没见谁冷死。】
【甩脸色给谁看?惯得你!】
我按灭手机,穿衣出门去社区医院。
量完体温,护士举着38.5度的体温计问我:“今天还是只开药?”
我拢了拢外套:“输液吧。”
其实我已经来过两次,只是都舍不得花那个钱。
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看着挺多,但付完房租水电和吃饭通勤,还剩不到7000。
每个月家用交3000,剩下的,时不时还要帮家里换坏掉的电器、买爸妈需要的生活用品。
更别提,弟弟还没毕业时,我隔三岔五得补贴他生活费。
工作5年,我几乎就没存下来什么钱。
今年冬天格外的冷,我好几次在半夜被冻醒。
裹着外套蜷缩着身体去烧热水灌热水袋时,我偶尔也会想。
我怎么就把子过成这样了?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我牙齿都在发抖。
拿出手机打发时间,我刷到了弟弟发的朋友圈。
是还完车贷的截图。
附言:【感谢老爸老妈的赞助,下个月终于不用省吃俭用啦!】
30万的新车,弟弟工资3000多,不到半年就还完了。
喉间漫起一股苦意,我竭力咽下。
家庭群亮起,是姐姐发的消息。
她艾特了弟弟:【浩然,看爸妈做的这一桌好菜,赶紧回家吃饭,就等你了。】
我点开一看。
十几个菜,摆了满桌。
清蒸的大闸蟹、花胶鸡汤、牛腩煲......
姐姐离家近,一周回一次家,每次爸妈都做一桌好菜招待。
原来,他们不是不知道怎么样算爱孩子。
唯独我想要的电热毯,快递费12块。
妈妈嫌贵。
2
输完液回家,烧还没退。
我浑身又酸又痛,止不住地咳嗽。
等烧水壶烧开的时间,我回卧室给自己加了件保暖内衣。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我急匆匆返回。
接通后,是我爸的质问。
“何欣然,你怎么回事?”
“你妈妈因为你,晚饭都没吃多少,你到底怎么惹她了?”
我清了清嗓子:“我没惹她。”
“再说我姐发的照片里,我妈可看不出不高兴。”
“你还顶嘴?!”我爸抬高了音量。
“你一句话,你妈抱着电热毯跑了一趟快递驿站,怎么,我们欠你的?”
“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发脾气!”
不知道是不是用得太久,电热水壶有些接触不良,水一直烧不开。
盯着闪烁的红灯,莫名地,我觉得好累。
我直截了当道:“那你们要我怎么样?”
我爸冷哼一声:“你态度这么差?”
“我可提醒你了,下个月你妈妈生,你不许再像去年一样糊弄。”
我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去年,我拿出存了好久的钱,给妈妈买了个按摩椅。
被他们说“不实用”。
姐姐带妈妈去拍了组写真,弟弟送了一束花。
妈妈发了朋友圈,夸他们俩贴心。
明明,他们俩送的加起来连一个按摩椅零头都不到。
可只有我,连一句好都没得到。
我爸接着提要求。
“家里的热水器用了好几年了,你姐今晚回家洗澡的时候说水不够热,该换了。”
“你弟下周出差来市里,顺道来看你,他刚毕业手头紧,过路费油费什么的你帮着他点。”
烧水壶的电源灯“啪”的一声熄了。
水还是冷冰冰的。
气温只有3度,冷风顺着袖口往里灌。
我咬紧牙关,冷得直发抖。
开口时,我声音都在颤:“那我呢?”
“你什么你?!”
我爸带上几分火气:“我好好跟你说,你怎么跟听不懂一样?”
我闭了闭眼,试图把眼泪咽下。
一字一句道:“谁觉得热水器不好用,谁就花钱买。”
“工资低就省着花,养不起车就把车卖了。”
我爸怒道:“你说什么,你......”
“我的钱要用来买电热毯,要看病,要开空调!”
情绪上涌,我大吼出声。
“我也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凭什么这么偏心?!”
话说出口,眼泪也跟着砸下。
藏了这么多年的心里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3
不等我爸回答,我直接关机。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偏心。
从小到大,姐姐的衣服是新的,我的永远是她穿剩下的。
姐姐过生有蛋糕,我就只配跟她一起过。
弟弟要最新款的球鞋,妈妈给了。
他要学钢琴,家里买了。
而我只是想要一盒画笔,妈妈说那是浪费钱,不如多帮家里点活。
高中住校,每周的生活费我永远比姐姐和弟弟少30块。
爸爸说,姐姐是长女要给我们做榜样,她花钱的地方多。
又说弟弟是男孩子,天生比我吃得多。
上大学时,姐姐要出国交换,20万的费用,爸妈眼都不眨一下。
轮到我,他们一直叫苦。
“每个月500够花了吧?家里就这条件,你自己省着点。”
大学的所有假期,我都在茶店打工挣生活费。
毕业那年我才知道,在上高中的弟弟每个月都有1500块的零花。
不是没有过委屈。
但每次那点委屈冒头,就会被更大的声音压下去。
“家里条件不好,你要体谅。”
“我们养大你不容易,你要感恩。”
回想起来,我好像一直穿着一件湿透了的棉袄。
时至今,我才发现冷得厉害。
重新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和消息争先恐后跳出来。
家庭群里冒出99条未读,最新一条是我妈发的语音。
我点开外放,是她一贯的尖利。
“何欣然,你爸被你气得血压都高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回来道歉!”
下面是弟弟的附和:“二姐,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姐姐也说:“欣然,这次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咳嗽又涌上来,我弓着背,咳得眼泪再次流了满脸。
屏蔽掉所有消息,我打开银行账户,查看余额。
还剩两万零五百。
其中有一万出头是去年年终奖,我本来打算存到年底给爸妈买保险用。
剩下的是这个月没花完的工资,还没来得及转给家里。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动作,取消了每月3000的自动转账。
作完成的那一刻,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像是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过来。
紧接着,我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床新的电热毯。
没怎么挑,我狠心选了最贵的。
单人款式,不过159块。
转身,我又打开了屋里的空调。
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我躺在床上,舒服得舒出一口长气。
身下的电热毯散发着温热的暖意,房间里的温度在空调暖风下上升到20度。
头一次,我在这间出租屋里睡了个好觉。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冬天也不是那么难熬。
只要我不再期盼要不到的亲情,足够爱自己。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没回复家人的消息。
他们的电话,我也都选择屏蔽。
流感慢慢好了起来,我得以全身心投入工作。
直到周六这早,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敲响。
4
我透过猫眼看去,爸妈、姐姐和弟弟,全家都挤在狭窄的楼道里。
弟弟何浩然正不耐烦地踹门:“何欣然,开门!我们知道你在!”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冷风灌进来,我妈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扇过来,被我侧身躲开。
“你还敢躲?!”
她尖声叫骂:“翅膀硬了是不是?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造反啊!”
我爸黑着脸走进屋,环顾我不到40平米的出租屋。
他目光落在床头的电热毯开关上,又看了眼墙上打开的空调。
“哈。”他冷笑,“有钱开空调,有钱买新电热毯,没钱给家里换热水器?”
姐姐何舒然也跟进屋,捂着鼻子:“你这屋子怎么这么小,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嫌小可以出去。”我平静地说,顺手关上门。
这句话像点燃了桶。
“你什么态度?”
何舒然把手里拎的电热毯砸在我身上。
“我们大老远帮你把电热毯带来,你满意了吧?”
“爸妈养你这么大,一床电热毯而已,你有必要这么计较?!”
我垂眼,看着掉落在地的电热毯。
用了太多年,电线接口处用黑色绝缘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这也是姐姐用剩下的。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冬天就是那么冷,就是冻得睡不好的。
直到我偶然摸到姐姐的床铺,又去看了弟弟的,才知道,原来只有我是这样。
我平静地把电热毯捡起来,扔到垃圾桶旁。
“何欣然!你什么?”
我妈冲过来就要扯我:“你这么大方,先把你弟的油费过路费给了,这钱你得出了!”
何浩然立刻接话:“对,还有我这趟的误工费,我本来今天要加班的。”
我甩开我妈的手,站住不动,冷眼看着他们。
妈妈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父亲理所当然的审视,姐姐毫不掩饰的嫌弃,还有弟弟贪婪算计的眼神。
脱去“家人”这层滤镜,原来他们是这样一副模样。
“说完了吗?”我开口,声音很平静,“说完可以走了,我在收拾行李,没空招待。”
何舒然皱眉:“你要去哪?”
我没回答,转身走进卧室,继续把衣服叠进行李箱。
他们全都跟了进来。
我妈看到摊开的行李箱和已经收拾大半的衣物,愣了一下,随即更怒。
“你想跑?发完脾气还想一走了之?我告诉你,没门!”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去,合上行李箱。
“让让,我急着赶高铁。”
“你去哪?”
我爸挡在门口:“你跟家里人说话也这么冷冰冰,你良心呢?”
我差点笑出声来。
良心?
早就被他们一点点吃抹净了。
我提起行李箱:“你们不让开的话,我报警了。”
“报警?”我妈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小孩,冷嗤出声。
“有种你就走,出了这道门,看这个家还认不认你。”
我没说话,推开挡在门口的我爸,径直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身后的我弟气急败坏道:
“妈,你怎么真让二姐走了?她都还没答应我......”
“怕什么。”我姐打断他。
“她什么样你不知道?从小闹了那么多次,哪次不是乖乖回来?”
我爸也说:“这是她的家,她敢不认?”
我妈冷笑:“出个差而已,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治她。”
我笑笑,关上了门。
没有回头,我径直走向电梯。
拿出手机,我给领导发去短信。
【领导,我已经出发了,下周一就到分公司报到。】
我要去的城市,离家有近3000公里。
他们要的钱,我不给了。
要不到的爱,我彻底不要了。
2
5
何舒然在出租屋里踱步。
“爸、妈,我们先回去吧,这里太小了,待着难受。”
爸爸何建国冷哼一声:“把二丫头新买那床电热毯带上。”
“这么好的东西,家里都舍不得买,她倒是享受上了。”
“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她现在心这么野,还不知道背着我们怎么大手大脚呢。”
妈妈李秀梅在卧室里翻找。
衣柜空空荡荡,床头柜里只有几盒没吃完的感冒药。
她翻了半天,除了那床新电热毯,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
她气呼呼地把电热毯卷起来:“死丫头,真是长本事了,学会藏东西了。”
何浩然在厨房喊:“妈,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她平时都吃什么?”
何舒然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楼下。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转身说:
“妈,算了,走吧。看她能硬气几天。”
正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李秀梅笑了:“看,我就说这个死丫头会回来的。”
“我们是一家人,她离不开我们。”
“她那个死心眼,以前为了回家过年,连三倍加班费都不要的。”
何建国走到沙发坐下。
“别开门,让她敲。”
“好好让她长长教训,不然还以为我们怕了她了。”
闻言,何浩然停下打算去开门的脚步。
“行,那就让她在外面受着。”
他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几度。
嘴里抱怨着:“二姐也真是,看我们来了也不把屋里弄暖和点。”
“市里本来就比老家冷,她这屋子还朝向不好,更是阴冷。”
他拉起外套拉链:“抠抠搜搜的,要冷死谁啊。”
门再次被敲响。
李秀梅挑眉,抬高了音量:“何欣然,别说我们没给你台阶下。”
“刚刚是你要走的,你有本事走,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你先把该转给你弟的油费过路费转了,再在家庭群里道个歉!”
她抱起双臂,眼底满是得意的笑意。
可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
门口传来钥匙入门锁,转动的声音。
何浩然几步冲过去,直接反锁。
“二姐,你聋了吗?妈刚跟你说的,你没听见?”
“家可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的地方,你要道歉,先表示下你的诚意!”
门突然被砸响。
传来的,却是两道陌生的声音。
“开门!”
“不是说退租吗?谁在里面?!”
何家人瞬间愣住,面面相觑。
何舒然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声音里全是疑惑。
“退租?”
“难不成何欣然要换住处,我们不知道?”
这次,何家人变了脸色。
门口,房东还在砸门。
“里面的人开门,不然我找开锁匠来,到时候让你赔偿!”
何浩然不情不愿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房东不解地环视一圈:“你们是哪里来的,小何呢?”
“她不是说退租了,让我来检查一下,你们怎么会在里面?”
李秀梅嘟囔着:“这小兔崽子敢耍我们,等她回来,我一定......”
“回来?”房东夫妻俩相视一眼,笑了。
“小何没告诉你们吗,她不回来了。”
6
房东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让何家人心慌的涟漪。
“不回来了?”
李秀梅尖声反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怀里那床新电热毯。
“她能去哪?她工作还在这!”
“她家都在这呢,她能跑去哪?”
房东不耐烦地挥挥手,开始检查屋内的设施。
“我们哪知道,反正她昨天就把这个月剩下的房租和水电结清了,钥匙也还了,说是要去外地发展。”
“你们跟她什么关系?赶紧收拾收拾走人,我们还得带新租客来看房呢。”
何建国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掏出手机,再次拨打二女儿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何浩然也急忙拿出手机,微信上红色的感叹号刺痛了他的眼。
新发的消息,无一例外全被拒收了。
他试着发了个红包过去,系统提示,对方无法接收。
“她......她把我拉黑了?”
何浩然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父母和姐姐。
何舒然也正咬着嘴唇,反复刷新着聊天界面,同样是一片死寂。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李秀梅口剧烈起伏,把电热毯狠狠摔在地上。
“走,回家!我看她能躲到哪儿去,能躲多久!”
“马上过年了,看她还硬不硬气!”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压低得吓人。
何浩然开车,何舒然坐在副驾,老两口挤在后座。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却没人有心思看。
“都怪你。”
何建国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憋住,把矛头转向了李秀梅。
“要不是你舍不得那12块的快递费,那死丫头怎么可能跟家里闹起来?”
“现在好了,把人气跑了吧!”
李秀梅正烦闷着,一听这话火冒三丈。
“怪我?你好意思说我?”
“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李秀梅声音拔得更高,尖锐刺耳。
“舒然要嫁得好,不得多备点嫁妆撑场面?浩然刚工作,没辆好车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她一点没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
“就她何欣然是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心比天高,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说两句就跑,白眼狼一个!”
“呸,真是白养她了!”
“妈!”
开车的何浩然忍不住嘴。
“你说二姐就说二姐,扯我嘛?不是你们说男人没车没面子,非要给我买的吗?
“再说了,二姐以前给钱不是给得挺痛快的,谁知道她这次发什么疯!”
“对了,你们谁把油费和过路费给我一下,来回一趟可不便宜。”
眼看弟弟眼神移过来,何舒然一阵心烦意乱。
她回怼道:“何浩然你差不多得了啊,你从上大学开始就变着法跟你二姐要这个要那个,你会没有点小金库?”
“就这点油费过路费你都好意思朝家里伸手,你一个有工作的成年人了,别那么小气!”
“大丫头,你怎么这么跟你弟弟说话?”
李秀梅瞪向大女儿:“既然何欣然不在,这笔钱就由你掏了。”
“你一个做姐姐的,弟弟的事......”
何舒然直接打断她:“休想!我都要嫁出去了,家里的事,我才不管!”
“安静!”
何浩然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路边急刹停下。
他回过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现在关键是找到二姐,她工资那么高,以后要是真不给家里钱了怎么办?”
“我的车贷虽然还完了,可保养保险油费哪样不要钱?还有,妈你不是看中一个金镯子,说等二姐年底发了奖金......”
他的话戛然而止。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冷风似乎穿透了车窗缝隙,吹得每个人心底都泛起寒意。
7
新城市的冬天,燥而清冽。
阳光透过办公室明亮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键盘上,暖洋洋的。
我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电脑屏幕上,是刚刚完成的报告。
来到这个北方城市的分公司已经一个月,从最初的陌生和忙碌,到如今的逐渐适应,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收拾东西回到新公寓,我坐倒在沙发上休息。
租的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
我没有再买电热毯,因为这里暖气充足,室内温暖如春,我再也没有在半夜被冻醒过。
今天是发工资的子。
我点开银行软件,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缓慢但稳定地增长,心里舒坦。
这时,手机振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
我挂断。
对方固执地打进来。
手机连着响了快10分钟,我指尖微顿,最后划开了接听。
我声音平静无波:“喂?”
“欣然。”
是姐姐何舒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和浓浓的疲惫。
“你、你在那边还好吗?”
“还行,有事?”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家里......家里闹翻天了。”
何舒然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语速加快,带着怨愤。
“都怪你!你一走,爸妈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唉声叹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你知道他们多过分吗?之前说好给我二十万的嫁妆,现在突然改口,说家里紧张,只能给十二万了!”
“十二万,哪个妯娌都比我多,这让我在婆家那边怎么抬头?”
“还不是因为何浩然!他那个女朋友,家里条件好,爸妈上赶着巴结。”
“何浩然闹着要买房,爸妈就把主意打到我嫁妆上了!他们眼里就只有儿子!”
我安静地听着,心底那片曾经被反复割伤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平静。
我甚至有些想笑。
看,当被偏爱的天平开始倾斜,曾经的得利者也会感到刺痛。
“所以呢?”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所以?”
何舒然被我平淡的反应噎了一下。
随即声音拔高,带上了惯有的指责:“何欣然,你什么态度?”
“家里变成这样,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你现在倒是跑得远远的,自在逍遥了,有没有想过我们?”
“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赶紧回来,跟他们认个错,把事情说开。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认错?”
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我错在哪里?错在不该想要一床电热毯?”
“还是错在,没有继续当那个予取予求的傻子。”
“你......”
何舒然被堵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冷血又自私,爸妈白养你了!”
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或许吧,但这样的我,至少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姐,你的嫁妆被削减,你感到不公平了,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过去的二十多年,我面对的那些不公平?”
“那怎么能一样!”
何舒然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委屈和不甘。
“我是你姐,浩然是弟弟,爸妈多顾着点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应该的?”
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姐,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的嫁妆,你的委屈,那是你和爸妈和何浩然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以后,别再为这种事打电话给我。”
“何欣然!你敢挂我电话试试!你......”
我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将这个新号码也拉入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
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我润了润有些发的喉咙。
湿棉袄脱掉后,果然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8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仿佛约好了一般,手机再次响起,又是来自老家的号码。
这一次,是何建国的声音。
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惯常的命令口吻。
“何欣然!”
“你姐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你怎么跟她说话的?”
“你姐气得心口疼,现在躺在床上呢,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跑远了我们就拿你没办法!马上给我回来!”
“家里现在一团糟,都是你闹的!”
我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不会回去。”
“你说什么?”
何建国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拒绝,愣了一瞬,随即暴怒。
“反了你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父母?”
“我们生你养你,就是让你这么气我们的?赶紧给我买最近的机票回来!”
“否则,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
我轻声反问,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断绝关系吗?”
“可以啊,我们现在就断亲。”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李秀梅隐约的,尖利的哭骂背景音。
我继续说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
“你们的生活,何浩然的人生,何舒然的嫁妆,都与我无关。”
“生养之恩,过去五年我汇回去的钱,加上那台被嫌弃的按摩椅,我想,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没有停下,我把堵在心里好久的话一口气说了个净。
“如果你们觉得不够,那我也无能为力。”
“就这样吧,保重身体。”
“何欣然,你等等!你听我说。”
何建国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惊慌。
我猜,他或许从未想过,那个从小沉默顺从,像背景板一样的二女儿,真的有斩断一切的一天。
我没有再听,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我打开手机免打扰模式,将来自老家的所有,隔绝在外。
阳光偏移了些许,落在我身上。
我舒出一口气。
想起一个月前在出租屋里病到爬不起来,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接下来的人生,我再也不会委屈自己了。
9
子像新城市的河流,平静而匀速地向前流淌。
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略带咸味的空气,比老家更凛冽,却也更爽。
以前的很多事,我渐渐忘在了脑后。
每天除了工作,我还给自己报了个成人舞蹈课。
慢慢地,除了单位的同事,我有了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闲暇时,我们相约着出去逛逛,偶尔也到周边城市郊游。
子平静中,有了许多的乐趣。
直到一个寻常的周四傍晚,我加班后回到公寓。
刚煮上一壶花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一条来自老家的微信消息,发信人是高中时还算谈得来的同桌,这些年偶尔会点赞朋友圈,但几乎没有私聊过。
我心头莫名一跳,点开。
【欣然,在吗?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下。】
【你们家出大事了。】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听,但闹得挺厉害的,街坊邻居都传遍了。】
【你方便接电话吗?】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语音消息,每条都长达几十秒。
我没有立刻点开,只是盯着那几行文字。
我能想象对方打出这些字时的欲言又止和八卦的好奇。
老家那个小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每条巷子。
我定了定神,回复:【不方便电话,你说吧。】
对方的回复立刻跳出来。
【是你姐,何舒然!听说因为嫁妆的事,跟你爸妈闹得不可开交。】
【好像是你爸妈原先答应给她的钱,临时变卦,要挪给你弟弟结婚用。你姐就炸了,在家吵得天翻地覆。】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听说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你姐不知道是气疯了还是怎么,居然点了把火!】
我呼吸凝滞了一瞬。
火?
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栋承载了我无数冰冷记忆的老房子里,腾起浓烟和烈焰。
消息还在不断涌入。
【火好像是从你弟弟那间房烧起来的,幸好发现得不算太晚,邻居报了警,消防车来了,没烧到别家,但你们自己家听说烧得挺厉害的,尤其是二楼,基本不能住了。】
【你姐未婚夫那边,本来婚期都定了,听说这事,当天就上门把婚退了,说这样偏激的家庭,这样的女人,不敢娶。】
【你姐更是闹疯了。】
我顿住,倒是没想到,何舒然会闹到这个程度。
【你弟弟何浩然,本来在的那个单位,好像也挺看重名声的,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领导找他谈话,后来工作就没了。】
【现在你们家在咱们这儿算是“出名”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最后听说,你爸妈没办法,把烧剩下的房子低价处理了,带着你姐和你弟,不知道搬去哪儿了。】
【走挺急的,也没跟什么人打招呼。】
长长的一大段文字,像一出荒诞的剧本,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被摊开在我眼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花茶在壶里微微沸腾的咕嘟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震惊,没有悲伤,也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说不出来的平静。
一把火,烧掉了那个偏心的家。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发给同桌。
【知道了,谢谢告诉我。】
退出聊天界面,我把手机按灭。
没有打任何一个关切的电话,也没有发任何一条询问的消息。
花茶煮好了,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透过陶瓷杯传到掌心。
这个冬天,真的很暖和。
曾经的冰冷,已经彻底远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