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告别少年时

第三次告别少年时

作者:小蝴蝶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6
第三次告别少年时的主人公是韩栩年苏晚,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网络作者小蝴蝶。第1章 1从墓地回到家,我翻出了韩栩年高中时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那些时光青涩又炽热,物是人非却也不过是一转眼的事。我流着泪在信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如果能重来,唐七桉不要再接受韩栩年的告白了。”下一秒...

第1章 1

从墓地回到家,我翻出了韩栩年高中时写给我的第一封情书。

那些时光青涩又炽热,物是人非却也不过是一转眼的事。

我流着泪在信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

“如果能重来,唐七桉不要再接受韩栩年的告白了。”

下一秒,一行字凭空出现:

“你哪位?凭什么不让唐七桉接受我?”

与上面的情话字迹相同。

我呼吸一滞。

信纸那端,是活着的,年轻的韩栩年。

1.

我盯着那行字,脑海里一片混沌。

过去和现在不停在脑海里交织,我头疼欲裂。

“快说,你是什么妖魔,为什么对我和唐七桉的事指手画脚?”

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

我吸了口气,稳住发抖的手,写下:

“我是未来神,能力是预知。”

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浮现两个字:“神经。”

片刻后,信纸上又出现一行字:

“那你说,后来......我跟唐七桉,在一起了?”

我擦满脸的泪水,提笔回复:

“是,也不是。”

“说人话!”

“你出轨了,然后遭死了。”

他气急败坏,字迹变得有些潦草。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你才出轨了!”

“我只喜欢唐七桉!不可能背叛她!”

“我就算是死,也得为了唐七桉死!”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你确实是为我死的。

只是原因,早已和爱无关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

“韩栩年,别再靠近唐七桉了,否则,你们都会变得不幸。”

“不信的话,明天,你就会因为她受伤。”

龙飞凤舞的字迹消停了一瞬,随后又如水般涌出。

“什么狗屁未来神!咒完我死又咒我受伤!”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休想拆散我和唐七桉!”

这下,沉默的人变成了我。

少年时滚烫的誓言,和后来男人冷漠的侧脸,慢慢重叠。

将我拽回那个湿的、怎么都晒不的十七岁雨季。

2.

高二转学到振远中学,我和韩栩年成了同桌。

刚坐下,他就凑过来,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清爽气味:

“新同桌,成绩怎么样?”

我脸一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不怎么样,倒数。”

他愣了下,随即笑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巧了,我比你强点,勉强能带你。”

我点点头,没吭声。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我名字正好压在他上面一位。

他挠挠头,耳有点红:“发挥失常......”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我把信纸铺平,看了眼历。

我没有骗他,明天,他真的会因为我受伤。

体育课上,我抱着水穿过篮球场。

一个失控的球突然朝我砸来,我吓得愣在原地。

韩栩年猛地从旁边冲过来,转身用背挡了一下。

球砸在他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皱了皱眉,活动了下手臂,回头问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跳还没平复。

他肩膀那块校服脏了,一下午都显得不太自然。

第二天晚上,信纸上出现一行字,字里行间满是颓废:

“你昨天说的成真了......如果我继续接近她,她会更不幸吗?”

我心里一揪,笔尖顿了顿:

“这只是开始。”

那边沉默了很久。

信纸上晕染出巨大的黑点。

“喂,未来神,你为什么要管这些?”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愧疚和恨意夜啃噬,连神明都看不下去,给了我这次机会吧。

我慢慢写。

“她过得很苦。我想拉她一把。”

“顺便拉你一把。”

鼻子忽然有点酸。

小时候爸妈总忙,我被反锁在家里,饿了就自己泡面。

他们离婚时,像甩掉一个麻烦,谁都不肯要我。

爸爸承诺负担所有费用,成功把我推给了妈妈。

很快,我跟着妈妈住进了继父家。

妈妈依旧冷淡,继父的巴掌和咒骂成了家常便饭。

韩栩年,是那段灰暗子里,唯一给我温暖的人。

动心,几乎是必然的事。

“未来神,我真的好喜欢唐七桉。”

“可我更不想伤害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像只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心爱之物的大狗狗。

“换座。”

写下这两个字后,那边再没了动静。

3.

三天后,信纸上浮现出回应。

他写的很用力,第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我换座位了。”

我看着这行字,头疼欲裂。

然后,记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扭曲、重组。。

高二那年春天,韩栩年突然搬去了后排。

自习课上,我假装做题,余光里是他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我死死地咬住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预起效了。

我真的在改变过去。

这样也好。

不用再和他纠缠,那件可怕的事,或许也能避免。

“很好。”

我强迫自己写下评语。

“保持距离,对你们都是最好的选择。”

韩栩年突然激动起来,字迹潦草不堪。

“好个屁!她今天没吃午饭!”

“一个人坐在场看台最上面,抱着膝盖。她每次难过了就那样!”

我的心狠狠一颤。

这确实是我的习惯,难过的时候就找个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

“韩栩年,现在的心痛,是短暂的。”

“但如果你们继续靠近,将来她会承受比这痛一万倍的滋味。”

“你会死,她会带着你的死过一辈子。你现在每远离她一步,都是在救她。”

这一次,信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新的字迹才慢慢浮现。

很慢,很工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知道了。”

“我会离她远点。”

“只要她将来能好好的。”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

如果一定要在遗忘和失去之间选择,我选前者。

至少,他还活着。

而我,也不会再经历那些锥心刺骨的痛与悔。

接下来几周,信纸上的对话变得琐碎而平淡。

“唐七桉”这三个字,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靠窗位置确实适合睡觉,就是阳光有点刺眼。”

“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味道还行。”

脑海中的记忆画面也随之更迭。

他的子似乎依旧热闹,打球,和后排男生打闹,偶尔趴在桌上补觉。

只是信纸上,还是会不经意地漏出一点关于我的痕迹。

“今天看见她下楼时差点绊倒。她最近好像总是心不在焉。”

“她手臂上好像有淤青。是上次体育课撞到的吗?还是......”

我看着那句没写完的话,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韩栩年见过我最不堪的样子。

一个暴雨的傍晚,他来给我送落下的笔记本。

正撞见继父在客厅摔东西,指着鼻子骂我“赔钱货”。

韩栩年什么也没说,走进来,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子。

雨很大,他撑的伞几乎全倾到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湿透。

送我回来时,他在楼道口停住,声音很轻:

“唐七桉,快点长大,考得远远的。”

他没说“我带你走”,也没说“等我”。

十七岁的韩栩年,心思细得像针,温柔得让人想哭。

4.

一周后,信纸上出现了一个让我呼吸一滞的名字。

“班里转来个新女生,叫苏晚。”

“挺大胆的,自己抱着书包就坐我旁边了。”

苏晚。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勾起了我最黑暗的回忆。

酒店房间凌乱的床单,韩栩年前后背上刺目的抓痕。

还有苏晚裹着被子,朝我投来的、胜利者般的微笑。

我猛地将信纸反扣在桌上,口剧烈起伏。

高考结束那天,漫天飞舞的试卷碎片飞舞。

韩栩年红着脸,把一封情书塞进我手里。

“唐七桉,我......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周围是沸反盈天的欢呼。

那么热烈,那么盛大。

我点了头,跟他报了同一所大学。

一切都顺理成章,毕业,工作,结婚,备孕。

然后,他出轨了。

我后来曾无数次回想,韩栩年的出轨更像是一种逃离。

婚后,生活的压力骤然增大。

我的家庭像个无底洞,不断消耗着我的精力和情绪。

也无形中成了压在他肩上的重担。

他拼了命地想给我一个好的未来。

却常常在我继父无休止的索取中感到无力。

而苏晚,恰好在那个时候再次出现。

她家境优渥,性格明媚。

像一束光,照进他因现实而倍感压抑的世界。

信纸上,他絮絮叨叨的跟我分享着与苏晚的常。

“苏晚这人有点意思。今天篮球赛,她居然敢跟裁判吵,说对方犯规没吹。”

“她给我带了瓶水,说看我一直没下去买。”

每一条关于苏晚的记录,都一点点覆盖我脑海中关于韩栩年原本鲜活的画面。

我记得的,是他偷偷塞进我书包的草莓牛,是我发烧时他翻墙出去买的退烧药。

但现在,这些画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片段。

苏晚在球场边大声喊韩栩年加油,

苏晚把水递给他时他接过的手。

我呼吸急促起来,抓起笔,在纸上重重写道:

“离苏晚远点。”

这一次,韩栩年回得很快:“为什么?”

“她不是好人。”

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你怎么知道?”

他的反问令我哑口无言。

我能说什么?

说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就是这个苏晚勾引他,我,几乎疯我?

可现在的韩栩年不认识七年后的苏晚。

他只认识现在这个明媚张扬、敢为他跟裁判吵架的少女。

信纸那头的韩栩年,似乎在等我的解释。

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最后,他只留下两行字:

“未来神,苏晚约我周末去图书馆。我答应了。”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

“毕竟,唐七桉现在大概也不需要我陪她去图书馆了。”

记忆的崩塌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那些关于韩栩年的瞬间,像风化的沙堡,迅速瓦解消散。

5.

距离那场大火,还有不到一周。

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我值晚走,独自穿过学校后门那条昏暗的巷子。

然后,是突如其来的热浪和巨响。

韩栩年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把我扑倒在地。

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最后躺在我怀里,背后血肉模糊,却还努力对我扯出笑:

“别哭......唐七桉......你没事......就好......”

那之后,他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也间接导致了最终的悲剧。

而我要做的,就是阻止这一切重演。

“韩栩年,仔细听好。”

“6月21,晚上七点十分,唐七桉会因为值,独自经过后巷。”

“但那天,巷子尽头的废旧仓库会发生火灾。如果你在,会受伤。”

我写下这些话时,笔迹异常平稳。

信纸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浮现出一个字:

“她?”

我继续写,每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她不会有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七点整拨打119,说废旧仓库有浓烟和煤气味,疑似起火。”

“然后,你立刻离开,回自己家。不要去找她,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七点十分左右,她刚好经过巷口,会看到消防车,会绕道离开。”

“火情会被控制,没有人会受伤。记住了吗?”

这是我反复推演过的最优解。

既能让那时的我不再对韩栩年情深种,又能避免韩栩年后来的死亡。

两全其美,完美无缺。

“就这么简单?”韩栩年问。

“就这么简单。报警,然后离开。不要好奇,不要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信纸上空白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才慢慢浮现出一个字: “好。”

我以为事情终于走上了正轨。

接下来的一周,信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常,也越来越平静。

偶尔,信纸上会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未来神,如果我真的完全按你说的做了,我和她,是不是再也没有交集了?”

每一次,我都给出同样的答案:

“是。但你们都会活着,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好好活着。”

他没有再追问。

6月21,如期而至。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下午,信纸上最后一次浮现出韩栩年的字迹。

很工整,像一句郑重其事的承诺:

“我记住了。七点,报警,然后回家。我不会去巷子。”

“好。”

一切都会改变。

韩栩年不会受伤,不会留下后遗症。

不会在后来另一场大火中,因为救我,因为旧伤,没能逃出来。

七点零五分,我的头突然开始剧烈疼痛。

一些陌生的画面碎片,硬生生挤进我的脑海。

不是记忆中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是新的画面。

昏暗的巷子,有几个摇晃的黑影.

一个瘦小身影被捂住嘴往里拖。

是十七岁的我。

其中一个黑影拿着刀抵在我的腰间。

突然转变的记忆令我我失声尖叫。

“不!”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火灾,17岁我的会遇到更危险的事?

难道无论我怎么修正过程,那个夜晚都注定是我的劫数?

我连滚爬爬地扑回桌前,颤抖着抓起笔。

“韩栩年!你报警了吗?你离开了吗?回答我!”

信纸上一片空白,只有我凌乱的字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头痛欲裂,新的画面还在不断涌入。

十七岁的我拼命挣扎,校服被撕裂,嘴里是压抑的呜咽。

不该是这样!警察应该到了!消防车应该到了!

七点二十五分。

信纸上,终于浮现出字迹。

但那字迹凌乱歪斜,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遗言。

“报警了。”

“没、没走。”

“看见他们有刀。”

“对不起,做不到、看着她......”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褐色的污渍完全覆盖。

但我知道,那是韩栩年的血。

我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算好了时间,算好了地点。

我避开了火灾,我让他报警了,我让他走了。

可为什么......一切更糟糕了?

紧接着,又一段新的记忆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

第2章 2

6.

不是通过信纸。

而是直接在我脑海里上演。

画面清晰得可怕。

十七岁的我小心翼翼地走进昏暗的后巷。

我今天特意选了这条路,因为听说前面在修路,这条路更近。

但很快,我后悔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

有人从后面猛地捂住我的嘴。

我被拖向巷子深处,挣扎被轻易制住,校服外套被扯开,尖锐的刀尖抵上我的腰侧。

恐惧将我淹没,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绝望地瞪大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

巷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

接下来的画面混乱,充满惨叫。

韩栩年把我死死护在身后。

他的身上很快多了好几道口子。

混乱中,那把刀猛地刺向他的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韩栩年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

又抬起头,看向吓得呆住的我。

他对她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又异常温柔的笑。

然后,他踉跄着向后倒去。

警笛声由远及近,混混们骂骂咧咧地四散逃窜。

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伤口。

可血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韩栩年!韩栩年你别睡!”

韩栩年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

“唐七桉......还好救到你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

“信纸那头......是未来的你......”

“你的字迹......我认得......”

“别难过......好好活......”

“十七岁的韩栩年......从没......喜欢过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气音。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韩栩年!!!”

凄厉的哭喊声和我脑海中无声的尖叫,重叠在一起。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

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医生疲惫地摇头,黑白遗照上少年安静的笑容。

然后,我在高考前转学了。

去了另一个城市,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学了一个普通的专业。

毕业后找到一份平凡的工作,朝九晚五。

偶尔和同事聚餐,被家里安排相亲,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的记忆里,韩栩年是谁?

哦,是高中时一个同班的男同学。

阳光帅气,篮球打得不错。

高三那年,见义勇为,为了救被混混扰的我,受伤太重,没抢救过来。

挺可惜的。

我会愧疚,会感激,会惋惜。

但也仅此而已了。

我没有在无数个深夜从他被大火吞噬的噩梦中惊醒。

没有了。

那些曾让我痛不欲生、也让我苟延残喘的爱与悔。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7.

我不知在地上瘫坐了多久。

信纸飘到我手边,上面是韩栩年最后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如果......你真的是未来的唐七桉......”

“对不起......还是没听你的话......”

“但......”

“......很高兴,这次真的救到你了。”

“别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下去。”

“还有......”

“十七岁的韩栩年,从第一天见到你,到最后一天......都只喜欢你。”

“这句话......替我告诉......现在的你......”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视线很清晰,没有模糊。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燥的,一滴泪都没有。

曾经每次想起韩栩年都会细细密密疼起来的口,现在空空荡荡,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痛,不涩,不闷,只是空。

原来,当过去的羁绊被连斩断,

未来的情感,也会像无的浮萍,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时间的河流里。

时间平稳地向前流淌。

记忆里,我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

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师范大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

很安全,很普通,很适合一个家境普通、性格安静的女孩。

大学四年,我按时上课,按时完成作业,和室友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关系。

没人知道我曾经历过什么。

事实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人生轨迹清晰而平坦。

高二转学到振远中学,性格内向,成绩中游。

高三那年,同班的韩栩年同学为救我而死。

我愧疚过,感激过,在高考前为他折过一千只纸鹤,放在他的墓前。

然后我转学,高考,上大学。

仅此而已。

大学毕业那年,我22岁。

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难得温和:

“七桉,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要不要回家来?”

“你叔叔说,可以托关系在本地中学给你找个教职。”

我握着电话,看向出租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用了,妈。”我说,“我在南方找了个学校,已经签合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们?”

我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原谅什么?

在我的记忆里,继父只是脾气暴躁了些,母亲只是冷漠了些。

比起许多更糟的原生家庭,这不算什么。

“没有的事。”我说,“只是觉得南方气候好,想去看看。”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收拾行李。

行李箱最底层,有一个铁皮盒子。

我打开它。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

一枚校徽,几张泛黄的试卷,还有一张高中毕业照。

我的目光扫过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韩栩年站在那里,穿着蓝白校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我的心没有任何波动。

火车上,我旁边坐着一个年轻母亲,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男孩很活泼,趴在车窗上看风景,不停地问问题。

“妈妈,那些山为什么在往后跑?”

“因为火车在往前跑呀。”

“妈妈,天上的云为什么跟着我们?”

“因为风在吹呀。”

年轻母亲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幼稚的问题。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我迅速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为什么?

我不知道。

8.

抵达南方小城时,正值雨季。

我拖着行李箱,按地址找到学校安排的教师公寓。

一间三十平米的小房间,陈设简单,但净。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立刻打开。

走到窗前,推开窗。

湿润的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学校的场上有学生在打球,欢呼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很陌生。

一切都很平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种感觉。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说:

“唐七桉,要好好活。”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

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语文老师的工作很简单,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参加教研活动。

同事们都很友好,学生大多听话。

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每周二和周四晚上,我会去学校附近的健身房上一节瑜伽课。

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总是温和地提醒:“注意呼吸,不要勉强。”

我学得很认真,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

瑜伽课结束后,我会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瓶水,然后慢慢走回公寓。

路上会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有流水,晚上亮着暖黄色的灯。

我常常在桥上站一会儿,看水里的灯光晃荡。

什么也不想。

周末,有时会和其他单身女老师一起逛街、吃饭。

她们聊八卦,聊护肤品,聊相亲对象。

我只是听着,偶尔笑笑。

“七桉,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找男朋友?”有同事问过。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没遇到合适的。”

这是实话。

相亲过几次,对方都是不错的男人。

有稳定的工作,得体的谈吐,明确的未来规划。

但每次见面后,我都提不起兴趣再联系。

不是他们不好。

只是......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呢?

我不知道。

25岁那年春天,母亲突然病重。

我请了假,坐高铁回北方。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时,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很陌生的感觉。

病房里,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继父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看到我,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来了。”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

母亲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才轻声说:“七桉。”

“嗯。”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每次我都说不恨。

但这一次,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想再说谎。

“妈,”我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爱你。”

她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没有谁对不起谁。我们都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在医院陪了一周。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

出院前一天,她突然说:

“七桉,你房间里的东西,我都没动过。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沉默了很久,点头:“好。”

9.

那个家,我已经五年没回去了。

房间还保持着高中时的样子。

我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是一些旧物,还有一本相册。

我翻开它。

大部分是小学和初中时的照片,胖乎乎的女孩,对着镜头傻笑。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双人照。

我和韩栩年。

背景是学校的篮球场,我穿着校服,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低头看着地面。

韩栩年站在我旁边,微微侧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照片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2015年4月12,同桌的第三个月。她今天又考得比我好。”

字迹飞扬,是韩栩年的笔迹。

我的手指抚过那些字。

心脏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很轻,但很清晰。

我迅速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离开房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

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像某个午后,我趴在桌上睡觉,有人轻轻把校服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摇摇头,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画面甩掉。

关上门。

回到南方小城后,生活继续。

但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

一条昏暗的巷子,我在奔跑,身后有脚步声。

我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然后,有人从旁边冲出来,拉住我的手。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别怕。”

每次醒来,我都一身的汗。

心跳得厉害。

我尝试过记录这些梦,但每次提起笔,大脑就一片空白。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想起来。

某一天,一个画面闪进脑海。

课间,我趴在桌上睡觉。

有人轻轻把什么东西放在我手边。

我醒来,看到一只木雕小兔子。

旁边有张纸条:“刻坏了,送你了。”

字迹潦草,是韩栩年的。

我抬起头,看向斜后方。

他正和后排男生说笑,耳朵有点红。

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但它不应该存在。

在我的记忆里,韩栩年只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同学。

我对他只有过短暂的心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画面?

我的手开始发抖。

10.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画面,并没有消失。

它们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扎进我的脑海.

体育课,我崴了脚,韩栩年背我去医务室。

他的背很宽,我趴在上面,能听到他的心跳。

下雨天,他把伞整个偏向我,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

我因为家里的事在场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包纸巾。

这些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细致。

不可能是假的。

但如果它们是真的,那我记忆里那个只是普通同学的韩栩年,又是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这一次,梦更清晰。

还是那条巷子,但我没有跑。

我站在那里,看着巷口。

韩栩年冲进来,挡在我面前。

他背后有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能听到他的声音:

“唐七桉,快跑!”

我没有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倒下去。

血,很多很多的血。

我跪在地上,去捂他的伤口。

他看着我,努力想笑:

“别哭......这次......真的救到你了......”

我尖叫着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摸到手机,打开,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凌晨三点。

我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那不是梦。

那是......记忆。

被掩埋的、真实的记忆。

我爬下床,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振远中学 2015年 学生死亡”

搜索结果跳出来。

第一条是本地新闻网站的旧闻:

《高中生见义勇为不幸身亡,市民自发悼念》

点进去。

照片上是韩栩年的黑白照。

文章写道:

“2015年6月21晚,振远中学高三学生韩栩年(17岁)在放学途中,为解救一名被不法分子扰的女同学,挺身而出,不幸被刺中要害,经抢救无效死亡......”

“据悉,韩栩年同学平时品学兼优,乐于助人......”

“被救女同学因受惊吓,于次转学......”

我的手在抖。

关掉网页,我继续搜索。

“韩栩年 唐七桉”

没有结果。

“振远中学 2015届 毕业照”

我找到了电子版。

下载,打开。

放大。

第二排中间,韩栩年。

他的旁边......是我。

照片里,我低着头,看着地面。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这张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键盘上。

我回到振远中学,去了公墓。

在管理处的记录本上,我找到了韩栩年的位置。

很偏僻的一个角落。

墓碑很简朴,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照片已经褪色了,但笑容依然清晰。

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低语。

最后,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只木雕小兔子。

我把它放在墓碑前。

“韩栩年,”我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停了。

四周很安静。

谢谢你曾那样用力地保护过我。

谢谢你让十七岁的唐七桉,知道过什么是被珍视的感觉。

谢谢17岁的你,用你的方式,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在墓前站到天黑。

离开时,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

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

有些思念,不需要墓碑。

回到南方小城,生活继续。

我还是那个语文老师,备课,上课,批改作业。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做那些关于巷子的梦。

我不再觉得口空空荡荡。

我开始在周末去福利院做义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我开始学习陶艺,在旋转的泥土里,寻找平静。

29岁生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海边。

坐在沙滩上,看落沉入海平面。

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忽然想起韩栩年最后在信纸上写的话:

“十七岁的韩栩年,从第一天见到你,到最后一天......都只喜欢你。”

我对着大海,轻声说:

“我知道。”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像某个雨夜,有人撑着伞,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

只留给我一小片燥的、安全的天地。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路灯次第亮起,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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