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个和事佬

我妈是个和事佬

作者:吨蹲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17:21:46
我妈是个和事佬小说是作者吨蹲的倾心力作,主角是姜依依依。第一章我妈向来习惯当和事佬。她工作业绩被同事抢占,回家向我哭诉。我冲去公司替她讨回公道,她却把到手的业绩分给对方一半,反过来说我太冲动。那人因此记恨我,不断向我公司举报,害我失去了第一份工作。邻居用鞋...

第一章

我妈向来习惯当和事佬。

她工作业绩被同事抢占,回家向我哭诉。

我冲去公司替她讨回公道,她却把到手的业绩分给对方一半,反过来说我太冲动。

那人因此记恨我,不断向我公司举报,害我失去了第一份工作。

邻居用鞋柜占了我们家玄关,她委屈地向我抱怨。

我替她报警要求拆除,妈妈却瞒着我提着水果礼盒向邻居道歉,说“是女儿不懂事”。

当晚,我被邻居尾随,腹部被捅了一刀送进ICU。

可每当我崩溃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妈妈总是哭着反问我:

“依依,妈只是想着与人为善,替你积点福报,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

直到这次春运回老家,她再次找我哭诉座位被人霸占。

我替她把座位要回来之后,人贩子盯上了我们。

这一次,我没有带上她一起逃。

1、

春运回老家的票非常难抢,我连续蹲点了三天三夜,才替我和我妈抢到两个分开的座位。

可等我才在位置上安顿好,我妈穿过两个车厢,哀哀戚戚地站在我身边不断抹着眼泪,我烦躁地扯下耳机,语气不好地开口。

“有座位不坐,站在这里哭嘛?”

一听我的话,她哭得更厉害。

“依依,我的座位被人占了,怎么办,呜呜呜,这趟车到老家要坐7个小时,我本站不了这么久。”

我翻了个白眼,重新戴上耳机。

“关我屁事,你不想站7个小时就去把座位抢回来呗,我拦着你去抢了吗?”

妈妈掉眼泪的动作一顿,咬着唇看我。

“依依,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出门在外我除了依靠你还能依靠谁?你爸爸走得早,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连你也不想管我了吗?”

“我前段时间膝盖才做了手术,医生叫我不要久站,这七个小时站下来,我的腿也别想要了。”

我座位旁的大哥听完她的话,直接一把扯下我的耳机,粗声粗气的责怪我。

“现在年轻人怎么回事?自己父母有事求你帮忙,你理都不想理?还是胆小怕事不敢去帮你妈把座位抢回来?”

“一点良心都没有,就不怕遭吗?”

我耳朵一痛,心里的烦躁更盛,讥讽地开口。

“对,我胆小怕事,怕我帮她出了头,反过来又被她捅一刀。”

妈妈表情闪躲了一下,显然也想起刚刚在排队检票时发生的事。

检票窗口马上就要关闭,我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累得两眼冒金星才赶上,结果排队时一个十人的夕阳红老年团队在了我妈面前,我妈立刻委屈地来拉我的衣袖。

“依依,他们怎么这样欺负人,明明我们也快赶不上车了,非要让我让他们。”

“要是赶不上车,我们就回不去了,春运的票本来就难抢。”

广播一直在催促的喇叭声,让我精神更加疲惫,而且今年外婆一直盼着我们回家团年,想到电话里苍老的老人眼里的期盼,我怒火上涌,拉着妈妈挤去了最前面。

为首的老人眉毛一竖,哎哟哟地叫疼。

“挤死我了,我年纪大了可禁不起挤,小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么没素质,带着人队。”

“就是啊,我们这些老年人腿脚慢,还被你们年轻人队,人老了就活该被欺负吗?”

四周不知情的路人也窃窃私语。

“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真不要脸这个女人。”

我冷笑一声,指着站在我旁边的妈妈。

“她刚刚排在第一个,你们把她挤走的时候怎么不讲素质了?”

“年纪大了就早点来排队,而不是卡着点别人的队,让别人赶不上回家的车。”

“妈,你说是不是?”

老人表情有些僵硬,结果我妈却突然柔柔开口。

“没事的,老,你们年纪大了确实该我们让你们,我女儿脾气太暴躁了,吓到你们了吗?”

“你们快检票吧,列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只觉得后心一痛,仿佛被我妈从背后捅了一刀,也捅断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我不让!”

“凭什么要我让,我要是赶不上车,你们也都别想上去!”

但下一秒一道巴掌落在我脸上,妈妈瞪着眼睛,打我的那只手用力得发抖。

“姜依!我是这么教的你吗?自私自利,让老人先上车这么小一件事都不肯,你以后就没有年老的时候吗?”

“与人为善就是与自己为善,你什么时候才懂这个道理。”

我疼得偏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刚刚那个委屈巴巴要我出头的人不是她。

最后还是检票工作人员出面,说确实是我们排在前面,让我们从人工通道先走,才勉强赶上动车。

2、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痛感,但这股痛却让我想起很多被妈妈背刺的事。

每次都是她可怜兮兮的装作受害者的样子,要我帮她讨回公道,于是我帮她抢回了被另据霸占的玄关,被同事偷走的业绩,吃饭时被多收了的钱。

可到最后,她都会站在那些欺负过她的人身边,指责我心狠,恶毒,不知道与人为善。

让我失去工作还险些失去性命。

她却赢得了一片夸赞声,最后她也只需要动动嘴皮,掉几滴泪就能取得我的原谅,可这次看着我和相依为命的妈妈,我只觉得心底涌上无尽的疲惫。

我再也不想成为她和事佬的牺牲品了。

妈妈却小心翼翼来拉我的袖子。

“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刚刚让别人队的事,可是那些老人真的好可怜,腿脚不方便,要走好久才能到候车点,反正我们当时也有时间,让她一下也没关系啊。”

“依依,你从小性子强势,吃不得亏,妈妈做这些事,都是在为你积德啊。”

我闭上眼睛本不想听她说话,但四周的职责的声音却无孔不入的钻进我的耳朵,像苍蝇一样叫得我额头青筋乱跳。

“真没良心,辛辛苦苦把她养大的亲妈都不想帮忙,当初就该把她丢了。”

“这要是我女儿,我早就把她打个半死了,她妈脾气好,还和她讲道理。”

“真恶心,以后我儿子绝对不能娶这种人当老婆。”

妈妈如泣如诉的哭声更是折磨得我头痛得快炸开。

“行了!”

我崩溃的大喊一声,站起来冷冷看着我妈。

“我可以帮你把座位要回来,你发誓,绝对不会烂好心,又联合别人,要把座位让回去行不行?”

我妈眼睛一点,连忙点头。

“依依,你帮妈妈解决困难,妈妈绝对不会站在别人那边的,你放心吧。”

“妈妈不是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我抓了抓头发,站起来走到了我妈座位的那节车厢,在她座位前站定,一个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中年女人不耐烦的看了我一眼。

“什么事?”

妈妈咬着唇,低着头指了她一下,朝我告状。

“依依,就是她抢走了妈妈位置,妈妈想让她起来,她还骂我。”

“我一碰她,她就抱着腿惨叫,说我碰了她的伤腿。”

“明明我的腿才痛,我快站了半个小时了,再站下去就坏了。”

我翻出车票凭证,直接怼在她脸上。

“这是我们的位置,麻烦让一下。”

中年女人看都不看凭证一眼,挥手打开,理直气壮地开口。

“俺不识字,俺只知道在村里坐车,只要交了钱,那里有空位就能在那里坐,凭什么现在俺交了钱,你不让俺坐。”

我冷笑一声。

“别把你村里那套拿出来说事,既然出了村子就该讲点文明社会的规则,你买的无座,这个位置就是不该你坐。”

“别说什么不认识字,你刚刚在短视频下骂人的时候,打字可比谁都快!”

中年妇女面色一红,还在狡辩。

“俺第一次出远门,就是不知道这些规矩,既然你要坐这里,那就重新给俺找个位置坐,不然俺不会起来的,俺腿脚不好,站不得。”

3、

我又把我妈上个月才做了膝盖手术的报告单丢在她脸上。

“腿痛就拿报告单出来,这是我妈的报告单,医生说过不宜久站,你现在已经让我妈站了半个小时了,要是她的膝盖复发,医药费我只能找你出了。”

“这个手术一次可不便宜,十万吧。”

“你!你讹俺!”

十万一出来,中年妇女急得跳起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俺好不容易买到票去找俺男人,天的哦,遇到个骗子,要讹俺十万块钱,俺也给了钱的,凭什么不让俺坐这里。”

原本昏昏欲睡的乘客也齐刷刷看过来,我本不管这些视线,扯着我妈的胳膊,把她摁在座位上。

“行了,好好坐着,快到站了我来找你。”

但是我妈却在座位上坐立不安,不断低着头像躲避什么,我看她张了张嘴,提前警告她。

“你敢站起来,我就不会再帮你了。”

她这才安静下来,我满意的打算离开,才转身,却听见一声痛呼,我猛地回头,刚好看见妈妈被中年女人抓着头发从座位上薅起来。

“这是俺的位置,你想坐必须先给俺安排一个。”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虽然不喜欢我妈那我当牺牲品,可毕竟她把我从小养大,我也接受不了有人伤害她。

我直接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中年女人腿窝,让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妈妈从她手里救了出来,顺手按动旁边的按钮呼叫了乘警,死死盯着中年女人。

“动手伤人,法律可不会因为你是个文盲放过你,等着被吧。”

她抱着膝盖哎哟哟地哭,妈妈表情不安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也没什么事,何必惊动警察,依依,你脾气别这么暴躁。”

“其实刚刚我就想说了,她这么可怜,把位置让出去也没关系,结果你不同意,还害得我被揪着头发从座位上摔下来,这么多人看着,真丢脸。”

我一口气被她这句话堵在口,险些提不上来噎死我,我不敢置信地瞪着妈妈,嘴唇都气得有些哆嗦。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她瑟缩了一下肩膀,不敢再说话。

乘警来得很快,我指着地上的女人开口。

“她霸占座位,还故意伤害我妈,警察同志,我要求把她管控起来,免得她失控做出更严重的行为。”

女人一看到警察,哭得更厉害,掀起自己的裤腿大喊。

“俺也被打了,警察大老爷,你不能只帮她不帮俺啊,俺一个乡下人,什么都不懂,俺只想有个座位而已。”

妈妈躲在我身上看着,又开始偷偷抹眼泪。

一个小孩突然扑进中年女人怀里,凄厉的惨叫。

“别打俺妈,别关俺妈,俺妈只是想找个位置给俺坐呜呜呜,俺不休息了,你们放过俺妈。”

四周也传来不忍心的劝告,我却皱眉看着那个小孩,没错过他眼里的恨和怨,让我记起在新闻里看见过的照片,一个扮可怜帮自己的人贩子父母拐卖人口的儿童。

“够了!姜依,她只是一个母亲,想给自己的孩子找个座位休息一下而已,你为什么非要赶走她,还要伤害她。”

妈妈再也忍不住,把我推开,心疼的扶起地上的小孩和中年妇女。

她通红的眼睛瞪着我。

“姜依,你能不能别咄咄人,你究竟是为了帮我要回座位还是宣泄自己心里的怒火,我明明说过把位置让给她,你还不肯罢休。”

“警察同志,这件事就是个误会,位置确实是我同意让给她的,我女儿不肯才会出现,而且抓一下头发而已,我没什么大碍。”

“倒是她踹了别人一脚,都肿起来了,你该帮这个孩子和他妈妈做主。”

警察皱着眉,暗地里控制住了我的胳膊。

“监控里显示确实是你踹了她一脚,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将会对你进行监控,确保行车安全。”

4、

我浑身僵硬的被带去车厢连接处,冷眼看着妈妈再没有给我一丝视线,反而转头和那个中年妇女一起笑着交谈,不停夸她的孩子懂事,知道护着妈妈。

不像我,出门在外都不肯帮她一点。

“我真有点后悔把她养大了。”

带着叹息的话顺着风飘进我耳朵,我抿着唇,悄无声息地擦了眼角湿的水汽,感受着心脏的钝痛。

这场回家之旅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直到到站,妈妈挽着女人的手来接我。

“依依,我和周大姐商量好了,不追究你的责任。”

“周大姐人好,听说我们要去姜家村,她家男人在跑车,可以送我们回姜家村。”

“你刚刚也别怪妈没站在你这边,实在是你太过分,依依,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妈妈与人为善,你看现在福报不就来了。”

她笑嘻嘻和女人下了车,回头嘱咐我。

“你记得把行李全拿上,还有周大姐的背包,年轻人有力气,你也帮她背下来。”

我沉默的下了车,却在出站口停下脚步,轻轻开口。

“妈,既然你后悔把我养大吗?那以后我们还是别当母女了。”

“最后我劝你一句,别坐这个车。”

妈妈表情变得苍白,难得皱眉。

“你什么意思,还在怪妈妈?妈妈难道做得不对吗?在外面对人和善一点,不要斤斤计较,别人才会对你好!”

“就是因为我把位置让给了周大姐,现在才有回外婆家的免费车。”

见我还是不为所动,她咬咬牙,抢过我手中的行李箱搬上车,钻进了面包车厢。

丢下一句。

“行,那你自己慢慢等公交吧,我要先回外婆家吹暖气了!”

周大姐不甘心的看了我几眼,最后还是在妈妈的催促下,上车离开。

大雪纷飞,我站在原地,熄灭了手机报警页面,看着车彻底消失在姜家村的反方向。

第二章

5、

我拉起羽绒服的帽子,转身走向公交站。

去姜家村的最后一班公交还要等四十分钟。

候车棚里只有我一个人,长条铁凳冰得渗骨。

我坐下来,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雾。

脑子里很空,又很满。

塞满了妈妈最后那个苍白的、带着埋怨和失望的表情,塞满了周大姐那双在哭嚎间隙偷偷打量我的、精明的眼睛,塞满了小孩眼里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怨恨。

还有更久远的,邻居捅来的那把刀冰冷的触感,ICU天花板上单调的光,同事举报信上扭曲的字迹......

以及每一次,妈妈站在他们那边,哭着反问我:

“我只是与人为善,你怎么不懂我?”

胃里一阵翻搅,是迟来的后怕,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我只知道,当她说出“我真有点后悔把她养大了”的时候,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名为“母女情分”的弦,“啪”一声,断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在积雪的乡村公路上爬行。

到姜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雪还没停,村路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远处零星亮着几点昏黄的灯,外婆家的小院就在村尾。

推开虚掩的院门,堂屋里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伴随着一股炖肉的香气。

外婆有些着急的声音:

“是依依吗?怎么这么晚?你妈呢?”

我跺跺脚上的雪,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

外婆正从灶间出来,围着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她愣了一下,探头往我身后张望。

“就我一个。”

我把背包放下,声音有点哑。

“你妈呢?”外婆皱起眉,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走过来。

“不是说一起回来吗?车晚点了?她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走到炭火盆边烤手,跳跃的火光映在脸上,暖意一点点渗进冻僵的皮肤。

“她没跟我一趟车。”

“啥?”外婆没听明白,“你们不是一起上的车?票不是你抢的吗?”

“是一起上的车。”我盯着橙红的炭火,尽量让语气平稳。

“车上她的座位被人占了,我去帮她抢回来。抢回来了,她又让给别人了。后来,那人的丈夫有车,可以‘顺路’送她回村,她就跟人家走了。让我自己坐公交。”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外婆脸上的疑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的担忧。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你又跟她吵了?她是不是又说你不懂事,不够善良?”

“她说她后悔把我养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让她别坐那辆车。她不听。”

“什么车?”外婆的声音紧了起来,“什么样的人?你妈她就这么跟陌生人走了?这冰天雪地的!”

我转过身,看着外婆焦急的脸。

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了沟壑,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

有些话,我以为很难说出口,但真正说出来时,却异常顺畅。

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脓疮,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个中年女人,带个七八岁的男孩。在车上强行霸占座位,被我赶走后揪妈的头发。妈反过来帮她说话,还让乘警监控我。那女人说她男人开车,可以送妈回村。”

我顿了顿,补充道。

“那小孩的眼神不对,不像普通孩子。那个女人,也不像第一次出门的农妇。我怀疑他们有问题,可能是拐子。”

“拐子?!”

外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然白了,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棉衣里,“你报警了没有?啊?报警了没?!”

6、

“报了。”

我扶住有些发抖的外婆,把她搀到椅子上坐下。

“在车站,看着他们车开走之后就报了。说了车牌号、车型、特征。接警员说会立刻处理。”

外婆坐在椅子上,膛剧烈起伏,眼神慌乱地四处瞟,最后定定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妈她是不是傻啊!她是不是傻!”说着就要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老式座机。

“我再打110,我得再说说,那是我闺女啊,她不能出事…”

“外婆。”我按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我已经说清楚了。警察知道路线,知道目的地是姜家村。他们肯定已经在找了,我们现在打过去,除了占线添乱,没别的用。要相信警察。”

外婆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流淌。

“这个糊涂虫,这个糊涂了一辈子的糊涂虫啊!她怎么就不想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人家凭什么免费送她!

她那个性子,害了自己不够,还要连累你依依,你受委屈了,外婆知道,你受大委屈了......”

外婆的哭声压抑而苍老,充满了无尽的后悔和心疼。

不知是在哭她可能遇险的女儿,还是在哭这些年被我死死压在心里、从未对人言说的委屈。

我没有哭。

眼睛涩得发疼。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炭火,听着外婆的啜泣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锅里的炖肉早就凉了,香气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纷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犬吠。

我和外婆同时站了起来。

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几名穿着警服的民警率先走进来,帽檐和肩头落满了雪。

紧接着,两个女警搀扶着一个裹着警用大衣、头发凌乱、浑身发抖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妈妈。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脸上有泪痕,也有尘土。

警用大衣下,她的外套有些拉扯的痕迹,一只鞋的鞋跟断了。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好在,四肢完好,人还在。

“妈!”

外婆颤巍巍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她,老泪纵横。

“我的闺女啊!你可吓死妈了!你有没有事?受伤没有?”

妈妈好像还没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任由外婆抱着,嘴唇哆嗦着,目光呆滞地转动,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炭火盆边,没有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呜......”

妈妈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猛地推开外婆,踉跄着朝我扑过来,似乎想抓住我的手。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瞬间决堤。

“依依,依依,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她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他们是坏人,他们想把我拉到山里去,车开到半路就不对劲了。那小孩想用沾了药的手帕捂我,那女人和她男人,他们是一伙的,要不是警察来得快,要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瘫坐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为首的警官是个中年男人,脸色严肃,他示意女警安抚一下妈妈,然后转向我和外婆,简要说明了情况。

7、

据我的报警和提供的线索,他们很快锁定了那辆面包车,并在其偏离通往姜家村的主路、拐向一条偏僻山路时实施了拦截。

车内三人,中年女人、所谓的“丈夫”、男孩,确系一个长期流窜作案、利用妇女儿童博取同情再实施拐卖抢劫的犯罪团伙成员。

妈妈被救下时,已经因为惊恐和轻微的药物作用而意识模糊。

警方当场抓获了嫌疑人,解救妈妈的同时,还在车上发现了其他可疑物品,正在进一步调查。

“多亏了你女儿报警及时,信息提供得也非常准确关键。”

警官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外婆听得浑身发冷,不住地后怕,紧紧握着我的手,对警察千恩万谢。

做完简单的现场笔录,留下联系方式,叮嘱妈妈后续需要配合调查后,警察们准备离开。

送他们到院门口时,那位中年警官低声对我说:

“姑娘,你做得对,也很冷静。家里的事好好处理。”

我点点头:“谢谢。”

院门重新关上,风雪声被隔在外面。堂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人。

炭火快要熄了,屋里温度降了下来。

妈妈已经停止了嚎哭,瘫坐在椅子上,抽噎着,眼睛又红又肿,不时用惊恐未定的眼神瞟向我。

外婆擦眼泪,去灶间重新热饭,端了热水出来给妈妈擦脸,又给她找了净厚实的衣服换上。

忙活完这些,她才重重叹了口气,坐在妈妈对面。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错了?”外婆的声音很沉,带着积压已久的怒气。

“我跟你说了多少年?你那套‘与人为善’要看对谁!不是所有人都是人!

你倒好,次次把依依推出去当枪使,回头再捅她一刀!你自己说说,因为你这糊涂性子,依依丢过工作,差点连命都没了!你还不醒悟?!”

妈妈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妈,我就是觉得,做人要善良,吃点亏是福,我没想害依依,我真的没想。我不知道他们是坏人,我以为只是让个座位。”

“你不知道?你看人的眼光什么时候准过?”外婆气得拍桌子。

“依依提醒你了吧?让你别上车了吧?你听了吗?你非但不听,你还说后悔养了她!陈桂芳,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妈妈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后悔和恐惧。

“依依,妈那是气话,妈不是真心的。妈错了,妈给你道歉,妈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那样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她挣扎着想起来,想靠近我。

我依旧站在原地,离她几步远。

这短短几步,此刻却像是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原谅?”我轻轻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妈,我问你,如果今天警察没来得及,我被那小孩的药捂晕了,被那对男女卖到了山里,或者扔在哪个山沟里。

等你安全回到外婆家,吹着暖气,你会不会觉得,是因为你没听我的话,才导致了这一切?你会不会后悔?”

妈妈张着嘴,脸色更白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不会。”我替她回答,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8、

“你会想,是我不听话,是我脾气不好,是我没有福报,所以才会遭此厄运。你甚至会跟别人哭诉,养了个不省心的女儿,让你碎了心。

就像我工作丢了,被捅进医院时一样。你永远都不会觉得,是你的‘与人为善’,你的摇摆不定,你的背后捅刀,导致了这些后果。

你只会觉得,是我不懂事,是我不理解你的‘善良’。”

“不是的,依依,不是这样的。”妈妈慌乱地摇头,眼泪汹涌。

“这次我真的知道了,我差点就回不来了,我知道害怕了,我以后改,我一定改!”

“太晚了,妈。”我摇了摇头,心脏那个地方空荡荡的,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与人为善’没有错。错的是非不分,错的是牺牲自己最亲的人去成全你那可笑的‘善良’。

错的是,你永远把我当成你表演善良的道具,一个可以随时牺牲、事后只需几滴眼泪就能挽回的附属品。”

我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我累了。我不想再下一次次被你推出去,又一次次被你从背后捅刀。我不想再在帮你和自保之间挣扎。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后悔养了我’,也不想再尝试去理解你那套让我遍体鳞伤的‘善良’。”

“依依!”外婆惊痛地喊了一声。

妈妈已经呆住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里,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我转身,开始收拾我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的背包。

“你什么?”外婆急忙走过来拉住我。

“外婆,我今晚去镇上旅馆住。”我拍拍外婆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明天一早的车回城里。工作辞了正好,我打算去南方看看。”

“依依!你别走!妈求你了!”妈妈终于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声音嘶哑绝望。

“妈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在我养大你的份上,你再给妈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好好过子,妈就你一个女儿啊。”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此刻狼狈、脆弱、悔恨交加。

曾经,她是我世界里最重要的人,是我拼命想保护、想得到认可的人。

可她的爱,像裹着糖衣的刀子,每次舔舐,都被割得鲜血淋漓。

我慢慢地、坚定地,把她的手从我腿上掰开。

“妈,”

我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

“你养大我,我感激你。以前你让我做的,哪怕明知会被你反咬一口,我也去做了,算是我还你的生养之恩。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们就到这里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灰败绝望的脸,也不看外婆含泪欲言又止的神情,背起背包,拉开堂屋的门。

风雪立刻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炭火盆里的余烬明明灭灭。

“依依——!”

妈妈凄厉的哭喊声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漫天风雪里。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镇上的小旅馆条件简陋,但净,也安静。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阴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外婆发来的短信,很长,絮絮叨叨,说妈妈哭晕过去了,说她后悔得恨不得去死,说她知道错了让她改,说年还没过。

9、

我看着,然后一条条删除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信息。

“依依,我是妈妈。我用别人手机发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妈妈说。妈妈永远爱你。”

我看着那行“永远爱你”,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爱”这个字太沉重了。

她的爱,我要不起,也不敢要了。

第二天天没亮,雪停了。

我踏着积雪走到公路边,拦下了最早一班离开姜家村、开往县城的巴士。

车窗上凝结着冰花,模糊了外面飞快后退的田野、村庄和连绵的雪山。

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从此以后,风雪是我自己的,路途也是我自己的。

不再有期待,也就不会再被背叛。不再有依赖,也就不会再被刺伤。

独自一人,或许寒冷,但至少,净,自由。

巴士驶向远方,将那个充满了扭曲的“善良”、无尽的妥协和刺骨背叛的过去,彻底抛在了身后。

前方的路还长,但这一次,我只为自己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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