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婚十年,裴怀瑾变心了。
他爱上了天真烂漫的蛮奴公主,不顾国仇家恨,非要娶她做平妻。
“玉珍怀孕了。”
他坦然道。
“你不能生,我自然要找人替你分担。”
“玉珍虽有蛮奴血脉,自幼却在京城长大。陛下有意安抚北境旧部,选她和亲,再合适不过。”
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本该笑的,眼泪先一步落下。
当年我父兄战死疆场,全家三十六人皆被蛮奴屠戮。
他们仍嫌不够,竟用满城人命我和亲。
出嫁的花轿停在城楼。
裴怀瑾策马扬鞭,一箭射下使者头颅。
“沈家满门忠烈,岂能以孤女和亲辱没气节?我愿赴北境,不破蛮奴誓不还!”
如今他得胜归来,封侯拜相,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他用满身军功,换了公主出嫁。
十年情谊沦为笑柄,所有人都认为我会忍。
无人知晓,我也有一道领兵出征的圣旨。
次,我抛下和离书,以女将身份孤身北上。
听说裴怀瑾当场疯了,抛下新娘子跑断三匹马,只为求我回头。
1.
皇后第三次罚我跪规矩时。
我终于松口,接下了那道赐婚旨意。
“这便对了。”
她满意点头,目光落在我血迹斑斑的双腿时。
又滋生了些怜悯。
“侯夫人,莫怪本宫欺负你,世间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
“怀瑾对你够好了,他是天子近臣,手握虎符,以他如今权势,别说蛮奴公主了,就是本宫的女儿,也未必配得上他。”
“你享了十年独宠,该知足了。身为正妻,要有容人的雅量。”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皇后的敲打并非没有道理。
就在三月前,颁旨的太监刚下马。
公主府就传来了遇刺的噩耗。
我人从不失手。
若非裴怀瑾以命相护,我又顾念那点夫妻情谊。
玉珍此刻早已是一具死尸。
“疯子。”
这是裴怀瑾对我的评价。
他狠狠扇了我一耳光,折断了那柄曾是他亲手制作的短弓。
玉珍染血的裙摆在眼前翻飞。
裴怀瑾抱着她,急匆匆的去找太医。
“倘若玉珍有事,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漫天飞雪,我仅着单衣,跪在祠堂反省。
落下眼泪结成冰霜。
我怎么也想不通,曾经意气风发,愿为我对抗蛮奴铁骑的少年,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心脏痛到麻木。
我突然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相伴十年的夫君爱上了我的父仇人。
这对我而言,不仅是羞辱,更是灵魂的。
推倒烛台那刻。
我直视滔天火光,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沈氏宁折不弯。
我无法左右裴怀瑾真心,阻挡不了皇帝圣旨,唤醒不了麻木的王朝,但我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
要我眼睁睁的看着蛮奴入府,同我姐妹相称。
还不如死了净!
烈焰熊熊燃烧。
我听见了下人们焦急的呼喊。
“祠堂走水了!”
“侯爷,您别往火场闯,这是要送命的呀!”
弥留之际,裴怀瑾踹开大门,跌跌撞撞的朝我跑来。
“文英!”
他歇斯底里的大喊,无视坠落的房梁,忘掉君子风度,疯了似的找我。
我没躲,站在原地看他崩溃,直到被拽出祠堂时,才冷漠道。
“我死了不是更合你意吗?”
裴怀瑾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他哆嗦着唇,看着我肿胀的侧脸。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成了句。
“对不起,文英。”
冷风萧瑟,几滴滚烫的泪滴落在我掌心。
裴怀瑾红着眼眶,痛苦万分。
“我的确对玉珍有情。”
“即便如此,我们的十年,也并非作假。”
他哀求的望着我。
“看在我也为你付出很多的份上,各退一步,行吗?”
“你给玉珍平妻名分,婚后我送她去郊外,每月瞧她两回,绝不留宿。”
鼻腔一酸。
我心中说不出的失望。
“非得是她吗?”
“......对。”
裴怀瑾万分沉痛。
偏偏就得是玉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辜负过你了,不能再辜负文英了。”
我平静点头。
在裴怀瑾狂喜前,掏出匕首。
扎进他的膛。
血花四溅,我对上裴怀瑾不可置信的目光。
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沈家女儿不和旁人共侍一夫。”
“要么和离,要么去死,你自己选吧。”
闹到最后,裴怀瑾找到了第三个选项。
他把我送进皇后寝宫,以教导规矩为由,慢慢折断我的傲骨。
宫中搓磨人的花样多。
寒冬腊月,我的手泡在冰水浆洗被单,嬷嬷盯着我,只要停下,就得去佛堂抄经。
佛堂的蒲团里藏着钢针,经书要用人血写,抄不完不许睡觉,字迹不工整还要挨板子。
受了几月教训,我险些死在宫墙。
回到侯爷府,大红灯笼高挂,红绸喜字随处可见。
“姐姐你回来啦?”
玉珍拿着纸鸢,天真烂漫的笑。
“你来的不是时候,怀瑾把你的院子送给我住了,偏院还在修葺,你只能住下人居咯!”
2.
面对这近乎打脸的挑衅,我没闹。
平静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客栈。
“姐姐学乖了不少。”
玉珍捧着孕肚,声音轻飘飘的。
“原本夫君不同意送你学规矩,十年夫妻,情没了还有恩,他见不得你吃苦。”
话落,玉珍眸中划过讥诮。
“可谁让我年轻貌美,肚子争气呢。”
“床上几滴眼泪,他迷的找不着北,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心脏破开大洞。
空落落的漏着风。
“你心心念念的小将军,也不过如此呀。”
玉珍指着满院牡丹。
“京中无人不知,沈夫人独爱梅,侯爷为哄她展颜,亲手栽了六颗梅树,呵护,从不假于他手。”
如今院中花香弥漫,红梅不再,唯有牡丹开的正盛。
“听说梅树下葬着你父兄骨灰。”
玉珍幸灾乐祸道。
“这等腌臢之物,不该出现在侯府。”
“几个死人罢了,我扔去乱葬了。你若想要,现在刨尸,兴许还能找到些骨头。”
指甲陷进皮肉,鲜血溢出。
我看着玉珍那张娇俏的脸,恨意翻江倒海。
“沈文英!”
利剑出鞘。
我听见了裴怀瑾的怒吼,随后剑刃被人死死握住。
“是我负你。”裴怀瑾说,“要要剐,冲我来。”
时至今他依旧认为玉珍是无辜的受害者。
我凄凉一笑。
没了纠缠的念想。
“和离吧。”
我轻声说。
“当年成婚,你敬告过天地,倘若变心,今生不得好死。”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想离开宅院,回到北境,为我父兄守陵。”
京城的天四四方方,风中带着奢靡的气味。
北境辽阔无垠,我自由了大半生,却为了裴怀瑾远离故土,困在笼中蹉跎岁月。
“别走。”
裴怀瑾变了脸色。
他推开玉珍,不顾还在流血的手,焦急的勾住我的衣袖。
“文英,你气撒了,人打了,非要我跪下磕头,你才肯罢休?”
“成婚十年,我事事以你为先,给沈家争了追封,为你要了诰命。能给的我都给了,你就不能退一步,让玉珍风光大嫁?”
见我不肯低头。
裴怀瑾怒了。
“娶不成平妻,正妻我也不要了。”
休书折辱似的扔在我脸上。
“你一介孤女,又被夫家休弃。回了北境也不会好过。”
“我太纵容你,把你宠的分不清几斤几两。这世上除了我,谁会对你好?”
“你真该和玉珍学学,她从不惹我生气,还能给我生儿子。”
“没点女人样。”
这话我没想过会从裴怀瑾口中说出。
明明最开始,是他先鼓励我学武的。
窗外大雪纷飞。
我在心寒中,恍惚想起了我和裴怀瑾的初遇。
“文英,这是你的童养夫。”
阳春三月,冰雪初融。
生辰时,爹爹带回了一个俊朗少年。
那时的裴怀瑾远没有如今气派。
他爹在宫变中遭难,全家下昭狱,那年是寒冬,没等罪行宣判,一家老小全冻死了。
裴怀瑾命大,他与我有过婚约。我爹在御前跪了七天,换回了他的命。
“文英性子野,你多担待。”
我爹笑着说。
“总归是要做夫妻的,相处试试,不喜欢也不打紧,还能做兄妹。”
裴怀瑾不语,脸红到了脖子。
当晚我在窗边收到了他做的弓箭。
他写了几句酸诗,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愿君心似我心”
我看不懂,当他是在示好,想着女子都要嫁人,知知底总是更好些。
他做了我十年跟班,陪我练武射猎,骑马抓鱼,子平淡,情谊却深。
直到新帝登基,裴家冤屈洗刷,裴怀瑾赴京科考,誓要高中状元,风风光光迎我进门。
我爹说,裴怀瑾心肠软,重感情。
他说会娶我,就一定会做到。
事实果真如此。
离京五年,裴怀瑾连中三元,婉拒皇帝赐婚,上峰招揽,求了圣旨,想娶镇北将军的女儿为妻。
年少时的真心最可贵。
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
未来裴怀瑾会在别人床上。
冷眼看我,接连没了两个孩子。
3.
大婚在即,裴怀瑾怕我添晦气。
命令下人捆住我的手脚关进柴房。
“侯夫人,您请吧。”
管家对我还算客气,大门上锁时。
他俯下身,耳语了几句。
“皇上同意了。”
“明午时,城郊破庙,会有人接您回北境。”
我轻轻点头。
看着最后一缕光熄灭在眼前。
正值年关,窗外鞭炮齐鸣。
京城放了整夜的绚烂烟火。
小腹又在隐隐作痛。
半梦半醒间,我又回到了那个炼狱般的夜晚。
北境失守,父兄战死。
沈氏三十六口人全部死于凌迟。
屠城持续了三天三夜,百姓的哀嚎声淹没在蛮奴铁骑下,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就连河水都是血色的。
阿娘的头颅被砍下时,我在十里外的裁缝铺选嫁衣布料。
裴怀瑾说,再过几他就要来北境,同我拜堂成亲。
我沉浸在梦幻中,回家晚了一刻。
再次抬头,看见了弟弟高悬在城墙上的尸体。
亲人离散,生离死别。
我痛到没法呼吸,穿过硝烟回到将军府。
刚进门,便和满身鲜血的嫂嫂对上了视线。
“文英。”
她流下血泪,怀中孩子摔成肉泥,早没了呼吸。
“沈氏宁死不降。”
“记着蛮奴的,你活着,就要复仇!”
我含泪答应,刚想收殓尸身。
那群蛮奴又回来了。
“沈家不是还有个十六岁的女儿?”
“躲哪去了,上头想尝她的滋味,找不到唯你是问!”
我屏住呼吸,混在流民中,一路南下逃往京城。
途中几次遇险,染上瘟疫,要不是裴怀瑾来的快,我早就死了。
我欠他的本还不清。
他明知前路危机重重,也知蛮奴凶残。
却还是孤身北上,只因我还在这。
“你我是夫妻,本该患难与共。”
裴怀瑾说:“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泪水模糊,我趴在他的怀里大哭一场。
再后来,蛮奴兵临城下,指名道姓要我和亲。
文武百官缄默无言。
谁都知道这是羞辱,但舍弃一个女子的命。
能换来王朝几年安稳。
这是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我认命了,可裴怀瑾不认。
他了蛮奴使者,自请出征。
我哭红了眼睛。
“你疯了?谁不知道北境是块烫手山芋,你一个文臣,去那不是送死吗?”
裴怀瑾垂眸看我,吻像雨点般温柔。
“我不会死的。”
他轻声说。
“你还在家中等我,只要有一口气,我都会爬回来。”
那时的裴怀瑾意气风发。
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人。
我真切的爱他。
也期盼着能与他长厢厮守。
可我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裴怀瑾出征第五年,边关稍稍稳定。
他在城中遇上了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孩。
裴怀瑾对她一见钟情。
不惜编造无数谎言,在我眼皮底下偷情。
4.
“玉珍虽有蛮奴,生母却是中原人。她流离失所多年,靠卖唱勉强维生,我想认她做义妹,教她诗书礼仪。”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我本想拒绝,可裴怀瑾摸着我的肚子,又说。
“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祈福。”
彼时我脉相不稳,要回京安胎,对他和玉珍的眉眼官司一无所知。
直到怀胎八月时,我收到裴怀瑾的绝笔家书。
他说北境大败,自己身中奇毒,临死之际只想再看我一眼。
我心神打乱,来不及核实真假,快马加鞭赶去北境。
途中我几次感觉小腹绞痛,隐隐闻到了血腥味。
可我不敢停下,生怕与裴怀瑾就此分离。
后来,我在玉珍的床上抓住了本该病重的裴怀瑾。
“有贼人给我下药。”
裴怀瑾苍白解释道。
“我神智不清,把她认成了你,这才......”
我惨淡一笑。
用尽全身力气扇了他一耳光。
孩子没了。
过度的下,我早产生了个死胎。
裴怀瑾愧疚万分,当晚就把玉珍送走了。
“家书是假的。”
“玉珍偷了我的私印,仿照我的字迹,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这理由太无力,我又气又怨。
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
裴怀瑾自知犯错,为求原谅竟然夜袭蛮奴。
砍下老可汗手臂,告慰我父兄在天之灵。
我终究是割舍不下裴怀瑾。
和好后又怀了孩子。
这次我没回京,留在北境盯着。
生怕出现第二个玉珍。
一切风平浪静,当我快要临盆时。
却发现府上静的可怕。
“产婆呢?”
我问管家,“将军去哪了?”
管家汗流浃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玉珍小姐难产了,侯爷带着全城产婆给她接生去了!”
我如遭雷击,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很快没了意识。
再次清醒后,我的肚皮上多了一道狰狞的疤。
孩子在我枕边哭泣。
裴怀瑾端着汤药,笑容温和。
“文英,咱们的嫡子出生了。”
我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这不是我孩子。”
我一字一顿道。
“它是窒息死的,就在我肚子里,慢慢没了呼吸。”
“把你姘头的种拿开。我就算再贱,也不给蛮奴养孩子。”
气氛凝滞。
裴怀瑾忽悠不了我,也就懒得再装。
“我要娶玉珍为平妻。”
他认真说:“你放心,我有分寸。她再得宠,也越不过你去。”
眼泪流。
我恍然惊醒。
此刻天光大亮,婚礼已然开始。
我写好和离书,拿走半块虎符。
翻墙离开时,恰好看见裴怀瑾接亲。
高头骏马,大红喜袍。
一百八十担嫁妆摆满了街头巷尾。
真心瞬息万变。
曾经发誓要让我风光大嫁的少年。
最终牵了别人的手。
眼泪无声滑落。
我骑上烈马,飞驰而过。
众星捧月的裴怀瑾似有所感。
抬眸遥遥相望。
只一眼,他目眦欲裂。
狠狠推开玉珍的手,疯了似的追了上来。
“文英,你去哪!”
“快关城门,谁敢放她走,我要谁的命!”
2
5.
北境天寒地冻,风过如刀刮。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雪天,难得放晴,竟都是在我回乡时。
“沈姑娘,将军府到了。”
我掀帘下轿,看着破旧残败的故居。
眼泪缓缓落下。
从前父兄在世时,将军府永远都是热热闹闹的。
子虽然清贫,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几回肉。
但有家人在身边,苦也变成了乐。
“夫人,侯爷来信。”
马蹄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驿站的府丞匆忙赶来,没等我看信,就焦急的拽我离开。
“您是侯夫人,私自出京乃是大罪,现在回去,侯爷不会和您计较。”
“侯爷说,他知道您始终无法接受玉珍的存在,婚礼不会照常举行,玉珍也已送往郊外。”
我面无表情,关门送客。
府丞受了冷遇,态度也变了。
扯着嗓子大声叫囔起来。
“沈文英,你太不知好歹了,侯爷已经道过歉了,你还想怎样?”
“像你这样的孤女,嫁个田间村汉都难,能搭上侯爷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错过了他,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这些话我在京城翻来覆去的听了多年。
实在毫无新意。
“侯爷金贵,我配不上他。”
府丞神色一松:“您心里有数便好。”
“侯爷在关中等候,他亲自来接您回家,恳求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再给他一次改错的机会。”
我不觉得快意。
反而有些讽刺。
成婚十年,我给了裴怀瑾无数次机会。
期待他能收心回家,盼着他能像从前一样,与我琴瑟和鸣。
可他是怎么做的呢?
那个伺候他笔墨的丫鬟,陪他打马球的文官庶女,甚至是皇后身边的年轻女官。
除去玉珍,他真的没有旁人了吗?
我从小陪着他长大,裴怀瑾的心思很好看透。
他明知我厌恶蛮奴,却偏偏挑了玉珍入府。
究竟是情难自抑,还是测试我的底线。
答案不言而喻。
“侯爷还是爱你的。”府丞说。
“自古英雄爱美人,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态,尊贵如皇后娘娘也得和姬妾共享夫君,你有什么好接受不了的?”
我看着府丞丑恶的嘴脸。
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择一人而终,很难吗?”
我抽出长剑,横在了府丞脖颈上。
“你做不到的,自然有人能做到。”
“我的父兄叔伯,乃至沈家的祖祖辈辈,从未有人纳过妾。”
府丞脸色瞬间惨白。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我忍你很久了。”
“当年那封引诱我回到北境,害我丢了孩子的家书,是你帮着玉珍寄出去的吧?”
府丞全身发抖,刚想狡辩。
就被我一剑穿心。
鲜血飞溅。
青石砖被人血染红。
管家默不作声,安排下人打扫净。
“留在京中的线人说,侯爷已经疯了。”
“你赶往北境的三个月里,他使了无数手段都找不到人,悲痛之下竟是大病一场,听说走路都难,上朝都不去了。”
“是吗?”我波澜不惊道,“人都走了,他摆出这幅痴情样,又在演给谁看?”
从前他仗着我的偏爱,欺负我是孤女没有亲族帮扶。
任凭玉珍蹬鼻子上脸,害我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
但裴怀瑾万万没想到的是。
沈家覆灭,余威尚存。
当年我父兄在世时,蛮奴再猖狂也不敢踏入关中半步。
我爹用兵如神,我大哥神勇无畏,有他们镇守北境,皇帝的江山这才稳固。
可他们死了,还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叛徒手中。
军情急报很早就传回了京城。
只是援军迟迟不来。
谁都怕死,这些人享福惯了,头一回见到蛮奴的凶残。
自然是吓得屁滚尿流。
我沈家世世代代守卫北境。
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皇帝亏欠我,出于弥补。
他给了我一个承诺。
“倘若裴怀瑾对你不好,朕会封你为郡主,允许你回北境,以女子之身统率大军。”
承诺兑现了。
裴怀瑾手中的半块虎符,现在落到了我手上。
淇水汤汤,与君长别。
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
终将在时光的长河中,隐没不见。
6.
重回北境后,我继承了爹爹遗志。
加固城楼,改进武器,重修沟渠。
一切进展的很顺利。
无论我推行什么新策,百姓都很配合。
“她是镇北将军的女儿。”
这句话流传至大街小巷。
借着父兄的余荫,我在北境的声望很高。
将士服我,百姓敬我,蛮奴怕我。
灰败的生活重新有了色彩。
来不及悲伤,我又重新找回了人生的意义。
“沈将军,京中来信。”
驿站新换的府丞是我的亲信。
他是我救回来的流民,对我很是钦佩,前年和我府上的女使互通心意,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又是侯爷寄来的,您要看吗?”
我摇头。
“烧掉吧,别让外人瞧见。”
我在北境领兵的事不是秘密。
这些年来,边关多有战乱,蛮奴蠢蠢欲动。
我身披战甲,拿着兄长宝剑,的敌人抱头鼠窜。
捷报传回京城时,朝野震动。
裴怀瑾险些惊掉了下巴。
隔天就连和亲信上奏,要求皇帝将我遣返回京。
“沈文英是微臣的妻子,本该留在家中相夫教子,怎能在外抛头露面?”
“出征难免有伤亡,臣与妻子年少相识,情谊深厚,她若出事,微臣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岳父岳父?”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没人相信。
那个向来和他不对付的御史说。
“裴大人,你脑子糊涂了吧。”
“当初你非要迎娶蛮奴公主,沈夫人极力反对,连家门都不让你进,一连吵了好几年,还是没能阻止你纳妾。”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和玉珍才是白首不离的真爱。如今沈夫人退居北境,玉珍独得恩宠,你该高兴才对呀。”
裴怀瑾气的半死,偏偏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当年是我做错了,不该任由玉珍挑衅伤了文英的心。”
“到底是夫妻,我真正在乎的还是文英,只要她肯回来,我绝不会娶玉珍进门!”
皇帝叹了口气。
“爱卿,有句话你说错了。”
“沈文英和你,早已不是夫妻。”
裴怀瑾僵住了。
眼睁睁的看着殿上的那封休书。
“这是沈将军离开前托人交给朕的,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你是自愿休妻的。”
“缘分已尽,强求不得。天底下什么美人没有,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话说到这份上,裴怀瑾再怎么哀求也没用了。
他给我寄了无数封信。
信纸上残留着斑斑泪痕。
“文英,我知错了。”
“求你回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别这样对我,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的。”
我一封没回,看着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一点点崩溃。
始终得不到回应的裴怀瑾发了疯。
他像是故意我吃醋,纳了十几房小妾。
“你现在回来,我把她们全送走。”
他倒是还有点理智。
后院都被塞满了也没娶玉珍。
“要打要罚随你便,只要你肯回来。”
我没理会。
但破天荒的回了封信。
信是府丞亲自送的,裴怀瑾很高兴。
拆信的手都在发抖。
“我就知道,她还是在乎的。”
只是看到信纸刹那。
裴怀瑾脸色骤变,竟是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那是封大红婚书。
满堂寂静。
裴怀瑾无知无觉的落下眼泪。
“不可能!”
他掀翻了桌案,勃然大怒道。
“文英怎么可能改嫁呢?”
“明明我们才是天定的姻缘,她怎么能抛弃我独自走了?”
他翻身上马,不顾一切的往北境跑。
“我要找她问个明白!”
只是王侯无故不得离京。
裴怀瑾本去不了北境。
那一道道高耸的城墙阻隔了他和我。
北境到京城,一千两百里的距离。
是他一生也越不过的屏障。
7.
那天过后,裴怀瑾大病一场。
太医去了几回,药房开了数十张。
最后都不见好。
“心病还需心医治呀。”
老太医无奈摇头。
“侯爷这般也不是个办法,他情绪低迷,终浑浑噩噩,已然存了死志。”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英年早逝了。”
消息兜兜转转,又传回了北境。
皇帝问我是否愿意回京小叙。
我直接了当的拒绝了。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更何况,如今我的地位水涨船高。
兵权在手,便是皇帝也奈何不了我。
又是一年春夜。
我听着孩子稚嫩的声调,平和的翻开书页。
“姑娘,早些休息吧。”
管家吹灭烛灯,为我披上了厚重大衣。
“侯爷还是没能忘了你。”
“他也矛盾,一边对正妻念念不忘,一边又守不住本心,在外拈花惹草。”
我淡淡笑了。
“人性向来如此。”
管家也笑。
“什么都想要的人,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夜已深了。
我躺在温暖的床榻上,透过纸糊的窗。
恍然间又想起。
当年情浓时,裴怀瑾每夜都站在我窗下。
小心翼翼的送上礼物。
他是裴宰相的儿子,家族覆灭前也曾是钟鸣鼎食的长公子。
他见过的美人,可能比我吃过的盐巴还要多。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
为什么裴怀瑾会喜欢我呢?
我这么想的,便也这么问了。
“入花入各眼。”
当时的裴怀瑾这样回答。
“京城女子循规蹈矩,一举一动像是拿尺子刻出来的,看久了便觉无趣。”
“而你是北境自由的飞鸟,看过许多常人未曾见过的风景,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好姑娘。”
再后来,他爱上玉珍。
我也问:“你喜欢她什么?”
裴怀瑾呐呐无言。
思虑良久,最后才说。
“我不知道,只是看她的第一眼,就想和她永远永远在一起。”
那刻我便知道,他是真的动了心。
其实现在想来真觉无趣。
我早该走的,偏偏又放不下他。
忍着痛苦看着自己的夫君和另一个女子浓情蜜意。
玉珍,怀瑾。
两块美玉凑成一对,我反倒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了。
春去秋来,北境小城越发繁华。
蛮奴被我打怕,最近乖顺了不少,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这年我给父兄上坟时,碰见了意想不到人。
是裴怀瑾。
他穿着一袭白衣,头发被玉冠束起,眼下有青灰,整个人憔悴不堪。
微风卷起草叶。
我们隔着湖泊遥遥相望。
“文英。”
他红了眼眶,硬挺的腰终于弯了。
“......这么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我没觉得意外,只平静的给父兄烧纸。
听着他絮絮叨叨,偶然说几个字回应。
“我很想你。”
裴怀瑾说。
“直到你走后,我才觉得侯府大的惊人。”
“有时夜半惊醒,想抱抱你,才发现被子很凉,没有你的温度。”
我垂下眉眼,把烈酒倒在墓碑上。
“和我回去吧。”
裴怀瑾伸手,小心翼翼的勾住我的衣角。
从前他做错事,不知该如今求我原谅。
就会胆怯的勾住我,含蓄的表达愧意。
“我很想你。”
他又说了一次。
“你不在,我做什么都不对了。”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
眼泪是真的,情是真的。
伤害也是真的。
我确信裴怀瑾是真的后悔了。
他玩脱了,本以为我会退步,再不济也会接受他纳妾。
没想到我掀了桌,什么也不想要了。
“北境就是我的家。”
我一字一顿道。
“夫妻十年,我自认全无过错。”
“尽心尽力的爱你,为你场家业,生儿育女。”
“是你先不要的。”我说,“爱你的沈文英你不要,你要玉珍,要外头的莺莺燕燕。”
“所以现在的裴怀瑾,我也不要了。”
裴怀瑾张了张口。
半天说不出话。
“可我们以前明明那么相爱。”
裴怀瑾含泪道。
“当年你遇险,父兄死去,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回北境找你,就地折返,可我还是来了。”
“山高水远,累死了两匹马,脚上全是血泡,甚至途中我差点被流民砍死,可见到你那刻,我还是觉得值。”
那时年少情深,愿意为爱付出生命。
“我知道。”
我看裴怀瑾的眼神终于温柔下来。
“你是沈家的大恩人,也是我最好的恋人。”
裴怀瑾眼睛亮起,满怀期待道。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原谅我,从头开始?”
暖风和煦。
我站在无垠的天空下,心却飘的很远。
小时候我养过一条狼犬。
它性子烈,爱咬人,不听指令。
阿兄劝我了它,我不肯。
被咬的满身是血也要驯服它。
这是我捡回来的狗,我偏爱信它爱它。
后来狼犬长大了,被我养的威风凛凛。
商贩出百两银求购,都被我拒绝。
“它是无价的。”
我一次次强调。
直到某天,它和其他人玩了半宿没回来。
我去找,它朝我龇了牙,转头却冲那人摇尾巴。
“你的狗也不是很忠诚嘛。”
那人朝我笑。
于是当天下午,狼犬就被送走了。
“你舍得?”兄长很惊讶的,“你在它身上费了不少功夫吧。”
我平静点头。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是阿爹教我的道理。”
后来我长大了,又遇上了同样犯错的裴怀瑾。
我以为自己能原谅的。
毕竟京城每个女子都过着相似的生活。
我还比她们幸运一点。
起码我还得到过片刻的真心。
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早在第一回发现裴怀瑾有私情时。
我就想了他。
这股意的我寝食难安,当他赤身裸体跪下求我原谅时。
更是到达了顶峰。
裴怀瑾的背后有八道伤痕。
全是出征北境时受的重伤。
我不明白。
他能为我去死,为什么不能只有我一个女人?
如今我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你回去吧。”
我注视裴怀瑾,轻声说。
“除非你死,往后余生,我不希望再见到你。”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8.
时光荏苒。
我在北境过的不错。
再嫁的男人是闻名天下的富商,他已有子嗣,却无妻妾。
我和他成婚,比起夫妻,更像是的关系。
他需要我的身份给后代铺路,我需要他的钱财维持北境过冬的粮食。
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就摆了婚宴。
把婚书寄给裴怀瑾纯属泄愤。
他害我没了两个孩子。
落下终身不能有孕的病。
我报复他,合情合理。
但我没想到的是,玉珍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皇帝寿宴,我回京恭贺。
宫门口,玉珍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很得意对吧。”
她牵着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怨恨。
“我赶走了你,还是没能成为侯夫人,就连做妾,侯爷也不要。”
“你这招以退为进还真是阴毒。明知侯爷心中有你,还故意跑回北境,就是想让他惦念,茶饭不思,后悔的人都快死了。”
多年未见,玉珍肉眼可见的憔悴。
曾经的绫罗绸缎全没了,裴怀瑾鲜少去见她,生怕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府上婢女踩低捧高,玉珍脾气又大,整怨天尤人。
慢慢的,除了他亲生的两个儿子,谁都不愿靠近她。
“是我小瞧你了。”玉珍说,“侯爷至今不肯让我的子嗣袭爵,他挑了些宗室子培养,那些人还全是和你交好的。”
“你我的恩怨,没必要蔓延到后代上。”
我顿感好笑。
玉珍不会真以为,她的孩子没法袭爵是在我从中挑拨吧?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蠢。”
我冷淡道。
“你的孩子有蛮奴,裴怀瑾嘴上说着不在意,但真要让异种袭爵,第一个弄死他的,就是皇帝。”
玉珍变了脸色。
我讥讽一笑。
“你现在子不好过吧?”
“以色侍人,色衰而爱迟。裴怀瑾如今自顾不暇了,哪有功夫管你。”
玉珍恨的咬牙切齿,膛止不住起伏。
“你押错宝了。”我嘲笑她,“以为裴怀瑾能给你荣华富贵,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玉珍被我戳中心思,急的跳脚。
她是蛮奴王的女儿,生母却是中原人,两头都不讨好。
战火蔓延时,她被扔在了北境,没人管她,只能靠卖唱维生。
所谓的卖身葬父也是假的。
那只是个骗人的手段。
偏偏裴怀瑾信了,他给了玉珍安稳的生活,让她见识了京城的富贵。
她被养大了胃口,慢慢就不想离开了。
想要做侯府的女主人,而不是任人宰割的妾室。
玉珍险些就成功了。
她以为挤走了我,以裴怀瑾对她的恩宠。
正妻之位指可待。
却没想过,裴怀瑾那样的权臣,真要娶个外邦女子做正妻。
旁人会怎么看他?
其实玉珍也算做了件好事。
就是因为她的存在,让君臣之间有了隔阂。
皇帝本就多疑,裴怀瑾贪恋美色倒还正常。
可他为了蛮奴公主宠妾灭妻,那很有可能就是歪屁股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我能顺理成章拿到虎符,来到北境为将。
也少不了皇帝的推波助澜。
裴怀瑾把自己作没了。
大好前程毁于一旦。
从我离京后,皇帝收回了他的兵权,职位也是一降再降。
他已经没有实权了,曾经和他交好的同僚也对他敬而远之。
裴家无可避免的走向了衰亡。
恰逢这时,裴怀瑾私自离京的事外漏。
皇帝问罪后,将他圈禁在侯爷府,永世不得出。
“天理昭彰,自有公断。”
我看着玉珍苍老的脸。
心中憋着的火气终于散了。
“你做恶多端,得到什么结局,都是罢了。”
玉珍浑身发抖,眼眶猩红。
趁我不备,她突然拔出匕首。
狠狠的朝我心头袭来。
“你去死吧!”
她歇斯底里的大吼。
“沈文英,就是你害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正想躲开,身后又多出道人影。
鲜血狂飙,
裴怀瑾挡在我面前,缓缓倒下。
“文英。”
他哭着喊我,“临走前,能再看你一眼,真好。”
我皱着眉头,喊来太医。
“没用的。”裴怀瑾说,“匕首上有毒。”
他贪婪的看着我,嘴唇逐渐青紫。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我们本来能很幸福的。”
我没有说话。
裴怀瑾解脱似的笑了。
渐渐没了呼吸。
他以侯爷的身份下葬了,玉珍被判绞刑,两个孩子都被丢出了京城。
一切尘埃落定。
初春降临,我又回到了北境。
风过柳梢。
我在将军府,坦然的面对衰老。
安稳的看着四季变化。
人生早已没有遗憾。
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