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年初一,家族群炸了。
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戳的全是我的名字。
「@米雪 快看直播!你堂姐上热搜了!」
「咱们家要出大网红了!」
「小雪,快去给你姐打赏!」
我点开堂姐米宁的直播间,标题刺得眼生疼—孝心孙女为瘫痪筹手术费,求好心人帮助。
镜头前,枯瘦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手指紧紧攥着毯子边缘。
我认得那毯子—入冬时我买的加厚羊羔绒,现在却换成了一条薄得透光的化纤毯。
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净的口水渍。
米宁就蹲在旁边,精心烫染的卷发蓬松地垂在肩头。她握着的手,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家人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瘫了……我们想给她做手术,可钱实在不够……」
弹幕瞬间被点燃:
「孝顺孙女!挺你!」
「已打赏!一点心意!」
「看得心疼,姐姐别哭!」
「我们帮你!人多力量大!」
屏幕上,礼物特效开始疯狂炸开。
嘉年华的金光粗暴地覆盖了整个画面。
火箭拖着虚幻的尾焰接连升空。
跑车一辆接一辆地呼啸驶过。
直播观看人数像着了火一样往上窜:八千、一万二、两万……
米宁飞速瞥了一眼侧方的手机屏幕,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随即,她垂下头,肩膀轻耸,换上了一副更悲切、更无助的表情。
家族群里,大伯连发了三条语音。
点开,是他激动到发颤、甚至有些破音的声音:
「@所有人!都去宁宁直播间支持!刷点礼物!这是咱们米家长脸的大好机会!」
「老张家前年出了个百万网红,风光到现在!这下总算轮到咱们家了!」
「米雪@米雪 你人呢?就你没动静了!有点家族荣誉感!宁宁说了,这次筹够钱就给用最好的药,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二叔紧跟着发了个红包,备注裸地写着:“给宁宁打赏用”。他还补了一句:「我这是!宁宁说了,以后流量稳定了,帮我家小子也带带货。」
表弟晒出了打赏截图,两个华丽的“浪漫马车”礼物,附言:「姐,我半个月工资都刷了,够意思吧?你赶紧的!宁宁姐昨晚在咱家小群说了,今天打赏榜前十的家人,以后她直播带货都给最低价。」
更多的消息蹦出来,矛头直指向我:
「米雪怎么一直不说话?上次让你凑钱请护工你不吭声,现在宁宁自己想办法了你又这态度?」
「装没看见家族群?」
「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你年终奖不少吧?对自家都舍不得?」
“年终奖”—我确实有一笔,本想直接转给当医疗备用金,被米宁拦下,说“统一管理,避免浪费”,钱最终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不是没给过钱。
我买过进口褥疮膏、医用护理垫、营养品,可下次去时,总发现它们被换成最廉价的替代品。
米宁却说「直播要用好道具,平时省点才对。」
我目光盯着屏幕。
在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红色毛衣上是米宁去年直播带货卖不出去的尾货,化纤面料粗糙,已经起满了令人不适的小球。
我上个月买给的纯棉厚睡衣,不见了。
随后我目光移向身后那堵墙—新贴的米色壁纸光鲜亮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原先雨天渗水留下的霉斑,也遮住了这个家里不愿示人的真相。
我曾提议简单修缮那面墙,米宁说没钱,转头就买了最新的补光灯。
直播里,米宁又换了一张纸巾。
这次,她转向,动作轻柔地擦拭着的嘴角,眼神里却找不到多少温度。她的视线,分明飘向了屏幕一侧不断滚动的打赏榜。
那里,代表金额的数字正欢快地跳动、攀升。
就在这时,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声音太微弱,瞬间被直播间煽情的背景音乐吞没。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饿。」
米宁没有听见。或者,她本选择没听见。
她正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用甜得发腻的嗓音感谢着一个价值不菲的梦幻城堡礼物。
「谢谢‘爱’哥哥!您真是大好人!有您这样的好心人帮助,一定会好起来的!」
的眼睛,慢慢地、无力地阖上。
我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我要救!
上周末我去看时,米宁正拆快递。
客厅地板上堆着五六个纸箱,她拿着美工刀,动作利落地划开胶带。
「进口营养粉,澳洲直邮的,一瓶五百多呢。」
她举起一个白色瓶子,对着光晃了晃,瓶身标签印着外文,看起来确实高档。
「直播要用。」她补充,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人设得立住,孝心孙女怎么能给用便宜货?」
我嗯了一声,弯腰帮忙收拾拆开的纸箱。
就在我搬起一个空箱准备折叠时,瞥见了侧面贴着的物流标签。
【品名:蛋白粉固体饮料(试用装)】
【规格:20g×30袋/箱】
【批发价:19.8元/箱】
米宁正兴奋地清点箱子里的东西:「这箱是尿垫,搞活动买的,划算。这箱是……哎你别看了,快帮我收拾,下午还得拍视频呢。」
「最近怎么样?」我放下纸箱,看着她。
米宁正在整理瓶瓶罐罐,头也不抬:「就那样呗,老样子。你少来,影响我拍视频节奏。每次你来,就哼哼唧唧的,搞得像我虐待她似的。」
我没接话,转身往里屋走。
「哎你嘛?」米宁在身后喊。
我没停。
推开里屋门,一股腐烂的馊味扑面而来。
躺在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大冬天的,屋里没开暖气。
「。」我轻声叫。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
「小雪……」声音微弱,嘶哑。
我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冷……」我摸了摸毯子,薄薄一层化纤棉,本不保暖。掀开一角,想看看她身上衣服够不够厚。
腰背处,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发深。
我小心地掀开衣角。
溃烂的褥疮尽在眼前。
半个巴掌大,边缘发黑,中间凹陷,渗着浑浊的黄水和血丝。最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的肉。
纱布已经被脓液浸透,粘连在伤口边缘。
「疼……」身体哆嗦起来,枯瘦的手攥紧了床单。
我胃里一阵翻搅,怒火冲上来!
「米宁!」我冲回客厅。
她正对着手机屏幕整理头发,闻声皱眉:「吵什么?我马上要开播预热了。」
「褥疮烂成那样了!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又怎么样?」米宁翻了个白眼,继续调整手机角度,「老年人不都这样?躺久了自然长褥疮,我有什么办法。」
「你至少该给她上药!换净的纱布!」
「我买了药膏啊,」米宁指了指茶几下层,「那不是吗?每天都有涂。」
我拉开抽屉。
最里面扔着一管几乎空了的红霉素软膏,盖子不见了,管口沾着灰。
还有半卷劣质纱布,散乱地塞在塑料袋里。
「这叫每天涂?」我声音发颤。
「不然呢?」米宁终于放下手机,双手叉腰,「米雪,我一天要拍三条视频,要直播,要接广告,要维护粉丝群,我很忙的!能记得给她抹点药就不错了!你有本事你来照顾啊?」
她近一步,身上香水味刺鼻。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出过一分钱吗?你伺候过一天吗?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指手画脚。」
「需要去医院。」我盯着她。
「去什么医院?去了医院我怎么直播?‘孝心孙女带求医’的剧情还没到呢,下周才安排上。」
米宁冷笑,「你少在这捣乱。快走,别耽误我拍视频。」
那天,我冲下楼,在药店买了最贵的褥疮膏、无菌纱布、碘伏和防水敷料。
结账时,收银员看我买这么多,轻声说:「家里有老人长褥疮了?要多翻身,保持燥,不然好不了。」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
回到米宁家门口,我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米宁堵在门口,没让我进去的意思。
「东西给我吧。」她伸手。
「我帮换上。」
「不用。」她一把抓过塑料袋,「我会弄。你走吧。」
「米雪,你想显得我不孝顺,是吧?让亲戚们都知道,你买了药,你心疼,我不管不顾?」
她嗤笑一声:「别以为读了几年书,在城里上了班,就比我高一等。现在家里是我赚钱。的退休金、我的直播打赏、广告费,加起来比你那点工资多多了。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她没说错。
自从半年前脑梗瘫痪,米宁主动接走了她。
起初全家都夸她孝顺,说大伯养了个好女儿。
直到直播开始。
直到「孝心孙女」的人设立起来。
直到打赏收入超过她之前的工资。
直到她换了新车,朋友圈晒着四万块的新包,家里却还堆着用的、最便宜刺鼻的散装纸尿裤。
我在家族群里说过一次。
发了一张手背淤青的照片(是米宁给她剪指甲时不小心剪破的,但看起来触目惊心),问了一句:「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换来的是浪般的围攻。
大伯:「米雪你什么意思?宁宁天天忙前忙后,不小心碰了一下,你就小题大做?」
二姑:「就是!宁宁直播赚钱也是为了给攒手术费,多辛苦啊。你不出钱不出力竟会说风凉话。」
表弟:「雪姐,你是不是眼红宁宁姐红了啊?现在网红可赚钱了。」
婶婶发了条长语音,中心思想是:米宁不容易,我要懂得感恩,别给家里添乱。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回。
从那以后,我沉默了。
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米宁的粉丝数从一万涨到十万,再到百万。
看着她的直播打赏从几十块,到单场破万。
看着在她的视频里,渐消瘦,精神不振。
我开始做好一件事。
保留每一次直播的录屏。
尤其是那些「不经意」拍到的细节:碗里清可见底的米汤、床上单薄的被子、米宁不耐烦地推开的手的瞬间,还有偷偷发给我的微信语音。
那些总是在深夜发来的、气若游丝的求救。
「小雪,我饿……晚上就喝了半碗粥。」
「冷,暖气坏了,宁宁说修要花钱。」
「背上疼,宁宁不给药……说我越疼表情越狰狞,拍视频越好看。」
「她想拉我起来拍个呻吟跟粉丝要礼物的镜头,我不要坐不住,她骂我老梆菜。」
每一条,我都存着。
手机一份。
云盘也备份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这些公之于众。
但我知道。
总有一天。
此刻,直播间人数突破五万。
林薇的眼泪收放自如。
「谢谢‘爱’大哥的嘉年华!我替给您鞠躬道谢了!」
她真的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演技精湛。
家族群又@我。
「@米雪 你是的亲孙女,你怎么一点表示没有?」
「听说你年终奖发了五万?至少刷一半吧?」
「太冷血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气不打一处来。
要吃人血馒头是吧。
行我让你好好吃。
我注册了新账号。
ID就叫「宁宁真爱」。
充值。三万块。
够买很多个嘉年华。
直播间里,林薇正擦着眼泪读弹幕。
「‘看病需要多少钱?’医生说大概二十万,我们已经凑了八万,还差十二万……」
她没说那八万是上次直播筹的。
也没说那笔钱已经变成了她脖子上的金项链。
我点开礼物栏。
第一个嘉年华炸开时,米宁眼睛亮了。
「谢谢‘宁宁真爱’大哥!大哥大气!」
第二个。第三个。
礼物榜上我瞬间冲上榜首。
弹幕沸腾。
「榜一大哥来了!」
「大哥缺挂件吗?」
米宁的声音更甜了:「谢谢大哥!有救了!」
她推了推的肩膀「,快谢谢恩人!」
茫然地看着镜头,没出声。
米宁掐了她胳膊一下。
一颤,不情愿地说:「谢……谢」
继续刷。
七个。八个。九个。
直播间热度冲上全站前三。
米宁脸泛红光,像喝醉了。
家族群里一片欢腾。
「宁宁太厉害了!」
「这是哪个大哥?宁宁魅力好大啊!」
「@米雪 看看你姐!学着点!」
我回复了一句:「正在学。」
第十个嘉年华的金光尚未在屏幕完全消散。
我按下了连麦申请。
几乎是瞬间,申请被接通。
米宁的脸因兴奋而泛着红晕,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宁宁真爱’大哥!谢谢大哥!大哥您真是活菩萨,有您,真是福气!」
我缓缓打开变声器,一个沉稳、不容置疑的男性声音传出:
「让自己说。病情,到底怎么回事。」
米宁的笑脸僵了半秒,随即流畅接话:「大哥,年纪大了,口齿不清,我替她说一样的。是腰椎神经严重压迫,导致下肢瘫痪,医生建议做椎管减压手术,就是费用……」
「让她说。」
我打断,声音透过电流,显得格外冰冷。
镜头不情不愿地对准。
裂的嘴唇颤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气声:「疼。」
「说疼!您听,她多难受!」米宁立刻抢过话头,眼圈说红就红,「所以手术迫在眉睫啊大哥!」
「哪里疼?」我追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诊。
「腰!腿!躺久了浑身都疼!」米宁答得飞快。
「后背呢?」
「背、背当然也疼,躺久了嘛。」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掀开衣服,我看看后背情况。」我直接下达指令。
弹幕开始划过疑问:
「大哥怎么非要看后背?」
「是医生吗?想看伤口?」
米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强笑道:「大哥,房间冷,不能着凉……」
「我刷了十个嘉年华。」我的声音陡然压沉,带着金钱堆砌出的威严,「连看一眼真实情况的资格都没有?那你前几天直播,口口声声说用了家人们的爱心钱后背好多了,是在骗人?」
弹幕被点燃了:
「对啊!不是说好转了吗?」
「榜一大哥想看就看呗!」
「是不是心虚了?让看!」
米宁额角渗出冷汗,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妥协:「好,大哥关心,我们感激,那就看吧。」
她动作极慢地掀开被子一角,只露出后背靠下的部分。
「您看,真的有好转……」她急着盖回去。
「往上。」我吐出两个字。
「大哥……」
「往上!」米宁的手开始发抖。
弹幕彻底沸腾:
「往上移啊!」
「挡什么呢?」
「绝对有问题!不敢让看!」
她丈夫这时挤进镜头,满脸堆笑打圆场:「大哥,您体谅体谅,老人家禁不住折腾。」
「手,拿开。」我看着屏幕上,米宁那只死死按在肩胛骨下方、挡住关键区域的手。
三个字,让直播间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拿开!」我重复,斩钉截铁。
弹幕疯了似的刷起同一句话:「拿开!!!」
米宁丈夫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慌和责怪。
米宁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挪开了手掌。
镜头被推近。
尽管有美颜柔光,但一片触目惊心的溃烂区域,依旧清晰地暴露在数万观众眼前——皮肤暗红发黑,中心凹陷,布满黄白色的脓苔和血丝,边缘红肿不堪。
整个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即火山般爆发:
「我!!这是什么?!」
「烂成这样了?!这叫好多了?!」
「恶心!骗子!」
「报警!这绝对是虐待!」
米宁彻底慌了,语无伦次:「不是。这是……这是最近才、才感染的!我们一直有护理。」
「感染?」我切换回自己的声音,关闭了变声器,冷静的声线在直播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褥疮溃烂到这种程度,皮层坏死,伴有严重感染,至少是长期压迫、缺乏基本护理和营养造成的。米宁,你所谓的‘每天护理’,护理到骨瘦如柴,后背烂穿?」
米宁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连麦的头像框,仿佛要透过屏幕看清后面的人。
「你……你是谁?!」
第二章
「你抽屉里那管用完的红霉素软膏,盖子上都是灰。你买的散装廉价纸尿裤,堆在墙角散发着异味。半夜发给我的三十七条语音里,有二十六条在喊饿,八条在说冷,三条在求你别再为了拍视频扯她的伤口。」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需要我,现在放给直播间的‘家人们’听听吗?」
「米……米雪?!是你?!」
弹幕被成片的问号淹没。
家族群瞬间炸锅,消息疯狂刷屏:
「米雪你疯了?!快挂断!」
「米宁!把她踢出去!」
「丢人现眼!家丑不可外扬啊!」
米宁手忙脚乱想去点屏幕,却因为极度慌乱而屡次按错。
我对着麦克风,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堂姐,直播继续啊。」
「你不是要凑够二十万手术费吗?」
「听听看,最需要的手术,到底是什么。」
我点开手机,播放了第一条录音。
气若游丝、带着颤抖和绝望的声音,瞬间刺穿了所有虚拟的喧嚣:
「小雪.宁宁把晚上那碗粥倒了,说我吃了。饿啊……」
米宁的尖叫几乎刺破麦克风:「假的!这是剪辑的!是合成的!」
第二条语音自动接上:
「冷……被子薄。宁宁说开空调费电,让我忍忍,拍视频的时候哆嗦一下,这样显得可怜。」
第三条:
「疼……背上烂的地方疼。宁宁不给药,说我越疼,脸上越抽抽,拍出来才越有效果。我不配合她下播后就骂我老梆菜,耽误她挣钱!」
一条接一条。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疯狂飙升,弹幕不再是礼物,而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与谴责评论。
「禽兽不如!」
「恶心吐了!拿老人的痛苦赚钱!」
「地址!人肉她!」
「已录屏报警!」
画面剧烈摇晃起来,是米宁的丈夫扑过来想抢手机或关闭直播。
撞击声中,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嘶吼:「米雪!我X你妈!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紧接着,屏幕一黑。
直播中断。
我的手机瞬间被信息和来电淹没。
家族群消息爆炸,未读数字飞速攀升至99+。
大伯的咆哮透过文字都能感受到:「米雪!你马上给我滚回来!你看你把事情闹成什么样了!」
二姑:「家门不幸!丢人丢到全国去了!你让米家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堂哥:「你给老子等着!看我不弄死你!」
我慢慢敲着屏幕,回复了唯一一句话:
「后背烂穿的伤口,还在等她‘孝顺’的孙女去护理。」
「你们谁去?」
长达三分钟,无人说话。
我截下这片寂静的屏幕,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一句:
「好一场孝感动天,好一群孝子贤孙。」
半小时后,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几乎同时撕裂了小区的平静。
是我在直播中断后,用最快速度拨出的电话。
虐待被监护人,利用虚假信息非法募捐,证据确凿。
楼道里挤满了被惊动的邻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家天天直播孝顺的,把老太太后背都养烂了!」
「不给饭吃!大冬天不给开暖气!就为了拍视频骗钱!」
「真不是东西啊……平时装得人模人样的。」
门敞开着,米宁正在对着警察哭喊,妆容全花,声嘶力竭:「我没有!那是我妹妹嫉妒我!她剪辑语音陷害我!你们要相信我啊!」
一位弯腰检查情况的女警,在触碰到冰凉的手和看到那狰狞的褥疮时,瞬间红了眼眶。
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时,枯瘦的手忽然从毯子边缘伸出,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
我立刻上前,紧紧握住。
她极其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小雪。」
「我在,。」
「回……家。」
「好,我们回家。」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救护车蓝红色的灯光在夜色中剧烈闪烁。我正要跟上车,身后传来米宁的骂声:
「米雪!你毁了我!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跟你没完!这辈子我都跟你没完!!」
我回头,在晃动的灯光里看了她最后一眼。
「米宁,」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你的人生被我毁了。」
「是你自己,从把当成你博取流量、敛财道具的那一刻起,就亲手把它毁了。」
「丧心病狂的人,从来不是我。」
不一会儿我们医院。
「褥疮深可见骨,感染严重。营养不良,脱水。至少三个月没得到像样护理。」
「你们家属怎么照顾的?」
我沉默。
走廊那头,米宁和家人赶来了。
大伯冲过来就要扇我耳光,被警察拦住。
「你还敢来!」「你把我家宁宁薇薇害惨了!她的网红事业刚起步!」
「差点死了。」
「那不是还没死吗!」二姑尖叫,「薇薇直播赚钱也是为了这个家!现在好了,全完了!工作丢了,账号封了,还要被调查!你满意了?」
「工作丢了,可以再找。」
「但受的苦,谁能赎罪?」
我拿出手机,播放最后一条语音。
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他们都知道宁宁不给我吃饭。他们都说忍忍,直播赚钱要紧……」
原来,都是帮凶。
警察走过来:「米宁女士,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涉嫌虐待以及诈骗募捐。」
林薇腿软了。
「爸妈……救我」
没人动。
她丈夫后退一步:「我……我不知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
林薇被带走了。
深夜转入病房。
她睡着了,手上输着营养液。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枯瘦的手。
手机震动。
家族群又活了。
大伯:「@米雪 现在你高兴了?薇薇被抓,住院,林家成了笑柄!」
二姑:「你就是个扫把星!」
堂哥:「以后你负责,我们不管了。」
我慢慢打字:
「好。」
「我养。」
「你们,滚。」
然后退群。
拉黑所有人。
三个月后。
褥疮结了痂,慢慢长新肉。
我辞了工作,在家接 freelance,边照顾她。
她精神好的时候,会给我讲以前的故事。
讲我小时候,她背着我去买糖。
「小雪,苦了你了。」她摸着我的脸。
「不苦。」我笑。
是真的。
比看着她在镜头前被展览,被虐待好一万倍。
林薇的案子判了。
虐待罪,诈骗罪,数罪并罚,三年。
账号永久封禁。
她丈夫和她离婚了。
大伯一家搬走了,说是没脸在老家待。
偶尔有亲戚联系我,拐弯抹角问的退休金。
我直接挂电话。
人血馒头吃不成了,碗也砸了。
清净。
春节又到了。
今年,家里只有我和。
我做了几个菜,开了电视。
春晚吵吵闹闹。
忽然说:「小雪,开个直播吧。」
我一愣。
「我想给那些帮过我的人说声谢谢。」
「这段时间我住院,好多陌生人给寄东西,捐款,我想谢谢他们。」
我架起手机。
开了个直播间。
标题:「康复了,谢谢大家。」
没有美颜,没有滤镜。
坐在轮椅上,穿着净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
我蹲在旁边,握她的手。
直播间进了几十个人。
然后几百。
几千。
上万。
弹幕很温柔。
「气色好了!」
「要健健康康的!」
「姐姐辛苦了!」
对着镜头,慢慢说:
「谢谢你们。」
「我孙女救了我。」
「现在,我好了。」
她笑了。
缺牙的,皱巴巴的,真实的笑容。
有人打赏。
我赶紧说:「不用打赏,就是想谢谢大家。我们不筹款,就是报个平安。」
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来报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