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泣珠
皇后缠绵病榻,久病不愈。
传说鲛人泣珠,可治百病。
为了博得心上人欢心,皇帝一声令下,我全家便被挖心取珠,活活疼死。
就连我那襁褓中的小侄子,也未能幸免于难。
只有易容后的我,带着滔天恨意,九死一生活了下来。
次年,皇后有孕。
而我,被提拔为她的掌事宫女。
1.
皇后娘娘有孕了。
我替她找出含有麝香的香囊,保住了龙种,被提拔成了掌事宫女。
茗妃残害皇嗣被剜了眼珠,拔了舌头,口中塞满稻糠,扔进兽舍喂虎。
「连本宫的贴身之物都看顾不好,留你们何用?」
鸡儆猴。
上位者凝重的呵斥声唬得宫女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娘娘息怒,保重凤体最重要。」
我跪地匍匐着趴到她的脚边,轻柔地给她锤着腿,试图安抚她。
「皇后,朕的心肝宝贝在哪儿?」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穿着龙袍的男人志得意满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拉起行礼的皇后用指尖在她脸上轻轻蹭了蹭,眼神中充满爱意浓情。
那双大手摸着皇后尚未显怀的肚子,满足地喟叹道:「这是朕的第一个皇儿,等他出生我就立即册封他为东宫太子。」
帝后衷情,乃是坊间佳话。
皇后早年间病体缠绵,不易受孕,皇上顶着“不行”的丑闻执意专宠一人,没少被大臣们诟病。
「娘娘,该喝药了。」
看着男人那张熟悉的笑脸,我怔神间打断了他俩的缠绵。
黎元安一脚踹在我的心口,居高临下,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皇上,何必跟一个奴婢计较,况且今还是这小丫头救了皇儿。」
皇后说着说着思及悲痛之处扑倒皇上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上眉头轻皱,眼神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语气稍缓说道:「抬起头来。」
我像一个刚进宫的毛脚趾头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他抬眼打量我,眼底闪过一抹讶色。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灵犀,从北边来的。」
他看我的眼神直愣愣的,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皇上,灵犀性子温顺,留在本宫身边再合适不过了。」
皇后搂着他的脖子温香软语地撒着娇,勾得他三魂七魄都散了去。
「罢了,随你吧。」
言罢,他一挥手,淡紫色的床幔遮住了两人交缠的身体。
听着二人旁若无人地嘤咛调笑声,前尘往事接踵而至。
我的脑子逐渐变得清明,千万戾气烧得我眼眶发热,眼泪落地成珠,滚进床底。
我不叫灵犀,也不是北边来的。
我是南海鲛人紫煞。
2.
南海鲛族深居海底,过着与世隔绝的子。
三百岁可化形,男女随心而选。
鲛人泣泪为珠,体内有一颗凝聚生命的灵珠。
哥哥为了保卫家族化成了男鲛。
自幼鱼种间就流传着人类的丑恶嘴脸。
说他们贪婪血腥,狰狞可怖。
「妹妹,别怕,这些都不是真的,哥哥会永远保护你。」
哥哥温柔地摸着我的头,目光坚定地拍了拍脯。
我被养成了一个蠢蛋,引狼入室害死了全家。
三百岁那年,化形在即。
我常年被束缚在蚌壳中,对陆地上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有一天,幽深的海水中传来空灵的笛声。
那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婉转凄苦,引得我心里发酸。
我循声游去,不知不觉到了浅水区。
温热的阳光透过波澜的海水照在我的身上。
浅滩上冲过来一个少年,我伸出尾巴把他勾进了水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人。
他白皙的脸被泡得发肿,海水他睁开了双眼。
他黝黑的瞳仁不断放大。
挣扎中他双腿缠上了我的尾巴。
「你是谁?」
他声音万分嘶哑,若不是在极度安静的水中,我几乎不可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学着他的样子张开嘴巴,海水瞬间涌入我的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他戒备的眸子被我逗得露出三分笑意,不及眼底,但足以惊艳我。
我和他在浅滩上鸡同鸭讲了很久,我第一次学会人族的语言,第一次生出了双腿。
他毫不恐惧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抱着半鱼的我珍之若重。
「紫煞,谢谢你救了我,我爹娘都被山匪了,无处可去,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他灼热的眼泪滴在我的掌心,渗进血肉里,烫得我心都疼了。
我们约定好每都在此相会。
我俯身潜入海里,回身望着水面的黎元安,那张人畜无害的俊脸映入眼帘。
我化形了。
化成了他的样子。
3.
他看到我这张和他别无二致的脸,不怒反惊地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他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族,善良,真诚,大方。
远不是族人口中的十恶不赦之人。
我想成为这样的人,所以化形成了他的样子。
就这样,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有了我的陪伴却渐消瘦。
「元安,你怎么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往明媚的双眼暗淡深沉,像枯木一样死寂无光。
「冬天的夜好长好黑,我一个人又冷又怕。」
说罢,他背过头去用衣袖擦着眼泪,故作坚强。
「你跟我回海里去吧。」
他猛然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眼泪瞬间盈满溢了出来。
我带着他一次又一次地练习深潜,十后终于把他带回了家。
我把他藏在蚌壳中,想着从长计议。
可惜拙劣的伎俩很快被哥嫂识破。
哥哥第一次对我发了火,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我,痛恨我的单纯和善良。
我气得趴在壳里哭着,不吃不喝。
夜深人静,我睁开眼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我感觉到身边有人。
「紫儿,哥哥从小娇惯你,是不是做错了。」
哥哥摸着我的头,怕吵醒我紧着嗓子轻声说话。
我听了心狠狠地揪在一起,像吃了一个野果子,又苦又涩。
我太不懂事了!
要不还是把他送走吧。
我纠结了一夜,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看到黎元安可怜兮兮的眼神时顷刻散尽。
「紫儿,快拉着你的朋友过来吃饭了。」
嫂嫂拖着笨重的身子倚在墙边热情地招呼着。
哥哥坐在石桌前,虽然沉着脸,终究是没再横眉冷对。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元安,目光人。
「我叫黎元安,从北边来的,山匪洗劫了我的村庄,我被海水冲到了这里。」
哥哥不置可否地垂下头,没再说啥,只是从那起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黎元安有了自己的蚌壳,学会了鲛人语。
「紫煞,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血色遮挡,我已经记不清他说这句话时的嘴脸。
4.
事情发生在嫂嫂临盆那天。
哥哥很高兴地告诉我新得了一只上好的软蚌,待取了来给小侄子做床。
他着急忙慌地去取,都没来得及看临产的嫂子一眼。
「家里有元安呢,你放心,当心安全。」
我信誓旦旦地指着元安,全然忽视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讥笑。
「那是自然,紫儿看中的人定不会错。」
哥哥罕见地夸奖了元安。
嫂嫂突然生产,我慌得手忙脚乱。
「紫煞,你去取些热水来。」
六神无主的我只能任凭差遣。
一声惨叫,惊得我扔掉了盛水的石钵。
我跌跌撞撞地爬到产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满目都是红色。
嫂子的前赫然一个血洞,深不见底,吞噬着我的灵魂。
黎元安的右手还在里面不停地掏着,左手的刀子淅沥沥地滴着血。
「你,你在嘛?」
浑身的气力全被抽走,我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当然是掏鲛珠啊!」
狰狞可怖的脸上五官全无,只剩一张利嘴发出尖利的笑声。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是我愚笨,是我识人不清。
「啊~」
他掏来掏却没有找到,终于发现嫂子并不是鲛人,只是普通的鲤鱼精。
旋即又把刀进了她的肚子,剖开取出一个血淋淋的婴孩。
「啊~不要,求你。」
我想上前夺过孩子,却寸步难行,瘫倒在地。
他给我下了药!
孱弱的小鲛人还没有匕首长,却发出响亮的哭声,仿佛是在呼救。
「求求你,剖我的心,放过他好吗?」
黎元安却像没听到一般,将匕首狠狠没入他的小膛,掏出鲛珠疯狂地嗅闻。
小侄子被他血肉淋漓地扔在一旁,凄厉地痛哭着,渐渐没了声息。
我发出困兽般绝望地嘶吼,咬破了嘴唇,吞下血沫。
他转身向我走来,居高临下地睥着我,把脚踩在我的脸上使劲碾磨。
「朕这张脸,你也配!」
我竭尽全力甩出鱼尾缠住他,却还是难挡其力。
鲜血升腾而起,氤氲在眼前,我的心被掏了出来。
「呵,蠢蛋!」
他冲我脸上唾了一口唾沫,趾高气扬地拿着鲛珠头也不回地走了。
空荡的石室里,萦绕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和无尽的悔恨。
我眼神木然地盯着流到地上的血,好冷,好痛。
濒死之际,我好像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5.
黎元安是人皇。
他素来残暴狠戾,八岁为做嫡子下毒害死自己的亲娘。
成了皇后的养子。
十六岁发动灵山殿政变,弑父兄,惨无人道。
夺嫡之路血流成河。
子侄凡男丁皆车裂而死,女君都充为官妓赏给属下把玩。
皇后楚陵云是他唯一倾心相待之人。
「皇上曾经为了咱们娘娘以身试险去南海夺鲛珠呢。」
一旁守夜的宫女怜儿说起这事脸上洋溢着狗仗人势的虚荣。
「灵犀,你听没听到我说话?」
她拧过我微垂的头。
幸而夜色深沉,烛光昏黄,否则我眼底的猩红和恨意将一无所避。
皇后有喜不足半月,御赐的珍宝美物就数不过来了。
黎元安更是宿在中宫,无心朝事。
初为人父的欣喜足以抹去任何阴霾。
「陵云,你受苦了,皇儿很是闹腾啊。」
「皇上,臣妾不苦,若不是您当取得鲛珠,我早就死了。」
两个人依偎在床头互诉衷情,言笑晏晏。
不论往事,看这一抹真情流露的笑面孔,还以为他们真是什么好人。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孩子就可以活着,我的侄儿就要枉死。
他还那么小,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他是活活疼死的!
每每午夜梦回,我总是看着一双泪眼望着我。
眼里有心疼,有遗憾,唯独没有怨恨。
是哥哥剖了鲛珠给我吞下,是他给了我第二次化形的机会。
我如何不悔,又怎能不恨。
皇后孕吐,食欲不振,突然想吃御膳房做的红烧肉。
我奉命去取。
回到宫门口,我老远就闻到一股蒸肉的焦香味。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奴婢都垂着头跪在地上。
一屉蒸笼放在院子中间,底下柴火烧得正旺。
这是在做什么?
我从狭小的笼缝里看到了一张人脸,软骨烂肉,面目全非,鼻子变成了一个血洞。
是怜儿!
我的心像是被锤子重重敲了一下,猛地下坠。
皇上脸色阴沉地坐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他是置身事外的神,而不是始作俑者的鬼。
皇后娘娘摔倒了,险些滑胎。
他便大发雷霆,迁怒了在场侍候的怜儿。
我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今天我没出去,那被蒸死的就会是我。
他还是那么血腥,那么令人作呕。
一刻钟后笼屉呼呼冒着热气,肉熟了。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冲地上跪着的宫女勾了勾手指。
「饿了吧,你去尝尝那肉熟了吗?」
宫女被吓得瑟瑟发抖,跪倒在地不停后退。
他一把捏住宫女的脖子,轻轻一扭,咔吧一声断了。
继而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晦气,拉去喂狗吧。」
鲛人泣珠2
6.
进宫已三月有余,皇后对我很是照顾。
我知道这是鲛珠的缘由,心里恨意便更深一分。
初夏已至,杏园里杏子散发着成熟浓郁的香味。
弥漫在整个皇宫里。
皇上见娘娘贪酸,便赏赐了许多。
翌午后阳光正好,皇后倚在榻上歇息。
我将杏子清洗净一个个喂给她吃。
她阖上双眸,俏脸上一副享受的愉悦神情。
「灵犀,你也吃一个。」
她衔起一个杏子递到我嘴边,直勾勾地看着我,好像要看到我心底去。
平温良娴静的脸上带着三分捉摸不透的温润笑意。
不知一刻钟之后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近她喜食红烧肉,每餐必吃。
杏子与其相冲,吃多了便会腹痛难忍,甚至滑胎。
这对刽子手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可谓大快人心。
黎元安苦苦求来的嫡长子未出世而夭折。
那么坊间关于他不行乃至「皇位不正,上天降祸」的传闻就会愈传愈多。
取了他的性命不算真的了他,只有毁去他最珍爱的一切才算是真的了他。
「灵犀,你去御膳房看看本宫的红烧鹿肉做好了没有。」
这个节骨眼遣我出去正合我意,或许能轻而易举地避过一劫。
可我还是低估的皇上的睚眦必报,赶尽绝。
皇后血崩流产,他把景阳宫所有的侍奉奴婢太监都赏了一丈红。
我身为掌事宫女更是脱不了系。
就这样,我被拖进了慎刑司,严刑拷打。
火钳炮烙,脓疮烂了一个又一个。
当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之时,皇上却一道圣旨放了我。
是皇后为我求了情!
走出牢门,天上飞过的雀鸟带过一阵凉风,我低头笑了笑。
我不会领情的,这是她欠我的。
到了景阳宫门口,我故意扯开残破的衣衫露出狰狞可怖的疮疤。
一瘸一拐地进了门。
皇后大病初愈,血色尽失,俨然一个病美人。
她虚掩着薄衫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我挪步的动静缓缓睁开了那双凤眼。
眸色深沉,我探不清来意。
「娘娘,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看顾不周,请娘娘责罚。」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
这句话恍若白惊雷,劈在我的头顶,轰然炸开。
7.
她侧着头看了我半晌,并不言语。
是在等我开口。
「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愚钝听不懂。」
皇后失望地叹了口气,继而又笑着摇了摇头。
「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为我而来。」
「你不经意间看向黎元安的眼神里透着意。」
皇后冷冷地看着我,却全然没有将我罪行揭露的意思。
既然救了我就断然不会让我轻易送命。
我挺直佝偻的后背,目光坚定地回望着。
「娘娘难道不好奇我是什么人?为何而来?」
夏的傍晚,烛光氤氲,她破开雾色笑道:
「不重要。」
「我只知道你与我有着共同的仇人。」
此刻,她高坐在凤榻之上,我跪匐于地砖之下。
无有贵贱,有的只是心灵相贴。
无需说出口,只用眼神我们便达成了同盟。
她走下床抬起我的脸,温柔地抚摸着我的伤口,像极了我哥哥。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各自说出一个秘密,如何?」
「我先来。」
她眼中亮了一瞬,故作轻松地跟我说道:
「那麝香是我自己放在香囊里的,杏子也是我故意多吃的,我想让他断子绝孙,可惜你没眼力见。」
我虚抬着头赧意一笑。
「你身体里有我的鲛珠。」
她微垂着头看地,薄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
「我身子里只有毒药,可没有什么鲛珠。」
她浅笑着一把扯开亵衣,春光半露。
「不信你剖开看看啊。」
8.
闻及皇后流产,黎元安伤心欲绝,三天没有上朝。
他贪婪虚伪到了极点,私吞两颗鲛珠,却对外称是为楚陵云所求。
血缘相吸,我打坐运转体内的鲛珠,皇上体内就会两珠同转,气血逆行。
这远非他一个凡人所能忍受的痛苦。
皇子夭亡,皇上又不上朝,大臣们议论纷纷。
不时民间「皇位不正,上天降祸」流言又起。
皇上暗中派人去封口,千百人因此丧命。
丧心病狂。
是夜,庆元殿走水,火光冲天,皇上濒死之际是我救了他。
「皇上,抓紧奴婢的手,我带您出去。」
九五之尊,人中龙凤,面对死亡还不是一样的窝囊。
他喝得醉醺醺地被陡然吓醒,死命抱住我的胳膊不放。
地躲在我身后,拿我当盾牌。
火花不巧正迸溅在我的脸上和手腕上,落了疤。
冲出火光那一霎,门外等候的皇后与我目光相触,眼窝流下两行热泪。
她庆幸我还活着。
皇上体内鲛珠逆行,已经起了疑心,眼见马上就要查到皇后这了。
我们只好铤而走险。
「你叫什么名字,救了朕想要何赏赐?」
「奴婢灵犀,是景阳宫的掌事宫女,娘娘不放心皇上的龙体便差奴婢过来看看。」
「皇上乃一国之君,是天下万民的神明,能救皇上是奴婢的福分。」
几句谄媚之语哄得他心花怒放,我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奉茶宫女。
傍晚,皇后把我拉到铜镜前,轻柔地给我伤口上药。
「这张脸真是可惜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同为女人的共情。
「有何可惜,纵有万分之一被他宠幸的可能,我也会生不如死,索性毁去这张脸皮。」
我离黎元安更近了一步,离复仇也更进一步。
每每他对我发火,抑或是迁怒于我之时。
手腕上露出的伤疤都在提醒他,我是如何救了他。
我在赌,赌他还有一丝良心。
9.
须臾半载已过,隆冬腊月,北疆使者冒雪前来朝贺。
宫殿之上,黎元安总是赏给我良多吃食。
这是让我试毒,当他的替死鬼。
只是他有所不知,我鲛人一族有净化之力,天生百毒不侵。
在他眼里看到的只有我的忠贞不二。
「敬爱的皇帝陛下,久闻皇后能歌善舞,不知今可否有幸一见。」
这个死渣男,竟然应了使者的请求,让金枝玉叶的皇后当众光脚起舞。
我攥紧了拳头,恨不能一拳打死他。
楚陵云反倒不卑不亢,脸上凝着笑跳起了胡舞。
我从未见过这样活泼,有生机的她。
这才是真正的她。
北疆使节眼神露骨的盯着她看,目光一错再错,像是饥渴已久的饿狼。
是夜,使者与皇上秉烛长谈,不时有争吵的声音传出来。
我跪在外间地砖上等着传奉,隐约听到「求娶,割爱,城池」几个字眼。
中途进去换茶,终于听清了使节的来意。
他想用三座城池换皇后远嫁北疆。
皇上竟然同意了!
他本就不爱皇后,虚情假意,狼心狗肺的东西。
一切都是他做给别人看的。
为了好名声,亦或是为了安自己的心。
这个人自私到了极点。
我连夜传密信给楚陵云,让她做好鱼死网破的心理准备。
北疆使节的话萦绕在我耳畔久未散去。
原来楚陵云是北汴夷族的嫡公主,自幼与北疆大汗就有婚约。
只是在她十六岁那年遇到了黎元安,被他哄骗着引狼入室,害了全族。
北疆也因此元气大伤,含恨隐退北漠。
使节今次一来,不怀好意。
皇上明知楚陵云去北疆将生不如死,他还执意这么做。
倾心相待的枕边人不如三座城池。
活人比不过死物。
他和北疆使节云淡风轻地谈笑声在空荡的高殿里余音绕梁,像淬了毒的刀子一般尖锐,恶毒。
一颗石子掷到我身上,打断我紊乱的思绪。
我偏头一看,皇后隐匿于柱后的阴影中。
她笑着开口,并不出声。
我看懂了,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10.
使节团因大雪封路,滞留京城。
转眼间就到了来年三月。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一年一度的围猎大会又要到了。
皇上带着皇后和一众使臣来到兽园,举行狩猎比赛。
我作为奉茶宫女随行在侧。
皇上尚未将远嫁北疆之事告诉皇后,她也就乐得陪他装郎情妾意。
「皇上,臣妾给您缝制了一套新的护膝,您试试。」
皇上看着对他小意温柔的爱妃,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转而又被别的东西湮灭。
翌,他一身轻装,隐匿于骑行队伍中一同前去狩猎。
申时末几乎所有人都回到了营帐,只有他不见踪影。
御前侍卫骑马到处去找,但是到了戌时也没找到人。
营地篝火长明,大臣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一筹莫展之际,昏暗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皇上回来了。」
我大声地喊叫着,急忙跑上去看。
皇后背拖着奄奄一息的皇上躺在了路边。
太医看到黎元安的伤处吓得哆嗦着跪在了地上。
龙受创,从中段折了。
就算保住这物什,以后他也只能是个不能人道的废人。
「治吧,保住皇上的命要紧。」
皇后不顾自己伤处,坐在一旁垂泪连连。
众人目光都聚焦在狗皇帝身上,无人看到角落里的我嘴角勾起玩味的笑。
昨夜我托词解手,用兽族语言与千里马沟通,将皇上残同类的消息告知它。
今他穿上爱妻亲手为他缝制的马皮护膝,又用皮鞭鞭挞着马儿为他奔跑征战,射兽类。
千里马普通人性,怎能不怒。
直接将他翻下马背,顶在他的腿上,挣扎间撞断他的命子。
他素来爱出风头,孤高自傲,定不会带护卫前去。
皇后见他不归,心里很是担心,独自去寻,无意间救了他
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如若这时,她又被查出有孕,皇上还能舍得用她换三座城池?
11.
金銮帐那夜,黎元安醒来得知自己成了废人,大发雷霆,闯出门去,见人就。
一时间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太医的一句话唤醒了他。
「皇上,皇后娘娘有孕了。」
他抱着楚陵云又哭又笑,恨不能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
自这天起皇后成了宫里的活菩萨,众人跪拜,不能磕着,不能碰着。
就连皇上都要让她三分。
只求这个龙种能顺利生下来,延续他的香火。
不料他围猎受伤的事还是传了出去,民间关于他断子绝孙的传言愈演愈烈。
他不得不信邪,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卦师来算风水。
「皇上,从卦象看您命中无子。」
卦师的一句话惊得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
眼见这最后的孩子就要保不住,他也遑论什么礼义廉耻。
低三下四地向大师请教。
「大师,可有法能解。」
卦师眉头紧锁,足足思量了一炷香。
「皇上孽颇重,那些冤魂在阴间久不能投胎,耿耿于怀,缠着胎儿不放。」
「要想破解,须得您亲自到天坛祭天,负荆请罪。」
「放肆。」
皇上听到此话,一怒之下将砚台上的所有奏折都扫到地上,正想把这胡言乱语的疯子请出去。
「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摔倒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皇后寝宫,听到胎儿保住了才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他安顿好楚陵云,脸色阴沉地踱步回了庆元殿。
「灵犀,你说朕真的命中无子吗?」
狗皇帝,净给我挖坑,这送命题怎么不问别人。
「皇上九五之尊,龙体康健,且娘娘又怀有皇子,休要听那疯子胡言乱语。」
他听到我这劝慰之语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赞同卦师的法子了。
殿门口,我与那卦师擦肩而过。
他向我递来一个眼神,事已成。
三后,皇上率领众臣,身披荆棘,登上天坛祭天。
好好的晴空万里,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惨白的闪电映着索命鬼做贼心虚的脸。
皇上见状不顾众人在场,虔诚地跪地匍匐一字一句言明自己的罪行,只求饶他孩儿一命。
「听说了吗,皇上去天坛请罪了,雷公电母直劈他呢。」
没两,皇帝负荆请罪之事传遍民间。
人们添油加醋,众说纷纭。
他从人们心中的痴情儿郎变成了昏庸帝君。
12.
如他所愿,皇后平安诞下皇子。
被他一再伤害的女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又千难万险生下他的孩子。
黎元安再狼心狗肺到底也被触动几分。
珍馐美馔数不清地送往皇后那里。
自负荆请罪之事后,忤逆他的帖子愈来愈多。
他每批奏折到半夜,劳心费力不讨好。
被气得心疾发作,连躺平睡觉都是奢侈。
看着他坐立不安,抓心挠肝的痛苦模样,我心里爽得就像炸开了花。
他疑心病愈发得重,终暴躁难忍。
今奉茶时将一杯滚烫的水尽数泼在我的脸上。
看着我被烫得睁不开眼的狼狈模样,他咯咯笑出了声。
还有兴头玩弄别人,看来是我给他下的料太少了。
夜里他头痛难忍,趴在我的腿上呜呜地哭着。
我低头看着这张人畜无害的俊脸,真想用长长的指甲划破它,掀开这张面皮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鬼魅。
我独特的按摩手法缓解了他的病痛。
他喜笑颜开赏我黄金百两,绸缎百匹。
可这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我的鲛珠和他的命。
他不能人道之后,身形渐渐丰满富态,像个美妇。
数月不曾去皇后宫里,只一心修身养性。
中元节将至,宫里禁止私自祭拜,一片死寂。
我与皇后通密信,告诉她皇上想念亲娘了,让她想法子请人来见一下。
是夜,我在殿外守夜,朦胧间听到皇上鬼哭狼嚎地惨叫求饶声。
「娘,求求你放过儿子。」
「我到了地府当牛作马报答你。」
「来人呐,救命啊。」
静待半刻钟,我闯了进去,吹亮烛火。
「皇上,您怎么了。」
「啊,救命啊。」
床脚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白衣,舌头伸得老长。
我惊吓之中哑了嗓子,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于满月微光中。
我这个目击者证实了「女鬼」确实出现过。
而不是皇上的梦。
他害死自己的亲娘本就有悖人伦,且这数十年从未想过追封她,一直任由她做一个孤魂野鬼。
到今这步,心里的鬼便愈来愈大,不信也不行了。
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仿佛成了十八层炼狱,催着他的命。
他连夜搬去了避暑山庄,把这烂摊子都交给了襁褓中的太子。
13.
皇上在避暑山庄玩得乐不思蜀,将朝中事务都抛诸脑后。
太子年幼,皇后垂帘听政,监国理事。
她的母国以女子为尊,是而从小便学习各种才能,治国理政不在话下。
她当政后平定了北疆叛乱,治理了汴江水灾,政绩满满。
朝中大臣无一不对她俯首称臣。
「皇后娘娘若为男儿身,恐怕比之皇上也有过之无不及呢。」
宫里甚至流传起了女帝的传闻。
不过这些都不是悠哉玩乐的黎元安所能知晓的了。
他在朝中的势力被架空,失去了民心,成了一个傀儡皇帝。
皇后体恤他龙体不适,源源不断的送去各种补品佳肴。
但这些都不是他想吃的。
他对女人不能人道,便转而迷上了娈童。
在避暑山庄豢养了许多男宠,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昔高高在上的皇帝摇身一变成了雌伏在男人身下的禁脔。
多么可笑。
「灵犀,你说朕这样做是不是太荒唐了。」
我莞尔一笑,巧言令色道:
「皇上是天下之主,没有人能做您的主,九五之尊随心便可。」
这番把他捧到天上更让他找不到东西南北,沉迷于情色中。
只可惜有心无力,身子亏空得厉害。
年纪轻轻就效仿秦皇汉武,迷上了长生丹药。
我奉命为他炼丹,往里面加了点奇珍异草。
每次炼好,他都邀我先吃,可是真心为我着想啊!
他吃了这药果然觉得身体好了许多,面色红润,心情愉悦。
「灵犀,朕觉得好多了。」
看着他沾沾自喜的蠢样子,我也不吝冲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算了,就让他再得意两天。
这样的好子也要到头了。
14.
终于等来了他的死期。
入冬后他疲态更重,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为了不让娈童的事情败露。
山庄里只留了我一个知心人。
黎元安见自己的命将绝,虽百般不甘。
但这一生万人之上,风光无限,又有子嗣传承,也不算太惨。
可惜他算错了。
我催转鲛珠吊着黎元安的一口气。
他还不配这么舒服地死去。
我连夜飞鸽传书给楚陵云,让她快来。
翌天边微白,她骑着烈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她跳下马紧紧地抱住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恣意潇洒。
「灵犀,做得好。」
她越过我走进行宫,走到皇上床前,默默地看着沉睡中的他。
忽而她端起一盆凉水泼在床上,冻得他打了个趔趄。
「皇后,你这是做什么?」
他睁开肿成一条缝的肉眼睛,不解地看着阔别已久的发妻。
「皇上,您还记得我是谁吧。」
黎元安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惜有心无力,一头栽到地上。
「你是我的妻子啊。」
他以为娈童的事败露了,皇后嫉妒发疯。
楚陵云拔出头上的发簪豁然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熟悉吗,当你也是这样在我娘脖子上划了一刀。」
黎元安脸色灰败,尖叫着捂住脸,抓起床头的发冠欲掷,却被皇后一簪子刺透了掌心。
「你引诱我,我全家,为了自己安心强娶我为后,为了关住我暗中给我下慢性毒药,还大言不惭地对外声称取鲛珠是为了我。」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捧腹大笑着说道:
「对了,皇儿也不是你的种呢,你断子绝孙了。」
皇上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眼中有迷茫,有惊惧,也有愤怒。
「我恶心你到了极点,又怎么会生下你的孩子。」
黎元安像是明白过来一般,转动着混浊的眼珠。
「皇儿是我抱来的,你最爱的江山要拱手让人了哈哈哈。」
黎元安目眦欲裂,嘴里发出呜呜的哽咽声,像只虫子一般在地上蠕动。
他穷极一生父母,背叛爱人,不过就是为了成为皇帝,到头来一切付诸东流,满盘皆空。
他颤抖着吐出舌头,想咬舌自尽。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把将抹布塞了进去。
15.
皇后转过头释然地看着我,示意轮到我了。
看到我走过来,他激动地抬起上身,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黎元安,被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好受吗?」
他不解地瞪着我,压就不记得我是谁。
「我忘了,你的人太多了,早就记不得我是谁了。」
我撕开前的衣襟,一道长疤狰狞地盘旋在上,像只长虫。
他顿时了悟,双目圆睁地看着我,瑟瑟发抖直往后退。
「我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全是拜你所赐,我一家三口人都死在你手上。」
「我把你当唯一的朋友,我哥哥嫂嫂待你那么好,你太残忍了,连我刚出生的侄子都不放过。」
楚陵云静静地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我。
虽苦楚不同,她是懂我的。
我夺过他的发冠取出长簪,轻轻地在他前画着圈。
就这一下,他已经被吓得涕泗横流,秽物失禁。
我一下下剥开他的皮肤,将簪子进心房,却又不伤及他的性命。
我要让他活着看我取出鲛珠。
我把手伸进去掏出了那两颗阔别已久的灵珠,它还是那么亮。
微小的那颗是侄儿的,紧紧地依偎在我的鲛珠旁边。
黎元安眼睁睁地看着前的血洞,疼痛难忍,咬断了舌头。
「听说过吗?鲛人有一秘术,它们的诅咒最是灵验。」
我趴在他的耳边嗤笑一声说道:
「我咒你不得超生,永坠阎罗。」
他断了气,死不瞑目,往阴鸷狠戾的眼睛暗沉下去,没了生机。
天亮了,皇帝宠幸娈童,不知节度,死在了行宫的床上,传遍了整个京城。
遂裹一草席匆匆卷出去放进了棺椁中。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昏君,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楚陵云和我相视而笑,这一刻我们心里都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摒除众议,登基成了女帝。
她有意封我为御前女官。
我意不在此故而婉拒了。
「灵犀,你当真要离开我吗?」
高高在上的女帝当着我的面却露出一丝脆弱无助的神情。
「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我又何尝不是呢?只是我离家太久,太想回去看看了。
「皇上,我不叫灵犀,我的本名是紫煞。」
她看我心意已决,便不再强留我。
临别那天,她在城楼上目送我远行。
隔着数座宫殿,我冲她莞尔一笑,转身策马出了城。
我给她留了一封信。
「他如有想念,可来南海寻我,我盼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