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七周年纪念,顾时昀带了位年轻女孩过来。
随后,他递给我一张离婚协议。
“七年了,我以为亲情可以代替爱情,但我做不到。这对你不公平,对舒然也是。”
“抱歉,我不爱你了。”
“补偿之类都好说,我不会亏欠你。”
我本该痛哭流涕,或者歇斯底里。
但我只是呆滞的看向他。
因为在他说不爱我的时候,头顶的好感度依旧维持在100啊!
01
我坐在原位,手里还攥着银质餐刀。
哪怕离婚协议书就摆在眼前。
我依旧不信!
他刚才替我切好牛排,还细心挑去了配菜里的洋葱。
那是我的忌口,连我自己都常忘。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尤其是悬浮在他头顶,除了我谁也看不见的鲜红数字:【100】。
还是满值啊!
“骗子。”
我将餐刀重重拍在桌上。
系统故障也好,他在演戏也罢。
我不接受这种不清不楚的判决。
夜深。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每神经都在叫嚣。
七年。
我从大魏穿越而来,举目无亲,是他把我捡回家。
教我用手机,教我识字,教我什么是现代人的爱情。
回忆让我痛到窒息,便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要去问清楚!
哪怕是跪下来求他,我也要问清楚那个【100】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时昀今晚睡在客房。
连分居都做得这么绅士又决绝。
我赤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客房的门虚掩着。
我刚抬起手想要敲门,里面的声音却让我僵在原地。
“......还是改掉吧!”
是顾时昀的声音。
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沙哑。
他似乎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把那个好感度显示,改成0......实在不行,59也可以。”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在跟谁说话?!
那个好感度......
他竟然也知道?!
屋内沉默了几秒,仿佛有人在回应他。
可惜我听不见。
紧接着,顾时昀苦笑了一声,满是无奈。
“系统,别让她看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在我的心口上凌迟。
“静姝她......太单纯了。她把那个数字,当成了我爱她的唯一证据。”
“之前我不忍心看她知道我不再爱她,她会受不了。”
“但是,现在......”
我捂住嘴靠在门外,眼泪瞬间汹涌。
屋内,那个温润儒雅的男人,还在用最体贴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
“既然注定要分开,就让她知道满分的好感度,是我为了维护她可怜的自尊心,特意让你伪造的假象吧!”
“这也算是我作为丈夫,最后能给她的体面。”
我坚信他还深爱我的理由,竟是他施舍的谎言?!
是他为了不让我输得太难看,特意编织的“体面”。
原来,他真的不爱我了。
不爱到连分手,都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生怕我因为真相骤然崩溃。
我不想听了。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控。
我跌跌撞撞地后退,脚踩在冰冷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狼狈的逃回房间后,泪水已经肆意霸占了我的面庞。
顾时昀,你真残忍!
如此体贴入微,照顾我的感受,竟让我没办法恨你。
02
我们默契的没有再提离婚。
顾时昀也没赶我走。
他依旧保持着极具素养的绅士风度,却用客气疏离,在我心上一刀刀地割。
餐桌上不再有我那份热牛。
他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这天下午,我在客厅收拾东西。
顾时昀带着纪舒然回来了。
女孩局促地站在玄关。
他低头换鞋,依然记得把我的拖鞋摆正,然后才转身看向她,眼神温柔。
“舒然,过来。”
他招招手,从柜中取出丝绒盒子。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的平安扣。
也是顾家的传家宝。
结婚时,顾时昀曾握着我的手,深情缱绻。
“静姝,这玉认主,我妈说了,只传给儿媳。”
如今......
他的手指挑起红绳,绕过纪舒然纤细的脖颈,亲手替她戴上了。
“这玉养人。”
他替她理了理碎发,温声道:“你身子弱,戴着好,能挡灾。”
纪舒然红着脸摸了摸玉扣:“时昀哥,这太贵重了......”
“你是未来的顾太太。”
顾时昀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
“没有什么比你更贵重。”
我站在不远处,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笑话。
那句“未来的顾太太”,像一记耳光,扇得我头晕目眩。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那种自然的亲昵,旁若无人的氛围,将我彻底隔绝在千里之外。
又是一个深夜。
大门传来指纹锁解开的声音。
顾时昀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起身,走向厨房。
这是七年来的肌肉记忆。
只要他应酬喝酒,我一定会为他煮一碗醒酒汤。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端着碗走出来,正好看见顾时昀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时昀,喝点汤吧,胃会舒服点。”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顾时昀睁开眼。
曾经满含深情的眸子,此刻清明得可怕,没有一丝醉意。
他看着我手里的碗,没有接。
只是礼貌抬手,做了一个拒绝的姿势。
“不用麻烦了,静姝。”
他指了指粉色的保温杯:“舒然怕我难受,提前给我备了蜂蜜水。”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眉眼舒展。
“我答应过她要喝完,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熬了半小时的醒酒汤,终究抵不过那杯简单的蜂蜜水。
不是因为水。
只是因为它是纪舒然准备的。
“好。”
我听见自己涩的声音:“那我就不打扰了。”
我端着汤转身,倒进水槽。
第二天一早,我逃了。
我躲进了市图书馆。
这里有全市最全的古籍区。
我努力翻找着,手指触碰到一本残破的线装书。
《魏史残卷》。
指尖触碰封面的瞬间,一阵奇异的嗡鸣声在脑海中炸响。
“......静姝?”
苍老却熟悉的声音。
带着浓重乡音,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我浑身颤抖:“钦天监大人?是你吗?”
“是我,是老臣啊!”
那个声音激动得发颤。
“七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你了!老爷夫人,一直在做法事,从未放弃过寻你。”
爹娘......
此刻,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想家。
在被顾时昀伤得体无完肤的时候,我疯狂地想念,那个即使我犯错也会无限包容我的家。
“大人......”
我忍不住哽咽。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这里没有人爱我!我想回家......”
“可以回,当然可以回!”
他的声音急切起来:“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启程。只是......”
“异世羁绊已深,因果缠绕。要想肉身归位,必须斩断最深的那个羁绊。”
是顾时昀吗?
心痛到麻木,只剩下死寂与决绝。
“我愿意。”
“大人,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03
我约了顾时昀在咖啡馆见面。
他来得很准时,依然是那身得体西装,眉宇间藏着倦意。
“静姝,想通了吗?”
他坐下,语气温和。
“想通了。”
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手指压在上面。
“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时昀挑眉:“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补偿,都可以。”
“陪我做两件事。”
我想起钦天监的叮嘱,压下心头疑虑。
“第一,复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场景。第二,重现我们婚礼那天的流程。”
“做完这两件事,我就彻底消失,永不纠缠!”
顾时昀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种要求。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欣喜。
“好,我答应你。”
他看了看表,补充道:“不过我们要抓紧时间,把行程安排紧凑。”
“舒然不喜欢我晚归,我不想让她多想。”
他对旁人的关心像刺,扎得我生疼。
我勉强笑了笑:“好。”
于是,我们去了那个老旧的游乐园。
七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笨拙地牵起我的手。
今天人很多,喧嚣声震耳欲聋。
我们并肩走着,中间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小心!”
有个孩子骑着自行车,突然失控的撞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横过一只有力的手臂,将我带入怀中。
熟悉的檀木香瞬间包裹了我。
顾时昀的动作快得像本能,用后背挡住了车把手。
我慌了神,连忙抓向他的手臂:“时昀!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头顶的好感度还是【100】。
疯狂闪烁,红得刺目。
可他却推开了我。
温情退后,又成了客气话。
他退后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
“那就好。”
顾时昀继续往前走,向我解释。
“这事能帮我保密吗?舒然如果知道,我为了救前妻受伤,会怪我没处理好以前的关系。”
“我不想让她不高兴。”
他生怕那个叫舒然的女孩介意误会。
我再次垂眸答应:“好。”
当晚,我换上了顶奢婚纱。
法国设计师定制,裙摆上绣满碎钻。
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站在红毯尽头的他。
顾时昀站在那里,逆着光。
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僵硬了一瞬。
当我走到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他时。
我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可眨眼间,就变成了无懈可击的漠然。
“很美。”
他由衷地赞叹。
“孟小姐,这身婚纱很适合你。你未来的丈夫看到,也会这样夸你的。”
他在提醒我,丈夫就快不是他了。
“我们的戏,演完了吗?”
顾时昀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里带上了催促。
“舒然发消息说,想吃城南的那家云吞,我得赶过去,不然店要关门了。”
我站在原地,穿着重达十几斤的婚纱,浑身发冷。
这可是我们的“婚礼”啊!
却抵不过纪舒然的一碗云吞。
“演完了。”
我垂下眼帘,遮住眼底落寞。
“顾先生,你可以走了。”
“保重。”
他没有一丝留恋,转身就走。
婚纱店的灯光,晃得我眼晕。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看向那个始终亮着的【100】,突然笑出了声。
都是假的!
顾时昀,谢谢你,能让我狠下心。
我在心里默念:“大人,我准备好了。”
“那个变数,我会亲手了结。”
04
倒计时还剩24小时。
明天就是我的生辰,也是钦天监推演出的天门开启之时。
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洗手台上放着不起眼的透明玻璃瓶。
那是我利用这几天跑遍中药房和黑市,凑齐材料提炼出的牵机散。
无色,无味,入水即溶。
作为大魏女官,救人是我的本分。
但这瓶药,是为了人。
了那个我曾深爱,如今却必须斩断的变数。
“顾时昀。”
我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今晚,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顾时昀提议,明早去民政局办手续。
作为告别,今晚他在家里做饭。
没有保姆,没有纪舒然,只有我们两个人。
餐桌上摆满了我爱吃的菜:清蒸鲈鱼,红烧仔排,还有那道极费功夫的文思豆腐羹。
热气腾腾,像极了过去七年里每个温馨的夜晚。
如果忽略掉那份即将生效的离婚协议,这一切,美好得像是场幻梦。
顾时昀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
他还开了那瓶珍藏多年的红酒。
“静姝,坐。”
他替我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要庆祝结婚纪念,而不是分道扬镳。
席间,他只字未提财产分割,也没提纪舒然。
光落在他眉眼间,晕染出让我心碎的温柔。
“还记得你刚来那天吗?”
顾时昀晃着手里的酒杯,眼神有些飘忽,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是周三下午,雨下得很大,你穿着奇怪的古装,突然冲到我的车前。”
“浑身湿透,眼神警惕又惊恐。”
他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撞坏了?说什么大魏,还有穿越,以为演戏呢?”
“但我不能不管你。你是女孩子,又没有去处。就把你扔在原地,你会死的。”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藏着毒药的戒指机关,刺骨的疼。
别说了!
顾时昀,求你别说了!
你越是温柔,我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刽子手。
“后来啊,我就想,既然捡回来了,就要负责到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惜,我食言了。”
“我没能负责你的一辈子。”
顾时昀举起酒杯,隔着摇曳烛光看我。
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我不懂的情绪。
释然,不舍,还有某种决绝。
“静姝。”
他轻唤我的名字。
“以后没有我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忘了我吧。”
“去过你自己的人生。那种自由自在,享尽万千宠爱的人生。”
“你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就是现在!
只要趁着碰杯的瞬间,按下戒指机关,毒药就会落入他的酒杯。
然后,一切结束。
我就能回家了。
戒指离他的杯口,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可是......
我下不了手。
看着他那张依然让我心动的脸,听着他的殷殷嘱托,我僵硬得像块石头。
孟静姝,快动手啊!
你在犹豫什么?
他已经背叛了你,他把温柔都给了别人!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崩溃时。
“啪!”
顾时昀手中的高脚杯突然脱手,砸在桌面上,红酒四溅。
“唔......”
他捂住口,痛苦不堪。
“时昀?!”
我惊慌地站起身。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呕出了一大口血。
“呃......”
他就这样在我面前倒下,吐血不止。
我还没动手......
明明还没对他下毒啊!
为什么他会中毒?!
顾时昀倒在血泊里,原本鲜红的【100】,突然变成了灰暗的倒计时。
【00:30:00】
第2章
05
“120!对,120......”
我手忙脚乱地拨通急救电话,手机几次从满是冷汗的手中滑落。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算计,回家呃执念,都在顾时昀倒下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城市。
车厢里,充斥着血腥味和仪器尖锐的报警声。
顾时昀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眼睛半阖着,却还在凭着本能寻找我的手。
“静......姝......”
他呢喃着,声音微弱得被警笛声淹没。
我哭着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在,时昀,我在。”
“快走......”
他的手指无力地动了动,似乎想推开我,却又舍不得松开。
“别......别看......”
都什么时候了?
他竟然还在担心自己的样子难看,怕吓到我?
恨意都被即将失去他的恐惧压碎了。
我不想回家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
顾时昀,只要你活着,哪怕你爱的是纪舒然,哪怕你要跟我离婚,我只要你活着!
救护车停在急诊大楼门口。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狂奔。
我满手是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家属在外面等!”
手术室大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
我瘫软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掌心早已涸的血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就是个笑话。
自以为掌控全局,其实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我抬起头。
看见纪舒然狼狈不堪的冲过来。
她没有化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脚上的高跟鞋甚至跑掉了一只。
白皙精致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
她本没看我,直接扑到手术室门上,透过那条小小的缝隙往里看,手指用力抠着门板,嚎哭不止。
“哥......哥你别吓我!”
她哭得浑身抽搐,声音嘶哑。
“你说过会没事的......为什么骗我!”
她叫他什么?
是因为太紧张,索性少了两个字,不再叫他时昀哥了吗?
她是我的情敌,是抢走我丈夫的女人。
我突然有了怨气,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狠狠扳过来。
“你别装了!”
我红着眼冲她吼:“你不是他的真爱吗?你不是未来的顾太太吗?!”
“你平时是怎么照顾他的?为什么他会突然吐血?为什么他病成这样,你一点都不知道?!”
纪舒然被我推得踉跄几步。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没有作为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无尽的绝望和对我的......怨恨。
“孟静姝,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她甩开我的手,情绪彻底失控,指着手术室的大门冲我歇斯底里地大吼。
“你以为我愿意看他这样吗?!”
“什么真爱......什么未婚妻......那都是他求我演的!”
“我是他妹妹!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我的世界,在她的发泄声中,彻底崩塌。
06
顾时昀第一次见到孟静姝,是在雷雨交加的午后。
穿着古装的女孩从天而降,差点撞上他的车头。
她瑟缩在雨里,像极了林间受惊的小鹿。
起初,他以为她是哪个剧组走丢的演员,或者是精神受了。
什么大魏,什么女官,听起来荒诞不经。
但他还是把她带回了闲置公寓。
这样的女孩,如果流落街头,会被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后来的故事,俗套却又美好。
他教她适应现代生活。
他爱上了她的聪慧与坚韧,她也依赖着他的温柔与包容。
顾时昀以为,这就是永远。
直到半年前,那张确诊单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家族遗传性脑神经衰竭】。
那是顾家的诅咒。
他的父亲就是在这个年纪发病,短短三个月,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变成了没有人样的废人,最后痛苦地离世。
他的母亲受不了这种折磨,在父亲死后迅速改嫁,生怕沾染上一丝晦气。
同母异父的妹妹纪舒然,就是母亲逃离过去后的产物。
顾时昀不怕死。
但他怕孟静姝看到他死。
更怕她像当初的母亲一样,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守着一个将死之人.
熬了眼泪,最后孤独终老,或者被迫改嫁他人。
一想到她未来可能会依偎在别的男人怀里.
或者独自一人在深夜哭泣,顾时昀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样疼。
进退两难之际,他在打扫房间时,发现了孟静姝藏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记录的每一页,都是对大魏、对父母、对故土的思念。
“今中秋,不知阿爹的腿疾犯了没。”
“梦见阿娘做的桂花糕了,醒来枕巾尽湿。”
那一刻,顾时昀释然了。
原来,他才是那个困住她的笼子。
爱她,就应该放她回家。
他在书房翻阅爷爷留下的玄学典籍,试图寻找送她回去的方法。
没想到,真的触动了某种禁忌,将系统解封。
系统告诉他:你是这个时空的变数。只要你消失,只要她斩断对你的情丝,就能在生辰之回家。
作为感激,系统可以满足他三个愿望。
顾时昀跪在地上,看着那本泛黄的古籍,笑着流出了眼泪。
“好。”
“成交。”
第一个愿望。
“请帮我演一出戏。”
“让她偶然发现,我头顶100的好感度,其实是我让你篡改的数据。”
“我要让她以为,我早就不爱她了,所有的深情都是为了维护她尊严的假象。”
只有这样,那个单纯的傻姑娘才会相信他的变心,才会在受伤后学会恨。
第二个愿望。
“告诉我,送她回家的具体步骤。”
系统给出的方案残酷而直接:由她亲手了他。
顾时昀沉默了很久,然后提出了自虐式请求。
“你化作她那个时代的钦天监,去引导她吧。”
“告诉她,方法是:复刻初次约会,重现婚礼,然后......在生前亲手了我。”
这是他的私心。
卑劣又可怜的私心。
他想在死前,最后一次和她约会,再看她穿一次婚纱。
哪怕是以演戏的名义。
只要能把那些画面带进坟墓,他就知足了。
布置好一切后,他颤抖着手,拨通了妹妹的号码。
“舒然,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的纪舒然,哭着骂他疯子。
他望着窗外,轻声回应。
“是啊,我是疯了。”
“可静姝太重感情了。如果不把她的心伤透,她怎么下得去手我?”
“她下不了手,就走不了。难道你要让她留下来,看着我一点点烂掉吗?”
07
顾时昀躺在病床上等死。
总是温和笑着,为我挡去风雨的男人,却命比纸薄。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在倒数他仅剩的生命。
“时昀!”
听到我的声音,他费力地睁开眼。
他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来帮我擦眼泪。
那是他七年来的习惯。
只要我哭,他定会第一时间帮我擦。
可是这次,他的手只抬起了一寸,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傻静姝......”
“为什么要心软......”
“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
我浑身一震,握住他冰凉的手。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我要你?”
他没有否认。
“我偷了你的药粉。”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白色的枕头。
我手忙脚乱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净。
“我自己吃了。”
他喘息着:“你下不了手......我知道,你舍不得。”
“那就让我来。”
“只要是因为你的意而死......条件就算达成了吧?”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我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嚎啕大哭。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为了送我回家,成全荒谬的穿越条件,竟然提前服下了我研制的毒药。
“静姝,别哭。”
他贪婪地凝望我的脸,想记得更为深刻。
“临死前,我才发现......我的爱是如此浅薄。”
“我太晚才明白,你初到这个新世界时,有多么恐惧不安。”
“我为了一己私欲,把你留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太晚才考虑到,你对故土亲人的思念。”
“时昀,不是的!我愿意留下来!只要有你,哪里都是家!”
我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喊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角滑下一滴泪。
“老天在惩罚我。”
“给了我顾家逃不掉的短命诅咒......这样也好,只有这样,我才舍得放你离开。”
“我努力演戏,对你冷漠,让你恨我......”
“我想让你因为我的背叛而死心,这样......等我死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长痛不如短痛。”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可我......只希望你永远都别难过。”
“对不起,静姝......因为我,让你受苦了。”
痛到极致,竟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顾时昀,我一点也不苦!”
我哭着对他袒露被我藏起来的爱意。
“我爱你......哪怕你放弃我,选择别人,我都爱你!”
“我不回家了,我不走了!求求你别离开我......”
“你不是说过要跟我白头偕老吗?你不能食言!”
顾时昀看着我,眼底涌动着无尽眷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也许是“我也爱你”,也许是“再见”。
但声音最终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总是温暖的膛,停止了起伏。
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了直线。
时钟指向了零点。
我的生辰到了。
“时昀!!!”
我凄厉地尖叫,伸手想去抱住他渐渐冷却的身体。
可是,我的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肩膀。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
巨大的吸力从虚空中传来,拉扯着我离开这个世界。
“不要!我不要走!顾时昀!”
我眼睁睁看他死在病床上,看纪舒然冲进来趴在他身上痛哭,光线逐渐朦胧。
我没能牵住他的手。
08
“醒了!小姐醒了!”
耳边传来丫鬟惊喜的呼喊声。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惊坐而起。
雕花木床,绣着鸳鸯的罗帐。
这是......大魏?
“静姝!我的孩子!你终于醒了!”
母亲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泣不成声。
“你这一病,就是七天七夜,吓死为娘了!”
父亲眼圈发红,不住地念叨着祖宗。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缩小的手掌,纤细,
铜镜里,也映出一张稚嫩的脸庞。
十八岁的孟静姝。
身体健康,容颜娇俏。
所有人都说,孟家大小姐大病一场,魂兮归来,是天大的喜事。
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个二十五岁的孟静姝,爱过恨过也痛过的孟静姝,已经死在了另一个时空。
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好动顽劣。
凭着在现代学到的西医知识,结合家传中医绝学,治好了太后的偏头痛,救活了难产的贵妃。
短短一年,我名动京城,成了大魏最年轻的女官。
人人称赞孟太医妙手回春,端庄稳重。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早就枯死了。
春里,梨花开满了庭院。
昔的青梅竹马,如今的新科探花郎,带着厚礼上门提亲。
他是极好的人。
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少年人的慕艾。
父母极力撮合,觉得这是天作之合。
我坐在梨花树下,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只觉得恍惚。
“静姝妹妹.”
他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心悦你已久,若能娶你为妻,定不纳妾,相守白头!”
风吹过,梨花瓣落在我的肩头。
“对不起。”
“承蒙厚爱。”
“为何?”
他不解:“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
我拂去肩头的落花,摇摇头。
“静姝此生,已嫁过人了。”
探花郎大惊:“这......孟世伯从未说过你曾婚配......”
“嫁在了梦里。”
我淡淡一笑。
“那个梦太长,太真。梦里的人走了,我的心也跟着走了。”
“这具躯壳,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是夜。
我从贴身藏着的锦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照片。
那晚重现婚礼,婚纱店的工作人员用拍立得抓拍了一张,送给了我。
我随手塞进了口袋,没想到竟然跟着我一起穿了回来。
照片里,我低着头,神情落寞。
而站在我身后的顾时昀,脸上虽是冷漠疏离,可那双眼睛......
却不自觉地看向我。
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即将诀别的哀伤。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千言万语。
“骗子......”
我抚摸着照片上熟悉的脸,指尖颤抖。
在没有他的时空里。
我抱着唯一的合影彻夜难眠。
相思入骨,药石无医。
09
葬礼结束后,纪舒然不顾家族长辈的反对,执意将骨灰盒带回了家。
放在了顾时昀生前的卧室里。
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
有他的书,有他的味道,还有那个他到死都念念不忘的女人的痕迹。
纪舒然坐在地毯上,手里把玩着顾时昀小时候送她的益智玩具。
他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所有人都说她是拖油瓶,是多余的长女。
只有顾时昀,会蹲下来给她擦脸,会把零花钱省下来给她买书,会为了她跟那些欺负她的坏孩子打架。
“舒然,你要好好读书。”
“舒然,哥哥会护着你。”
“舒然,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对她来说,顾时昀不仅仅是哥哥。
是长兄,如父。
可现在,他成了一捧灰。
“哥,你真傻。”
纪舒然抚摸着冰冷的骨灰盒,眼泪早就流了。
“你把她送走了,把你自己的命送了......那我呢?你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不甘心。
她不相信那样好的哥哥,就这样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那个所谓的系统和穿越,既然真的存在,那就一定有办法找回来!
从那天起,纪舒然疯了。
她变卖了顾时昀留给她的股份,散尽家财。
她不再是光鲜亮丽的纪家二小姐,成了玄学圈子里出了名的“疯子”。
她高价聘请各路大师,无论是道士、和尚,还是西方的通灵师。
只要有人说能招魂,能通灵,她就大把大把地给钱。
“大师,求求你,帮我问问他还在不在?”
“大师,有没有办法让他转世?我想让他回来......”
然而,一次次满怀希望,换来的只有骗局和失望。
有的骗子拿了钱就跑,有的装神弄鬼一番后告诉她“魂魄已散”。
甚至有人嘲笑她,说她是思亲成疾,该去看精神科。
“我没病!我哥真的有系统!他真的送人穿越了!”
这一天,又是一个雷雨夜。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
纪舒然疲惫到了极点。
她已经在外面奔波了三个月,一无所获,身心俱疲。
她蜷缩在顾时昀卧室的沙发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檀木盒子。
“哥......我好累啊。”
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我是不是很没用?连你的魂都找不到......”
困意袭来,她在雷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就在她呼吸变得绵长之时。
檀木盒突然亮起了一抹柔和的光。
10
大魏五年,冬。
京城的雪下得极大,将琉璃瓦盖得严严实实。
我刚刚理完最后一批进贡的药材清单。
身旁的小太监恭敬地递上暖炉:“孟大人,天寒地冻,您仔细手。”
我接过暖炉,指尖却依旧是凉的。
这一年,我二十一岁。
因救治太后有功,又改良了军中金创药,圣上破格提拔,封我为正三品尚药奉御。
这是大魏开国以来,女子能坐到的最高位置。
位高权重,荣宠加身。
京中多少名门贵女羡慕我,多少达官显贵想求娶我。
可我总是穿着素净锦袍,独来独往,像一抹游离在繁华盛世之外的孤魂。
“大人,今还要去城南药铺吗?”
车夫在门外问。
“去。”
我轻声应道,“那是最后一味药引,必须我亲自去挑。”
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脑海里却总是忍不住回放那些画面。
那个人倒在血泊里,对我说:“静姝,去过享尽万千宠爱的人生。”
顾时昀,你看。
我有权势,有地位,受万人敬仰。
这就是你说的“万千宠爱”吗?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空得像是漏了风,怎么填都填不满呢?
长街繁华,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间烟火气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却暖不了我分毫。
我常常觉得自己还活在那个只有七年的梦里,醒不来,也不愿醒。
“吁!”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
“怎么回事?”
我稳住身形,蹙眉问道。
外头传来车夫暴怒的呵斥声:
“哪里来的疯子!竟敢冲撞官车!不要命了吗?!”
“滚开!穿得这般奇怪,莫不是敌国的细作!”
四周百姓的议论声瞬间嘈杂起来。
“这人怎么剪了短发?”
“那是衣服吗?怎么如此古怪,紧巴巴地裹在身上......”
“看着像是失魂症,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我猛地掀开了车帘!
马车前方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男人。
周围是长袍马褂的古人,是红墙绿瓦的飞檐。
而他......
留着利落短发,穿着深灰色西装,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泞的皮鞋。
他正茫然地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人群。
眼神里满是错愕迷茫。
浑身血液疯狂地沸腾起来。
哪怕隔着纷飞大雪,我也绝不会认错!
“顾......时昀......”
眼泪比呼唤率先汹涌。
“大人!您别下来!此人行迹可疑,当心伤着您!”
车夫见我要下车,急忙阻拦。
我不顾仪态,提起裙摆,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我不顾一切跑向他。
真的吗?
是梦吗?
如果是梦,求求老天,这一次千万别让我醒来。
那个男人听到了脚步声。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万物都在倒退。
与我穿越到现代的场景,完美重叠。
那时,我穿着古装,他开着车。
我是惊慌失措的闯入者,他是从天而降的守护神。
长街飞雪,时空倒转。
他成了那个茫然无措的异乡客。
我冲到他面前,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急急刹住。
呼吸急促,口剧烈起伏。
我想伸手碰他,又怕手一伸出去,这幻影就散了。
他不记得我是谁。
“我们......”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流满泪水的脸.
眉头微微蹙起,手掌不自觉地向前伸了伸,似乎想要......帮我擦泪。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真实的体温,熟悉的心跳。
是真的!
他回来了!
“顾时昀......”
“你终于来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最终,缓缓落下双臂,回抱住了我。
“别哭啊,我吓到你了吗?”
他低声哄着,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宠溺和心疼。
我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就像当年他牵着我,教我过马路一样。
“顾时昀。”
“没关系,你不记得我,没关系。”
“不认识这里,也没关系。”
“这一次......”
“换我来带你回家。”
【番外】
“之前两个心愿,我都会替你实现。”
系统主动询问:“还剩最后一个,你想好了吗?”
顾时昀替熟睡的妻子掖好被角,叹了口气。
“我的第三个愿望......”
“若有来生,请让我找到她。”
“我确信,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会再次爱上她,与她相守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