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中三年,我最害怕就是冬天洗头。
头发还滴着水,我正要拿吹风机吹头。
宿管阿姨突然一把抢过吹风机,当众指着我骂:
“贱皮子,你是不是想整栋的人陪你下?都说了寝室不准用吹风机,引起火灾了你负得了责吗?”
周围还拿着吹风机吹头的学生默默停下,注视着我这边的动静。
正值青春期敏感的我,有些无地自容,连忙小声解释:
“这只是600w的低功率吹风机,没有超过学校规定的800w。”
宿管阿姨还是一脸不耐烦地收走吹风机,并且通报处理。
自那以后,我只能顶着结冰的湿发去上课,因此落下终生偏头痛。
直到十二年后,我是负责教育局公务员的面试官。
一个格外优秀的女学生走进来。
看见她简历上的家庭信息栏上的“王秀梅”三个字,我笑了。
“抱歉,你没通过本次面试。”
1、
终面这天,李妍的履历十分漂亮,应答得体,无论是专业能力还是综合素质,都远超其他候选人。
身边的同事都暗暗点头,觉得这姑娘稳了,小声对我说:
“沈主任,恭喜哦,终于挑到称心如意的好兵了,这姑娘可以好好培养。”
我却没有应答,目光紧紧锁在家庭关系一栏的“母亲:王秀梅”处顿住。
脑袋突然疼得像被针扎,是偏头风又犯了。我抬眼看向女孩,她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的期待,眼神清澈。
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很抱歉,你被淘汰了。”
李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为、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学的!”
我没有解释,只是把简历推回给她,目光淡淡:
“你的政审过不了。”
李妍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下意识反驳:
“不可能!我家三代良民,都没做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你凭什么张口造谣。”
李妍此时的气势完全不是刚才乖顺单纯的小年轻,而是有着她妈王秀梅咄咄人的影子。
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我懒得理会她,转身留下一句:
“这你就要回去好好问问你妈了。”
“对了,近期我会给她寄去一份惊喜。”
回到车里,我连忙找了两颗药吞下,可偏头痛还是没有缓解。
十二年前,我才读高一。
是个敏感又内向的姑娘,父母离异,我跟着妈妈生活,子过得拮据又小心翼翼。
自从王秀梅没收我的吹风机后,她就开始处处为难我。
她像是记恨上了我,专门盯着我找毛病。
寝室里其他同学用热水壶,她视而不见,可只要我拿出热水壶,哪怕只是烧一杯热水,她都会冲进来,一把夺过去,骂道:
“沈沐涵,又是你!不准用!你耳朵聋了吗?要是引起火灾,怎么办?”
“真不知好歹,像你这种听不懂人话的学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握着空荡荡的手,小声解释:“阿姨,这只是600瓦的,规定是800瓦以下都可以用。”
“规定?”王秀梅冷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规定是我说了算!我说不准用就是不准用!你耳朵塞驴毛了听不见?”
她把吹风机举过头顶,像展示战利品:
“都看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然后她转向我,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沈沐涵,我盯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单亲家庭出来的就是没教养,妈没教好你,我来教!”
“我没有。”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她提高嗓门,“上个月评助学金,你使了什么手段?嗯?我家李瑶成绩比你好,凭什么没评上?”
我愣住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隐约明白她为何针对我。
“那、那是学校按条件评的。”我试图解释。
“放屁!”她打断我
“就是你这种穷酸相装可怜!我告诉你,以后你再用一次吹风机,我砸一次!用十次,我砸十次!我看你有多少钱糟蹋!”
她拿着我的吹风机,昂着头走出去,临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今晚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到我办公室,不写就等着通报处分!”
门被摔上。
2、
宿舍里死一般寂静。
几秒后,对面床的刘小雨小声说:
“沐涵,你头发还湿着呢。”
我这才感觉到刺骨的冷。
水滴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冻得我打了个寒颤。
那一晚,我用毛巾擦到半夜,头发还是半湿。
第二天早上,它结了一层薄冰。
头痛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自那以后,王秀梅的眼睛就像长在我身上。
有好几次,我参加晚自习竞赛辅导,回来时已经过了十点半的熄灯时间。
我站在寝室楼紧闭的玻璃门外,一遍遍按门铃,一遍遍喊:
“王阿姨,开开门......”
没有回应。
十二月的寒风像刀子,穿透我单薄的校服。
我蜷缩在墙角,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消散。
手脚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
三个小时后,接近凌晨两点,门才“咔哒”一声打开。
王秀梅裹着棉睡衣,手里拿着半个苹果,慢悠悠地啃了一口。
“哟,还知道回来啊?”她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野死了呢。”
我浑身僵硬,几乎挪不动步子。
“磨蹭什么?不进来我就锁门了。”她不耐烦。
我踉跄着跨进门,一股浓郁的火锅香味从宿管室飘出来。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电磁炉上还冒着热气的小锅,桌上摆着肉片和蔬菜。
她跟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嗤笑:
“看什么看?我熬夜值班吃个宵夜不行?赶紧滚上去,别在这儿碍眼。”
走到楼梯拐角时,我听见她低声骂了句:
“活该冻死。”
那一晚,我发烧到三十九度。
第二天早上,头痛欲裂,像有锥子在太阳里凿。
但我还是去上课了。
因为王秀梅说过,无故缺课就要通报。
我不甘心。
看着其他同学照常用吹风机,甚至有人用明显超过800瓦的大功率吹风机,王秀梅却视而不见。
我又委屈又愤怒。
我开始省吃俭用。
早饭从菜包变成馒头,午饭只打一个素菜,晚饭有时脆不吃。
三个月后,我终于攒够了钱,又买了一个400瓦的迷你吹风机。
这次我学聪明了。
我把吹风机藏在书包夹层里,只敢在澡堂人最多的时候,混在人群中,躲在最角落的座前,飞快地吹几下。
第一次成功时,暖风烘着头皮的感觉,让我几乎哭出来。
但只用了三次。
那天晚上十点,我刚从澡堂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披着。
走到宿舍走廊时,王秀梅突然从宿管室冲出来,像早就埋伏好一样。
“沈沐涵!站住!”
我浑身一僵。
她一把夺过我的书包,粗鲁地翻开,精准地摸到了夹层。那
个小小的黄色吹风机被她掏出来,在灯光下像个罪证。
“能耐了啊?”她的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狰狞,“学会藏了?”
“阿姨,这个只有400瓦......”
“我管你多少瓦!”她突然暴怒,举起吹风机,狠狠砸向地面——
“砰!”
塑料外壳炸开,零件四溅。
一个小弹簧滚到我脚边。
“我是不是说过?”她近我,身上劣质香水混合着火锅味扑面而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是放屁?啊?”
我盯着地上粉碎的吹风机,那是我省了三个月早饭钱换来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哭?你还有脸哭?”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就是个不要脸的贱骨头!没爹教的东西!你妈是不是也这么不要脸,才被你爸甩了?”
3、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捅穿了我所有的防线。
“不许说我妈!”我第一次吼出来。
王秀梅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辣的痛感炸开。我耳朵嗡嗡作响,听见她尖声骂:
“还敢顶嘴?!反了你了!明天叫家长!不叫就滚出宿舍!”
室友们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恐惧。
刘小雨曾经偷偷把自己的吹风机借给我,让我在厕所隔间里快速吹。
只借了两次,就被王秀梅发现了。
那天中午,我们正在午休,王秀梅带着两个学生会的部,直接闯进我们寝室。
“都起来!”她踹了一脚门板。
我们惊慌地坐起来。
“谁借吹风机给沈沐涵的?”她扫视一圈,目光像毒蛇。
刘小雨脸色发白。
“不说是吧?”王秀梅冷笑,开始翻柜子。她似乎早就知道目标,径直走向刘小雨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粉色的吹风机。
“这是我妈给我买的。”刘小雨带着哭腔。
“你妈没教你不能助纣为虐吗?”王秀梅打断她,再次举起吹风机。
“不要!”刘小雨尖叫。
“砰!”
又一个吹风机变成碎片。
但这还没完。
王秀梅转向其他室友:
“你们的呢?都交出来!今天不交,我一个个柜子翻!翻到了全部处分!”
最终,我们寝室六个吹风机,全被砸碎在地板上。
五颜六色的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祭典。
王秀梅踩着一地碎片,声音在寂静的寝室里回荡。
“都给我听好了!以后谁再敢借东西给沈沐涵,谁再敢帮她,一起通报!记过!档案上留一笔,我看你们以后考不考得上大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沈沐涵,你这种人,就是病毒。谁靠近你,谁倒霉。”
门关上后,寝室里久久无声。
刘小雨趴在床上哭了。
其他室友不敢看我,各自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彻底被隔绝了。
我走投无路,去找班主任李国强。
在他的办公室,我磕磕巴巴地讲述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被没收的吹风机、寒冬深夜被锁门外、当着全寝室的面被羞辱、室友被牵连......
李国强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吹开茶叶,喝了一口。
“说完了?”他抬眼。
“老师,王阿姨她真的针对我,我可不可以换宿舍,或者......”
“沈沐涵。”他放下杯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王阿姨只针对你,不针对别人?”
我愣住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靠在椅背上。
“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是不是你态度不好?是不是你不遵守规定?王阿姨工作很辛苦,管理一整栋楼,你要体谅。”
“可是规定是800瓦以下可以用,我买的只有400瓦…”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耐烦地挥手,“王阿姨说有安全隐患,那就是有,你要服从管理。”
我还想争辩,他突然问:
“你妈最近怎么样?”
“啊?”
“听说她打两份工?很辛苦吧。”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你更要懂事,别在学校惹是生非,让你妈心。你要是被处分了,她得多难过?”
从办公室出来时,我浑身冰凉。
晚上,我听见刘小雨和另一个室友在阳台小声说话:
“真的,我亲耳听到的,王秀梅是李老师的亲妹妹。”
“怪不得......”
“嘘,小声点。”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4、
我给妈妈打电话。
“妈,能不能,再给我一点钱?”我握着公共电话的话筒,手指冻得发紫。
“又要钱?上周不是刚给你一百吗?”妈妈的声音疲惫而烦躁,“沐涵,妈妈真的很累,白天在厂里,晚上还要去超市理货,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我不是乱花,我需要......”
“需要什么?吃饭的钱不是给你了吗?你还想要什么?”
她打断我,“你是不是跟同学攀比?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家条件不好,你不要学那些坏习惯......”
“我没有攀比!”我哭着说,“我只是想买个吹风机,我头发…”
“吹风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心思不用在学习上,整天想这些?头发湿了不会擦吗?妈妈小时候连热水都没有,不也过来了?你怎么这么娇气?”
“可是王阿姨她......”
“别找借口!”她彻底生气了。
“沈沐涵,妈妈拼死拼活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在学校享受的!你再这样,就别念了,回来打工!”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忙音的话筒,站在寒风里,很久很久。
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气温降到零下。
洗完头后,我用毛巾拼命擦,擦到头皮发红发痛,头发还是半湿。
走出澡堂,寒风一吹,发梢立刻结起细小的冰碴。
它们贴在我的脖颈和脸颊上,像无数冰冷的针。
头痛从此成了常态。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发展到只要一受凉,或者情绪激动,太阳就像被电钻贯穿,眼前发黑,恶心呕。
我经常在课堂上突然抱住头,疼得蜷缩起来。
老师问起来,我只说感冒了。
我不敢说是冬天洗头冻的,不敢说是因为没有吹风机。
那听起来太荒谬,太矫情。
如果只是王秀梅,也许我还能忍。
但事情开始向更恶心的方向发展。
高二下学期,班里转来一个男生,叫陈皓。
成绩中等,但篮球打得好,人也长得净。
不少女生喜欢他,包括王秀梅的小女儿李妍。
那时她还在读初中,但经常来高中部找她姐姐。
我不知道陈皓为什么注意到我。
也许是因为我总是独来独往,也许是因为我成绩还不错。
他开始给我传纸条,约我去图书馆,在我值时留下来帮忙。
我拒绝了。
很明确地拒绝。
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我太清楚,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谈恋爱。
我要考大学,要离开这里,要赚钱养妈妈。
感情是奢侈品,我买不起。
但陈皓没放弃。
他坚持了两个月,直到有一天,王秀梅在食堂拦住了我。
“沈沐涵,”她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没看出来啊,挺有手段。”
我没说话,想绕过去。
她挪了一步,挡住我的路:“我警告你,离陈皓远点。人家家里什么条件,你什么条件?也不照照镜子,配吗?”
“我没…”
她冷笑。
“我都看见了,他给你递纸条,帮你值。你这种单亲家庭出来的女孩,我见多了,就想着攀高枝改变命运是吧?我告诉你,做梦!”
她的声音很大,食堂里很多人都看过来。那些目光像针,扎得我浑身发疼。
“我没有。”我重复,声音在抖。
“还嘴硬?”王秀梅突然提高音量。
“大家都听好了!这个沈沐涵,看着挺老实,实际上心思多着呢!专门勾引男生,想靠男人翻身!她妈就是这么教她的!”
“你闭嘴!”我终于忍不住了,“不准说我妈!”
“我就说了,怎么着?”她近我,眼神恶毒,“你妈没本事,教出来的女儿也没本事,只会用下半身思考。”
5、
我没听她说完,转身跑了。
那天之后,谣言开始疯传。
版本越来越多,说我同时跟好几个男生暧昧,说我晚上去校外见社会青年,说我初中的时候就…
没有人来问我真假。
她们只需要一个谈资,一个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鄙视的对象。
而我,恰好符合所有条件:单亲、贫困、沉默、不合群。
完美靶子。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沐涵,最近有些关于你的传言。”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女孩子要自重,知道吗?你家庭情况特殊,更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不是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想解释,想说这些都是谣言,想说我没有。
但他没给我机会。
“好了,你回去吧。”她摆摆手。
“以后注意点,别给班级抹黑。”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同桌从我身边走过,假装没看见我。
前桌的女生和同伴窃窃私语,然后一起笑起来。
我站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解释,不想争辩,甚至不想呼吸。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澡堂。
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看见王秀梅站在门口,正在跟几个女生说话。
她看见我,停了话头,上下打量我一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又去洗澡了?”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洗这么勤,是要去见谁啊?”
那几个女生哄笑起来。
我没停步,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上楼,回寝室,关门。
坐在床上,我用毛巾擦头发。
擦了很久,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头发还是湿的,但我没再擦。
就这样吧。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湿着就湿着吧。
反正,已经不会更糟了。
头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校医给我开止痛药,我吃到后来,需要两倍剂量才勉强有效。
高二下学期,我终于从室友那里得知了真相。
那天刘小雨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
“王秀梅的大女儿李瑶,跟你同届,在七班。去年助学金评选,她排在你后面一位,没评上。王秀梅去闹过,没用。所以她才恨你。”
我握着纸条,在厕所隔间里呆坐到上课铃响。
原来如此。
我所承受的一切,寒冬湿发、深夜锁门外、当众羞辱、头痛欲裂的折磨......
仅仅因为,我“抢”了她女儿的助学金。
而那份助学金,是我妈妈在工厂里弯腰十二个小时,是我一学期只吃最便宜的饭菜,是我所有努力换来的。
6、
高三那年冬天,头痛已经严重到影响学习。
我经常在晚自习时眼前发黑,不得不提前回宿舍。
但王秀梅不认校医开的证明,说我是装病逃避学习。
有一次,我疼得实在受不了,蹲在走廊里站不起来。
王秀梅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我的小腿。
“装什么装?赶紧起来!别在这儿挡路。”
我抬头看她,视线模糊。
“看什么看?”她俯身,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沈沐涵,我告诉你,你妈今天来学校了。”
我心脏一紧。
“她求我给你换个宿舍,求我别为难你。”王秀梅笑了,那种恶意的、畅快的笑?
“我告诉她,你女儿不守规矩,屡教不改,我也没办法。”
“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对不起,是她没教好你。”
“啧啧,那么大年纪的人,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真是可怜。”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气的。
“不过嘛,”她直起身,声音恢复常态
“我看你也熬不了多久了。头痛是吧?疼死最好,省得我看着烦心。”
她哼着歌走了。
我瘫在地上,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那一刻,我恨她。
恨到骨头里。
高考那天,我顶着剧烈的头痛走进考场。
吞了三片止痛药,手心全是冷汗。
但我考得很好。
超常发挥,比平时模拟考高了四十分。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妈妈抱着我哭了。
她说:“沐涵,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知道......”
她知道了一部分。
高三最后一个月,她偶然来学校,看到我湿着头发在寒风里走,才相信了我的话。
但太晚了。
偏头痛已经落下病,成了终身的烙印。
大学四年,工作八年,十二年过去。
我成了教育局的公务员,一步步升到能负责重要岗位面试的位置。
我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在头痛发作时面不改色。
我买了最好的吹风机,家里三个,办公室两个,车里还备着一个。
但我再也不会在冬天洗头了。
永远在白天洗,立刻吹到全。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
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次该王秀梅一家人偿还一切了!
第二章
7、
文件夹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当年寝室走廊监控的截图。
虽然画质模糊,但能清楚看到王秀梅踹门、摔吹风机的画面。
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我,骂我单亲家庭没教养。
当年奖学金评选的原始记录,上面有王秀梅修改分数的痕迹。
她哥哥,也就是我班主任,包庇她的证据。
还有最重要的,十二年前,那个曾经和王秀梅走得近的宿管的证词录音。
她详细讲述了王秀梅因为女儿没评上助学金,如何决定针对我的全过程。
我把这些材料复印了三份。
一份寄给王秀梅本人。
一份寄给市教育局纪检组。
一份寄给了本地最有影响力的媒体。
随材料附上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王阿姨,这份礼物,我准备了十二年。”
材料寄出后的第三天,事情开始发酵。
先是市教育局纪检组打来电话,要求我配合调查。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接着,媒体记者找上门。
“沈处长,您举报王秀梅、长期欺凌学生的情况是否属实?”
“您为什么时隔十二年才举报?”
我看着镜头,平静地说:“因为我现在才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当晚,本地新闻头条:《教育局部实名举报:宿管阿姨因私怨欺凌学生致其终生偏头痛》。
报道详细讲述了我的遭遇,附上了部分证据截图。
网络时代,消息传播得飞快。
第二天,王秀梅的名字上了热搜。
网友们扒出了她的全部信息。
她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甚至她女儿李妍的照片。
“就因为她女儿没评上助学金,就这么折磨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单亲家庭怎么了?活该被欺负?”
“这种人也配当宿管?学校是瞎了吗?”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我。
王秀梅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通过她哥哥的关系,联系上了教育局的某个领导,试图压下去。
她甚至找到我的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骂:“沈沐涵,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我管着你,你早就学坏了!现在当了官,就来报复我?”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王阿姨,您还记得吗?高中三年,您一共摔了我七个吹风机,骂了我一百三十二次‘贱皮子’,让我在寒风里冻了八次,每次至少两小时。”
“您知道偏头痛发作时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有人拿着电钻在钻你的太阳,眼前发黑,恶心想吐,疼得想撞墙。”
“这十二年来,我每个冬天都要忍受这种痛苦。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您女儿没评上助学金。”
王秀梅的脸色越来越白。
“您说对了,我就是在报复。”我轻声说,“而且,这才刚刚开始。”
在我的坚持下,市教育局决定召开公开说明会。
说明会安排在一周后。
地点选在市教育局最大的会议室,能容纳三百人。
那天到场的人比想象中还要多,纪委的同志、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媒体记者、各校代表,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市民。
王秀梅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灰败。
她哥哥,我的高中班主任,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我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动。
王秀梅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恨意。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媒体朋友们。”我对着话筒开口。
“今天召开这个说明会,是为了回应最近关于我在公务员面试工作中‘’的举报。”
我打开PPT,第一页就是李妍的举报信截图。
“举报人李妍,是我在最近一次公务员面试中淘汰的考生。她举报我因个人恩怨对她进行不公正对待。对此,我承认我确实是因为个人原因淘汰了她。”
台下哗然。
王秀梅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但是,”我提高声音。
“我的‘个人原因’,并不是简单的私人恩怨。”
8、
我切换PPT,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十六岁的我,站在寝室楼下,头发湿漉漉地结着冰碴。
“这是我,高一那年冬天。拍这张照片的那天,我在寒风里站了三个小时,等宿管王秀梅阿姨开门。”
我看向台下的王秀梅,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三年,我几乎每个冬天都是这样过来的。因为王秀梅阿姨没收了我所有的吹风机,一共七个,每一个都被她摔得粉碎。”
我播放了一段音频。
“贱皮子,你是不是想整栋的人陪你下?”
“单亲家庭没教养!”
“活该!”
王秀梅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会议室,尖利而刻薄。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录音,是我当年用攒了很久的钱买的MP3录下来的。”我看着王秀梅。
“您可能不知道,那个被您骂作‘贱皮子’的女孩,也有想要留下证据的一天。”
王秀梅猛地站起来:“这些都是伪造的!沈沐涵,你为了报复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伪造?”我笑了笑,“那我们来听听其他人的说法。”
我请出了第一位证人——我当年的室友张倩。
现在已经是一名律师的张倩走上台,神色平静。
“我可以证明沈沐涵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高中三年,王秀梅阿姨确实只针对她一个人。我们其他人用吹风机、用热水壶都没事,但只要沈沐涵用,就会被没收、被摔坏。”
张倩拿出几张照片:“这是我当年偷偷拍下的,王秀梅阿姨摔碎沈沐涵吹风机的画面。虽然画质不好,但能看清楚。”
照片被投到大屏幕上——王秀梅狰狞的脸,地上粉碎的吹风机。
“后来王阿姨警告我们,谁再敢借吹风机给沈沐涵,就一起处分。我们害怕,就不敢借了。”张倩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件事我一直很愧疚。如果当年我能勇敢一点......”
“你已经很勇敢了。”我轻声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第二位证人是当年奖学金评选小组的老师。
“当年的助学金评选,沈沐涵同学确实是凭成绩和家庭条件评上的。但后来,王秀梅老师找到我,要求修改她女儿李瑶的成绩。我拒绝了,但她通过她哥哥,也就是沈沐涵的班主任施加压力,最后还是改了。”
这位老师拿出当年的原始记录复印件。
“这是原始评分表,这是修改后的。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李瑶的‘家庭困难程度’一项,从C改成了A。”
铁证如山。
王秀梅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就算我妈当年有错,那也是她的事!”李妍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道。
“和我有什么关系?沈沐涵,你因为我妈的事淘汰我,就是!”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如果只是因为十二年前的旧怨,我淘汰你,确实不公平。”
李妍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所以,我淘汰你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你妈。”我切换PPT,出现了新的内容。
“而是因为你本人,也不够资格。”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调查报告。
“这是我们对所有进入终面考生的背景复核结果。”我放大其中一栏。
“李妍同学,你在大学期间,有三门必修课是通过‘特殊渠道’修改的成绩。”
9、
“你所谓的‘国奖’,是你们学院副院长特批的,而那位副院长,是你舅舅的高中同学。”
“你实习单位的推荐信,是王秀梅阿姨亲自去要的,作为交换,你实习的单位领导的孩子,被安排进了重点中学。”
我一页页地展示着证据。
李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务员招录,尤其是教育局的岗位,最重要的是品行端正、背景清白。”我看着李妍?
“而你,从成绩到履历,都充满了人为作的痕迹。这样的考生,我真的不敢要。”
台下寂静无声。
“你胡说!”李妍尖叫起来,“这些都是造谣!我要告你诽谤!”
“请便。”我平静地说,“但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我播放了最后一段录音。
是王秀梅的声音,但不是十二年前的,而是最近的。
“闺女你放心,妈都安排好了。你舅舅说了,教育局那边他有关系,面试就是走个过场。”
“那个沈沐涵?呵,她现在就是个小处长,当年被我整得那么惨,现在能翻出什么浪?”
“她要是敢不录用你,妈就举报她!咱们手里不是还有她妈当年偷东西的证据吗?伪造一个就是了!”
录音播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王秀梅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李妍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妈:“妈,你录音里说的是真的?你让我舅舅伪造证据?”
“我没有......”王秀梅语无伦次。
“够了。”纪委的同志站了起来,“王秀梅同志,李妍同志,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以惊人的速度发展。
纪委成立了专门调查组,对王秀梅和她哥哥,以及涉及此事的几位教育系统工作人员展开调查。
调查结果触目惊心。
王秀梅不仅当年欺凌学生,这些年来,她还利用宿管的职权,向学生家长索要好处。
谁给她送礼,她就对谁的孩子“特别照顾”。谁不送,她就找各种理由刁难。
她哥哥,我的班主任,更是利用职务之便,帮王秀梅掩盖了多起违规行为。
调查组还发现,他私下收取家长贿赂,违规作学生评优、评奖。
那位帮李妍修改成绩的副院长,也被停职调查。
而李妍本人,被查出大学期间多门成绩造假,国奖资格被撤销,学位证也可能被收回。
媒体每天都有新的报道。
《宿管阿姨的“权力游戏”:从欺凌学生到纵招录》
《教育系统的“家族腐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十二年复仇记:受害者变身高官,施害者终食恶果》
王秀梅的家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她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得知妻子这些年做的所有事后,提出了离婚。
“我忍了你这么多年,以为你只是脾气坏。”他在电话里对王秀梅说。
“没想到你这么恶毒,离婚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李妍的未婚夫也解除了婚约。
“我妈说了,你们家现在名声太臭,不能娶。”他在微信上给李妍留言。
“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一个月后,司法程序启动。
王秀梅因虐待、侮辱、勒索、伪造证据等多项罪名被。
她哥哥因受贿、被。
开庭那天,我去了。
王秀梅被法警带进来时,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短短一个月,她瘦了一大圈,头发花白,眼神涣散。
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证据确凿,辩方律师几乎无话可说。
最后陈述阶段,王秀梅突然要求发言。
法官同意了。
她转过身,看向旁听席上的我。
“沈沐涵......”她的声音沙哑,“我错了。”
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当年我就是心里不平衡。”她流着泪说,“我女儿那么想要那个助学金,哭了好几天。我看着心疼就把气撒在了你身上。”
“后来就习惯了,欺负你,让我觉得自己有权力,觉得自己厉害。”
“我没想到你会记这么多年。更没想到,你会爬得这么高......”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10、
法官问:“被告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秀梅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认罪,但我女儿是无辜的。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
法警把她带了下去。
我坐在旁听席上,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就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法院最终判决。
王秀梅,因虐待、侮辱学生情节严重,造成受害人终生疾病;利用职务之便索贿;伪造证据诬陷他人。
数罪并罚,判处五年。
她哥哥,因受贿、,判处三年,缓刑四年。
李妍的学位被撤销,五年内不得参加任何公职考试。
那位副院长被免职,终身不得进入教育系统。
教育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了处理结果,并承诺将进行全系统整顿,建立监督机制,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围住了我。
“沈处长,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沈处长,您觉得这个判决公平吗?”
“沈处长,您恨王秀梅吗?”
我看着镜头,平静地说:“我不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十二年,不想再累了。”
“至于公平法律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现在唯一希望的,是以后再也没有学生,会经历我经历过的一切。”
“教育应该是温暖的,学校应该是安全的。这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对整个系统的期望。”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闪光灯还在不停地闪烁。
判决生效后的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时,她小心翼翼地问:“沐涵,事情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
“那你还头疼吗?”
我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从王秀梅被判刑后,我的偏头痛再也没发作过。
“不疼了。”我笑了,“好像真的好了。”
妈妈红了眼眶:“那就好,那就好,这些年,妈知道你疼,妈心里也疼。”
“妈,都过去了。”我握住她的手,“以后都会好的。”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十六岁的自己。
她站在寒风里,头发结着冰,瑟瑟发抖。
我走过去,把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别怕,”我对她说,“以后不会再冷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然后笑了。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但我知道,那是解脱的泪水。
三年后
三年后的冬天,我升任市教育局局长。
就职演说上,我说。
“我经历过教育的黑暗面,所以我知道光明的可贵。”
“我承受过权力的欺凌,所以我发誓要善用手中的权力。”
“从今天起,我会用一切努力,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温暖、公平、安全的环境里成长。”
“这是我对我自己的承诺,也是对这座城市的承诺。”
台下掌声雷动。
演说结束后,秘书递给我一封信。
“局长,这是从监狱寄来的。”
我拆开信,是王秀梅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得很吃力。
“沈局长:”
“我在监狱里听说你当局长了。恭喜。”
“我知道我没资格给你写信,但还是想写。”
“这三年,我想了很多。想我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对你,想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可能是因为穷吧。我从小穷怕了,所以什么都想争,什么都想要。看到你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能拿到助学金,而我女儿拿不到,我就疯了。”
“也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坏。只是以前没机会表现出来。”
“不管因为什么,我都错了。大错特错。”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后悔。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当年的你,梦到我摔碎你的吹风机,梦到我骂你‘贱皮子’,然后哭着醒来。”
“如果时间能重来,可惜,不能了。”
“祝你一切都好。”
“罪人:王秀梅”
11、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要回信吗?”秘书问。
“不用了。”我说。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又一年冬天。
我去一所偏远山区小学调研。
那里的孩子们,很多都是留守儿童,冬天洗了头,只能用毛巾擦擦,然后顶着湿发上课。
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回到局里,我推动了一个新——“暖发计划”。
教育局拨款,为全市所有寄宿制学校配备低功率公用吹风机,免费供学生使用。
启动那天,我去了母校。
新的宿舍楼,新的宿管阿姨。
公用吹风机室里,女孩们说说笑笑地吹着头发。
一个女孩看到我,认了出来:“您是沈局长?我在电视上看过您!”
女孩们围了过来。
“沈局长,谢谢您!以前冬天洗头可难受了,现在好了!”
“沈局长,您真了不起!”
我笑了:“好好读书,以后你们也会很了不起。”
离开学校时,我又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十二年前,我经常站在这里,等着头发被风吹。
现在,树下空无一人。
寒风依旧,但再也没有湿发结冰的女孩了。
我抬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雪花开始飘落。
这个冬天,终于不再寒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