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学校的元旦晚会,女儿压轴演出后,开始她的感谢致辞。
“感谢我亲爱的爸爸,他为我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学习条件。”
“我的荣誉,一半属于他。”
孩子他爸激动得手掌都拍红了。
就在我以为下一个感谢的人是我,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时,
女儿却接着说:
“另一半,属于我的妈卢珊女士,她是我艺术路上的灯塔。”
“同时也感谢我所有老师的付出。”
主持人小声提醒:“也要谢谢妈妈呀,妈妈的陪伴才是最不可或缺的。”
可她却皱起了眉。
“我妈?她只是个家庭主妇,整天围着厨房转,对我没什么特别的付出。”
下台后,女儿把花塞进卢珊怀里。
蹦蹦跳跳从我身边路过,只留下一句不耐烦的话。
“妈,你身上一股油烟味,离我远点。”
01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以及他们父母都投来异样目光。
我僵在原地,顾远走过来,揽住我的肩,息事宁人地低声对我说:
“盼盼还是个孩子,别放在心上。再说,你身上味道确实有点重。”
说完他还不动声色地把我往人群外推了推。
那味道,是中午为了让顾盼演出前吃上最爱的糖醋小排,都来不及换衣服就匆匆赶来。
“顾远,我有话想问你。”
顾远皱起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没看到我们正高兴吗?”
顾盼不耐烦地噘起嘴:“妈,你又想嘛?非要扫我们的兴是不是?”
我没有理会女儿,目光直直地盯着顾远。
“在台上这些话,是你教她的吗?”
我的质问让顾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还没开口,一旁的卢珊走了过来,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清清,你别误会。盼盼不是那个意思。一家人也没有非必须说感谢的。”
顾远立刻接话:“就是!你一个大人,能不能大度一点?”
“我知道你不爱吃夜宵,你先回家吧,我们和卢珊去庆祝一下。”
女儿在一旁催促:
“爸,快点,我饿啦!”。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像真正的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停车场。
我和顾远结婚十年,因为他一句“我们俩总要有一个人为家庭牺牲”,我放弃了工作。
十年里,家里的大小事全是我,女儿练琴我全程陪伴。
可这所有的一切,在她嘴里,只是“没什么特别的付出”。
我低头,看见常年泡冷水有些红肿变形的手。
这双手,曾几何时,也签下过千万级别的合同。
可如今,它只能给我换来一句“一身油烟味”。
深夜十一点,门锁转动。
顾远开了灯,看到蜷在沙发上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想吓死人?”
顾盼跟在后面,不耐烦地把书包甩在玄关:“妈,我渴了,给我倒杯蜂蜜水。”
语气理所当然,我没动。
顾远皱起眉,从我身边走过,去厨房倒水。
“你今天怎么回事?从表演结束就摆着个脸,谁欠你钱了?”
他把水递给顾盼,回头数落我。
“盼盼在台上说得也没错啊。卢珊确实帮了她很多,上次比赛的选曲,就是卢珊建议换的。你又不懂音乐,能帮她什么?”
我简直要气笑了。
那次比赛,卢珊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首更适合她”。
而我,翻遍了网上所有演奏版本,一个一个音符地对比分析,做成了详细的笔记。
每次陪练还录视频复盘,她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这样优异的成绩。
到头来,我成了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顾远,你凭良心说,这些年我为盼盼付出了多少?”我的声音都在抖。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我知道你辛苦。但清清,家务活和艺术指导,这是两码事,价值是不一样的。”
“你做的这些,说难听点,请个好点的保姆也能做。”
说完顾远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语气不好。
语气软了下来。
“清清,我知道你付出不少。一家人也不用太计较对不对?明天我给你一万元,你买点年货回父母家看看吧,你不是一直想春节回家吗?”
我的心头一动。
结婚十年,我们从没在春节回娘家。
婆家的规矩就是春节必须一家子都在。
可顾远却话锋一转“今天演出很成功,学院奖励了一个去南城参加春节音乐交流会的机会。”
“卢珊也会去。”顾远补充道“她是专家,能帮盼盼对接很多资源。”
02
除夕那天,我独自回了娘家。
爸妈见我回来很高兴,准备了一大桌菜,还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和顾远闹矛盾。
我说只是太想他们了。
晚上,刷到婆家亲戚的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九张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照片。
照片正中央,顾远和顾盼笑得开怀,而坐在婆婆身边的,是穿着红色旗袍的卢珊。
卢珊正亲昵地给婆婆夹菜,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配文是:“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下面一堆亲戚的点赞和附和。
“俊男美女,天作之合!”
“这才是我们顾家期盼的儿媳妇。”
十年前的春节,我第一次在婆家过年。
顾远一句“清清,我妈腰不好,你辛苦些多点。”
我从早忙到晚,年夜饭的餐桌上,我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饭后又是堆积如山的碗筷,洗到凌晨两点
大年初一,还得五点起来给所有长辈煮汤圆拜年。
这样的春节,我过了十年。
现在卢珊却漂漂亮亮的坐在婆婆旁边。
的确这才是家人应该有的样子。
晚上我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这才是我们顾家期盼的儿媳妇”。
五年前我主导的最后一场发布会,被媒体赞誉为“教科书级别的公关案例”。
庆功宴上,我接到顾远的电话,他说,顾盼学琴的老师说她有天赋,但需要家里有人全心全意地配合。
“清清,我们俩总要有一个人为家庭牺牲。我这边正在升职的关键期,你看......”
我看着满屋子为我欢呼的同事,又想起女儿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第二天,我递交了辞呈。
我以为,我的付出,丈夫和女儿会懂得珍惜。
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顾远和顾盼从老家回来见到我非常惊讶:
“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在娘家多待几天吗?”
我笑着问:“怎么了?嫌我太早在家?顾远,你带着卢珊在妈家过年,玩得很开心吧?”
顾远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音乐节结束后刚好顺路,春节珊珊一个人,带回家也只是热闹热闹。“
“不就是没带你去过年吗?你至于吗?你爸妈不也想你吗?”
顾盼在一旁不耐烦地嘴:“妈,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了?过年带妈回家怎么了?亲戚们都喜欢妈,她比你会说话多了!”
“不像你,每次回去都闷着个头,跟个木头一样,还斤斤计较,让我跟爸都丢脸!”
我十年来的默默付出,在他们眼里,成了丢脸。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我知道你辛苦。卢珊能陪我妈聊天,能哄亲戚开心,而你每次都不太情愿的样子。”
“妈,我明天还要早起练琴,你要吵,等我不在家的时候吵。”
顾盼说完,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声震天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顾远。
他叹了口气:“别生气了,明天晚上在家,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春节就该开开心心的。”
03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
给顾盼准备她那份精确到克的营养早餐,再给顾远熨烫好要穿的衬衫。
他们起床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晚的争吵是一场幻觉。
顾盼吃着饭,头也不抬地吩咐:“妈,今天下午我要加练,你三点钟把炖好的雪梨汤送到琴房。”
顾远看着财经新闻,随口附和:“听见没?别忘了。”
没人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我在厨房里忙碌了一下午。
八菜一汤,都是他们最爱吃的。
顾远进门,后面却跟着卢珊:“清清,刚在街口碰到卢珊,我就请她来家里吃饭了。”
“清清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顾远,你有福气啊。”
顾远得意地笑,举起酒杯。
“那可不。不过今天这杯酒,主要得敬你。这次过年,多亏你把我妈和亲戚们都哄得那么开心。”
顾盼立刻跟上:“就是!妈,我敬你!我说了,以后你就是她的亲女儿!”
卢珊矜持地笑着,和他们碰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她脖子上的项链闪闪发光,那是我今天早上在房间看到的,价值六位数。
我还天真的以为这是顾远送我的新年礼物,现在却在戴在卢珊脖子上
我解下沾着油污的围裙,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红酒。
然后,在他们错愕的目光中,走到餐桌前。
我举起杯,对着顾远,也对着卢珊,微微一笑。
“是啊,该庆祝。”
说完,手腕一斜,红酒全倒在餐桌上。
“哐当”一声,高脚杯被我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顿饭,就当是散伙饭吧。”
我没管他们是什么表情,转身拿起手机往门外走。
顾远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堵在门口,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清!你疯了!你在什么!”
卢珊也站了起来,一脸惊慌地劝道:“清清,有话好好说,你这是什么呀?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顾盼的尖叫声最为刺耳:“妈!你是不是有病啊!你知道妈这件衣服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这十年的光阴,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顾远,离婚吧。”
“这个家,这堆活,谁爱谁。我不伺候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04
我在一家离家很远的酒店住下。
手机在疯狂震动,顾远他们家的群已经炸开了锅。
是我女儿顾盼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面无表情地将一杯红酒浇在餐桌,然后扬手,水晶杯在地面摔得粉碎。
【我妈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这年还怎么过!】
顾远的叔伯婶嫂们瞬间涌了出来:
【沈清?她平时不挺温婉的吗?怎么突然这样?】
【小盼别怕,出什么事了?】
顾盼看到有人撑腰了,不停的输出:
【我们一到家,我妈就吵。我爸都说了,妈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来我们家过年怎么了?我妈就是小题大做!】
【今天妈来我们家吃饭,她就发疯了。】
我看着顾盼那句“小题大作”,直接用这句话切了进去:
【顾盼,你觉得我小题大作?】
顾盼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
【难道不是吗?这是实话啊!】
我直接回她:
【那你爸送你妈钻石项链,送我一条围裙,这也是小题大作吗?】
顾远终于被炸了出来,气急败坏地艾特我:
【沈清!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钻石项链!】
我回:【我胡说?钻石项链不是你送的?我看到你的刷卡记录,六位数呢。那条印着‘厨房女王’的围裙不是你说送我的新年礼物?】
顾盼还在无理取闹【即使爸爸送妈项链怎么了?她应得的,你又没付出什么,只会计较。】
顾远像找到底气似的;【盼盼说的没错,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亲戚开始“仗义执言”:
【现在这女人啊,就是不知足!】
【请客人回家过春节,送礼物也需征得她同意似的。】
看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我连冷笑都觉得是给他们脸。
【我为你这个家,放弃了事业,你觉得我毫无价值,只配得到一条围裙当做新年礼物。】
【你送外人价值六位数的钻石项链,你女儿说我只是个做饭的,你说我连个客人都容不下。】
发完这些,我没有停顿,在群里敲下最后几行字:
【各位叔伯姑婶,我今天把话放这儿:道理,我不指望你们评。你们的朋友圈不是发着一家人团聚,发着这才是顾家期盼的儿媳妇吗?】
【我这外人就不影响你们的好心情了!】
按下发送,我毫不迟疑地退出了群。
顾远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沈清!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愧疚。
我拿着手机,语气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没想怎么样。”
“顾远,准备一下吧,年后离婚。”
顾远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听筒:
“沈清,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这个家缺了你不行?拿离婚吓唬我?”
“你滚出这个家门,你拿什么生活?你还以为你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沈大策划?”
“你怎么想,随你。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准备好。。”
说完,我没给他任何机会,直接切断了通话。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尘封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一个练的女声传来。
“呦,沈大策划,我还以为你飞升了呢,居然舍得给我这个凡人打电话?”
是江月,我曾经的搭档,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年我辞职,她气得半个月没理我。
我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传来她毫不掩饰的怒骂。
“这他妈是一家人?这是一窝白眼狼!沈清,你早该出来了!”
骂完,她语气一转,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我这边正好有个案子,一个新晋奢侈品牌的亚洲区首发晚宴,客户要求极高,团队焦头烂額,正缺个总指挥。你来不来?”
“薪资你随便开,只要你能接,什么都好说!”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我几乎没有犹豫:“。”
江月在那头笑了:“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沈清!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让助理把资料给你送过去!明天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我充满了劲,开始上网查阅那个奢侈品牌的资料。
就在我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我皱着眉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邻居张阿姨焦急万分的声音。
“清清啊!你可算接电话了!你快回来看看吧,你家盼盼出事了!”
2
05
从张阿姨慌乱的叙述里,我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顾盼对坚果严重过敏,这在家里是天条一样的禁忌。
我走的第二天,顾远不会做饭,自作主张地从一家标榜健康的泰式餐厅点了外卖。
结果,那份青木瓜沙拉里,藏着碾碎的花生。
顾盼吃完没多久,就呼吸困难,浑身起疹子,被紧急送去了医院。
挂掉电话,我捏着手机,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说不担心是假的,那毕竟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
可那点心疼,很快就被积累的失望所取代。
他甚至连女儿对什么过敏,都记不住。
我最终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不是去医院,而是回那个家。
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外卖和垃圾混合的馊味扑鼻而来。
仅仅两天,这个我每天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家,已经变成了垃圾场。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顾远换下来的西装和袜子。
餐桌上,吃剩的餐盒敞着口,汤汁流了一桌。
顾盼的琴房门开着,小提琴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可乐。
我扯了扯嘴角,没再多看。
我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我那少得可怜的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
然后是我的一些书,和我一直珍藏的、记录着我职业生涯辉煌时刻的几个奖杯。
我把它们一个个小心地用旧衣服包好,放进箱子。
最后,我下单叫了同城闪送,把地址填成了江月公司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这个一片狼藉的地方,没有丝毫留恋。
晚上,我如约去见江月。
高档的西餐厅里,江月听完我的讲述,气得把刀叉都拍响了。
“活该!这就是!清清,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你可千万别回去收拾烂摊子!”
我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声音平静。
“不会了,月月。”
“我只是回去拿走了我的东西。那个家,那些人,从此以后,都和我无关了。”
江月仔细盯着我的眼睛,确认我不是在说气话,这才松了口气。
她举起红酒杯,眼神明亮。
“好!为了你的新生,杯!从今天起,你只是沈清,不再是谁的妈,谁的老婆!”
酒杯相碰,声音清越。
这一刻,我才感觉自己,真正地活了过来。
06
隔天,我去了顾盼就读的那家昂贵的音乐学院。
曾几何时,我每周都要在这里耗上几天,等着顾盼下课,给她递上温水和毛巾。
如今再来,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我直接找到了学院的教务处主任。
“王主任,我是顾盼的母亲,我来把她剩下的课时费结清。”
王主任看到我,很是热情。
“顾太太啊,盼盼这次演出很成功,学院准备把她的视频放到官网做宣传呢。”
我笑了笑,从包里拿出银行卡。
“谢谢学院的栽培。另外,我想跟您说一下,以后关于顾盼在学校的一切事务,包括续费、请假、比赛报名等等,请直接联系她的父亲顾远先生,或者她的妈卢珊女士。”
“我的联系方式,麻烦您从系统里删掉吧。我跟顾先生,正在办理离婚手续。”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八卦。
我没给她发问的机会,刷完卡,拿了收据,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刚走出教学楼,就迎面撞上了卢珊。
“清清,你怎么在这里?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盼盼的情况你......”
“我不想知道。”我打断她。
她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继续扮演她的拿手角色。
“清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也不能这么任性啊。盼盼是你的女儿,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最需要的人就是你。你跟顾远赌气,别拿孩子当筹码啊。”
她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我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卢女士,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很忙。”
“如果你对我和顾远的离婚财产分割有任何建议,或者想为顾先生争取更多权益,可以联系我的律师。”
那张名片,是我让江月连夜帮我印的。
上面只有我的名字、电话,以及一个全新的头衔——盛世文创,首席策划总监。
卢珊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再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她眼中只会围着厨房转的家庭主妇,摇身一变,又成了职场精英。
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冲击,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让她难受。
我没再理会她脸上的精彩纷呈,踩着高跟鞋,从她身边走过。
07
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那个奢侈品牌的首发晚宴,要求之苛刻,细节之繁琐,超乎想象。
我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半个多月。
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靠着咖啡续命。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累。
大脑高速运转,指挥着各司其职,解决一个又一个突发状况,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让我无比着迷。
晚宴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通宵做最后的彩排。
凌晨四点,我从会场出来,准备回公司眯一会儿。
刚走到停车场,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我的车门上。
是顾远。
半个多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下的乌青浓重,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皱得像咸菜。
看到我,他急步走过来。
“清清!”
我站住脚,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冷冷地看着他。
“有事?”
他被我冰冷的态度刺痛,搓了搓手。
“清清,我找了你好久。”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语无伦次地倒苦水。
“盼盼出院了,但情绪一直不好,琴也不练了。”
“我请了钟点工,可她做的饭盼盼一口都不吃。”
“我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她,公司里一堆事,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哀求。
“清清,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是我忽略了你。你看在盼盼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回家,我们一家人好好过子。以后家里的事,我都听你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在试图勾起我的怜悯。
可我听着,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顾远,你不是说,卢珊是盼盼艺术路上的灯塔吗?”
“你现在,可以继续请她指引方向。”
顾远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急忙辩解:“我那是气话!她只会说那些虚的,真到过子,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哦?”我挑了挑眉,“那可真遗憾,但这些事你请个好点的保姆也能做。”
“离婚协议,什么时候签?”
我话锋一转,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车上。
“沈清,你非要这么绝情吗?我们十年的夫妻......”
我绕过他,打开车门。
在我关上门的瞬间,他突然扒住车窗。
“下个星期,就是盼盼最重要的全国青少年小提琴大赛了!她为你准备了很久!你真的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吗?”
我发动车子,侧过头,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顾远,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不是为我准备的,她是为了她自己,为了你,为了那个能给她带来虚荣的‘妈’。”
“至于我,早就不在她的观众席里了。”
“离婚协议,你尽快签。如果你觉得条款不满意,可以找律师谈。”
我顿了顿,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下周一之前,我如果还没看到签好字的协议,我会直接委托律师向法院提讼。”
“到时候诉讼状寄到你公司,丢脸的,不会是我。”
说完,我一脚油门,把他的身影远远甩在了后视镜里。
08
我负责策划的首发晚宴办得空前成功。
现场流出的几张抓拍照里,我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眼神专注,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
那几张照片在圈内疯传。
所有人都惊叹,那个消失已久的策划沈清,又回来了。
江月拿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
“看看!我就说你是个宝藏!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客户那边指名道姓,下一个季度的所有活动,都打包给我们了!”
庆功宴上,我成了绝对的主角。
曾经需要仰望的甲方高层,如今端着酒杯,客客气气地称呼我“沈总”。
我再也不是别人口中那个“你有什么不知足的”,“你有什么付出”的家庭主妇。
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晚宴结束,江月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我。
“第一笔奖金,你应得的。”
我没有推辞。
我拿着这笔钱,去了一家一直想去却没舍得去的高级餐厅,点了一份最贵的套餐。
我又去珠宝店,买下一条钻石项链,我不再需要等着别人赠送。
当我开着车,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自由。
这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底气和快乐,是那座牢笼永远无法给予我的。
这期间,我已彻底办完了离婚手续。
房子归顾远,我只要了婚后共同财产的一半。
顾盼的抚养权,我也没要。
顾远大概是彻底死了心,没有再纠缠。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触目惊心。
【本市东环高架发生严重车祸,一辆白色轿车失控撞上护栏。】
而新闻配图里那辆白色轿车,车牌号我再熟悉不过。
那是顾远的车。
后来听说他们是去比赛路上出的意外。
顾远受伤严重,下半辈子都需坐轮椅度过。
卢珊当时也在车上,毁容了。
顾盼只是轻伤,但是她的小提琴比赛,因为这场车祸,自然也泡了汤。
前公婆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没几天就病倒了。
照顾顾远的重担,落到了卢珊身上。
起初,她还每天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给顾远擦身、喂流食。
可时间一长,她的耐心就耗尽了。
先是花钱请护工,再到最后,连面都懒得露了。
而我的生活步入正轨,我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充实。
我带着团队,啃下了一个又一个硬骨头,在业内的名声也越来越响。
半年后,我用自己挣的钱,付了一套江景大平层的首付。
房子很大,有一个可以看到整条江景的巨大落地窗。
我按照自己的喜好,把它装修成了简约又高级的风格。
就在我搬进新家的那个周末,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顾盼的班主任。
她说,顾盼在学校和同学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家长要求必须见我。
我沉默了片刻,说:“老师,我已经和顾先生离婚了,顾盼的抚养权不在我这里,这件事,您应该联系她的监护人。”
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顾太太......不,沈女士,您还是来一趟吧。盼盼她一直哭,说只想见你。”
我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璀璨的江景,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心软,我只是想去,给这段不堪的过往,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我又见到了顾盼。
顾盼的脸上挂了彩,哭得眼睛红肿。
看到我,顾盼像看到了救星,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妈!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妈......卢珊阿姨,她走了。”
“她把爸爸剩下的钱都卷走了,再也联系不上了。”
她说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妈,我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不尊重你的付出。”
“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我轻轻地,一一地,掰开女儿紧抓着我的手指。
然后,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顾盼,你要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是你亲口说,我只是个家庭主妇,对你没什么付出。”
“现在,我不是家庭主妇了,我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所以,我更没有时间,对你付出了。”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是我不想再回去了。”
“你的学费我还是会照样支付,但是你的人生,以后要靠你自己了。”
说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
我对着办公室里一脸错愕的老师和对方家长,平静地开口: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赔偿多少,账单可以寄给我。”
我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三十六岁。
我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女儿。
但我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尊严,也找回了未来更广阔的天空。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