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了保护被霸凌的妹妹,我被一群混混毁了清白。
从此我患上了严重的洁癖,每天要洗几十次澡。
妹妹哭着说对不起。
“姐,是我不好,我以后绝对不会让你再受一点伤。”
爸妈为了安抚我,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收了起来。
“没事的,在爸妈心里你永远是最净的。”
那几年,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破碎的自尊。
我以为,他们永远不会嫌弃我。
我终有一天会笑着告诉他们。
我走出来了。
直到那天,相亲对象因为听说我的过去而拒绝了我。
妈妈突然把洗澡水泼在我身上。
“洗洗洗!洗多少遍你也洗不净了!脏了就是脏了!”
“因为你这破事,全家跟着丢人,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她摔门而出,妹妹也追了出去。
浴室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看着浴缸里满满的水。
淹死吧。
死了,就不会给家里丢人了。
1.
我慢慢站起来,将浴室的门从里面反锁。
以往这个时候,妈妈总会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把我抱在怀里。
她说: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妈妈的小公主。
妈妈,可是我已经不是了啊。
每天晚上我都快梦到了那一天。
每次我都会吓得满头大汗。
可是我这些都没告诉过她。
我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
能少烦她还是少烦她吧。
确认房门锁好后,我面无表情的坐回了浴缸。
三年前,妹妹在放学路上被几个小混混堵住。
她吓得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我当时,抓起路边的一块砖头,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滚开!不然我报警了!”
我故作凶狠地喊着,其实双腿抖得厉害。
后来,我为我的勇敢付出了代价。
那几个混混把我拖进了小巷。
那天之后,我就脏了。
我开始疯狂洗澡,搓到皮肤通红破皮,也觉得洗不掉那些脏东西。
一看镜子里我那肮脏模样,我就会发疯。
为此,家里所有的镜子都被收了起来。
我以为,家是我永远的避风港。
避风可是,港也会有风暴,最亲的人,也能说出最伤人的话。
水面没过我的口,腹部,脖子。
最后,是我的脸。
窒息感传来,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妈妈刚才说的话,强忍着没有挣扎。
幸好我提前把房门反锁了。
妈妈胆子小,看到我的尸体会吓坏她的。
这样,就不会吓到她了。
意识弥留之际,我在想,真好啊。
以后再也不会给家里丢人了。
再也不会让爸妈因为我而抬不起头了。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我努力地平静下来,慢慢接受这死亡的到来。
下一秒,我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2.
当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浴室门口。
我有些迷茫。
我不是在里面洗澡吗?怎么会站在外面?
难道是洗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我抬手想去推门,手却直接从门板上穿了过去。
我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妈妈和妹妹回来了。
她们手里拎着菜,脸上都带着疲惫。
我看到他们,立刻就迎了上去。
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我还没从没有这么欢快过。
每天都是在浴缸中度过。
平时哪怕我多与他们说几句话也能换来他们的夸奖。
可是,妈妈和妹妹好像压没发现我一样,自顾自的说着话。
“妈,你刚才,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林瑶小声说。
妈妈叹了口气,把菜放在厨房的灶台上。
“我也不想啊,可我心里堵得慌。”
“张阿姨介绍的对象,条件多好啊。”
“就因为...你姐这个样子,人家连面都不见!”
“妈!我不是说了别再提这件事了吗!”
“好好好,我不说。”妈妈摆了摆手,“瑶瑶,你跟妈说句实话。”
“周扬他们家,是不是也因为你姐的事,对你有意见?”
我看到妹妹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扬是妹妹的未婚夫,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实在不行,我就和周扬分了吧...”
我赶忙想上去阻止。
我已经耽误了她半辈子了。
不能再耽误她人生的幸福了。
还没等我行动。
妈妈突然站了起来。
“不行!这次不能再心软了!”
“等这阵子过去,咱们把你姐姐送到乡下老家去。”
“那边清净,对她养病也好。”
“你父亲年纪也大了,不适合再下这么大力了,而且咱们还有房贷和车贷...”
妈妈头疼般的揉了揉眉心,“等会见了你姐姐,我好好跟她道个歉。”
我听懂了她没说完的意思。
任何人,在希望打到最高被浇灭,都会崩溃。
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妈......对不起,是我拖累这个家了......”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勉强说完这句话,我哭得全身颤抖。
林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母女俩商量完我的去处。
妈妈走进厨房开始洗菜,林瑶也过去帮忙。
她们脸上重新换上了那种平和的表情。
路过浴室门口时,妈妈敲了敲门。
“乖乖,你还在生气吗?妈妈给你道个歉,你原谅妈妈好吗?”
见我很久没有回话,妹妹和妈妈对视一眼。
大概认为我还在怄气。
她说着话,就要推门进来。
3.
就在这时,爸爸林大海跑车回来了。
他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姐妹俩能过得好。
“浅浅还在洗?”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声音有些沙哑。
妈妈放弃了推门。
转身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嗯,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
爸爸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又默默地走开了。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因为常年开夜车而有些佝偻的背。
他的腰不好,是老毛病了。
以前,爸爸每晚回家,我都会跑去给他捶背。
现在,我也想去给他捶捶。
我伸出手,却穿过他的身体。
爸爸毫无察觉,他只是叹了口气,走进了厨房。
“今天跑得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接了几个大单。”爸爸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欣慰。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妈妈给爸爸和林瑶都盛了饭,习惯性地拿起我的碗,顿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等会儿菜凉了,我给她热热。”她低声说。
爸爸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很慢。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
过了一会儿,林瑶突然开口:
“爸,妈,我想......我们还是带姐姐去大医院看看吧。”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北京那些大医院的专家,说不定有办法治好姐姐的病。”
我看到爸爸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去大医院?”妈妈皱起了眉,“那得花多少钱?咱们家现在哪还有什么积蓄?”
“我还有点存款,”林瑶说,“不够的话,周扬那边......我可以去借。”
提到周扬,妈妈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但林瑶没有退缩,“爸,你觉得呢?姐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筷子,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去。”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这几天我多跑跑夜班,再找个白天的活儿。”
他看着饭桌上那个空着的位置,眼神里满是痛惜。
“只要能治好你姐,砸锅卖铁都行。”
我看着爸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因为腰痛而下意识挺直的背。
我的心,又酸又涩。
爸爸,休息一会吧,我已经...死了啊...
“说得轻巧!”妈妈抱怨起来,“这个月的水费单你看了吗?比上个月又多了两百!”
“家里的开销,哪样不要钱?她这么个洗法,就是个无底洞!”
“咱们这点积蓄,全填她身上了!”
妈妈的话,浇灭了刚刚升起的那点温暖。
我不仅脏,我还费钱。
拖累了这个家十几年,现在,还要爸爸为了我去拼命。
我飘在饭桌旁,看着这一家人为我而起的争执。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这个表情都做不出了。
我好想告诉他们。
别吵了,也别去借钱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开销了。
爸爸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去跑网约车了。
我这个无底洞,终于被填上了。
4.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妈妈就起来了。
她走到浴室门口,发现门还从里面反锁着。
“林浅!你还想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一夜的火气。
里面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昨天的事是妈妈不好,我和你道歉,能不能不赌气了?”
“我还给你买了一兜你最爱吃的零食,出来好不好?”
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哄我。
可门依旧紧紧锁着。
妈妈,对不起,又让你着急了。
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在赌气。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你再也不会为了我生气着急了。
妈妈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她开始用力拍打浴室的门。
“林浅!你开门!”
“你以为你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我不管你了!你要死就早点死!”
我眼睛一酸。
这种话从最亲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无法接受。
“妈,别生气,小心气坏身体。”
我的声音消散在空气里,她听不见。
“好,你不出来是吧?我看你能待多久!”
妈妈转身冲到门口的电箱旁,猛地一拉。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然后,她又冲进厨房,关掉了水的总阀门。
“我让你洗!我看你现在还怎么洗!”
她站在漆黑的客厅里,对着浴室门的方向,气喘吁吁地嘶吼。
我跪在妈妈的面前,想去抱住她颤抖的身体。
“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滚,我滚得远远的,再也不碍你的眼了......”
我的手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她的身体,带不来任何安慰。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过了很久,我听到妈妈压抑的哭声。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东西......不争气的东西......”
她一边骂,一边掉眼泪。
我知道,她也难过。
她只是被现实压垮了。
那个曾经温柔的母亲,被我的病,被拮据的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
我想像小时候那样,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天黑了。
爸爸和林瑶也回来了。
他们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没开灯?”爸爸问。
“姐呢?还在浴室?”
妈妈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爸爸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到浴室门口。
“浅浅?开门,是爸爸。”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爸爸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试着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
“不对劲。”
他退后两步,对林瑶说:“瑶瑶,你站远点!”
说完,他卯足了劲,狠狠一脚踹向浴室的门。
一声巨响,门,开了。
2
5.
他第一个冲了进去。
我看到爸爸踉跄着扑到浴缸边,颤抖着手伸向水里。
我看到林瑶双腿一软,跌坐在门口的地板上。
我看到浴缸里,那个皮肤被泡得惨白肿胀的女孩。
那是我。
那是我丑陋不堪的....尸体。
“姐......姐......你别吓我......你起来啊......”
她挣扎着想爬过去,双腿却软本用不上力。
她以为我是在故意吓唬他们。
以为这只是我对抗家人的一种极端方式。
爸爸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跪在浴缸边,用一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探我鼻间的气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嗬......嗬......”
他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浴缸的水里。
妈妈听到动静,也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
当她看到浴缸里那具已经浮肿变形的尸体时,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妈!”
林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妈妈。
整个家,在这一瞬间,彻底乱了,彻底碎了。
我飘在墙角,下意识地想用我这虚无的身体,去遮挡浴缸里的那一幕。
别看。
求求你们,别看。
太丑了。
太脏了。
那个每天要洗几十次澡的林浅,最后却以这样一副肮脏丑陋的面目,呈现在家人面前。
我蹲在墙角,用力抱住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林瑶一边掐着妈妈的人中,一边抖着手去掏手机。
她拨了120,又拨了110。
断断续续地对着电话那头哭喊:“救命......救命啊......我姐......我妈......”
很快,楼道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
家里瞬间被人占满了。
妈妈被抬上了担架,不省人事。
爸爸像任由警察搀扶着,双眼空洞地看着那口白色的浴缸。
林瑶哭着跟在担架旁边,语无伦次地跟医生说着什么。
警察在勘察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我的尸体,被一块白布盖上。
我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局外人。
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我飘在救护车的后面,穿过熟悉的街道。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好像除了跟着他们,我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医院里灯火通明。
妈妈被直接送进了抢救室。
我是个罪人,死了,还要拉着妈妈一起陪葬。
6.
林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打着自己的耳光。
“是我害了姐姐......是我害了她......”
“脏的是我......不是姐姐......是我啊......”
她的脸很快就变得又红又肿。
爸爸蹲在走廊的尽头,那个高大的男人,此刻缩成了一团。
他的头发,好像在一夜之间,就白了。
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个因为我而破碎不堪的家,心痛得无以复加。
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爸爸和林瑶立刻冲了过去。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病人是突发性心肌梗死,情况很危急,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是病危通知书,签个字吧。”
林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爸爸一把扶住。
爸爸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他试了好几次,才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林瑶抱着他,父女俩哭成一团。
我看着他们绝望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穿过了那扇冰冷的门,飘进了抢救室。
一片忙碌的景象。
医生护士在紧张地进行着心肺复苏,各种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我看到妈妈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满了管子。
而在她的身体上方,飘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灵魂。
她的灵魂一脸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又看看周围忙碌的医生,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妈。”我轻声喊她。
妈妈的灵魂回过头,看到了我。
她愣住了,然后,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浅浅......我的浅浅......”
她向我飘过来,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
“对不起......是妈妈错了......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抱着我,不停地忏悔。
“妈妈不该那么说你......妈妈......”
我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妈,我不怪你。”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净?”
我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我终于把自己洗净了。”
妈妈哭得更凶了,用她那虚无的手,一遍遍地擦拭着我并不存在的身体。
“净的......我的女儿是最净的......”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加大了电击的力度。
“妈,你该回去了。”我轻轻推开她。
“不,我不回去!我要陪着我的浅浅!妈妈带你走!”她死死地抓住我。
“妈,你听我说。”我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妹妹还需要你照顾,她一个人撑不住的。”
“爸爸也不能没有老伴,这个家不能再失去你了。”
“你得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我照顾他们。”
妈妈看着我,说不出话。
“回去吧,妈。”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然后,我用尽全力,轻轻地推了她一把。
她的灵魂晃了一下,重新跌回了手术台上的身体里。
“滴......滴滴......滴滴......”
那条直线,奇迹般地,重新开始有了起伏。
“有心跳了!抢救成功了!”医生惊喜地喊道。
抢救室里,一片欢腾。
我站在无影灯下,看着妈妈重新恢复生命体征的身体,笑了。
再见了,妈妈。
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7.
妈妈在ICU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她醒过来的时候,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林瑶和爸爸一直守在床边。
“妈,你醒了?”林瑶惊喜地喊道。
妈妈的眼珠动了动,目光缓缓地落在林瑶和爸爸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浅浅......浅浅呢?”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林瑶和爸爸的身体都是一僵。
林瑶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强忍着泪水,握住妈妈的手。
“妈,姐姐......姐姐她没事了,她被救活了。”
我飘在病床边,看着林瑶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爸爸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妈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的?那......那她人呢?”
“她......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医生说她的洁癖需要专业的治疗和休养,所以......所以把她送到国外最好的疗养院去了。”
林瑶的谎言越编越流利,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国外?”妈妈喃喃自语,“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管,”林瑶帮她掖了掖被角,“只要姐姐能好起来,花多少钱都值。”
妈妈沉默了。
她好像相信了,又好像没有。
她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脏点怕什么,妈给她洗......用最净的水给她洗......”
她不再嫌弃我脏了。
她开始反复念叨着要给我准备最净的水,最净的衣服。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酸得无以复加。
如果我早点知道,我的死,能换来她的醒悟,我是不是......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林瑶和爸爸就陪着妈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脆弱的谎言。
妈妈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但她的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奇怪。
她会对着空气说话。
“浅浅啊,在国外要好好吃饭,别挑食。”
“等病好了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糖醋排骨。”
她还会突然抓住林瑶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瑶瑶,你跟你姐通电话了吗?她......她是不是还在怪妈妈脏?怪妈妈说了那些话?”
每当这时,林瑶都只能强笑着安慰她。
“没有,姐怎么会怪你呢?她说她很想你。”
然后,她就会躲到走廊里,一个人偷偷地哭。
我飘在妈妈的床头,看着她因为思念和愧疚而渐憔悴的脸。
我好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我早就原谅她了。
告诉她,不要再自责了。
可是,我的手只能带起一阵微风,拂过她枯的头发。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这个由谎言编织起来的世界,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而真相揭开的那一天,这个刚刚经历过重创的家,又该如何承受?
8.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妈妈突然提出要出院。
“我要回家,然后去商场。”她异常平静地对林瑶和爸爸说。
“妈,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出院什么?”林瑶劝她。
“我要去给浅浅买衣服。”妈妈的眼神很执着,“天快凉了,国外的冬天冷,得给她买件厚点的。”
林瑶和爸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酸。
他们拗不过她,只好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妈妈看都没看那扇已经换了新锁的浴室门,直接换了衣服,就拉着林瑶要去商场。
爸爸不放心,也跟了去。
在商场里,妈妈没有去看那些厚实的外套,而是径直走向了一家女装店。
她停在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前。
那条裙子,我生前看过很多次。
我很喜欢,但一直不敢买。
妈妈总说,白色的不耐脏,而且我......我这种情况,穿白色的不方便。
我懂她的意思。
她怕我弄脏了裙子。
更怕我这副脏了的身体,玷污了那份纯白。
可现在,她却主动拿起了那条裙子。
她把裙子在身前比划着,像是透过空气,在看我的样子。
“好看......我的浅浅穿上,一定像个仙女。”
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飘在她身边,仿佛真的穿上了那条裙子,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真好看。
我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终于变得纯洁无瑕了。
“就这件吧。”妈妈对导购说。
导购热情地问:“您女儿多高多重?我帮您选个尺码。”
妈妈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她就那么拿着那条裙子,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瑶和爸爸都以为,她又要犯病了。
突然,两行清泪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滑落。
她转过头,看着林瑶,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瑶瑶,不用再骗我了。”
“我知道,她回不来了。”
一句话,让林瑶和爸爸瞬间崩溃。
林瑶抱着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对不起......我们怕你受不了......”
爸爸站在一旁,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商场里人来人往,很多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可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妈妈反而异常的冷静。
她没有哭嚎,只是抱着那条白色的裙子,轻轻地抚摸着。
“不怪你们。”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从我醒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我只是......我只是在装傻,我在骗自己。我怕我一说破,你们也跟着难过。”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走吧,我们回家。”
“要给我的浅浅,穿得漂漂亮亮地走。”
9.
殡仪馆的告别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我躺在冰冷的棺木里,身上穿着那件纯白色的连衣裙。
妈妈亲手给我化的妆。
她用粉底,一点点遮盖住我脸上因为浸泡而留下的痕迹,努力恢复我生前清秀的模样。
好像她正在做的,不是在为一个死去的女儿化妆,而是在为即将出嫁的女儿梳妆。
“浅浅,别怕。”
“妈妈给你画得漂亮点,到了那边,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她一边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林瑶跪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
爸爸站在棺木的另一头,像一棵被风霜压垮的老树。
来送行的亲戚不多。
大家都知道我们家的丑事,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沾上关系。
告别仪式很简单。
司仪说着千篇一律的悼词。
当棺木的盖子缓缓合上,准备推入火化炉的那一刻。
妈妈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想去掀开棺盖。
“不要!不要烧我的女儿!”
“她怕烫......她怕疼啊!”
她凄厉的哭喊声,撕碎了整个告别厅的死寂。
爸爸和几个亲戚赶紧拉住她。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爸爸的手臂上划出了道道血痕。
“放开我!我要把我的浅浅捞出来!她还那么年轻......”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直跪在地上的林瑶,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所有人嘶吼道:
“不是姐姐的错!是我!是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林瑶抬起那张泪水纵横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当年!被那群混混盯上的,本来是我!”
“是我穿着那条新买的裙子,在他们面前炫耀!是他们想对我动手!”
“是姐姐!是她为了保护我,故意跑过去引开了他们!她是为了我才遭的殃!”
真相,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揭开了。
所有人都震惊了。
爸爸松开了拉着妈妈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瑶。
林瑶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我对不起姐姐......我害怕......我不敢说出真相......我怕爸妈骂我,我怕别人指指点点......”
“后来,我看到姐姐每天那么痛苦,我心里就越来越扭曲......我开始逃避,甚至开始嫌弃她......我觉得是她毁了我的生活......”
“我就是个懦夫!是个自私鬼!我害死了我姐姐!该死的人是我!脏的人是我啊!”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藏在心底最阴暗的秘密,全都吼了出来。
妈妈停止了挣扎,她呆呆地看着林瑶,又看看那口即将被推入火光的棺木,眼神彻底涣散了。
爸爸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脸上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走到即将关闭的火化炉前,用手贴着那冰冷的铁门,老泪纵横。
“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不是污点......她是最净的......她是英雄......”
火化炉的门,缓缓关上。
熊熊的烈火,瞬间吞没了我。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肉身化为灰烬,却没有感到一丝疼痛。
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轻盈。
我释然地笑了。
原来,我不是污点。
我是,英雄。
10
家,还是那个家。
只是,变得空荡荡的,死气沉沉。
妈妈自从葬礼后,就不再说话了,整抱着那件我没来得及穿的白色连衣裙发呆。
爸爸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他辞掉了代驾的工作,每天就坐在沙发上抽烟。
林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叫也不应。
这个家,好像随着我的死亡,也一起死去了。
一个星期后,林瑶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瘦得脱了形。
她跪在爸妈面前,说:“爸,妈,我们得活下去。带着姐姐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她开始动手整理我的遗物。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看过的书。
在床头柜的最底层,她发现了一本笔记本。
本子因为被浴室的水汽浸泡过,有些湿漉漉的,晾后纸页都皱在了一起。
她翻开了本子。
那是我偷偷写的记。
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咒骂。
记录的,全是我对抗抑郁和洁癖的痛苦,和那些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3月5,晴。今天洗了25次澡,手又破皮了,好疼。但是妈妈给我涂了药膏,她说我是她最净的宝贝。”
“6月12,雨。瑶瑶考上大学了,真好。我不能去送她,我怕给她丢人。我真没用。”
“9月1,阴。张阿姨又来给**亲了,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幸福呢?”
记的最后一页,是相亲失败的那天晚上写的。
字迹很潦草,被水泡得有些模糊。
“妈妈说得对,脏了就是脏了,怎么洗也洗不净了。我活着,就是全家的耻辱,是瑶瑶幸福路上的绊脚石。”
“周扬家很介意我。只要我消失,瑶瑶就能清清白白地嫁人了。她值得最好的一切。”
“我死了,这个家就能清净了。爸妈也不用再为我心了。”
记本里,还夹着一张银行存款单。
上面的数额不大,五万块钱。
那是我这几年省吃俭用,靠着在网上做一些零散的翻译活,一点点攒下来的。
存款单的背后,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给瑶瑶的嫁妆。密码是你的生。”
看到这里,林瑶再也忍不住,哭到晕厥了过去。
爸爸和妈妈抱着那本记,看着那张存款单,眼泪无声地流淌。
原来,我到死,都在为他们着想。
原来,我选择死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为了成全。
为了成全我那个,曾经嫌弃我的妹妹。
林瑶醒来后,抱着那本记,发誓会带着我的爱,终身不嫁,好好孝顺爸妈。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终于不再因为我的死而只有痛苦,而是有了一种带着爱的羁绊。
我知道,我该走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了进来,暖洋洋的。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我看到爸爸戒了烟,开始在阳台种花。
我看到妈妈走出了阴霾,开始研究菜谱,她说要学做更多我爱吃的菜。
我看到林瑶放弃了那段不合适的感情,重新找了份工作,努力生活。
他们决定带着对我的记忆,净,勇敢地活下去。
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我的灵魂,在温暖的光芒中,化作无数光点,缓缓消散。
一切,都结束了。
也一切,都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