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总记得村口那抹洗不掉的血色。
当年,我爸赵老三带人把拐我的人贩子活活打死在那里。
多年后的我,走出闭塞的大山,学业有成,事业和爱情也迎来双丰收。
男友是警校出身,听说最近正在追一个拐卖的案子。
某一天,和男友闲聊时提起这段旧事,男友听完呆立半晌。
“晴晴,谁家人贩子去大山里拐卖孩童啊。”
“你有没有想过,被你爸打死的,才是不远万里来寻你的亲生父母?”
1
周正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炸响。
“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我爸那么疼我,为了我,他什么都愿意做!”
我爸赵老三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善人。
从小到大,家里哪怕穷得揭不开锅,只要我想吃肉,第二天桌上准有红烧肉。
我上大学那年,他把家里唯一的牛卖了,在村口哭得像个孩子。
哪有人贩子会对买来的孩子这么好?
周正看着我,苦笑着道歉:“抱歉,晴晴,是我职业病犯了。”
“最近这个案子太压抑,我看谁都像嫌疑人。”
他嘴上道着歉,但我看得分明。
他眼底那抹疑虑,并没有散去。
那一夜,我在出租屋里辗转难眠。
只要一闭上眼,村口那片早已渗入泥土的暗红色血迹,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记忆中憨厚老实的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在我脑海里模糊不清。
他挥起锄头砸向那对男女的动作,一遍遍慢放,如幻灯片般播放。
“畜生!敢拐我的女儿!”
父亲当时的怒吼,曾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安全感。
现在,却成为我难以入眠的梦呓。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
凌晨三点,鬼使神差地,我爬起来翻箱倒柜,寻找家里的旧相册。
一本,两本,三本......
我一张张地翻过去。
有我五岁时扎着羊角辫,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得开怀的。
有我十岁时得了三好学生奖状,父亲骄傲地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墙上。
有我十八岁考上大学,父亲在村口送我时,偷偷抹眼泪的背影。
可我翻遍了所有相册,都没有找到一张我三岁之前的照片。
一张都没有。
疑虑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堵的我无法呼吸。
我必须回去。
我必须亲眼去验证那个可怕到让我窒息的猜想。
我抖着手订下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因为手抖,支付密码输错了三次。
订好票,我给周正发了条微信。
“公司临时安排去邻市团建,三天后回来,别担心。”
我不敢告诉他真相。
我怕。
我怕有万一。
我怕连累他。
更怕如果猜想是真的,他是警察,我该如何面对他?
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高铁转大巴,大巴转黑车。
路况越来越差,车身颠簸得厉害,窗外的景象从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逐渐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贫瘠山脉。
一种从文明世界跌落回蛮荒的错位感油然而生。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回家。
更像主动走进一只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2
大巴车在尘土飞扬中停在了村口。
几个坐在村口大槐树下闲聊的老人看到我,立刻热情地招手。
“晴晴回来啦!越来越水灵了!”
“老三可真有福气,养出这么个金凤凰!”
我回过神,微笑着对他们一一回应。
穿过熟悉的土路,远远地,我看到了自家那个破旧的院子。
父亲赵老三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
他背对着我,脊背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每一次挥斧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我,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晴晴?你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扔下斧头,在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想要接过我手里的包。
那熟悉的,带着烟草和汗水味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我。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路上所有的恐惧和猜疑,在看到他惊喜笑脸的那一刻,似乎都变得有些可笑。
“公司放假,我就想着回来看看你。”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立刻忙活起来。
他抓起院子里养得最肥的那只老母鸡,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又从水缸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饭桌上,摆满了全是我爱吃的菜。
红烧鸡块,清蒸鱼,还有拿鸡蛋和肉末蒸的蛋羹。
“多吃点,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看你都瘦了。”
父亲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他自己的碗里却只有些咸菜。
温馨的饭菜香气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我狠狠扒拉着米饭,把那些可怕的念头都压了下去。
我一定是疯了,被周正那个乌鸦嘴给吓破了胆。
在这个贫瘠得只剩下石头的山村,是父亲用他弯下的腰,供我走出了大山。
我怎么能怀疑他?
哪怕这次请假全勤奖没了,能回来陪陪父亲也是值得的。
夜里,山村静得能听到虫鸣。
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堂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发现堂屋正中央的神龛上,似乎多了个新东西。
以前那里只供奉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木头牌位。
现在,牌位前,一块红布上,郑重地摆着一串珠串。
那珠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奇特的,油润的光泽,像是被人盘了很久。
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迷信了?
出于好奇,我走过去拿出手机,对着那串珠子拍了张照片。
然后发给了周正。
配文调侃:“看,我爸新请的辟邪法器,叫‘嘎巴啦’,说是动物骨头做的,能镇宅,是不是很酷?”
周正几乎是秒回了视频通话。
接通后,屏幕那头的他脸色惨白,身后的背景是警局的宿舍。
“晴晴,你听我说,快回来,千万别声张。”
我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你别吓我。”
“那不是动物骨头!”周正的声音很着急,急促得让我害怕,“我的法医选修课是满分!我绝不会看错!”
“你仔细看那骨骼的纹理和密度!还有那种因为长期盘玩而形成的包浆色泽!”
“那是人骨!”
“而且看大小,是未成年人的指骨!”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落。
人骨......
未成年人的指骨......
我僵住了,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父亲那幽幽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背响起:
“晴晴,这么晚了,跟谁说话呢?”
3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起来了。
我僵硬地按下挂断键,转身。
父亲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眼神晦暗不明。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爸......”
我挤出一丝笑容。
“没......没谁。”
“跟同事吐槽公司加班呢。”
我不敢看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串“嘎巴啦”手串迅速放回原位。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珠子,像摸到了死人的手。
父亲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忽然咧嘴一笑。
“城里老板心都黑,不想就不了,爸养你。”
那一嘴常年抽烟熏黄的枯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森然。
“早点睡,别玩手机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反锁房门的那一刻,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这一夜,我被噩梦死死缠住。
我梦见那串人骨“嘎巴啦”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骷髅头,围着我哭喊,向我索命。
我梦见村口那对被打死的“人贩子”,浑身是血地从地里爬出来,伸出枯的手抓着我的脚踝,一遍遍地喊我“女儿”。
我还梦见周正被关在一个生锈的铁笼里,舌头被割掉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绝望地看着我。
惊醒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刚蒙蒙亮,外面一片灰白。
意识逐渐回笼,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所有的恐惧和猜疑,都源于一个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我到底是谁?
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只要能拿到父亲的DNA样本去做一个亲子鉴定,一切谜团就都能解开。
科学的证据,是唯一能够终结这一切猜疑的武器。
我不愿意相信,那个养育了我二十多年,用他整个生命来爱我的父亲,会是一个恶魔。
只要证明我和父亲是亲生的,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只是巧合,只是周正的职业病在作祟。
我必须拿到父亲的DNA样本。
头发,带毛囊的头发是最好的。
或者,是他的指甲,血液,甚至是没刷净的牙刷。
我深吸一口气,内心做下了一个无比坚定的决定。
无论真相如何,我都要亲手揭开它。
哪怕结果会将我彻底摧毁,我也要知道,我究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悄悄打开房门,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父亲的房间里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计划,在我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4
天一亮,父亲就扛着锄头下地活去了。
我像做贼一样溜进了他的卧室。
心跳如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父亲的房间还和我记忆中一样,简陋,但异常整洁。
床上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棱角分明。
我扑到床上,掀开枕头,翻开被单,仔仔细细地寻找。
没有。
一头发都没有。
净得不合常理。
我不死心,又跑到床底下,把所有角落都看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一个五十多岁,身体机能开始衰退的老人,怎么可能不掉头发?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我又跑进卫生间。
卫生间同样净得诡异。
洗漱台上一尘不染,毛巾挂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父亲的牙刷,上面连一丝牙膏沫都找不到。
我又趴在地上,仔细检查地漏的缝隙。
父亲昨天晚上明明洗过澡,可地漏里空空如也,别说头发,连毛都没有。
一个独居、丧偶、年过半百的老男人,家里净得像个无菌室。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鬼故事。
绝望一点点攫住我的心脏。
我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到了客厅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把指甲钳。
指甲钳旁的垃圾桶里,还有几张揉成团的纸巾。
我扑过去,展开纸巾。
里面包着几片月牙形的指甲,边缘泛黄。
是父亲昨天洗完澡后剪过的指甲。
“爸,我去镇上买点女生用的东西!”
我给父亲发了条语音,没等他回复,就逃似地离开这个家。
一路狂奔,坐上了去镇上的大巴。
到了镇上,我直奔那家唯一的,小小的卫生院。
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检验科,提交了样本和我的头发。
做完这一切,刚走出卫生院,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周正。
“晴晴,你在哪?”他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我......我在老家镇上。”我支吾着。
“你别怕,我已经在来找你的路上了,把你的位置发给我。”
听到他的声音,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傍晚,我在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还算净的宾馆里见到了周正。
他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包括人骨手串和今天搜集样本的过程,都告诉了他。
周正听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晴晴,你有没有听说过,哪个镇上的卫生院,能做DNA亲子鉴定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DNA检测是高精尖的技术,怎么可能是一个偏远小镇的卫生院能做的?
周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要了一份样本,装进了专业的证物袋。
“我联系省城的检测机构,快递寄过去,这是最后的保底。”
寄快递时,周正特意用了假名和假地址,反侦察意识拉满。
做完这一切,我们刚回到宾馆,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是卫生院检验科打来的。
“喂,是赵晴吗?你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可以过来取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周正看了看表,脸色更加难看。
“从你送样本到现在,连八个小时都不到。”
“一般的DNA检测,就算加急,最快也要24小时。”
“这里面有鬼。”
再次来到医院检验科。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戴着口罩的医生递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我伸手去接。
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仿佛触电一般酥麻。
这一纸报告,判决的是生死,还是真相?
我的手指捏住信封边缘,准备撕开封条。
手在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撕开了信封的封条。
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窗户射进来,像血一样,正好照在报告最下方的那个红色印章上。
我的呼吸,在看到结果的那一刻,瞬间停滞。
报告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据DNA遗传标记分析结果,支持赵老三为赵晴的生物学父亲(父女概率99.99%)。】
我们面面相觑。
难道我冤枉爸爸了?
周正拿过那份报告。
他的眉头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锁得更紧了。
“不对!晴晴,你看这个公章!!!??”
第二章
他指着那个红色的印章。
“印泥还是湿的。”
“八小时就出结果,还是在这种偏远乡镇的卫生院......只有一种可能。”
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
“除非,们早就准备好了许多份同样的报告,不管谁来查,都是一样的结果。”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报告是假的,镇上的医院为什么要伪造亲子报告?
他们想掩盖什么?
手机突然炸响,吓得我差点没拿住。
来电显示是“爸爸”。
我按下了接听键。
“晴晴,怎么去镇上那么久还没回来?”
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大伯打了头野猪,炖了满满一锅,就等你回来吃呢。”
他的语气听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慈爱。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温和的语调背后,藏着让我难以言喻的不安。。
“好......好,我马上回。”
挂断电话,我看向周正。
“我得回去。”
“不行!太危险了!”周正一把拉住我。
“我不回去,他们就会怀疑。而且......我想知道真相。”
周正沉默了两秒。
“好,你明面上回去稳住他们,我在暗中跟着你。”
“我有枪,还有定位,如果半小时我没联系你,你就跑。”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山路,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在草丛里窥视。
回到家,赵老三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磨刀。
那把指甲剪,赫然放在桌子正中央。
旁边,散落着几片我以为捡净了的指甲碎片。
我的心猛地一缩。
“有些东西,不能乱丢。”
“有些地方,也不能乱跑。”
他吹了吹刀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丫头,外面的饭不好吃,还是家里的香,对吧?”
我僵硬地点点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蛾。
原来,从我回村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未脱离过他的监控!
勉强应付完父亲,吃了一顿味同嚼蜡的晚饭。
深夜,我躺在床上,本无法入睡。
就在这时,我听到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大伯。
他来找父亲,语气听起来很急,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我悄悄爬下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房门上。
6
门板很厚,我听得不是很真切。
只能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
“......外来人......”
“......族老......知道了......”
外来人?
难道是周正?他被发现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拼命地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大伯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含含糊糊的。
“......医院那边,早就打电话给族老了......还是你有种,敢硬抗......”
父亲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腔里发出来的。
“难道要跟你一样?给自己的亲闺女灌疯药、哑药?”
大伯冷笑一声,语气也变了。
“呵,我看你是舍不得你那个大学生的种,准备留着卖个好价钱吧!”
大学生的种?
这句话像一刺,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我母亲不是难产死的普通村妇吗?
我手脚冰凉。
这个村子,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守着一个巨大的,肮脏的秘密。
而我,就站在这个秘密的中心。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似乎是出了院子。
等到外面彻底寂静无声后,我才敢轻轻打开房门。
家里原本放农具的角落空了。
那把刚磨好的尖刀,也不见了。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打周正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一遍,两遍,三遍。
石沉大海。
周正出事了。
7
我不能坐以待毙。
周正有危险。
我必须去救他。
可是去哪里找?
大伯家!
刚才大伯说“和你一样”,说不定大伯那边有线索。
我换上一身黑色的衣服,悄悄溜出了家门。
今晚的村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
往里,这个时间村里早已一片死寂。
可今晚,路上时不时就有拿着手电和锄头的男人走过,像是在巡逻。
我只能借着墙角的阴影,一路小心翼翼地躲闪。
在一个拐角处,我为了躲避一队巡逻的人,猛地闪进一个胡同拐角。
刚转过拐角,我就撞见了一个人影。
“谁?”我吓了一跳。
一个瘦弱的身影蹲在墙角,我心里一惊,是大伯家那个疯女人。
小时候,村里人说她被鬼上身了,是祸害。
我们小时候不懂事,就拿小石头砸她,看她疯疯癫癫地哭叫。
此刻,她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发结成了饼,光着脚蹲在墙角。
脚踝上,有被铁链长期捆绑磨出的深深的疤痕,甚至还有一些像是被电击过的焦黑印记。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躲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
我不想理她,转身就想走。
却看到她突然抓起娃娃的脖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呜......男人......”
“......拎......死狗......”
“......吊......祠堂......”
我如遭雷击,浑身僵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她在说什么?
男人?拎死狗?吊祠堂?
是周正吗!
我试图从她脸上看出装疯的痕迹,但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空洞的,痴傻的。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卡带的录音机。
直到她突然抓起一把地上的黄土,疯了一样往布娃娃的嘴里塞。
“喝药药......顿顿顿......”
“变哑巴......卖黑矿......”
她一边塞,一边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看到他了?你看到他们把一个外地男人抓起来了是不是!”
她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坏了,发出凄厉的哭叫,一把推开我,抱着她的娃娃,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黑暗里。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祠堂......
她的话,像一个路标,指向了村里最神秘,也最禁忌的地方。
村里的宗族祠堂。
那里,是决定村里一切大事,执行“家法”的地方。
8
我快速朝祠堂的方向跑去。
但通往祠堂的路上,巡逻的人越来越多,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我本不可能靠近。
我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一件事。
村里的祠堂是楼阁式的建筑,背靠着后山。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去后山采野果,经常能从山坡上看到祠堂二楼的窗户。
我立刻调转方向,朝后山摸去。
山路崎岖,荆棘划破了我的脸和手。
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
突然,脚下一绊,我重重摔在地上。
手掌按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我打开手机闪光灯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是一件发霉的儿童棉袄。
顺着棉袄往下看,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填上的土坑。
坑里,散落着几件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的孩童衣物。
衣物下,似乎还遮掩着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我几乎窒息。
我跳下坑,猛地掀开那些衣物。
下面,赫然露出两具已经高度腐烂,几乎只剩下骨架的幼小尸体。
“啊——!”
我捂住嘴,才没让尖叫声冲出喉咙。
就在这时,一阵响彻夜空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不远处的祠堂方向传来。
是周正的声音!
我顾不上害怕,连滚带爬地从坑里出来,发疯似的朝声音来源跑去。
终于,在记忆中那个能看到祠堂后窗的山坡上,我停下了脚步。
我拨开身前的灌木,祠堂二楼的景象,让我肝胆俱裂。
祠堂里灯火通明,站满了人,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在。
周正被五花大绑地吊在房梁上,浑身是血,头发被血水黏在一起,软软地耷拉着。
大伯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捏着周正的下巴,强行往他嘴里灌。
族老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烟斗,冷冷地看着。
“既然问不出什么,那就别怪我们心狠了。”
族老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
“喝了这碗药,就成了哑巴。这身板不错,正好送去后山的黑煤窑,也算为村里做点贡献。”
那是能让人变哑变疯的毒药!
我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
理智,在这一刻死死地压制住了我的冲动。
我不能冲进去,那等于是送死。
我拿出已经摔裂屏幕的手机,颤抖着手,对准窗户开始录像。
同时,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报警。
必须报警。
但镇上的卫生院都是他们的人,我本不敢相信镇上的派出所。
很有可能,我前脚报警,后脚就被他们的人抓回来,送到这里,和周正一起被灌下那碗毒药。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他们不知道周正的身份!
他们只当他是个无意闯入的外来人。
如果一个警察失踪,这绝对是天大的案子!
可以申请异地警方介入调查!
异地出警!这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颤抖着翻开和周正的聊天记录。
不久前,他给我发过一张他同事的婚礼请帖照片,炫耀自己要去当伴郎。
请帖上,有他同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找到了!
山里的信号很弱,只有微弱的一格,在不停地闪烁。
请帖的图片加载得异常艰难,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凌迟。
快啊!快一点!
我心里疯狂地祈祷。
终于,图片加载出来了!
我抄下那个电话号码,一遍又一遍地拨打。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打不出去!
信号太弱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束刺眼的手电光突然照在了我的脸上。
“那边有亮光!谁在那!”
一声爆喝传来。
我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大手,就从背后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在我耳边响起。
“格老子滴!老子屙个屎你们踏马也照!”
不远处传来几声哄笑和调侃,手电光移开了。
等脚步声走远,我才扒开父亲的手,转过身,在清冷的月光下,与他对峙。
9
“丫头,人太聪明了,不好。”
父亲叹了口气,那双看着我长大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丝毫慈爱,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医院的事,已经给村里添了很大的麻烦了。”
“你那个朋友,我们已经帮你‘处理’了。”
“听话,跟我回去,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他,嘶吼出声:“你是个人犯!我是被你拐来的!”
父亲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异常讽刺。
“拐?”
“不,你是老子的种,亲生的。”
我本不信,转身就想跑。
却被父亲一把揪住头发,狠狠拽了回来。
头皮像是要被扯下来一样疼。
“养不熟的白眼狼!非要老子动粗!”
“老子生你养你二十多年!你现在翅膀硬了,敢为了一个外人背叛老子!”
那一刻,那张维持了二十多年的,所谓“父爱”的面具,被他亲手撕得粉碎。
露出了底下狰狞的,属于恶魔的獠牙。
“你不是我爸!你是!”我哭喊着挣扎。
祠堂那边,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冲着祠堂的方向大喊。
“族老!赵家那个下午去过医院的闺女不在家!”
“跟您猜的一样,跑了!”
祠堂里,一直稳坐的族老终于站了起来。
他收起烟斗,掏出一个老旧的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下一秒,我父亲口袋里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父亲没有接电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挣扎。
“爸再最后......救你一次。”
他喃喃自语。
我感受着这种令人作呕的,畸形的父爱,只想吐。
他拽着我,粗暴地把我拖进了祠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们身上。
被吊着的周正看到我,激动地发出“呜呜”的声响,拼命地摇头。
我知道,他在叫我快跑。
族老看到父亲带着我进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老三,你到底还是个明事理的。”
父亲“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族老!求你看在我为村里流了这么多血汗的份上,饶我闺女一条命吧!”
族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知道了,以后就关在家里,一辈子不许出村。”
“或者,嫁给隔壁村那个瘸子当媳妇,你这大学生的种,怎么也能卖个几千块的高价。”
父亲摇摇头,额头全是血。
“一辈子就一辈子,老子养着。”
族老叹了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
“那就按老办法办吧。哑药,疯药,都给她灌下去。”
“她外面那些工作朋友,就找借口说她精神失常了,都断净。”
“然后送到医院去‘救’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记得剂量别下大了,别跟你哥一样,剂量下猛了,想救都救不回来了。”
父亲的哥?大伯?
剂量下大了?
我惊悚地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大伯。
那个疯女人,是大伯的亲生女儿?
“族老!族老!不好了!”
还未压下心头的震惊,几个男人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惊恐。
“族老!粮仓!粮仓起火了!”
“什么!”
族老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祠堂外,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着火了!救火啊!”
各种喊叫声此起彼伏,祠堂里的人乱作一团。
大火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火势终于被扑灭。
几个人跑到族老面前汇报。
“是......是那个疯女人点的火。”
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恨得咬牙切齿,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我爸和大伯。
“你们家,可真是好的很啊!”
他指着我,又指着大伯。
“一个,勾结外人,想把我们整个村子都给卖了!”
“另一个,装疯卖傻十几年,一把火烧了我们全村的口粮!”
“好!好!好啊!”
10
混乱中,我被父亲和大伯拖走了。
他们没有再给我灌药,而是把我关进了家里那个阴暗湿的地窖。
铁门上锁的声音,像是给我判了。
地窖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还有尿味。
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有些地方的泥土还嵌着已经变黑的指甲。
原来,这里不是第一次关人了。
这个家,从子上,就是烂的。
没过多久,地窖的门又被打开。
那个“疯女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扔了进来。
她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似乎只剩下半口气。
我挪过去,想看看她怎么样了。
她却突然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的痴傻和空洞,只剩下彻骨的清明和悲哀。
“你......还好吗?”她问我,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愣住了。
她......她没疯?
她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了我一切。
她叫赵小凤,是大伯的亲生女儿。
十几年前,还在读高中的她,无意中发现了村里拐卖妇女儿童的秘密。
天真的她,想要报警,想要揭发这一切。
结果被亲生父亲抓回来,灌下了那种药。
这几年,也许是药效时间久了,她偶尔能恢复清明。
她知道就我一人,今晚几乎没有可能揭开真相。
所以,她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
她在被守粮仓的几个男人“调戏”和殴打之后,趁他们不备,点燃了粮仓。
她想用一场巨大的混乱,为我创造逃跑的机会。
因为她觉得,我,是唯一的希望。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你比我有用......”
她抓着我的手,气若游丝。
“你是大学生......你有文化......你比我有办法......”
“你快走吧......”
“我......我不行了......”
然后,她看着我,说出了一句让我世界观彻底崩塌的话。
“你的妈妈......也是个大学生......当年被拐卖到这里......生下你之后......拼死跑了......”
“因为生的是女孩,你爸没去追,转头......就从外面又买了个男孩回来......”
“就是......你那个宝贝‘弟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弟弟......才是买来的......”
“你......是那个恶魔......亲生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狠狠劈开了我的世界。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拐的受害者。
原来,我不是。
我是罪恶的产物。
我的身体里,流着一半那个恶魔的血。
这个认知,比死亡更让我感到恶心和绝望。
我想吐,想把这一身的血都换掉。
“别哭......”
疯女人擦掉我的眼泪。
“血是脏的,心不能脏。”
“那个男的......还没死......”
“你要赎罪。”
这四个字,像是一针强心剂,扎进我的心脏。
对。
我不能死。
周正还在他们手里。
我要赎罪。
我要把这罪恶的血脉,亲手斩断。
11
地窖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
小到只有我这样瘦弱的身躯,才能勉强钻过去。
赵小凤用她最后的力气,托举着我的脚。
“跑出去......别回头......”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含着泪,从那个狭小的洞口爬了出去。
外面夜色如墨,村里却灯火通明。
那些人,正在祠堂里开“庆功宴”。
庆祝他们又一次“守护”了村子的秘密,解决了一个“叛徒”和一个“疯子”。
我像一只壁虎,贴着墙,摸回了自己家。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父亲藏备用手机的那个柜子。
万幸,我的手机也和他那台老旧的手机放在一起。
我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开机,只有一格微弱的信号,在屏幕顶端顽强地闪烁着。
我不敢停留,转身就往后山跑。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
手机的信号,在我的奔跑中,从一格,慢慢变成了两格。
终于,我拨出了周正那个同事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泣不成声。
“喂!救命!定位我的手机位置!救命!”
我语无伦次地喊着。
远处,传来了狗的狂叫声,和一片片晃动的火把光亮。
他们发现我逃跑了。
全村的人,都在搜山。
那阵仗,像是在围猎一头闯入他们领地的畜生。
这十万大山,光靠我的双脚,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我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
第二天,天亮了。
山下传来了用大喇叭喊话的声音。
是我父亲的声音。
“赵晴!你给我滚下来!你再不下来,我就先宰了你那个小男朋友!”
紧接着,是周正痛苦的闷哼,和小凤凄厉的哭喊。
他们用周正和小凤的命来威胁我。
他们说,今天傍晚之前,如果我再不出现,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们两个活活烧死。
在一棵大树上,浑身发抖。
我看着手里的打火机,那是从父亲房间顺手拿出来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成型。
烧山。
赵小凤烧了粮仓,那我就烧了这座山!
这个村子被群山环绕,只要我点燃了这片枯黄的林子,风一吹,火势蔓延,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如果正义来不及抵达,那我们就一起下!
我一直等到傍晚。
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最后一刻,我点燃了身边的枯草。
火借风势,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迅速向山下蔓延。
我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毅然决然地,走下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我来了,别动他们。”
山下的人,看到山上燃起的大火,全都疯了。
无数人拿着刀和锄头,面目狰狞地朝我冲来,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族老声嘶力竭地安排人去救火。
父亲和大伯,一人拿着一把砍刀,一步步向我近。
祠堂前,被绑在柱子上的周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对我发出最后的劝逃。
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赵小凤也哭喊着,叫我快跑。
混乱中,就在父亲高高举起砍刀,要朝我头上砍下的瞬间——
“呜——呜——”
尖锐的警笛声,撕破了山村罪恶的夜空。
无数道蓝红交替的警灯,照亮了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如神兵天降,破门而入,瞬间控制了全场。
那个在村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土皇帝”族老,被几个特警死死按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周正被迅速解救下来,抬上了救护车。
在担架经过我身边时,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被押上警车的父亲,他还在隔着车窗,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这个“白眼狼”。
大伯、族老,还有那个收黑钱的卫生院医生......一个都没跑掉。
赵小凤也被救了出来,当她看到那些身穿警服的身影时,这个装了十几年疯的女人,终于嚎啕大哭。
12
三个月后,市人民医院。
周正保住了性命,但声带严重受损,一条腿,也落下了终身残疾。
市局派人送来了一份DNA鉴定报告。
这是用周正当时寄出去的样本,在最权威的机构做的。
这是最后一张底牌,也是对我最残酷的最终审判。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结果显示:赵晴与赵老三,父女概率99.99%。
我没有被拐卖。
我确确实实,是那个罪犯的亲生女儿。
当年在村口被打死的,也不是我那莫须有的“亲生父母”,而是我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小晨,那对千里迢迢来寻子的可怜父母。
小晨在得知真相后,彻底崩溃了。
他无法接受,从小最疼爱他的父母,竟然是害他亲生父母的凶手。
周正坐在病床上,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晴晴......想不想......找妈妈?”
警方已经顺腾摸瓜,查到了当年那个逃跑的女大学生。
档案里有线索,有地址。
只要我想,我就能找到她。
我站在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那个我从未谋面的女人。
她逃离后,现在一定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吧。
或许,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努力地把那段噩梦般的过去,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如果我出现,就等于亲手把她早已愈合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我是她噩梦的延续,是她耻辱的证明。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残忍提醒,提醒她那段在里被囚禁的子。
“不用了。”
我拿起笔,在放弃寻找的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爱她最好的方式,就是这辈子,永远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就让她当我不存在过吧。
我握住周正那只布满伤疤的手,泪水滴落在他温热的掌心。
“我是罪人的女儿。”
“但我也是那个亲手埋葬罪恶的人。”
周正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你是......最勇敢的......警嫂。”
案件轰动全国。
我辞去了工作,专心陪在周正身边做复健。
每一天,都像是在赎罪。
一年后,周正重返警队,拄着拐杖,被调去了文职岗位。
清明节。
我们去墓地祭拜了小晨的亲生父母。
也就是那对当年被打死在村口的夫妻。
我在墓碑前长跪不起。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逝者的低语。
我看着远方,在心里对着虚空说:
妈,愿你余生安好。
不见,是对你最大的孝顺。
走出墓园时,阳光有些刺眼,却很温暖。
周正牵着我的手,一瘸一拐,却走得很坚定。
贫瘠的土地开不出惊艳的花。
但风把种子带到了远方。
只要有光。
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遮风挡雨,向阳而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