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二嫁的第八年,正是一九九五年的深秋。
六岁的成成攥着块油纸包着的松子糖,疯跑时没留神,一头撞在个穿着藏青呢子裙的女人身上。
我一把拽过他,连声道歉。
那老师没动,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腔调清冷:
“你替他道歉,你是他什么人?”
我腰弯得更低了些:“我是这孩子的妈。”
周遭忽然静了,连凑过来的街坊们都没了声响。
那老师却笑了一声:“亲女儿你不认,倒对一个泥腿子掏心掏肺......”
我脊背一僵,仍旧低着头:
“老师您怕是认错人了,我确实只有一个儿子,叫郭成。”
话音落下,一只手猛地把我拽起来。
“只有一个儿子?”她的脸猝不及防近,“那我是谁?!周、妍!”
我被迫抬起头。
十年了,这张脸褪尽了稚气,眉眼更锋利,像极了顾振华。
可那眼神里的恨意,烧得比当年她站在楼梯上看我被赶出去时更旺。
1.
县城小学门口,已经聚拢了一圈街坊。
我别开脸:“顾老师,你冷静点。”
“冷静?”
顾晓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了扯,“周妍,十年了,你还是这副穷酸样,一点没变。”
她凑近我耳边,字字锥心:
“当年我爸不要你,现在你儿子......也活该被欺负。”
“妈?”成成怯生生地拉我衣角。
顾晓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刮过,落在成成脖子处,那里露出一截红绳。
她突然弯腰,一把将绳子上系着的东西拽了出来。
成成被带得一个趔趄,我忙扶住他。
那是块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用红绳穿着,一直贴身戴着。
“哪来的?”
顾晓云将玉佩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看。
“我、我妈给的......”成成小声回答。
“我看分明是偷的!”她斩钉截铁,转头看我,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是这样教孩子的?教他当小偷?”
她慢慢走近,最终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说话啊,周妍。”
“我没有偷!就是我妈给我的!”成成突然大声反驳,小脯气得一起一伏。
“怎么可能是你的,这明明......”
顾晓云冷笑,指尖摩挲着玉佩,忽然顿住了。
她翻到背面,指腹按在上面,许久没出声。
周遭只剩下风声。
“还给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成成的......”
“成成?”她挑眉,“野种也有名字?”
人群中传来吸气声。
我们在这小县城住了十年,街坊邻居都认得。
她这一句“野种”,像盆冰水,把我最后一点体面浇得透心凉。
成成“哇”地一声哭了。
“不许哭!”
顾晓云厉声喝道。
那神态,那语气,跟当年顾振华指着大门让我“滚出去”时,一模一样。
她不再看成成,只盯着我,嘴角慢慢勾起:
“我不跟小孩计较。”
“但这小泥腿子弄脏了我的裙子,这可是京城的毛料,我不高兴,他可就入不了学了。”
四周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县城小学名额紧俏,顾晓云是省城特聘来的公办老师,说话比校长还管用。
顾晓云恍若未闻,她往前半步,几乎是贴着我的脸,一字一句:“你不是替他道歉吗?”
“行啊。你给我磕三十个头,磕到我满意、磕到街坊们都看清楚你是个什么货色......这事儿,就算了。”
成成吓坏了,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不要......成成不读书了,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这羞辱,我逃不掉。
“成成还小,不懂事。我替他,向顾老师赔罪。”
我推开成成的手,膝盖一弯,缓缓跪在地面上。
我膝盖弯曲,以头触地。
额头撞地,一下。
碎石硌进皮肉,两下。
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三下。
......
每一次撞击,都让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医院里那双指向我的小手,想起地窖里无尽的黑暗。
“周妍。”
不知磕到第几个,她凉薄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十年了,真是一点都没变。”
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伸过来,鞋尖抵住我的肩膀,轻轻一推。
“够了。不用你们赔了,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我额头上的血黏乎乎地糊住了眼角,眼前一阵阵发黑。
成成用尽吃的力气,想把我拉起来。
我撑着他瘦小的肩膀,摇晃着,一点点站直身体。
我拉着成成,转过身,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然后,我的目光撞上了人群外,那个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人。
那是二十年前,在知青点里,那个青涩腼腆地对我说“周妍,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
也是十年前,在那个瓢泼的雨夜,冷着脸将我扫地出门的男人。
顾振华。
2
陕北的冬天,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
我在村里的打谷场上,第一次见到顾振华。
大队长敲着铜锣喊:“这是城里来的知青,顾振华,以后就在咱们村改造了!”
我家里上三代成分不好,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住在村子边缘的土坯房里,知青点也在那一片。
见惯了旁人的避之不及,连村里的孩子都敢朝我家门口扔石头。
可那天,顾振华蹲在知青点的灶台边咳嗽,冻得手指发紫,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时,我还是忍不住把怀里揣着的烤红薯递了过去,又回屋烧了碗姜汤。
他抬头看我,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只轻声说:
“谢谢你,周妍。”
他的眼睛很亮,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
后来我们一起下地挣工分,他教我认字,我帮他缝补磨破的衣裳。
开春后,我们在村里人的见证下成了亲。
没有红盖头,只有他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对印着“囍”字的搪瓷缸子。
第二年,我有了身孕。
他趴在我肚子上,笑得像个孩子:
“周妍,如果她是女孩,就叫晓云。破晓的云,光明磊落。”
我那时还笑他:“晓云,听着就好听,你们文化人懂得就是多。”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子清苦,但有盼头。
直到有一天,村里的喇叭突然喧天响地播送恢复高考的消息。
顾振华消失了整整两天,回来时,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周妍,”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我能回城了!我考上了!北京大学!”
我正抱着晓云喂,闻言手一抖。
“真、真的?”
“嗯。”他把通知书递给我,上面“北京大学”四个大字闪着光。
“太好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
顾振华握住我的手。
“你等我。”他看着我,一字一句。
“等我安顿好,马上接你和晓云去北京。咱们再也不分开。”
我信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顾振华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挤在人群里,不停地回头看我。
晓云在我怀里哇哇大哭。
“半年!”他隔着人群喊,“最多半年,我来接你们!”
火车鸣笛,滚滚白烟淹没了他的身影。
半年,一年,两年。
工分簿换成了责任田,村里的喇叭换了新内容。我等到的是逐渐稀少的汇款单,到后来脆没了。
接着,便是村里人越来越露骨的风言风语:
“看见没?周妍那个知青男人,听说在京城又定亲了!门当户对,部家庭!”
“早料到了!人家是金凤凰,能真在咱这土窝里下蛋?”
我仿佛又回到被指指点点的那些年。
就在我几乎要认命的时候,一辆北京吉普停在我家门口。
那司机说是顾振华派来接我和晓云的。
我和晓云坐在前往北京的火车上,我笑着对她说:
“是爸爸来接我们了,接我们到城里过好子。”
可到了他家楼下,我心里的欢喜凉了半截。
那是栋刷着白漆的小楼,跟陕北的土坯房比,像两个世界。
顾振华的母亲开门时,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打着补丁的裤脚上停了停。。
没等我开口问好,就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冷得像冰:
“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让人看见笑话。”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做着佣人的工作,不被允许住在主楼。
承受着顾母的刁难,佣人的嘲讽,我心里的火已经被磨灭了。
我在门口拦住顾振华。
“求求你,让我带晓云走,我会回陕北就当没来过。求求你......”
我跪在地上求他,他冷冷地看着我。
话语中也再没了当年的温柔。
“周妍,别忘了你的身份,一个成分不好的村妇,要不是有晓云,你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这次之后,他找人看着我,不让我出门,我再也不去求他也不再去主楼。
每次想看看晓云,我就会想起这番话。
直到有一天。
一个熟悉的小身影狗狗祟祟的过来小屋,是晓云。
她扑在我怀里,带着哭腔“妈妈,我好想你......”
我流着泪抱紧他。
从那起,晓云有机会就会过来小屋,我想办法给她做点小零嘴缝点小衣服。
有次我把刚做好的松子糖递给她。
她下意识打掉我的手:“茵姨说,这些东西不能吃。”
我的心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离开了。
3
天气越来越热,女孩爱俏,我给晓云做了几条小裙子,都是托人买的零碎布头,小屋只有蜡烛,我眼睛差点熬瞎。
我等着那个小小身影。
自那次之后,晓云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两一次到后来半月来不了一次。
端午节这天,顾振华竟然叫人拿了钱和票给我,让我出去逛逛。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和票,给晓云买了捏好的孙悟空小面人,百货大楼的拼图玩具和供销社卖的最好的小书包。
想着把这些都给她,让她高兴。
我走到拐角的大院门口,看见了顾晓云。
她被一群孩子围着,那些孩子都穿着的确良衬衫。
晓云穿着刘茵给她买的碎花裙子,正仰着头听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说话。
我欣喜地上前,拉住她的袖子:“晓云!妈妈今天能出来,我给你买了小面人还有......”
话没说完,一个小女孩好奇地说:“顾晓云,她是谁呀?”
顾晓云的小脸瞬间僵住了。
她飞快地抽回袖子,移开看向我的视线,小声说:“是......是我家保姆。”
我像傻了一样愣住。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另一个男孩就高声说:“不对!我知道她!我妈妈说了,她是顾晓云那个乡下来的亲妈!”
“哦~原来顾晓云是乡巴佬的孩子!”
“怪不得她说话有口音!”
哄笑声瞬间炸开。
顾晓云的小脸由白转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慌忙摆手,想去赶那些孩子:“你们别胡说!走开,都走开!”
孩子们一哄而散。
我转过身,想去抱她,想告诉她没关系,妈妈在这儿。
她猛地转过身,那眼神里没有依赖,只有怨愤和难堪,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走开!”
“为什么你是我妈妈!为什么母亲不是我亲妈!我讨厌你!”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当我明白顾晓云是在怨怼我的时候,我心痛极了。
但是她是我亲生的女儿。
我想,是我让她丢了面子,她还小,事事依赖刘茵,是应该的......
时间流逝,到了晓云生这天。
我依旧呆在小屋,突然听见刘茵变调的呼喊。
冲道主楼见晓云倒在客厅,浑身红疹、呼吸急促。
茶几上剩着半碗芋头糖水,她从小对芋头过敏!?
我嘶吼着叫保姆找医生,跑过去抱主孩子。
见刘茵端着茶杯,眼神冷得像冰。
跑到门口遇顾振华,他抢过晓云冲去医院,我摔在地上擦破了手心。
急诊室外。
刘茵哭着说:“是周妍故意给晓云吃芋头,她怎么能害孩子呢......”?
顾振华猛地扇我耳光:“蛇蝎心肠!”
我被他一巴掌打倒在地上,这时医生说晓云脱险了。
顾振华进病房,刘茵拦着我:“你身上脏,别吓着孩子。”
我耳朵嗡嗡的听不清,眼睛也看不清。
我瘫坐在地上。
直到晓云转到普通病房,我才进去看她。
孩子已经醒了,虚弱地躺在病床上。
“晓云,”我扑到床边,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吓死妈妈了......”
刘茵走到床头,俯下身,用那种轻柔得让我浑身发冷的声音问:“晓云,告诉母亲,下午是谁给你喝的糖水呀?”
病房里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苍白的孩子脸上。
顾晓云的睫毛颤抖着,目光在我和刘茵之间游移。
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看见她慢慢地,怯生生地指向了我。
我的时间仿佛停止在了那一刻。
后来,我被赶出了医院。
顾振华让人把我关进地下室。
地下室没有一点光,我坐在冰冷的砖地上,脸感受不到疼了,心也感受不到疼了,整个人麻木着。
三天后,我被正式赶出了顾家。
刘茵以“蓄意伤害”为由,着顾振华写了字据,与我划清界限。
离开那天,高高的门廊下,顾晓云被刘茵牵着。
然后,我清晰地听见,风送来了她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
“云云有母亲就够了。”
至此,我再无牵挂。
回到陕北,我本就孤身一人,蹉跎半生还是一个人。
我回道村里之后,乡亲们对我指指点点,我挖出父母最后留下的东西,离开了这里。
离开陕北我去了南方,在江浙的小县城里,给人缝补、洗碗,笨拙谋生的时候,遇见了郭大满。
他虽是个男人,话说的不多但是做事,事事体贴我、关照着我。
我们在一起前,我将往事和盘托出。
他只是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承诺着:“永远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
领证之后,我们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
他会带我去看被打出来的耳疾,会在每个夜晚都点好蜡烛让我不再害怕。
我以为这样的子便是后半生的全部。
直至今。
顾振华的目光久久的放在我身上,然后看向成成。
我下意识的把成成藏到身后。
他看着我的动作,轻笑一声。
开口道——
第2章 2
4
“别怕,我不会做什么的。”
我抿抿唇,并不信他的话,只想带着孩子赶快离开。
他看出了我的意图。
在我抬步离开前。
“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我看向他,他表情温和,但是却是命令的语气。
我刚要拒绝,远远地传来急促的声音,郭大满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冲过来。
“小妍,成成,没事吧?我听说......”
他没说完便看见我额头的伤口。
“谁把你伤成这样!?”说着,便要拉起我的手去医院。
一声娇喝,从我身后传来。
“谁准你碰她?你是什么人?”
郭大满停下了动作。
看向声音来源,顾晓云走过来站在顾振华身边。
他们父女真的很像。
“我问你是谁,听不懂我说话吗?”顾晓云又重复了一遍
我张张嘴要说什么,却听见顾振华的声音。
“晓云,别任性。”
顾晓云的脸色难看了一瞬,跺着脚跑开了。
顾振华看了看郭大满,又将目光移回我身上。
“久别重逢,不请我回去坐坐?”
我拒绝道:“不了,家里乱的很,顾先生怕是没地下脚。”
“无妨,我晚些去招待所开会不打扰太久,郭老板想必不会介意的。”
他还是那样从容不迫。
他看向顾振华,郭大满眼神里满是警惕。
“顾同志愿意来,我们当然欢迎。”
他侧身把我带到身后,对着顾振华,语气不卑不亢:
“胡同窄,车开不进去,得委屈您走几步。”
......
郭大满帮我包扎好伤口,我们一同回家。
推开院门,木轴吱呀作响,门楣上挂着的破脸盆晃了晃。
顾振华走进来,他身着笔挺的藏青部装,与斑驳院墙格格不入。?
他目光扫过院里的蓝布衫、蜂窝煤,最后落在摆着成成作业本的旧木桌上。
随即在主位椅上坐下。
郭大满在长条板凳上挨着我坐下,膝盖轻轻贴住我的膝盖。?
顾振华的目光停在我们之间,开口道:“周妍,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
“郭老板也对你很好。”
我捧着搪瓷缸应了声 “挺好的”,没抬头。
沉默片刻,顾振华看向成成:“今天晓云不对,过两天我带她来道歉。”
“不用了!” 我急忙摇头,“孩子的事过去就好,您和顾老师时间宝贵,不用过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我后背绷得发紧。
他却忽然起身:“那就算了,你过得好就好。”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我才松了口气。?
郭大满立刻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没事了,人走了。”
他一遍遍摩挲我冰凉的指节,什么也没问。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紧紧回握住这只撑起小家的手。
5
那天我提着菜篮刚走出国营菜市场,就听见传达室门口几个退休老师傅聊着天。
说京里来的顾局长办事利落,查了好几家厂子,连食品公司倒卖粮票的主任都给撤了。
“这位是实事的,” 有人叹着,“昨天还去看了火柴厂下岗的工人呢。”?
我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菜篮把手。
他对事事都尽心负责。
除了我。?
我不再想,快步走过,刚拐过弯就看见 “郭记菜馆” 门口围了人。
藏蓝工商制服晃得眼晕。
郭大满正弓着腰赔笑,手里捡着被扔在地上的青菜,沾了泥的猪肉在一旁滚着。?
“怎么了?”
他下意识挡在我身前:“没事,同志说卫生得再查查。”?
为首的部叼着烟,脚碾了碾地上的菜:“郭老板,有人反映你们饭菜吃坏肚子,得按规矩查,先停业整顿吧。”?
我心里透亮,在这个小县城,能让工商亲自 “关照” 个小饭馆的,除了京城里来的顾局长,还能有谁?
郭大满没说话,宽厚的肩背在风里显得单薄。?
之后的子,成成在学校被孤立,同学骂他是 “投机倒把犯的儿子”;郭大满跑遍了部门办手续,次次被不冷不热地挡回来。
我好几次想去找顾振华问清楚,都被他拉住:“别去,咱们规矩做生意,等检查过了就好。”?
那天我在菜市场收摊,顾晓云来了。
她穿著时髦羊毛裙:“你还在这儿卖菜?他一个开小饭馆的,能给你什么好子!”?
我低头收拾好想走,她拦着我。
傍晚的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和顾振华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渐渐漫上水光,声音发哽:
“母亲从不做这些...... 你跟我回京城吧......”?
“晓云。”?
顾振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缓步走来,视线先落在我沾着菜叶的袖口,顺着看到我的脸上:
“检查结束了,明天回京城。”?
我迎着他的目光点头:“路上顺利。”?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颔首,拉着顾晓云朝路边的轿车走去。
郭大满不知何时站在我身边,默默接过推车把手。“小妍...... 跟着我,让你吃苦了。”?
我把手叠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大满,没吃苦。有这个家,有你和成成,我心里踏实。”
顾振华返程的程,因为顾晓云突发急症而推迟了。
我是被街道王主任匆忙拉到县医院,才得知这件事。郭大满正揉着面,顾不上解围裙:“我跟你去?”
我摇头:“有些话需要当面讲。你照顾成成,我很快回来。”
走进病房外的会客室,顾振华立在窗边抽烟,烟雾里他眼下青黑,转身时嗓音沙哑:
“本来不想再打扰你,但晓云这次......”他停顿片刻,“医生诊断为急性肠胃炎伴脱水。她这几天......拒绝进食,谁都劝不动。”
想到近饭馆的遭遇和成成受的委屈,我没有说话。
绕过他,推开里间病房的门。
病床上,顾晓云蜷缩着,面色苍白,手背扎着点滴,床头上是水果罐头和麦精。
我走到床边,她的眼泪涌出,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妈......”她声音嘶哑。
这声十年没听过的称呼,让我心口微微一刺。我没有抽手,任她握着。
“你和郭大满,和成成......你们才是一家,对吗?”
她哭得哽咽,“你对他那么好,给他做饭,送他上学......我呢?我在国外这些年,病了连杯热水都没人递......”
她说着,哭得更凶:“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不认你......你原谅我,行吗?你跟我回京城,我一定好好对你......”她抬起泪眼,满是卑微的恳求。
我看着她,缓缓摇头:“我早就不怪你了。”
她眼中亮起希望的光。
“原谅并不能回到从前。”我继续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你是北京名媛小姐的女儿,是留洋回来的。我只是个在县里开小饭馆的。”
“不是的!”她激动起来,不顾手背的针头,猛地从枕下摸出半块缺了一点小角的玉佩。
“你看,这个我一直留着!在国外想家时,我就拿出来看......妈,我心里一直记得,你才是我妈妈!”
看着那熟悉又陌生半块玉佩,我摇了摇头。
“晓云,我不会离开这里。”
“我的丈夫,儿子和我的家,都在这里。”
顾晓云眼中的光黯淡。
过了许久,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病了就遵医嘱,按时吃饭吃药把身体养好。”
“顾老师,你休息吧。”
我起身,准备离开。
“妈!”
顾晓云带着哭腔试探着问:
“我们走之前......你能不能,再给我做一次松子糖?就像......我小时候那样?”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颔首。
“我答应你。”
走出病房,顾振华仍站在小会客室,烟已熄灭。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饭馆的事,不是我的意思。”他说道,语气艰涩,“是晓云......她太任性。我已让人处理,以后不会再有人为难你们。”
我抬眼看他:“多谢顾局长。没事的话,我先回了,成成还在家等我吃饭。”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侧身让开了。
有些路,走过便无法回头。
6
清晨,政府院后门静谧无声。
路边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红旗车擦得锃亮,泛着冷硬金属光泽;旁边吉普车线条硬朗,轮胎沾着别处泥土。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郭大满一身劳动布工装;成成穿着旧袄,我们带着生活的烟火气,与车的精贵格格不入。
顾晓云站在车旁,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嘴唇无色。
可她眼睛亮得惊人,望着我。
油纸边缘整齐,沾着松仁碎屑。
她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如捧珍宝,将糖包紧贴心口。
“谢谢......”她声音低沉,带着鼻音。
张了张嘴,许久才轻声喊出“妈妈”。
没有哭闹倾诉,她微微仰头强忍泪水。
随后,她看向郭大满和成成。
成成怕生,往郭大满身后缩,只露圆溜溜眼睛。
顾晓云手指绞着衣角,向郭大满诚恳道歉,为过去的任性。
又转向成成,轻声致歉。
郭大满沉默片刻,手掌轻拍成成后背,抬头郑重向顾晓云点头。
成成从旧书包里掏出一小包糖炒栗子。
他小跑到顾晓云面前递上。
顾晓云眼圈更红,颤抖接过,哽咽着感谢。
这时,顾振华走来,身着笔挺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
他眼神复杂看我,停留几秒后移开。
“珍重。”
我微微颔首:“顾局长一路顺风。”
二十年的纠葛、十年的分离,此刻怨怼委屈不甘皆淡,化作天边云烟。
他看向郭大满,郑重认可:“郭同志,让妻儿安心是男人最大本事,你做到了。”
郭大满迎上他的目光:“这是我的家,我应该的。”
顾振华点头,转身走向轿车,步伐沉稳决绝。
车子启动,卷起薄尘,留下浅浅痕迹,渐渐飘散。
车子拐弯将消失时,顾晓云摇下车窗,不顾风吹乱头发和司机劝阻,喊道:“妈!你要好好的!”
车影消失,我仍久久未动。
秋风拂面,带走心底十年的沉重,心里透亮轻盈。
我侧头,郭大满静静看着我,眼神满是包容理解。
成成攥紧我衣角,仰着小脸担忧看我。
郭大满低沉温柔说:“回家吧。”
我眼眶发热,用力回握他的手:“嗯,回家。”
我们三人走上回县城小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向平淡幸福的未来。
7顾晓云番外
我脖子上挂着半块玉佩,十九年了。
是燕子形状的,翅膀缺了一小角,是当年在大院里,被刘茵抢过去摔在地上磕坏的。
她后来赔了我一整块更好的羊脂玉,可我只要这个。
因为这是妈妈留给我的。
我真正的妈妈,周妍。
五岁那年,那时候爸爸接我和妈妈从乡下回来。
我因为水土不服发起高烧,迷迷糊糊喊“妈妈”。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用冷水毛巾一遍遍给我擦身子,嘴里喃喃念着:“晓云不怕,妈妈在呢......”
刘茵推门进来时,妈妈正把我抱在怀里。
“周妍,”刘茵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孩子放下。”
妈妈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把我放回床上,低着头退到墙角。
刘茵走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对跟进来的保姆说:“张婶,去请医生。”
然后她转向妈妈:“你出去吧,这里有张婶。”
妈妈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并不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
门关上了。
刘茵坐在床边,轻声细语:“云云,记住了,你只有一个妈妈。外面的女人,都是佣人。”
我烧得糊涂,只记得问:“那妈妈......”
“她不是你妈妈,不过是照顾你的佣人。”刘茵笑了,可那笑容没有温度,“佣人就是拿钱活的人,和我们不是一家人。”
病好之后,我开始偷偷往主楼旁边的小屋跑。
那地方又小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
妈妈就住在那里,一张窄床,一个旧木箱。
但她总是把那里收拾得净净,窗台上还摆着用罐头瓶养的小野花。
“晓云来啦?”每次看见我,她的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星星。
她从木箱里掏出各种宝贝:用碎布头缝的小兔子,用旧毛线织的围巾,还有她偷偷买的糖果。
“别让你爸爸和......刘阿姨知道。”她总是这么叮嘱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糖果剥开,塞进我嘴里。
那糖真甜,甜得我想哭。
六岁生那天,刘茵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粉色的碎花,还有一双红色小皮鞋。
我高兴地穿着在院子里转圈。
妈妈从储藏室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布裙,是她用旧床单改的。
“晓云,生快乐。”她笑得有点局促,“妈妈......给你做了件新衣服。”
我没接。
那条蓝布裙和我的碎花裙比起来,土得像两个世界。
“我不要。”我听见自己说,“茵姨说,这种衣服是乡下人穿的。”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捧着裙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哦......好。”她声音很轻,“那......你玩吧。”
她回了小屋,关上了门。
那件蓝布裙,她后来拆了,给我缝了一个书包。
九岁那年,我做了一辈子最后悔的事。
那天下午,刘茵端给我一碗芋头糖水,温柔地说:“云云乖,喝了这碗糖水,爸爸晚上就回来了。”
我摇头:“茵姨,我不能吃......”
“就吃一口。”她舀起一勺,递到我嘴边,“你不吃,爸爸就不喜欢你了。”
我吃了。
浑身起疹,呼吸困难。我害怕得大哭,刘茵却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
“云云,”她说,“等会儿爸爸回来,你就说是周阿姨给你吃的。”
“为什么?”
“因为她嫉妒我对你好。”刘茵蹲下来,擦掉我的眼泪,“她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我信了。
九岁的孩子,分不假,只知道谁给我买漂亮裙子,谁只能住小屋。
爸爸带我冲进医院时,刘茵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我出了病房之后,爸爸,妈妈,刘茵都在。
刘茵柔声问我:“云云,告诉母亲,是谁给你吃的糖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
妈妈也在看我。
我慢慢抬起手,指向了她。
然后在医院的子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直到她被赶走。
妈妈被赶走那天,下着雨。
刘茵牵着我的手,站在门廊下楼梯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刘茵摸摸我的头。
我说:“云云有母亲就够了。”
可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摸着脖子上的半块玉佩,哭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她一起走了。
十三岁,我被送到国外读书。
刘茵说:“出去见见世面,别像某些人,一辈子困在底层。”
她没说“某些人”是谁,但我知道。
国外的床很软,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室友问我:“晓云,你想家吗?”
我想。
但我想是陕北的土坯房,想的是有人在我发烧时,会用冷水毛巾一遍遍给我擦身子。
我回国之后,爸爸去了海城的县城例行检查。
我查到了,她也在那。
我以学校特聘老师的身份,跟着爸爸一块去了。
十年了,我想看看,那个被我指着说“我讨厌你”的女人,过得怎么样。
然后我看到了。
她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擦嘴。
那个男孩叫她“妈”。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故意刁难她,她下跪,骂她儿子。
我说最恶毒的话,做最过分的事。
我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像当年看我一样,心疼那个孩子。
她确实护着他,我心里的情绪复杂极了。
后来我试图劝说她跟我回去,她却只是冷淡的看着我,她不想认我。
我绝食,把自己弄进医院。
我知道这很幼稚。
可我没办法了。
爸爸说:“晓云,你别闹......”
我不是不懂事,我是......没有地方任性了。
那个会因为我发烧就彻夜不眠的人,被我亲手推走了。
她来医院看我,眼神平静。
“晓云,我不会离开这里。”
“我有丈夫,有儿子,我的家在这里。”
她说得那么清楚,那么决绝。
我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的。
临走那天,她给了我松子糖。
用油纸包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抱着那包糖,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成成送我的栗子,热乎乎的。
他说:“顾老师,妈妈说糖吃多了牙疼。”
我接过栗子,眼泪掉在纸袋上。
爸爸对郭叔叔说:“你做到了。”
是啊,他做到了。
做到了我爸爸没做到的事。
给自己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家。
车开动时,我摇下车窗,拼命往后看。
她站在原地,一手牵着郭叔叔,一手牵着成成。
三个人的背影,那么完整,那么牢固。
我终于放声大喊:“妈!你要好好的!”
车子拐弯,再也看不见了。
我坐回座位,抱着松子糖和栗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
那个会在在我发烧时彻夜照顾我、在我过敏时救我、时时刻刻想着我的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我有空就会来看她,并不走近打扰,只是看着。
看她笑着招呼客人,看郭叔叔在后厨忙碌,看成成趴在柜台写作业。
一家三口,热气腾腾。
这样就很好。
虽然我心口那个洞,可能一辈子都填不上了。
但至少我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
我脖子上的半块玉佩,还在。
缺了一角,像我的心。
但我会一直戴着它。
因为这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