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前脚刚踏进将军府的大门,下一秒姜婉柔便一脸怒气地冲了出来。
我拖着几乎打颤的双腿,刚要屈身行礼,
姜婉柔满怀敌意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就是停云从边境带回来的女人?确实有些姿色。”
“只是你装出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呢,我劝你少费这种功夫,我们停云可从来不吃这一套。”
我不由得蹙了眉头,
彼时,我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只因队伍行至京郊时,将士们陆陆续续感染了风寒,连随行的军医也中了招,仅剩我一人尚懂些药理。
不曾想,还没好好歇息就被人空口白牙地污蔑,还被当成争抢男人的水性杨花之人!
可初次进府不好弄得太僵,我抚了抚口平息怒意。
前的龙纹玉佩还安然无恙。
此番进京,也正是因这玉佩,我才前来寻亲的。
1.
心中的愤懑稍缓,刚要开口,谢停云那一旁护送我回来的亲信抢先替我解释道:
“夫人误会了,近军中许多兄弟病了,苏姑娘为了大家的身体一直没有休息好,这才面容倦怠。所以将军让我先送苏姑娘回府安顿,他和大将军进宫面圣后马上回来。”
“而且,苏姑娘此次回京也是因为私事,她曾救了将军的性命,将军感恩,才让她一路随行。”
姜婉柔却丝毫不买账。
“不过是动手写几副药方子而已,哪里就累死了,我看呀,她就是知道你们男人都吃这一套,才故意露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那名亲信站在一旁面色尴尬。
姜婉柔毕竟是将军夫人,他不好说些什么。
姜婉柔却不依不饶,煞有其事地看向我:“停云功夫了得,还需要一个乡野之妇来救?保不准是她巧舌如簧骗了你们。”
“停云长得一表人才,这一年间又屡立战功,没有哪个女子不想攀附,你们这位苏姑娘指不定心里打着好算盘呢!”
我上前一步道:“请夫人放心,我对谢将军只有崇敬之心,绝无爱慕之意。今进府,也是因为初次来京,人生地不熟,将军好意帮助而已。我会尽快在别处租一个院落,不给您添麻烦。”
“苏姑娘何必如此客气,我说过你可以在府上长住的。”
一转头,谢停云正风尘仆仆地走来。
姜婉柔一见他,便立刻收起了方才刁蛮跋扈的样子,柔柔弱弱地撒起娇来。
谢停云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怎么还是这么孩子气,在外人面前倒也不害臊。”
姜婉柔撇了撇嘴,有些委屈道:“你一走就是一整年,我心里自然想的紧。”
谢停云拍了拍她的手背,宠溺地“责备”:“行了,过些时我忙完事务,便同你去城南赏花,可好?”
她娇嗔地点了点头。
“这位苏姑娘是我的恩人,不可怠慢,还要辛苦你多照顾些。”
“既如此,苏姑娘也是我姜婉柔的恩人。你放心,我一定不让她受委屈的。”
姜婉柔立刻吩咐人赶紧将别院收拾出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让人将我的箱子抬去别院。
可就在转身离开时,又听见姜婉柔小声嘟囔:“只是这院子今被你们一搅和,都脏得不成样子了。”
“知道你爱净,待会儿我就让下人提上三大桶清水,去去晦气好不好?”
我顿住脚步,不过是赶路途中,我就近在山间找了些药材,鞋袜上沾了些尘土,方才在院中落了几粒灰尘而已。
回头时,只见姜婉柔靠在身前人的怀里,得意洋洋地看向我。
如此情形,若是从前,我必定还要争辩几句。
只是几年前我在边境被盗匪欺辱时,逞了口舌之快,养父便失去了一条腿。
从此以后,我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如今虽说我于谢停云有恩,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看着谢停云眼里的柔情蜜意,我更有些恍惚。
一年前,边境因为谢停云的到来,盗匪销声匿迹。
伤了养父的那名为首的匪寇,也被谢停云当众正法。
所以当谢停云落下山崖与豺狼搏斗,险些丧命时,我一眼便认出了他。
我设法引开了猛兽,自己却被咬伤了左臂。
他执意要谢我,赏了我许多钱财。
那时的谢停云,即便有私心,也不会因此对他人随意言语不敬。
可如今到了京城,他好像就此换了心性。
或许,我本就该独自进京。
一个月前,养父去世,将母亲的玉佩给了我。
还告诉我,母亲是京中贵人,眉间有一颗红痣。
我安葬了父亲,变卖家中的物件,独自上京。
谢停云无意间得知我要寻亲,执意让我与他们同行,路上好照应我。
只是他并不知道,我的母亲曾留给我一块龙纹玉佩。
2.
第二一早,谢停云差人来告诉我,他已经命人替我打探母亲的消息,让我安心在府中住下。
我颔首,让翠儿去拿一盒头油来。
她却兀自拿大:“苏姑娘将就着些吧,我们夫人好性儿,忙前忙后张罗着整理这院子,生怕您住的不舒服,如今您就该安分待着。她心这诺大的将军府,哪有那么多功夫惦记着您这点物件呢。”
我看着她倨傲的神色,心下也已了然。
翠儿是昨晚姜婉柔特意分派到别院照料我的丫鬟。
当着谢停云的面,她再三再四地嘱咐翠儿,要好生伺候我这个将军府的大恩人。
可转眼,翠儿就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我便不再多言。
许是以为我好说话,翠儿渐渐变本加厉起来。
过了几,竟连饭菜也不去拿,我催促时,她便胡乱来搪塞。
或是拿些残羹冷炙应付。
我原想着不多生事,却被当作软柿子随意揉捏。
这晚间,谢停云的书房亮了灯。
我正要前去,他先来了别院。
一进门,却没有了往的和气,倒是一脸不悦。
语气有些生冷:“苏姑娘,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才让你在府上安心住下。婉柔体恤,事事都来问我主意,生怕怠慢了你,你却整挑三拣四,她独自一人替我持这个家,已经不易,还望苏姑娘不要再让她为难。”
听到这颠倒黑白的话,我有些懵了。
姜婉柔毕竟也是名门之后,却在这种事情上如此不磊落。
“谢将军想来是听了什么话,对我有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即便如此,婉柔也顾着你的情面不告诉我,今若不是我撞见她落泪,她的贴身丫鬟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我,我还被蒙在鼓里。从前在边境时,我以为你温和良善。没想到你却是如此为人。我劝苏姑娘今后在府上还是安分些为好。”
“我......”我刚要开口辩解,他已经拂袖而去。
我冷笑。
看来还是早些搬出将军府去。
翌清晨,我正要出门相看房子,却被翠儿拦下了。
“今府上要开赏花宴,夫人说了,府中人手不够,还请苏姑娘搭把手,给客人们端茶倒水,也不是什么难事。”
敢情是直接把我当成将军府的佣人了。
我没搭理,伸手将她推开。
“此次赏花宴,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几乎都来了,让你去是给你面子,你总不能一直死皮赖脸地吃白食吧。”
听到这话,我停下了脚步。
我摸了摸前的玉佩,说不定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翠儿还以为我是被她的话唬住了,轻蔑地笑着,带我去了庭院。
因为谢停云在朝堂崭露头角,姜婉柔又出自兖州姜氏,前来赴宴的人果真不少。
我趁着迎来送往的功夫,在人群中悄悄观察,却始终没有看到想找的那个印记。
正思考间,一杯热茶直直地朝我泼了过来。
3.
我来不及闪躲,手上的茶杯摔落了一地。
手背立刻泛起了水泡,一阵刺痛直冲脑门。
“哎呦,你怎么不看路啊,撞到人都不知道。”一位衣着华丽的小姐怒气冲冲地朝我喊道。
姜婉柔马上走了过来,假意着急:“沈棠,你没伤着吧。”
那位叫沈棠的小姐朝她使了使眼色,大声道:“没事,婉柔,你这是哪里找来的下人,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亏了方才撞的是我,若是后再冲撞了其他贵人,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将军府。”
姜婉柔故意提高音量:“苏姑娘是边境来的粗人,本不会伺候人。你多担待些。要怎么罚你决定。”
说完,她一脚踢在了我的膝弯。
我径直跪在了茶杯碎片上,整个人险些全部跌倒,双手下意识撑着地面,又划出许多血痕。
沈棠语气傲慢道:“原来你就是谢将军带回来的村妇,就这点能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今我大发慈悲,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放过你。”
我无视她们的“表演”,咬着嘴唇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子,竟被一下按了回去。
我的嘴里瞬间尝到了腥咸。
前的玉佩也蹭出了衣襟。
姜婉柔还要发难时,旁边突然传来的一声制止的声音。
我抬眼望去,是一个面善的中年女子。
姜婉柔与沈棠连忙行礼:“给平阳郡主请安!”
平阳郡主只抬了抬手,便走到我身旁,眼神在我的玉佩上停顿了几秒,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这玉佩,可是你母亲的东西?”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可她的眉间并没有那颗红痣,也和我毫不相似。
我沉默不语,平阳郡主只好让人先将我扶起来,
在我耳旁轻声道:“今不便多言,这几若是得空,你去平阳府上找我。”
见她语气恳切,我点了点头,
随后她让人将我送去处理伤口,又转头对姜婉柔二人厉声说教了几句。
可我也知道,姜婉柔好不容易安排的一出戏,被平阳郡主的突然出现打得猝不及防,必定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第二谢停云刚从公廨回府,便一身怒气地来到了别院。
4.
我手上的伤口还在渗出淡淡的血迹,就被谢停云狠狠抓住。
痛楚一阵阵袭来,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你对平阳郡主说了什么,婉柔因为你被训斥,眼睛都哭肿了,你知不知道她为了这次赏花宴,费了多少心思,到头来却被你闹成了笑话。”
我声音有些颤抖,吃痛道:“谢停云,你放开!”
他这才注意到我手上的纱布:“你还在这装可怜,婉柔说的没错,我当初就是被你迷惑了,才觉得你心地纯良,”
“谢停云,你骁勇善战,有情有义,为何到了这深宫宅院就丢了脑子!我知道她是你结发多年的妻子,但你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不然呢,你要让我相信你这个只认识了半年不到的乡野妇人吗?心机如此深沉,怪不得会被自己的生母抛下。”
我心中一下凉了半截,这一瞬间,曾经笼罩在他身后的光芒荡然无存,再难寻见。
“怎么?被我戳到痛处说不出话了。当初让你进府,只是可怜你一个弱女子。如今这别院你也没什么脸面继续待着,念着你的恩情,我也不想做那不仁不义之辈。”
“今起你就去后院的小柴房,你那母亲这些子都没有讯息,或许本就没想过再找到你。我准你在将军府当个丫鬟,还能有口饭吃。”
我愤愤地攥紧了拳头,却不慎弄裂了伤口。
清晰的痛感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的生计不必谢将军担心,我这就搬出将军府,不再碍你们眼。”
说着我便整理了几样重要物品,准备先去平阳府邸。
刚要踏出将军府的大门,姜婉柔高声拦下。
“苏青青,走之前我们把账目算一算。”
我疑惑道:“我们几时有过交易?”
“据我所知,当初停云为了报答你所谓的救命之恩,可是给了你一大笔钱,这恩情也就算是还完了。那这些子你在将军府的吃穿用度,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谢停云站在一旁,却并未阻止。
此刻,他好像觉得终于看清了我的真面目,眼里尽是嫌恶。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堂堂将军府,竟然做出如此惹人发笑之举。
“我此前为军中将士看病,并未受过银钱,要是如此算来,恐怕谢将军还要再给我一笔诊费。”
“那是你自愿而为,无人迫。来人,”
说话间,我已经被两个壮汉摁住。
包袱掉落一地,却是几件衣裳,几块碎银。
没有人知道,当初谢停云给的那些银钱,我已经悄悄给了边境那些贫寒的百姓。
养母去世后,他们可怜我,时常主动照顾我。
我挣脱着要去捡回包袱,被一下推到在地,前的玉佩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两半。
“原来银钱都换成了这个值钱的东西,真是好算计。”
我慌忙扑上去想要拿回玉佩,手却在触碰到碎玉的同时,被踩住了。
我痛得有些发抖,额头冷汗直冒。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我忍着疼痛嘶哑地说道。
“是嘛,那就更可惜了,这东西怕是废了呢。”
姜婉柔更加用力地踩着,脸上是得意的轻笑。
“住手!”
一回头,只见平阳郡主慌忙赶来。
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
2
5.
姜婉柔见状,立刻松开了我。
院子里瞬间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群人。
“大长公主,您今怎么赏脸来了这里?婉柔实在不知,还请您恕罪。”
只见平阳郡主身后的女子脸有愠色,并未开口。
只是顾自走到我面前,拉开我的衣领瞧了瞧。
眼里瞬间有了泪花。
我这才看清,她眉间那颗鲜红的痣。
我攥着两片碎玉,眼泪在此刻也滑落了下来。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发出声响。
还是平阳郡主开了口:“苏姑娘这手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她可是谢将军的恩人,怎么却是如此待遇!”
姜婉柔还完全在状况之外,理直气壮道:“郡主明察,苏青青仗着自己那点恩情,便在将军府趾高气昂,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供不起她这尊大佛。”
“姜家女儿搬弄是非的能力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你们受了欺负,为何受伤的是她呢!你当我这双眼睛是瞎的吗!”
大长公主冰冷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公主息怒,那伤是苏青青自己弄的,与我们并无系啊。而且她从进府那起,便摆出这幅可怜样,为的就是博得大家的同情,您可千万别中了她的圈套。”
“婉柔,不要再说了!”平阳郡主见她还是一副高傲的姿态,连忙出声制止。
“婉柔说的都是事实。自从进京之后,将军府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便不知天高地厚起来,倒是让婉柔受了许多委屈。”
谢停云眼见姜婉柔被斥责,立刻出言维护,
“她还说自己来京城寻回她的母亲,如今她这个样子,怕是她母亲也和她一样不知廉耻。”
“放肆!”大长公主一声厉喝,吓得他们夫妻二人把头埋得低了些。
“我就是她的母亲,谢将军是否也觉得我不配成为这大梁的大长公主?”
谢停云脑中轰的一声,惊得张大了嘴,却愣是没有说出话来。
半晌才点头如捣蒜,支支吾吾道:“臣实在不知苏姑娘的身世,,,”
“不知?”大长公主缓缓站起身,一身绛紫色宫装衬得她气势人,“不知便可随意折辱他人?不知便可恩将仇报?谢停云,你在边境骁勇善战,本宫也有所耳闻,却不想回了京城,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
姜婉柔也慌了神,连忙磕头:“公主恕罪!臣妇真的不知道苏姑娘的身份,否则借臣妇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大长公主冷声打断,“若是今在此的不是本宫的女儿,而是其他平民女子,你们便可肆意践踏了?”
“昨赏花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婉柔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已经弱弱地哭了出来:“公主,臣妇知错了,臣妇只是担心停云被人迷惑,”
我早已被旁人扶起。
听她还在如此狡辩,直接将手中的碎玉砸在了她脸上。
一条血红的红痕立刻在她脸上浮现。
此刻的她连抬手擦拭也没了胆子,任由血迹慢慢流下。
“夫人索要的银钱,这两片碎玉应当也够了!”
说罢,我朝大长公主道,“母亲,我们走吧。”
她看向我,眼中满是心疼。
扶着我缓缓走出了将军府。
公主府的马车宽敞华丽,车内熏着安神的檀香。
大长公主一直握着我的手,仔细查看我手上的伤口,又让随行的医女立即处理。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流。
“当年我正带着你在南州地界,却不想遇上动乱,遭遇埋伏,与大家失散。”
“当时你只有三岁,我为了引开追兵,将你暂时给了一对善良的夫妇,”
“后来动乱平息,我却因为重伤失忆。等我恢复记忆,已是三年之后。我派人去寻,那对夫妇的村子已被盗匪洗劫,杳无音信。”
她泣不成声:“我派人去寻了许久,都没有音信,从未想到他们竟去了那么远的边境苦寒之地。”
“他们都说你们已经不在了。那些年,我活得没了人样,陛下也亲自来劝我放下,好好过好眼前的生活。”
“直到平阳昨见到你,看到那玉佩,急忙来告诉我,我才着急去了将军府。是母亲对不起你,我不该那么容易放弃的。”
我听着她的回忆,心中百感交集。
忙拉了她的手安慰。
这些事情我并不知道,养父只说母亲是京中贵人,不得已离开,终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那块玉佩,养父说是您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这是我及笄时先皇所赐。我留给你,是希望他们夫妇二人能够善待你,没想到有朝一,却要让你凭它来找到我。如今碎了便碎了,它也算完成了使命。”
马车驶入公主府。
府邸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比将军府气派数倍。
仆从们整齐列队迎接,见到我时,都恭敬行礼。
“这是你们的靖安公主,”大长公主朗声道,“从今起,她也是这府里的主子,见她如见我。”
众人齐声跪拜。
我有些不自在,却被母亲紧紧握住手:“青青,这是你的家,这本就是你该有的生活。”
她带我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匾额上书“青梧院”三字。
院中种满青竹和梧桐,清雅幽静。
“这里我准备了二十年,每年都让人打扫维护,添置新物,就想着有朝一,我的女儿能住进来。”
推开房门,室内陈设雅致,梳妆台上摆放着各色首饰珠宝,衣柜里挂满了四季衣裳,尺寸竟与我现在身形相差无几。
“我总想着,你该长成什么模样了,”她抚过一件水青色襦裙,“便按着想象,每年都做些新衣。如今看来,我的青青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二十年的委屈、孤独、隐忍,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从今往后,有母亲在,再无人敢欺你分毫。”
我在公主府养伤的第三天,宫中的旨意下来了。
皇帝舅舅亲自下旨,申斥谢停云治家不严、是非不分、辜负皇恩。
罚俸一年,降职一级,闭门思过三月。
姜婉柔,剥夺诰命夫人封号,责令回姜家反省。
旨意传到公主府时,我正在院中喝茶。
手上的伤口已结痂。
几后,御史台接连上奏,弹劾姜家纵容子弟欺压百姓、强占田产、贿赂官员。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
姜家虽是百年世家,但近年来子弟不肖,早已外强中。
这一查,便查出无数罪证。
姜婉柔的父亲被革职查办,几个兄长也都受了牵连。
曾经显赫的兖州姜氏,顷刻间大厦将倾。
谢停云也很快将一纸休书,送去了姜家。
三个月后,谢停云闭门思过期满,重回朝堂。
但经此一事,他在朝中的声望大不如前。
而他本就没有家世倚靠,又刚刚在朝中立足。
边境新立战功的年轻将领被提拔上来,分走了他大半兵权。
而这一切,母亲并未刻意隐瞒我。
“青青,你要记住,”她教导我,“在这京城,权势是最硬的道理。你心善是好事,但不可无防人之心。母亲能护你一时,但终究要你自己站稳脚跟。”
我点点头。
边境二十年的生活,让我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从前,我无势可依,只能隐忍。
如今不同了。
半月后,公主府举办宴会,正式将我介绍给京中权贵。
那一,我穿着母亲特意定制的华服,头戴九鸾衔珠冠,由母亲亲自牵着,走入宾客云集的正厅。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
赏花宴上那些窃窃私语的夫人小姐,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母亲朗声道:“今设宴,是为庆贺本宫寻回爱女。从今往后,青青便是圣上亲封的靖安公主。”
众人纷纷行礼道贺。
宴会进行到一半,门外通报:谢停云求见。
我微微颔首。
谢停云走进来时,一身素衣,未着官服。
不过半月,他消瘦了许多,眼下带着青黑,早已不见昔风采。
他向我行礼,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臣是来请罪的。此前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我淡淡道,“往事已矣,将军的罪已经有人替我罚过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公主大度,臣感佩。只是臣还有一事相求。”
“我是谢家独子,父亲在世时就想看着我建功立业,重振谢家。如今谢家却因为我一时糊涂,处境艰难。可否请郡主高抬贵手?”
我看着谢停云,觉得有些可笑。
“谢将军,你可还记得,在边境时,你曾说过什么?”
他怔住。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说,做人当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究。”
他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我抬手示意:“送客。”
谢停云被请了出去。
宴会过后,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皇帝舅舅对我很是疼爱,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
不仅给了食邑,还赐了我一座京郊的庄园。
母亲开始教我处理府中事务,带我参加各种宫宴和聚会。
我学得很快,流浪二十年的生活让我更快适应新的生活。
至于姜婉柔,听说她在姜家子很不好过。
没了诰命身份,又连累家族,族中人对她冷眼相待。
我倒是在一次宫宴上见过她一次。
她远远地站在角落,衣着朴素,神色憔悴,早已不见当初在将军府时的张扬。
我心中无波无澜。
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公主府的梧桐叶黄了又绿,转眼已是深秋。
我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母亲请了最好的女先生教我诗书礼仪,又亲自教导我理家掌事。
皇帝舅舅时常召我入宫,偶尔问及边关风土、民生疾苦。
那些刻入我骨血的东西,我答得细致,他听得认真。
“青青若为男子,当为国之栋梁。”一次奏对后,舅舅抚掌感叹。
闲聊之际,偶尔也会听到些谢停云的消息。
他被调离了枢要,分管京畿粮草仓储,一个体面却无实权的闲职。
昔在边境同生共死的部将,大多另投明主,或外调驻防。
朝中新人辈出,那个曾昙花一现的少年将军,渐渐成了茶余饭后一声略带讥讽的叹息。
母亲淡淡地说道:“听说他上月递了折子,想重返北境,陛下驳回了。说是北境如今安稳,不必劳烦谢将军。”
我正临着一帖字,笔尖未停:“他本该是阵前的刀,非要困在后宅的泥潭里。”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想帮他?”
“路是他自己走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腊月里,京中下了第一场雪。
公主府暖阁如春,我正核对年节赏赐各府的礼单,门房来报:姜家三夫人携女求见。
我怔了怔。
姜三夫人是姜婉柔的嫡母,从前赏花宴上见过一面,是个眉眼精明的妇人。
“请去花厅。”我合上礼单,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花厅里,姜三夫人一身半新不旧的绛色袄裙,见了我便要跪下行大礼。
我抬手虚扶:“夫人不必多礼。坐。”
她依言坐下,却只挨着半边椅子。
姜婉柔在一旁站着,双手紧紧揪着衣角。
“冒昧叨扰公主,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三夫人先红了眼眶,“自家中遭难,子一不如一。公爹仍在狱中,几位大伯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一大家子人坐吃山空,眼看年关都过不去了......”
“家中还有几个女儿还靠得住,若公主不弃,愿送来府上侍奉。”
“公主府不缺人手。”
姜三夫人脸色一白。
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又连忙拉扯着姜婉柔一同跪下。
我沉吟片刻,看着姜婉柔道:“公主府不留外人。但我京郊的庄子上还缺几个打杂的,你们姐妹若愿意,可去试试。签活契,按月领工钱。”
姜三夫人连连道谢。
姜婉柔眼中满是怨恨。
曾经的世家小姐,竟要去做工讨生活。
可如今她们别无他法。
我让管事嬷嬷带她们去安排,独自在花厅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落无声。
除夕宫宴,我随母亲进宫。
宴席设在太极殿,灯火煌煌。
我坐在母亲下首,身着御赐的孔雀罗宫装,发间一支九鸾步摇。
宴至中途,皇帝舅舅忽道:“靖安,开春后,朕欲派使团往西域诸国,重启商路。你久居边境,通晓胡语风俗,可愿随行佐理?”
满殿霎时一静。
女子随使团出使,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但我却声音清晰:“臣女愿往,定不负陛下所托。”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我恍若未闻。
宴席散时,在宫门外遇到了谢停云。
他独自站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身武将常服,肩头落了薄雪。
不过数月,他眼角的细纹深了些,眼中再无星辰,只剩一片寂寥的雪夜。
见到我时,正想要上前来。
我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将风雪与他皆隔绝在外。
一年后的深秋,使团归京时,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我被当中加食邑千户,赐“安国”封号。
母亲在府中摆宴为我洗尘。
席间说起京中诸事,她似不经意提起:“谢停云上月被御史弹劾‘渎职亏空’,京畿粮仓出了大纰漏,陛下震怒,已削去他所有官职,只留了个虚衔在家思过。”
又过半月,重阳宫宴。
皇帝舅舅提起要为我择婿,满京才俊任我挑选。
我笑着谢恩,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或期待或殷切的面孔。
他们都很好。
但我不急。
我走过辽阔的疆域走过,见过万千民生。
我的前程是更广阔的天地,而非一方后院。
散席出宫时,夜已深。
马车经过将军府旧址,那里半年前已抵卖他人,换了簇新的匾额。
车窗纱帘被风吹起一角,我望见远处漆黑巷口,一个男子拎着酒壶踉跄而行,渐渐隐没在深秋的浓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