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带五岁的女儿去体检时,我注意到体检单上多了一个肾功能检查。
“这是肾源匹配的必备,你们不知道吗?”
听到护士的解释,我一头雾水,“我预约的体检没有这一项,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啊,预约人是白衡先生,他特意加了这一项。”
护士说的白衡,就是我的老公。
这时我眼尖地注意到她手里的另一张单子:
确诊:多囊肾。
患者:白菲菲。
家属签字:白衡。
我立马打去电话,“老公,护士说你给女儿预约了肾源匹配,这是怎么回事?”
老公的声音停顿了三秒才开口:
“护士弄错了吧,我最近忙,你没事别找我。”
我笑了笑说好,转头就问护士:“这个女孩的病房在哪?”
1.
护士的表情有些微妙:
“抱歉女士,这不符合规定。”
我伸手抽过她底下的单子,一脸关切:
“我看上面家属签字是我老公的,怕万一是家里的亲戚,我这个做人老婆的,去看看也合理。”
护士看了看女儿桑桑的体检单,松了口:
“三楼,312病房。”
“谢谢。”我点点头,抱起女儿转身就走。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我紧绷的脸。
桑桑趴在我肩上,小手环着我的脖子,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妈妈,”她小声问,“做那个匹配......是不好的事吗?”
我的手臂收紧了。
五岁的孩子,她不懂肾源匹配意味着什么,但她能从大人的语气中听出异样。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爱你的人不会让你做这个的。”
“那爸爸为什么要我做呢?”
电梯“叮”一声抵达三楼。
我低头对上女儿清澈的眼睛,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感到嘴角的肌肉僵硬。
“我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312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正要推门,里面先走出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人。
我看了眼,确实是白衡会喜欢的模样。
素面朝天,一身的好嫁风。
“你是?”
女人的目光迅速扫过我怀里的桑桑,脸色变了变。
“我是白衡的妻子,宋杳。”
我平静地自我介绍,“我来看看,我老公是怎么签成了你家孩子的家属。”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还有几个病人家属在聊天。
女人脸色迅速变了变。
“原来是嫂子。”
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谨小慎微笑容:
“我是林彤,白衡是我远房表哥,我们母女从老家上来治病,人生地不熟的,表哥好心帮了点忙......”
“是吗?”
我不置可否,侧身从她旁边走进病房。
我可不信白衡会有那么好心。
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正在看图画书。
看起来要比桑桑还大两岁。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圆润的脸颊,微翘的鼻尖,还有那双眼睛,和白衡一模一样。
“妈妈,她们是谁啊?”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
林彤赶紧跟进来:“这是表嫂和表妹,菲菲,叫人啊。”
“表嫂好。”白菲菲乖巧地说,然后目光落在桑桑身上,“小妹妹好。”
桑桑从我怀里下来,好奇地打量着病房。
她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突然眼睛一亮:
“姐姐的项链好眼熟!”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条项链的链条有一个特殊的卡扣,是我特意找设计师定制的,因为桑桑总是扯断普通的项链。
“那是我......”
桑桑伸手想指。
林彤已经快步走到床头,动作迅速地取下了那条项链:
“小孩子的东西,不值钱的仿品。”
她笑着,手却紧紧攥着吊坠:“菲菲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我就随便买了一条。”
“是吗?”我轻声问。
我清楚地记得,那条项链消失的那天,桑桑从幼儿园回来哭得很伤心,说项链丢了。
我们翻遍了整个家,最后白衡抱着她说:
“爸爸再给你买一条更好的。”
当时我忙着准备一个招标,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那天白衡是提早下班的。
桑桑仰头看我:“妈妈,那条项链好像我的......”
“你的在家里呢。”
我摸摸她的头,转向林彤,“菲菲是什么病?”
“多囊肾。”林彤的声音低了下去,“医生说......最好做移植。”
“这样啊。”我点点头,“那你们先休息,不打扰了。”
走出病房时,我听见白菲菲小声问: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呀......”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后半句。
我牵着桑桑的手,一步一步走过长廊。
脚步很稳,手也没有抖。
只是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冻结,从心脏开始,蔓延到四肢百骸。
回到车上,我给桑桑系好安全带,打开她最喜欢的动画片。
“妈妈去打个电话,你在这里看一会儿,好吗?”
“好。”
桑桑乖巧地点点头。
我走到医院花园的角落,拨通了助理小陈的电话。
“宋总?”
“小陈,”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帮我查白衡,过去五年——不,七年,所有银行流水、出行记录、通话记录,重点是和临江市有关的任何信息,还有,查一个叫林彤的女人。”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报告。”
2.
我带着桑桑回了家。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温柔地亮起。
墙上挂着我们的全家福——那是桑桑三岁生时拍的,白衡抱着她,我依偎在他肩头。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让我头疼。
“妈妈,我饿了。”
桑桑扯了扯我的衣角。
“好,妈妈给你做饭。”我弯腰换鞋,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透过模糊的玻璃,我看见院子里的秋千。
那是桑桑两岁时,白衡亲手装的。
他说:“我要给我女儿造一个能飞起来的秋千。”
那天他忙到深夜,手上磨出了水泡。
我一边给他涂药膏一边埋怨他傻,他只是笑着吻我的额头:“我老婆孩子想要的,我都要给。”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大学相识,他是一清二白的穷学生,我是临江首富的女儿。
所有人都说我们不配。
可白衡硬是凭着一股狠劲,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他说:“宋杳,我要证明给你爸看,我能配得上你。”
求婚那天,他包下了整个江滩。
千架无人机在夜空拼出“宋杳,嫁给我”的字样。
那时候他才刚创业三年,这场求婚几乎花光了他当时所有的积蓄。
我哭着说太浪费了。
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
“比起你为我做的一切,这算什么?”
我戴上了那枚戒指。
婚后,我一边帮他打理公司,一边照顾家庭。
他的每一份合同我都审过,每一个重要客户我都陪着见过。
公司有今天的规模,有他一半的才华,也有我一半的心血。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模样——从校园到婚纱,从无到有,并肩作战。
可现在呢?
面条在锅里翻滚,我机械地搅动着。
“妈妈,面要糊了。”桑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关火,盛面。
刚把两碗面端上餐桌,门锁响了。
白衡回来了。
“好香啊。”
“刚好煮了面。”我转身回厨房拿筷子。
他跟进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碗:“我来端。”
手指相触的瞬间,我几乎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怎么了?”他看我。
“没什么,有点烫。”我挤出一个笑。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对了,”我喝了一口汤,状似无意地开口,“今天带桑桑体检,遇到件怪事。”
白衡的筷子顿了顿:“什么事?”
“护士说要给桑桑做肾源匹配,说是你特意加的选项。”
我抬眼看他,笑容温婉,“我还在想,我们家人谁需要换肾啊?结果去护士站一问,你猜怎么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见一张单子,患者叫白菲菲,家属签字是你。”
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寻思是不是家里哪个亲戚的孩子,就去病房看了看,结果见到一个叫林彤的女人,说是你远房表妹?”
白衡的表情凝固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他的声音有点。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我给他夹了块鸡蛋:“表妹带孩子来治病,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帮着打点打点医院的关系。”
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放松下来。
“唉,就是不想让你太累。”
他低头吃面,“公司的事已经够你忙了,家里也要你心,这种远房亲戚的事,我想着我自己处理就行。”
滴水不漏的解释。
如果不是白菲菲那张脸,我可能真的就信了。
“这样啊。”我笑了笑,不再追问。
饭后,白衡去浴室洗澡,水声哗哗。
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屏幕上是微信通知的预览:
「彤彤:今天你老婆过来了,我好害怕」
「彤彤:她会不会伤害我们的孩子?」
「彤彤:你什么时候来看菲菲?她说想爸爸了」
水声停了。
我迅速退开,坐到床上上。
白衡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微笑。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却在快速打字。
睡前,他吻了吻我的头发。
这个动作曾经让我心动无数次,现在只觉得虚伪。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是小陈发来的文件。
我点开。
第一页是时间线。
七年前,白衡第一次去临江市出差。
六年前,林彤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来自白衡的转账,备注是“生活费”。
同年,白菲菲出生。
出生证明上父亲栏空白,但紧急联系人写的是白衡的电话。
四年前、三年前、两年前......
每年都有数次临江之行,每次都有消费记录,每次都有给林彤的转账。
我和白衡,是六年前结的婚。
桑桑,今年五岁。
白菲菲,今年六岁。
在我以为我们在共建未来的时候,他早已有了另一个家。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陈发来新消息:
「宋总,还查到一件事,您难产那晚,白总在陪林彤过生。」
3.
我盯着那行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我记得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我宫缩了十六个小时,胎位不正,最后只能转剖腹产。
前,医生拿着风险告知书让我签字,我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我先生呢?”我问。
护士满脸同情:“白先生公司有急事,马上回来。”
我在手术台上疼得意识模糊时,还在想,等他来了,一定要狠狠骂他。
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白衡跪在病床边,眼睛通红,握着我的手不停道歉。
“对不起杳杳,我该死,我真该死......”
他扇自己耳光,声音那么响。
护士都看不下去,过来拉他。
我当时心软了,还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我和宝宝不是好好的吗?”
他说:“我再也不会了,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原来真相是这样。
“妈妈?”
桑桑的声音从儿童房传来,带着睡意。
我猛地回神,发现手在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桑桑揉着眼睛坐起来:“我做了个噩梦......”
“没事,妈妈在。”我坐到床边,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软软的,带着香。
这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而她的父亲,想要用她的健康去救另一个孩子。
恨意像毒藤一样从心底疯长,缠紧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回到主卧时,白衡已经睡着了。
我爬上床,看着他的睡颜。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然后——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白衡猛地惊醒,捂着脸坐起来:“怎么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他脸上迅速泛红的掌印,慢慢露出一个笑:
“刚刚看到你脸上有蚊子,忘了轻重。”
他愣了几秒,眼神从震惊转为疑惑,最后变成无奈:“你啊......怎么变得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重新躺下,伸手搂住我。
我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胃里一阵翻腾。
“睡吧。”他含糊地说,很快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进餐厅时,白衡已经穿戴整齐。
他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我端来煎蛋,语气如常。
“医院那边来电话了。”
他放下手机,表情严肃,“说桑桑的体检报告有点问题,让今天带她去复查。”
我心知肚明,面上却露出紧张:“什么问题?严重吗?”
“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走过来,安抚地拍拍我的肩,“可能就是些常规复查,你爸不是叫你去公司开会吗?我带桑桑去就行。”
“可是......”
“放心吧。”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女儿的事,我能不上心吗?”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
我点点头,强压住冷笑:
“那好,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他带着桑桑出门时,桑桑回头冲我挥手:“妈妈再见!”
“宝贝再见。”我笑着回应。
门关上的瞬间,笑容从我脸上消失。
我拿起手机,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后,跟在白衡身后出了门。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定位——那是昨晚我悄悄别在桑桑衣领上的微型监控。
耳机里传来车里的对话。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医院,桑桑不怕,就是做个检查。”
“可是妈妈呢?”
“妈妈有事,爸爸陪你就够了。”
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
白衡抱着桑桑走进医院大楼。
监控画面里,白衡把桑桑交给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医生笑着摸摸桑桑的头,说了什么,然后牵着她走进手术室。
门关上了。
看着白衡走向菲菲在的病房,我关掉监控,下车,走向三楼。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312病房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外,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声音。
“......所以菲菲不怕,马上就可以做手术了。”
“真的吗爸爸?”白菲菲的声音带着期待,“做完手术我就不用疼了吗?”
“嗯,菲菲就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去上学,去游乐场。”
“那......”白菲菲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做完手术,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我和妈妈了?不用再回那个家了?”
我握紧了门把手,指甲陷进肉里。
“爸爸答应你。”
白衡的声音温柔得刺耳,“等菲菲好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那爸爸还会要桑桑吗?”白菲菲追问,“爸爸可不可以只要我一个孩子?”
“当然可以,她只是你的供体——”
我死死握住拳头。
好一个供体!
“白先生。”
医生的声音进来,“供体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可以随时开始,您看......”
“现在就做。”白衡毫不犹豫。
“好,那我通知手术室——”
“砰”地一声,我把门撞开。
“你说的供体,”我盯着白衡骤变的脸色慢慢开口,“该不会是我女儿吧?”
第2章 2
4.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很久。
林彤的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将白菲菲往怀里护了护。
“杳、杳杳......”
白衡上前一步,声音发,“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公司......”
“我怎么在这里?”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女儿被带来医院做手术,我这个当妈妈的,不该来吗?”
“不是,你误会了。
”他急切地想要辩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桑桑只是做个常规检查,菲菲这边......菲菲她情况特殊,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只是恰好需要一颗肾?只是恰好我女儿配型成功了?只是恰好你瞒着我,打算在今天偷走我女儿的一个肾?”
“不是偷!”
白衡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是移植,是救人,宋杳,菲菲她才六岁,她有活下去的权利!”
“那我女儿呢?”
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桑桑才五岁!她就没有健健康康长大的权利吗?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做决定?有什么资格替她捐献器官?白衡,你是她的父亲,你该保护她!”
“我是在保护她!”
他吼道,面目竟有些狰狞:“一个肾不会影响她的生活,可是菲菲没有这个肾她会死!宋杳,你怎么这么自私?一条人命在你眼里算什么?”
自私?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进我心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十年的相爱,七年的婚姻,无数个夜的扶持与陪伴,原来在他心里,抵不过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
我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白衡,”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需要我提醒你吗?桑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宋杳,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女儿,而白菲菲——”
我看向病床上那个吓得蜷缩起来的小女孩,她有着和白衡如出一辙的眼睛。
“不过是一个私生子!现在,你要用我女儿的健康,去弥补你出轨的错?去拯救你背叛的果实?”
“你住口!”
林彤突然尖叫起来,她像护崽的母兽般挡在女儿床前,眼泪唰地流下来。
“菲菲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冲我来,别伤害我女儿!”
“冲你来?”我冷笑,“林彤,你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对我说话?小三?情妇?还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我和白衡是真心相爱的!”
她哭喊,“在你出现之前我们就......”
“在我出现之前?”
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就是白衡蓄意隐瞒,为了荣华富贵和我在一起了?那只能证明白衡和你一样!”
林彤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白菲菲哭。
白菲菲也吓坏了,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白衡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被人骂,这还是他头一回。
他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慌乱逐渐变得阴沉。
他大概意识到,所有的解释和伪装在我面前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宋杳,”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事已至此,我不跟你吵,菲菲的手术必须做,桑桑已经在手术室了,医生是我的人,你现在阻止不了。”
他挺直了背,仿佛重新找回了某种底气:
“是,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但菲菲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你今天要打要骂,我都认了,但手术必须继续。”
“必须继续?”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嘲讽。
白衡被我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5.
“我笑你蠢。”我止住笑,眼神冰冷,“白衡,我既然敢站在这里,你觉得我会让桑桑一个人待在手术室吗?”
他瞳孔骤缩。
“桑桑,”我抬高声音,对着门外说,“进来跟爸爸打个招呼。”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桑桑穿着我今早特意给她换上的粉色连衣裙,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
而父亲派来的人就紧紧跟在桑桑身后。
白衡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爸爸,”桑桑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爱我吗?”
白衡踉跄一步,差点没站稳。
他肯定是爱的。
只是爱得没有那么深。
他总是觉得,桑桑什么都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全家人的宠爱,于是看着桑桑,就总觉得更加亏欠菲菲。
白衡看着桑桑,那个他曾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女儿,此刻正用最澄澈也最残忍的目光望着他。
“桑桑,不是的,爸爸......”
他语无伦次,想上前,却被桑桑眼中明显的恐惧和退缩钉在了原地。
“我听到爸爸说,”桑桑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菲菲姐姐是你的孩子......那我呢?我只是......只是供体吗?”
“供体”两个字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我的心狠狠痛了一下。
可这是桑桑必须面对的。
她要明白,爸爸也会伤害她,她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不是的,桑桑你听爸爸解释!”
白衡终于找回了声音,急切地想要靠近。
“解释什么?”我挡在桑桑面前,隔绝了他的视线,“解释你怎么在女儿面前,亲口说出她只是供体?解释你怎么计划用她的健康去换另一个孩子的命?白衡,你配吗?”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白菲菲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
“我不要,我不要一直生病,我讨厌医院,我讨厌吃药!”
她挥舞着手,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讨厌爸爸,讨厌爸爸一直待在别的女人身边,讨厌爸爸有别的孩子,我要爸爸只陪我一个人!”
孩子的哭喊毫无掩饰,凭本能表达着自己的痛苦和占有欲。
林彤慌忙去抱她,试图安抚:
“菲菲乖,菲菲不哭......”
“走开!”白菲菲用力推开她,眼睛死死瞪着白衡。
“爸爸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等我好了就永远陪着我和妈妈的,你骗人,你是骗子!”
病房门一直是敞开的。
窃窃私语声像水般涌进来。
“我的天......这男的也太不是东西了......”
“听那话,是要拿婚生女的肾给私生女啊......”
“婚生女才五岁吧?这也下得去手?”
6.
门外的看热闹声和门内菲菲的叫声交织在一起。
林彤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抚女儿,却换来更激烈的抗拒。
白衡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
我抱着桑桑,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低声说:
“宝贝,我们该走了。”
桑桑把脸埋在我颈窝,小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我没有再多看白衡一眼,抱着女儿转身,穿过门口聚集的人群。
走到电梯口时,我最后回了一次头。
透过病房敞开的门,我看见白衡正试图靠近哭泣的白菲菲,林彤在一旁手足无措。
走廊里还有人举着手机,护士正在试图驱散围观者。
白衡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猛地抬头望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电梯门开了。
我抱着桑桑走进去,门缓缓合上,将那个混乱的世界隔绝在外。
“妈妈,”桑桑小声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不要你,”我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尽量放柔,“是他做了错误的选择,桑桑,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即使爱你,也可能做出伤害你的事,爸爸就是那样的人。”
“可他是我爸爸......”
“是的,他是你爸爸。”
我轻声说,“但这不意味着他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就像今天,他想伤害你,妈妈就必须保护你,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爸爸。”
桑桑似懂非懂,但不再哭了,只是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车子驶离医院。
病房里,白衡几乎是用蛮力将围观的人群驱散,重重关上房门,隔绝了那些刺耳的非议。
但门可以关上,那些目光和话语却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够了,别哭了!”他转向白菲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
白菲菲被他吓得一哆嗦,哭声更大了:
“你凶我,你果然不爱我,我就知道,我是个私生女,我又生病,我就是妈妈的累赘......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的话一出,白衡又心疼起来。
“菲菲,不准胡说!”林彤哭着抱住女儿,“妈妈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妈妈怎么办......”
“可是爸爸不要我们了......”
白菲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要那个阿姨,要那个妹妹,我们就是多余的......”
白衡看着女儿惨白的小脸,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是啊,菲菲有什么错?
她不过是个想要健康、想要爸爸陪伴的孩子。
她生来就是私生女,这不是她能选择的。
她一直生病,一直受苦,而桑桑呢?
桑桑什么都有——合法的身份,完整的家庭,健康的身体,首富外公的宠爱。
“爸爸不会不要你的。”
白衡的声音忽然哑了,他走到床边,伸手想摸女儿的头,却被她躲开。
“你骗人!”白菲菲哭喊,“你刚才都没有拦住她们,那个阿姨骂我是私生子的时候,你都没有说话!”
白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解释,可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医生!”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喊,“给我做配型,马上!”
林彤震惊地抬头:“白衡,你......”
“我是她亲生父亲,我的肾最合适!”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知道是想说服别人,还是想说服自己,“快,现在就做!”
7.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父亲家的路上。
我抱着已经睡着的桑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色。
“宋总,”前排的助理小陈回过头,压低声音,“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白先生......正在做肾脏配型,看情况,是打算自己给白菲菲捐肾。”
我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狗急跳墙,愧疚心作祟,再加上在众人面前丢了脸急需挽回一点作为父亲的尊严。
这些足以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继续盯着。”
然后我低头,看着桑桑熟睡的脸庞。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
“桑桑,”我轻声说,明知她听不见,“妈妈可能会做一件让你更难过的事,但妈妈必须做,等你长大了,希望你能理解。”
车子驶入父亲居住的半山别墅区。
父亲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我抱着桑桑下车,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担忧在看到桑桑睡颜时稍稍缓解。
“进去再说。”他低声说,示意佣人接过我手里的包。
书房里,我简明扼要地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父亲。
“......所以,他现在大概正在给自己和那个私生女做配型。”我结束讲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混账东西!”父亲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红木书桌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他居然敢打桑桑的主意!”
“爸,冷静。”
我放下茶杯,“生气没有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
父亲深吸几口气:“你说,要怎么做?”
“趁他现在人在医院,马上启动离婚程序。”
“我们的婚前协议里有一条,若一方有重大隐瞒或欺骗行为,包括隐瞒已有子女,另一方可要求对方净身出户。”
父亲点头:“我让赵律师马上过来。”
“还有,”我继续说,“白衡公司的股份,我有35%,是他创业初期我投的,这些年增值不少,现在抛售了吧。”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杳杳,你真的想好了?毕竟十年感情......”
“感情?”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僵硬,“从他决定把桑桑当成供体的那一刻起,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恨了。”
赵律师在半小时后赶到。
凌晨两点,一切安排妥当。
我回到客房,桑桑还在睡。
我躺在她身边,轻轻环住她小小的身体。
“妈妈爱你,”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永远。”
8.
三天后,市立医院VIP病房。
白衡刚从中完全清醒,腹部伤口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睁开眼,看到林彤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菲菲呢?”他声音沙哑。
“手术很成功,”林彤握着他的手,眼泪又掉下来,“医生说你的肾在她体内适应得很好......白衡,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哭了,”他想抬手擦她的眼泪,却没什么力气,“菲菲没事就好。”
林彤点点头,擦掉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对了,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是宋姐姐那边......”
白衡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离婚协议,”林彤的声音小了下去,“还有......一些法律文件。”
白衡猛地想坐起来,腹部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回床上。
他接过文件,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厚厚的一沓。
离婚协议里,宋杳要求他净身出户,理由是他“隐瞒已有子女构成欺诈”。
而他的公司......
另一份文件显示,宋杳在昨天抛售了所持的全部35%股份,套现离场。
消息一出,公司股价暴跌40%,今早开盘直接触发熔断。
多家方发来询问函,银行催贷电话不断,核心团队已经有五个人提交了辞呈——
都是跟着宋杳多年的骨。
“她这是要死我......”白衡只觉得眼前发黑,口闷得喘不过气。
林彤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其实......这样也好,离了婚,菲菲就不是私生女了,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白衡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公司要破产了,我什么都没了,你以为离婚了我就能和你结婚?我拿什么养你们?”
林彤被吼得愣住了,眼泪又涌上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菲菲......”
“出去!”白衡指着门口,口剧烈起伏,“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林彤哭着跑出去了。
白衡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一周后,白衡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出院。
腹部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公司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他试图力挽狂澜,抵押了所有能抵押的个人资产,四处求人,甚至去求我父亲。
父亲只让秘书传了一句话:
“我女儿和外孙女受的委屈,总得有人买单。”
一个月后,白衡的公司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那天下午,他来到我父亲的公司楼下求见我。
保安不放行,他就站在大门外等,从下午两点等到晚上七点。
最后我让保安放他上来。
会客室里,白衡瘦了一大圈,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早已不复往意气风发的模样。
“杳杳,”他声音涩,“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看在桑桑的份上......”
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落地窗外繁华的城市夜景。
曾经,我和他也曾并肩站在这样的高度,俯瞰这座城市。
“机会?”我轻轻笑了,“白衡,你找我要机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桑桑一个机会?”
他脸色一白:“我当时是昏了头,菲菲她病得那么重,我......”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桑桑?”
我打断他,“白衡,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你出轨,不是你有私生女,甚至不是你背叛我们的感情,我最恨的是,你作为一个父亲,居然能冷血到那种程度。”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不是想要机会吗?”
我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去问桑桑,如果她愿意原谅你,愿意认你这个爸爸,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9.
白衡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桑桑......桑桑在哪里?我去见她!”
“她在隔壁,”我按下内线,“王姐,带桑桑过来。”
几分钟后,桑桑被保姆牵着手走进来。
她穿着漂亮的新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比我之前买的更精致的娃娃——外公买的。
看见白衡,她下意识地往保姆身后躲了躲。
“桑桑,”白衡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蹲下身,想和女儿平视。
“是爸爸、爸爸来看你了......”
桑桑看着我,我轻轻点头。
她才慢慢走出来,但依然和父亲保持着距离。
“桑桑,”白衡的眼眶红了,“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你原谅爸爸好不好?爸爸以后一定好好爱你,只爱你一个......”
桑桑安静地听着,小手紧紧抱着娃娃。过了很久,她才小声开口:
“爸爸,菲菲姐姐的病好了吗?”
白衡一愣,连忙点头:“好了,好了,爸爸把自己的肾给了她,她现在很健康......”
“哦。”
桑桑低下头,用鞋子蹭了蹭地毯,“那爸爸以后,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陪着菲菲姐姐和那个阿姨了?”
“不,爸爸以后只陪桑桑,只陪你和妈妈!”白衡急切地说。
桑桑抬起头,那双和我很像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平静。
“可是爸爸,”她轻声说,“我不想原谅你。”
白衡整个人僵住了。
“妈妈跟我说了,”桑桑继续说着,“爸爸是爱我的,但是爸爸更爱菲菲姐姐。所以爸爸会选择伤害我,去救菲菲姐姐,妈妈说,我要记住这种痛,以后才不会又被爸爸骗。”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外公对我很好,妈妈最爱的也只会有我一个,我不需要爸爸了。”
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白衡已经破碎的心脏上。
他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是哭了吗?也许吧。
但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起身,走到桑桑身边,牵起她的手。
“走吧,宝贝,”我温柔地说,“外公在家等我们吃饭。”
我们走出会客室,留下白衡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关门之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曾经在我心中光芒万丈的男人,此刻缩成一团,像一条被抛弃的狗。
时间慢慢过去,桑桑也慢慢长大。
后来听说,白衡和林彤并没有结婚。
破产后,他找了一份普通的工作,收入勉强糊口。
林彤似乎对他很失望,两人经常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白菲菲跟着母亲,偶尔会被白衡接去住两天,但关系显然不复从前。
而我和桑桑只会越走越远。
父亲把公司的部分业务交给我打理,我将其发扬光大。
桑桑上了小学,偶尔还会提起爸爸,但不再哭泣,只是平静地说:
“爸爸选了别人,我也选了妈妈和外公。”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十年前图书馆里那个偷看我的清瘦少年,想起江滩上那场盛大灿烂的无人机求婚。
然后我会起身,去看看隔壁房间熟睡的女儿。
月光洒在她安宁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妈妈在,”我轻声说,“永远在。”